江海风情 | 大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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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江海晚报）

蔡港河的水是安静的。芦苇从两岸斜斜地长出来，把影子投在水面上，风来时晃一晃，风走了又站直。河的西边是如皋，东边是如东。我们丁埝公社十三大队第一生产队的大场，就在这条界河往西一百二十米的地方，一脚踩着两县。

大场不大，三亩两分地，却是当年丁埝公社二百一十七个场院中排在前列的一个。地面是黄土掺了石灰夯实的，踩上去硬邦邦，雨天也不起泥浆。场中央长着一棵老榆树，树皮皴裂着，像老人手背上的筋脉，夏天撑开一蓬浓荫，秋天落一地碎金似的叶子。

童年的快乐，多半留在了大场的角角落落。

爷爷是队里养牛耕田的老把式，六头水牛归他管。听惯了爷爷的铁铧翻过泥土的啪嗒声、石碾子滚过麦草的唧唧声和水牛呼哧呼哧的喘气声，却从不厌烦。那日，我双脚踩在石碾上，想顺着滚动的碾子往前走，脚跟却陷进齿槽，整个人扑倒在牛屁股后面。爷爷一声吆喝，水牛应声立住。他拎起吓傻的我，目光里有愠怒，更多的是慈祥。

刚碾好的打谷场晒得白亮，地上现出星星点点的小圆孔。我们趴在地上，用大麦芒刺往孔里插，嘴里念着不知传了多少代的咒，一条软绵绵的绿色条虫便被钓出来。大人叫它“骆驼”，只觉得它娇小可怜，托在掌心看一会儿，又放回土里去了。

平儿是孩子里的头，他最爱沿着猪舍，一间接着一间地掏鸟蛋、捅蜂巢，惹得麻雀在头顶盘旋，野蜂嗡嗡地叫。那些五颜六色的吐着信子的蛇，瞥一眼就打寒噤。平儿却极有兴致，每每见他两指使劲捏住蛇尾，疾疾地抖擞一阵子，随即猛地一甩，蛇便飞出老远。我们跟在后头，看得又怕又服气，饲养员老太远远地喊一声，大家一哄而散。

秋夜，蛙声从蔡港河那边漫过来，稠得像凉粥。爷爷在看场棚里铺开凉席，张起蚊帐，我躺在里头，枕着夜风，听牛在棚里反刍，咯吱咯吱，像嚼着一嘴星光。

家住大场边，我家的厨房往往成了队里的公务灶。队里来人，五保户老太过来掌勺，一边炒菜，一边念叨新社会的恩情，脸膛红红的，像一朵秋菊，结实而灿烂。暮色中，娘从挂在高处钩子上的淘箩里取出一小碗米饭，上头搁着两块红烧肉和几勺炖鸡蛋——那是老人中午临走前留下的。肉香和米香混在一起，穿过穷困的时光，至今还在舌尖上留着一点醇厚。

夏日，丁埝中学的学农小分队骑着二八大杠，穿过大场，车子丁零零响成一片，停在我家门口，炫动的彩色呼啦啦涌进田垄。他们中午在我家吃饭歇晌，有人拿白米饭换菜饭，咀嚼农家土灶的滋味；有人摘篱笆上的黄瓜一口咬下，笑声青涩而鲜亮；有人把玩着玻璃瓶中的“金龟子”，回味棉田的见闻。青葱的气息飘散在大场，洒落在疲乏的村庄。

收获时节的大场跳动着快板的节奏。仲夏时节，麦子码成垛，大豆铺展满眼金黄，连枷声此起彼伏，脱谷机轰隆隆地转。汉子们扛着笆斗在土圆囤的木梯上来来回回，汗珠子砸在地上，脸上却挂满了颗粒归仓的喜悦。秋收到了，稻香乘着号子声一担接着一担向大场飘来。场上谷棍疾旋，铁叉和笊耙在阳光下舞成一片，老人们捧一把稻粒在手心，指头扭了又扭，嘴吹了又吹，灰暗的眸子放出了光。

大场最特别的地方，是它不仅晒粮，还晾砖坯。农闲时节，西南角那一亩地上摆满了青灰色的砖坯，一行一行，整整齐齐。马蹄形土窑就垒在大场东南边的高地上，窑火最旺的时候，一年能烧十二万块青砖，三成留着队里用，其余卖到河对岸的如东的社社队队去。一九六八年，南通地区把这里列为“晒粮—砖坯复合利用”的第一个试点。大场和土窑手拉手，肩并肩，最红火的一年，为十三大队挣得1200多元的收益，这笔钱在彼时的如皋东乡算得上一笔亮眼的进项，添置农具、购买化肥，都靠着它。我们的大场在大集体时代托举起“如皋东大门”的孤傲。

场院东边的通道，是为对岸石甸公社的生产队开的。农忙时他们过来帮忙耕田开墒，临时堆放农机具；收获时节，晾晒两岸的应急粮。一九七三年大旱，我们这边的电灌站水位降下去，石甸那边便从界河支流分水过来，救了两百八十亩水稻。那年夏天，大场还做过两县抗旱协作的物资中转站，粮食一袋一袋码在榆树底下，等着分到对岸去。这种跨县的帮衬，在那个年月不声不响，就像亲戚间的走动，温馨而平常。

十岁那年秋天，老宅迁离了大场边。几年后，仓库拆了，土圆囤平了，砖瓦木料各赴归途，大场上长出了青青的禾苗。

星移斗转，风物远去。暖心的是，数十年后，那棵老榆树还在。据2018年《如皋市第三次全国文物普查登录资料》，大场中央保留的原生榆树树龄经测定为120年，属生产队时期集体活动的标志性地理坐标，周边残存的青砖仓库墙基（长12米、高0.8米）被列为“近现代重要史迹及代表性建筑”登录点。

一百二十多年了，老榆树见过太多——场院最大的时候、窑火最旺的时候、粮食堆得最高的时候，乡亲载歌载舞的时候。蔡港河上空的旧月照在新开的丁石河上。秋风吹起，芦花又飘了。它飘过大场那块地，飘过一个再也回不去、却怎么也忘不掉的年月。

文：吕健华

图：AI生成

编辑：王佳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