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毛利率跌破10% 业绩修复还要多久？

理想汽车真正的压力不在于现金储备，而在于能否在竞争对手巩固份额之前，用一组站得住的财务数据证明这场转型仍然走在正确的节奏上

文｜《财经》特约撰稿人 杨铮 赵成

二季度毛利率回升、亏损收窄，理想汽车（02015.HK）似乎走出了最差的时刻，但上半年仍由盈转亏、纯电尚未扛鼎。更值得追问的是，这轮修复的成色究竟如何，管理层给出的转型时间表能否跑赢市场留给它的窗口期？

8月26日，理想汽车交出2026年中期成绩单。这份截至6月30日的中期业绩公告显示，公司上半年实现总收入486.5亿元，同比下滑13.4%；交付19.35万辆，同比下滑5.2%；净亏损39.8亿元，而一年前同期仍是17.4亿元的净利润。这是理想汽车上市以来罕见的半年亏损。

数字的另一面是修复正在发生。公司单季披露数据显示，二季度收入环比增长11.7%至256.7亿元，毛利率由一季度的7.9%回升至11.0%，净亏损由23亿元收窄至17亿元，经营活动现金流转正。从一季度的最低点到二季度的边际改善，理想似乎正从谷底爬坡。

但要判断这轮爬坡能持续多久，仅看环比数据是不够的。同比维度上，理想与一年前的自己仍有明显距离。

（图源：企业财报）

二季度环比改善，上半年同比下滑

从上半年的业绩走向来看，理想的修复轨迹清晰可见。

一季度是压力最大的节点，收入仅230亿元，毛利率7.9%，净亏损23亿元，经营活动现金净流出61亿元。进入二季度，随着全新L9、全新L8等车型在5月与6月相继交付，产品结构改善带动均价与毛利回升，收入升至256.7亿元，毛利率回到11.0%，净亏损收窄至17亿元，经营现金流转正。

环比改善是真实的，但同比依然偏低。2025年二季度，理想收入302亿元、净利润11亿元、毛利率20.1%；一年之后，收入缩水15.1%，盈利由正转负，毛利率被腰斩。理想汽车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李想在业绩沟通会上也承认：“长期来看，公司健康的毛利率介于15%至20%之间”。以此衡量，二季度11.0%、上半年9.5%的毛利率，都还低于这条区间的下限。二季度的反弹，只是把一季度挖出的坑填回一部分，距离管理层定义的健康水位仍有明显落差。

公司中期业绩公告显示，其整体毛利率由2025年同期的20.3%骤降至9.5%，作为核心业务的车辆销售业务毛利率由19.6%降至7.8%。

（制图：杨铮 数据来源：企业财报）

在销售端，上半年产品组合偏重售价较低的i6车型，这款定价24.98万元起的车型是理想产品阵容中售价最低的一款，占到了理想上半年销量的63%，再加上终端综合优惠等政策，上半年的单车均价由2025年同期的约26.3万元降至约23.6万元，降幅超过一成。一季度均价更低至22.6万元左右，叠加上半年累计销量同比下滑，形成了经营层面的量价齐跌。不过，值得注意的是，二季度随高端新款L9、L8等车型的上量，单车均价回升至约24.5万元。均价在二季度的小幅修复，正是毛利率环比改善的直接原因。

在成本端，理想也受到了比同业更猛烈的冲击，李想在业绩沟通会上表示，今年电池、存储芯片等核心零部件成本上涨是全行业面临的共同挑战，而理想“产品智能化程度高，存储和半导体用量更大”，在今年的芯片、PCB（印刷电路板）涨价中受影响也更为显著。

但值得注意的是，智能化配置率高于同行，究竟是理想主动选择的差异化战略，还是在竞争压力下的被动加码？如果是前者，那么在毛利率已大幅低于同行的情况下，配置力度是否需要重新校准？管理层在沟通会上未对此展开说明。

尽管成本压力确实存在，但不足以解释理想的全部困境。小鹏汽车上半年整体毛利率维持在20.6%，与理想9.5%的水平形成鲜明对比。两家公司面对的是同一轮电池和芯片涨价，毛利率表现却差距悬殊。这说明理想的盈利能力下滑，更多来自产品结构向低价i6倾斜和换代期的主动让利，而非单纯的外部成本冲击。

不过，上半年理想研发费用同比微增3.3%至55亿元，同时销售及管理费用因员工薪酬压缩而下降17.6%至43亿元，在收入承压时控住了开支。

转型代价还是节奏失误？

理想汽车在公告中将收入与毛利率的下滑，归因于“产品组合不同导致的平均售价降低”。但这究竟是转型的必然代价，还是产品节奏失误的后果，需要分开来看。

表面上看，是产品的代际切换。国金证券分析指出，上半年毛利率同比下滑的主要原因是原材料涨价及低毛利的i6销量占比较高。业绩沟通会上，理想汽车总裁马东辉称之为“换代切换期带来的阶段性扰动……经营端存在阶段性压力”。2026年上半年，理想进入主力L系列的集中换代期。全新L9、全新L8等车型分别在5月和6月启动交付，新款L6于7月上市。换代本身意味着老款让利甚至停售、新款则爬坡未稳，两端都压迫毛利。第三方数据显示，2026年上半年，L6、L7、L8、L9等车型的累计销量同比跌幅分别达到了69.37%、72.87%、77.38%和51.92%，i8累计销量不足万辆，全系仅依靠i6一款产品维持。

（图源：乘联分会）

实质上，理想正在对利润基本盘进行重构。增程L系列长期是理想的利润基本盘，也是其区别于蔚来、小鹏的护城河。但是，理想新一代L系列产品的卖点在淡化增程属性。业绩沟通会上，马东辉着重强调的是新款L9的Livis版订单占比约85%，“大量用户愿意为全线控底盘、高阶智驾买单”；以及新一代L6“补齐了上代纯电续航短、充电慢等短板”。

真正考验这次重构效果的是i系列纯电车型能否接棒。公司在公告中披露，纯电i8、i6在2026年上半年C-IASI评估中获最高评级，产品力得到验证；李想也透露，增程与纯电“目前订单结构均衡，已经接近对半”，i6已连续六个月位居20万元以上所有车型销量前三。

不过，纯电车型的订单与口碑虽然正在树立，但盈利转化尚未兑现。以i6为主的上半年车辆销售业务仅实现了7.8%的毛利率，已证明其盈利空间有限。而定价更高的i8在去年底达到月销6700余辆的顶峰后，今年的月度销量一直维持在1000辆-2000辆的水平，这一滑坡的持续性已超出了“新车型热度消退”的正常范畴，说明i8在40万元级纯电SUV市场的定位或定价策略可能存在问题。而理想管理层在沟通会上未对i8销量滑坡的原因给出具体分析。

这使得i9的前景变得至关重要。公司在业绩展望中称，计划于9月推出全新纯电旗舰SUV理想i9，但截至目前尚未披露i9的核心配置与定价区间。从产品命名序列来看，i9定位高于i8，而i8的定价已处于40万元级别，因此市场普遍将i9视为40万元以上纯电SUV市场的产品。该细分市场已有蔚来ES8、问界M9纯电版等产品占据先发位置。i8已经证明，理想在增程市场积累的品牌认知并不能自动迁移到纯电高端市场。i9若要避免重蹈i8的覆辙，需要在产品定义或定价上做出与i8有实质区隔的调整。

下半年的产品节奏表明了理想继续押注纯电的决心。除对现有纯电产品线（包括MEGA等）进行更新迭代外，i9的推出将进一步丰富纯电矩阵。从MEGA到i8、i6，再到i9，理想正把纯电产品线从单一MPV扩展为覆盖SUV的家族。

决心不等于能力。i9能否复制L系列在增程市场的统治力，取决于纯电车型的规模化速度、成本控制能力，以及终端定价能否兼顾份额与毛利。在i系列尚未证明自我造血能力之前，理想仍要依赖增程基本盘的换代完成来稳住利润，L系列的全面焕新，正是修复盈利最现实，也最靠近的抓手。

从转型投入的方向看，理想押注自研电池和芯片，逻辑上并无明显问题。李想表示，在具身智能时代，电池和芯片是最核心的壁垒。其中，芯片自研是理想很久之前确立的长期自研战略，公司会继续进行投入，推进自研芯片迭代。此外，理想对包括电池在内的三电的研发投入也会持续进行。以电池为例，理想自研了电芯、Pack（电池包）、BMS（电池管理系统）和热管理在内的完整系统。李想表示，通过一体化的研发战略，以及对5C超充的技术和经验积累，理想对自研电池在质量、安全和寿命的领先性拥有十足的信心。

理想自今年开始陆续将理想品牌动力电池装车，并计划在下半年开始覆盖全部车型。业内人士指出，自有电池品牌的装车不但能够显著优化i系列纯电车型的成本结构，对提升理想外购电池时的议价能力也不无裨益。但电池自研的降本效果通常需要装车规模达到一定阈值后才能充分释放。在i系列当前销量规模有限的情况下，自研电池在短期内反而可能因产线折旧和研发摊销抬高单位成本。

李想表示，公司从5月开始交付基于理想汽车自研马赫M100芯片的整套智驾体系。目前，马赫M100芯片交付已超过5万颗，并保持了良好的质量表现。7月底，通过OTA 9.1，马赫VLA（视觉语言动作模型）的性能整体较之前提升了20%，用户里程渗透率相较上一代算力平台也实现了接近翻倍的提升；9月，马赫VLA也将推送至Thor和Orin-X平台的用户。芯片自研的意义在于长期降低智驾系统的硬件成本并建立差异化体验，但同样面临规模门槛。5万颗的交付量在行业内仍属起步阶段，距离摊薄研发成本所需的百万级装车量有相当距离。

L6失守与i9未明，理想的时间账本

李想给出的是一份节奏颇快的转型时间表，但市场留给理想汽车的时间也是有限的。

虽然理想汽车仍是20万元及以上的新能源汽车市场的中国品牌销量第一，但在传统的三大新势力品牌“蔚小理”内部，三家的交付量已高度趋同，理想19.35万辆、蔚来19.11万辆、小鹏16.6万辆，差距收窄到万辆级别。理想的“销量第一”护城河正在变浅。

（制表：杨铮 数据来源：企业财报）

这意味着，理想汽车在上半年的交付量与盈利能力两大指标上都承受着竞争对手更大的压力，业绩亟待修复。

换代后的L系列增程车型是理想修复业绩的重要抓手。马东辉表示，新L6有望形成稳定的月销1万辆的规模，是理想在20万元-30万元价位最重要的基本盘车型。

但要达到这个目标并不容易。L6是2025年理想交付数量最多的车型，但今年上半年其累计销量降至29513辆，同比下降69.37%。据乘联分会数据，同期L6所在的20万元-30万元级SUV累计销量93.5万辆，同比增长了7.1%。此消彼长之间，L6的市场份额大幅减少，竞争对手的同级别新车则趁机做大。

今年4月，与L6技术路线相近、定位区间重叠的问界M6上市，到6月底已经累计售出近4万辆；同样面向家庭用车市场、价格接近但尺寸更大的乐道L80在5月中旬上市，一个半月的时间内，销量已经超过1万辆。L6在下半年要恢复到“月销万辆”水平，需要在问界M6和乐道L80已经建立的用户基础上重新争夺份额。

海外市场是理想改善盈利的第二条曲线，但同样未到发力之时。分区域来看，中东与中亚以L系列增程车型为主力，7月全新L9登陆哈萨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9月计划在迪拜举办上市活动，并在哈萨克斯坦推进本地化组装；欧洲市场优先导入纯电，i6将借10月巴黎车展完成海外首秀、四季度开启布局；右舵市场年内推进MEGA在新加坡等市场落地，并推出右舵i6。这套打法稳健但缓慢，短期对收入贡献有限，马东辉也坦言海外面临“地缘环境、市场法规等不确定性因素”。海外市场对理想来说，更像为下一阶段储备的期权，而非当下可以兑现的利润。

因此，市场对理想的销量结构改善抱有正面期待，但仍需等待真正的触底反弹。美银证券对理想汽车半年报的评价体现了这种两面性。一方面，美银证券下调了理想汽车最近三年的销量预测并相应调低目标股价，且基于2026年销量增长及毛利压力，重申了“中性”评级；另一方面，美银证券也表示，看好公司在自动驾驶方面的强大技术储备。

包括国金证券在内的多家机构均预测，公司下半年产品结构有望持续改善，毛利率预计将逐步提升，但改善程度都取决于下半年几款新产品的市场表现。理想汽车首席财务官李铁也承认，全年来看，经营现金流和自由现金流的转正更多取决于四季度的销量规模。

不过，机构预测的改善能否兑现，最终仍要回到一个更基本的问题，理想还有多少时间？关于时间窗口，不妨算一笔账。截至6月30日，理想现金余额875亿元，较2025年末减少137亿元，上半年净亏损39.8亿元。若下半年亏损幅度与上半年相当，全年现金消耗约在200亿元以上。以此速度，理想现有现金储备可支撑三年以上的运营，短期内并无流动性风险。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能撑多久”，而在“多久能恢复到健康盈利”。若2027年毛利率仍未能回到15%以上，理想将不得不面临一个重大选择，是继续维持自研电池、芯片的高强度投入，还是收缩战线以确保盈利。这个选择，才是“时间窗口”真正的含义。

在外部竞争维度，时间压力同样不小。问界M6、乐道L80对L6基本盘的侵蚀已经发生，i9所面对的40万元以上纯电SUV市场对手均非新入局者。理想的转型并非在真空环境中进行，每一个季度的业绩修复不及预期，都意味着竞争对手多一个季度的时间来巩固份额。理想真正要回答的问题，不是二季度业绩修复到何种程度，而是当2026年全年收官之时，它能否用一组明显改善的财务数据，证明这场转型仍然走在正确的节奏上。

责编 | 杨明慧

题图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