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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吴靖
吴靖 | 文
1026年,当欧洲大部分地区还笼罩在中世纪的沉寂之中,阿姆斯特尔河畔的一群定居者开始了一项看似平常的工程:在河流与北海的交汇处筑起堤坝来抵御肆虐的海水,并用拉丁文记录下“Amestelledamme”(阿姆斯特尔河上的水坝)这个名字。彼时,整个欧洲正处于中世纪的漫漫长夜之中,封建领主割据,宗教禁锢思想,而那方由木桩支撑的潮湿土地,却悄然埋下了一颗影响深远的自由主义思想的种子。
正如美国作家、历史学家萧拉瑟(Russell Shorto)在《阿姆斯特丹:世界最自由城市的历史》一书中所写的那样:“阿姆斯特丹的空前繁荣是自由结成的果实,因为在这个欣欣向荣的省份,和这座最为繁华的都市,宗教与民族各异的人能够以最为和谐的方式生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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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姆斯特丹:世界最自由城市的历史》
[美]萧拉瑟 | 著
阎智森 | 译
译林出版社
2018年11月
在之后跨越一千年的传奇之旅中,阿姆斯特丹从那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渔村,成长为一座承载着人类文明特殊记忆的世界名城。关于它的故事,由三条主线交织而成:在自由主义思想中寻求个人与社群的平衡,在海上贸易中连接世界并重塑经济规则,在艺术创造中为日常生活赋予神圣意义。
这三者相互滋养,彼此成就,共同铸就了这座城市与众不同的气质——一种在规则中寻求自由、在务实中追逐理想、在交易中创造美学的城市哲学。从低于海平面的地理起点出发,阿姆斯特丹用一千年的时间,为世界文明提供了一份关于开放、创新与包容的深邃范本。
自由之风
阿姆斯特丹的自由主义传统,深植于这座城市与水的永恒对话中。建立在一片沼泽与泥炭地上的定居点,生存的第一要务便是与水抗争。这种抗争不是个人的英雄主义,而是集体的、持续的、精密的合作。早期的荷兰农民发明了风车排水系统,建立了复杂的水利管理委员会(waterschappen),这些由土地所有者组成的民主机构,负责维护堤坝、沟渠和闸门。这种基于共同利益的自组织模式,成为荷兰民主与自治的原始模板。
在这里,自由不是无拘无束,而是在共同同意的规则下,通过合作获得的生存空间。这种深刻的共同体意识,为后来的政治自由奠定了社会基础。
当宗教改革的飓风席卷十六世纪的欧洲,将许多地区撕裂为天主教与新教的血腥战场时,阿姆斯特丹却开辟出一条独特的路径。1578年的“变革事件”后,加尔文派取得控制权,但城市当局并未像其他地方一样,对天主教徒进行清洗或驱逐。这种看似矛盾的宽容,实则源于阿姆斯特丹作为贸易城市的根本逻辑:人口就是资本,技能就是财富。
安特卫普在1585年陷落后,大量南尼德兰难民(包括许多富有的天主教商人、艺术家和工匠)北逃至阿姆斯特丹,带来了资金、技术、商业网络和艺术创造力。驱逐他们等于经济自杀。因此,一种被称为“gedogen”(默许)的实用主义政策被广泛采纳:只要不公开挑战公共秩序和官方教会的表面权威,私人领域的信仰实践可以得到容忍。这并非现代意义上的宗教自由,而是一种基于经济理性的“功能性宽容”。
这种务实的开放政策,使阿姆斯特丹迅速成为欧洲的“异见者天堂”。葡萄牙犹太人逃离宗教裁判所后在此建立繁荣的社区,他们带来了钻石加工业和国际金融网络。法国胡格诺教徒带来了丝绸纺织技术。而来自南方的佛兰德斯艺术家,直接助推了荷兰黄金时代艺术的繁荣。
思想的禁锢也随之松动。由于相对宽松的出版环境,阿姆斯特丹成为欧洲的“禁书之都”。笛卡尔的名作《方法论》(1637)获准出版;斯宾诺莎——这位因异端思想被犹太社区驱逐的哲学家——得以在相对平静的环境中发展其理性主义哲学,其著作通过阿姆斯特丹的地下网络传遍欧洲;英国哲学家洛克在流亡期间,也深受荷兰思想氛围的影响。这座自由之城的知识分子咖啡馆里,流动着关于科学、哲学、神学和商业的最新讨论。对此,萧拉瑟写道:“如果自由主义正在某些地方面临挑战与威胁,那么,这无疑将愈发凸显探索扩大个人自由可行性的‘试验田’的至关重要价值。”
自由的理念在商业和金融领域得到了最制度化的表达。1602年,荷兰东印度公司(VOC)成立,其股票在阿姆斯特丹证券交易所公开交易。这个交易所向所有人开放——不论国籍、宗教或社会地位,只要拥有资本就能参与。这是经济民主化的早期形式。1609年成立的阿姆斯特丹汇兑银行,通过提供可靠的存款和转账服务,进一步稳定了商业环境,其建立的信用体系超越了个人声誉,成为一种制度保障。在这里,自由与信用、契约紧密绑定。商人阶层的社会地位不再仅仅取决于出身,更取决于财富与信誉,这为社会流动打开了通道。
然而,阿姆斯特丹的自由从来不是无边界的。1672年的“灾难年”,当法国大军压境,国家濒临崩溃时,市民们表现出惊人的抵抗意志。约翰·德·维特兄弟被暴民杀害的悲剧,也揭示了大众激情对理性治理的威胁。这座城市的历史表明,自由是脆弱的,它需要制度的护卫,也需要公民的捍卫。
从水利委员会的社区自治,到宗教宽容的务实政策,再到金融市场的平等准入,阿姆斯特丹的自由主义是一种生长于特定土壤的复杂产物:它源于生存必需,成于商业理性,精于制度设计,并始终在个人自由与社群责任、开放包容与身份认同之间寻求动态平衡。这份遗产,至今仍在影响着荷兰乃至整个欧洲的社会模式。对于这份精巧且耐久的动态平衡,萧拉瑟总结得十分精彩:
阿姆斯特丹的故事,本质上是一部关于“如何与差异共存”的永恒实验。它的历史告诉我们,自由从来不是天赋的静止状态,而是一场需要不断协商、捍卫与重新定义的脆弱平衡。
四海之网
按照萧拉瑟的描述,荷兰有一句古老而脍炙人口的拉丁语民谚:“出海远洋是必需的,但生活不是(Navigare necesse est, vivere non est necesse)。”这句出自公元前一世纪古罗马著名军事家和政治家庞培的格言,恰好完美注解了阿姆斯特丹的崛起之道——那是一部关于海洋征服与商业创新的史诗。
这座城市位于几条河流入海口的三角洲地带,地理条件本不优越,但荷兰人凭借航海技术、组织才能和商业天才,将北海变成了通往世界的高速公路。故事的开端,是一条不起眼的鲱鱼。十四世纪,荷兰渔民发明了“吉布斯刀”,可以在海上直接取出鱼内脏并用盐腌制,极大延长了保存时间。这催生了大规模的捕鱼船队和加工产业链,北海的鲱鱼成为“海上的黄金”。更重要的是,远洋捕鱼的高风险催生了最早的股份制和海上保险形式,为后来的金融革命埋下伏笔。
真正的飞跃发生在十六世纪末。葡萄牙对香料贸易的垄断和伊比利亚半岛的政治动荡,为荷兰人提供了天赐良机。1595年,科内利斯·德·豪特曼的船队首次绕过好望角抵达东印度群岛,尽管损失惨重,但返航货物的巨额利润震惊了整个国家。随后的“公司热”导致多家公司恶性竞争,推高了东方商品的价格。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共和国大议长奥登巴内费尔特推动了一项天才的整合:1602年,各家竞争公司合并为联合东印度公司,并获得议会授予的垄断特许状。这不仅仅是一家公司,它被授予了宣战、缔约、建立堡垒、行使司法和行政管理的权力,本质上是一个带有商业目的的准国家实体,也是历史上第一家跨国公司。按照萧拉瑟的表述,“(阿姆斯特丹)开创了全球化,并发明了可能是第一个现代官僚机构(即东印度公司)。”
东印度公司的组织结构是现代资本主义的里程碑。早期的合股公司通常在单次航行后结算,而东印度公司的资本是永久性的,股东不能抽回股本,只能在交易所转让股票。这创造了“公司”作为独立、持续存在的法人概念,实现了资本的永久化。同时,它发展了有限责任的实践。尽管特许状没有明确表述,但在实际运作中,股东的责任仅限于其投资,这极大地鼓励了风险承担。
凭借其庞大的官僚和物流体系,东印度公司构建起早期的全球供应链和信息网络——从巴达维亚(雅加达)的总部到遍布亚洲的商馆。阿姆斯特丹交易所也因此蓬勃发展,不仅交易股票,还出现了期货、期权等金融衍生品的雏形,甚至催生了人类史上第一次有记载的资产泡沫——1637年的“郁金香狂热”。
就这样,海上贸易重塑了阿姆斯特丹。十七世纪初开始的“运河带”扩建工程,是城市规划的杰作。三条主要运河(绅士、皇帝、王子运河)呈同心半圆状环绕老城,沿河土地被分割成狭窄的长条地块出售。
这种狭窄的临街面设计,部分源于按门面宽度征税的政策,但也催生了独特的建筑风格:山形墙高耸,顶层设有突出的吊钩,便于吊运货物。运河既是交通动脉,也是排水系统、防御工事和身份象征。城市的仓库里堆满了世界各地的商品:波罗的海的谷物和木材,德意志的葡萄酒,挪威的木材,俄国的皮毛,东方的香料、瓷器、丝绸和茶叶,美洲的糖、烟草和后来罪恶的奴隶贸易商品。阿姆斯特丹成为“世界的仓库”,其价格波动影响着欧洲乃至全球市场。
然而,贸易帝国的光辉背后是无法回避的阴影。东印度公司为了垄断香料贸易,在摩鹿加群岛和班达群岛对原住民采取了残酷手段,包括屠杀和强迫劳动。在跨大西洋贸易中,荷兰西印度公司(WIC)参与了罪恶的三角贸易,从非洲运送奴隶到美洲种植园。阿姆斯特丹的许多华丽宅邸和市政建筑,其资金直接或间接来源于殖民剥削和奴隶贸易。
这是一个深刻的道德悖论:那些开创了现代公司制度、股票市场、国际金融的先锋,同时也是殖民暴力的执行者。这种复杂性提醒我们,全球化从一开始就交织着进步与掠夺、连接与撕裂、创造与毁灭。
十八世纪后,随着英法崛起和第四次英荷战争的打击,荷兰的贸易霸权逐渐衰落。但阿姆斯特丹留下的遗产是深远的:它确立了以股票市场为核心的现代融资体系,实践了有限责任公司制度,发展出了复杂的国际贸易法和海洋法,并通过其商业网络将世界各地前所未有地联系起来。
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今天所谈论的全球化,其最早的引擎之一就在阿姆斯特丹的运河边开始轰鸣。这座城市用它的历史证明,商业不仅仅是交换货物,更是交换观念、制度和生活方式,它能重塑世界图景,哪怕这个过程充满了矛盾与代价。
光影之诗
海上贸易创造的巨大财富,并没有全部转化为奢侈消费或资本积累,其中相当一部分流向了艺术领域,催生了一场史无前例的“艺术大众化”运动。与同时期欧洲其他地区不同,十七世纪荷兰共和国没有强大的教会或宫廷作为艺术的绝对赞助人。新教教堂摒弃了天主教的圣像装饰,而执政的奥兰治家族财力与品位远不能与法国国王相比。原因无他,艺术的主要消费者变成了新兴的市民阶层:商人、官员、医生、律师、富裕的工匠。就这样,西方最早的艺术市场在十七世纪的荷兰诞生。
这是一个需求旺盛、高度细分且竞争激烈的市场。画家必须专精于某一题材以满足特定客户群:历史画、肖像画、风俗画、静物画、风景画、海景画、建筑画等门类齐全。作品尺寸也以适应中产家庭起居室为主,传统的大型祭坛画和宫殿壁画不再是主流。更重要的是,绘画不再是宗教或政治宣传工具,而成为市民表达自我身份、审美趣味、道德观念和世俗信仰的载体。从十七世纪开始,一个荷兰普通家庭可能拥有几幅甚至几十幅油画,艺术真正走进了日常生活。
在这个繁荣的市场中,天才闪耀。伦勃朗·范·莱茵的生涯如同一部从成功到反叛的戏剧。早年他以精湛的肖像画技艺在阿姆斯特丹迅速成名,订单应接不暇。但他不满足于仅仅记录外貌,而是追求戏剧性的光影和深刻的心理刻画。《杜普教授的解剖学课》(1632)将医学讲座转化为一幅关于生命、死亡与知识的哲学图景;巨作《夜巡》(1642)更是一次革命性尝试,他打破群体肖像刻板的排列,用光线和动态构图讲述了一个生动的民兵队出发故事,却因部分出资人认为未被平等突出而引发争议和诉讼。
伦勃朗坚持艺术自主,拒绝妥协,最终导致被市场抛弃,晚年贫困潦倒。无论如何,伦勃朗的画作“记录下当地人的公民意识与内在精神”,萧拉瑟称他为“描绘个体的伟大画家”。可以说,伦勃朗代表了艺术家的自由精神与市场趣味之间的永恒张力。
与伦勃朗的戏剧性相比,约翰内斯·维米尔在代尔夫特营造了一个静谧而永恒的世界。他的作品存世仅30余幅,每一幅都宛如精密的视觉诗篇。维米尔擅长描绘室内场景,常常是一位女性在窗前阅读、写信、倒牛奶或弹奏乐器。阳光从左侧窗户斜射进来,照亮房间一角,空气中仿佛弥漫着尘埃。
《倒牛奶的女仆》(1658)中,简单的家务劳动被赋予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宁静与专注;《戴珍珠耳环的少女》(1665)那回眸一瞥,超越了具体的肖像,成为神秘与美的永恒象征。维米尔可能使用了暗箱等光学器材,但这并非为了机械复制,而是帮助他捕捉和提炼光线与色彩的本质,创造出一个比现实更真实、更完美的视觉秩序。他的画作是对日常生活的升华,揭示了平凡中的神性。
静物画是荷兰艺术的另一大成就。威廉·卡尔夫和威廉·克莱兹·海达笔下的早餐桌,铺陈着闪亮的银壶、半满的酒杯、剥开的柠檬和精致的瓷盘。这些画作不仅炫耀财富和技艺,更隐含“虚空静物”的寓意:盛开的花朵终将枯萎,精美的器皿旁可能有一只倒下的酒杯,骷髅头有时会出现在画面一角,提醒观者尘世繁华的虚妄与生命的短暂。风景画方面,雅各布·范·雷斯达尔和迈因德特·霍贝玛描绘了典型的荷兰低地风光:辽阔的天空、低垂的云层、风车、河渠和乡村小道。这些风景画不仅是对自然的记录,更是在建构一种民族认同,赞美这片从水中夺取的土地的恒久生命力。
风俗画则生动记录了市民的日常生活。扬·斯特恩的作品充满幽默和道德训诫,描绘节庆、家庭纠纷或小酒馆场景;皮特·德·霍赫则擅长表现温馨的室内,通过门廊和窗户的巧妙构图,连接起不同的空间。值得注意的是,女性画家如朱迪思·莱斯特(以夜间场景和欢乐聚会著称)和蕾切尔·鲁伊斯(以花卉静物闻名)也在这个市场上取得了巨大成功,这在当时的欧洲是十分罕见的。
在萧拉瑟看来,阿姆斯特丹的艺术繁荣,正是其自由精神与公民意识共同作用的结果。艺术市场解放了创造力,使之服务于新兴阶层的表达需求。反过来,遍布千家万户的画作,潜移默化地塑造了公众的审美、道德和世界观。艺术不再是教堂的附庸或宫廷的点缀,而成为市民社会自我认知、自我表达的重要组成部分。
荷兰黄金时代的艺术革命证明,当艺术创作从单一的赞助体系中解放出来,面对一个多元、健康、竞争性的市场时,它能爆发出何等惊人的创造力,并深刻地反映和塑造一个时代的精神面貌。这些悬挂在客厅、办公室、行会大厅里的画作,共同讲述了一个关于勤劳、诚信、家庭价值、对自然的掌控以及对世俗生活之美的深沉热爱的故事,它们构成了现代早期欧洲最生动、最人性化的集体自画像。
千年之际,这座自由之城继续在悖论中前行:它是欧洲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却永远年轻叛逆;它拥有无数博物馆,却最反对将生活博物馆化;它低于海平面,却从不低头。阿姆斯特丹的精神,或许就体现在那些倾斜的古老房屋中——它们因木桩地基腐朽而倾斜,却用内部结构相互支撑,历经10个世纪而屹立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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