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我们总说,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那其他时间呢?
说是往南飞去了。
我其实对这事情有两个槽想吐。
第一个,小燕子,它黑白色的啊,怎么就花衣了。另一个就是,都说小燕子往南飞,好多广东的朋友说,冬天我们这儿也没见满大街都是北方来的小燕子啊。
它们到底飞哪去了?
嗯,长大以后才搞清楚,是我们误解了歌词。
小燕子,往南飞。
其实说的是:
小燕子,往南非。
当然,这是个谐音梗。
但神奇的是,如果我们说的不是严格意义上的“燕子”,而是北京人春夏季节经常在天空中看到的北京雨燕,这个梗居然离事实没有那么远。
因为它们真的会从北京一路飞到非洲南部。
只不过,这个故事里有好几个地方,都跟我们小时候想的不一样。
首先,北京雨燕其实根本不是“燕子”
这个是最容易搞混的地方。
我们平时说的“小燕子”,通常指的是家燕,学名Hirundo rustica。它属于雀形目燕科,也就是货真价实的“燕子”。大家熟悉的形象,是蓝黑色的背部、浅色的腹部、额头和喉部带着栗红色,再拖着一条长长的剪刀尾。
所以顺便替《小燕子》平个反:
人家其实还真不是单纯黑白色。
“穿花衣”虽然有点文学加工,但也不能说完全冤枉了它。
可北京雨燕就完全是另外一家了。
北京雨燕是普通雨燕Apus apus的北京亚种Apus apus pekinensis,属于雨燕目雨燕科。
一个雀形目,一个雨燕目。
![]()
从分类上说,它们并不是近亲。
之所以看起来有点像,是因为大家干的活差不多:都要在空中高速飞行,追捕飞行昆虫。长期面对相似的生存方式,最后都演化出了流线型的身体、狭长的翅膀和极强的飞行能力。
这是很典型的趋同演化。
所以以后在北京夏天抬头看到一群黑乎乎的小鸟,长着两把镰刀一样的长翅膀,在古建筑上空高速尖叫着盘旋,别急着喊“小燕子”。
那很可能是雨燕。
那北京雨燕秋天到底去哪了?
这个问题其实困扰了人类很长时间。
我们很早就知道北京雨燕是候鸟。
每年春天,它们来了。
每年盛夏之后,它们又突然消失。
问题是,消失以后去了哪里?
传统的鸟类环志很难回答这个问题。你给一只鸟戴上脚环,除非它后来又在其他地方被人重新捕获,否则还是不知道它中间飞去了哪儿。而雨燕这种鸟,大部分时间都在天上飞,想在几千公里之外碰巧重新抓到同一只,难度可想而知。
后来,微型光敏地理定位仪解决了一部分问题。
这种设备并不是GPS。它主要记录每天什么时候天亮、什么时候天黑,再根据日照长度和太阳正午时间,估计鸟所在的大致经纬度。精度没有GPS那么高,尤其在春分、秋分附近,纬度判断会出现较大误差,但用来研究一只几十克重小鸟的洲际迁徙已经非常厉害了。
2014年至2018年间,研究人员在北京颐和园廓如亭繁殖的北京雨燕身上安装了这种只有0.67克的定位仪,最终获得了25只个体完整的年度迁徙轨迹。[1]
![]()
然后大家终于发现:
北京雨燕离开北京以后,第一步居然不是往南飞。
而是往西北。
说好的“往南飞”,你怎么先奔蒙古去了?
按照2022年发表在Movement Ecology上的追踪研究,北京雨燕平均在7月17日前后离开北京。
然后向西北进入蒙古。
![]()
接着再向西移动,重新进入中国,从新疆北部经过准噶尔盆地一带进入中亚。
也就是说,假如雨燕听得懂《小燕子》,这时候它大概已经一边往蒙古飞,一边满头问号:
谁跟你说我往南飞了?
但接下来,它们确实开始一路向非洲前进。
研究追踪到的北京雨燕从中亚继续前往非洲东北部,平均在8月中旬前后穿越红海。到了9月初,它们已经移动到非洲中部,大约是刚果盆地东部经度附近,并在那里停留相当长一段时间,之后再逐渐向南。
到了11月初,它们最终进入非洲南部高原以及西南部的半干旱地区,并在那里活动大约100天。
第二年2月中旬左右,再开始往回走。
春季北迁时,它们重新经过非洲中部、红海和亚洲,最后平均在4月18日前后重新回到北京。
![]()
所以,“小燕子往南非”这个梗有意思就有意思在这里:
它说错了物种,也说错了刚出门时候的方向。
但绕了大半个地球之后,居然又给绕回来了。
不过这里还得再抠一个字眼。
论文能支持的准确说法是:北京繁殖的这批雨燕会到非洲南部和西南部越冬。
不能简单理解成每一只都准确飞进“南非共和国”国境线。
所以拿“往南非”玩梗可以,真写科普的时候,还是应该写“非洲南部”。
这一趟,差不多三万公里
北京到非洲南部已经够远了,但北京雨燕走的还不是两点之间的直线。
研究人员计算,秋季迁徙的平均距离约为14733公里,春季返回约为13572公里。
整个年度往返迁徙,约3万公里。
而且秋天绕得尤其厉害。
如果直接计算北京和越冬地之间的大圆最短距离,它们秋季实际迁徙路线平均多出了约26%;春季则多出约15%。
换句话说,它不是简单地:
北京——非洲。
而更像是:
北京——先往西北——再一路往西——再往西南——进非洲——继续往南。
为什么非要这么绕?
目前还不能简单说成“因为某一个原因”。
迁徙路线往往同时受到地理环境、气候、食物资源以及世代遗传下来的迁徙策略影响。北京雨燕这条路线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特点:它们在相当长的一段迁徙过程中,都与比较干旱的环境联系在一起。论文作者因此提出,这条迁徙路线可能与北京雨燕对半干旱环境的长期适应以及历史上的种群扩张过程有关。
注意这里的“可能”。
这是研究者基于数据提出的演化解释,不是说我们已经破解了雨燕脑子里的导航程序。
那广东的朋友为什么冬天也没接到这些“小燕子”?
现在就能回答开头那个问题了。
因为候鸟所谓的“往南飞”,从来不等于:
北方的鸟一到冬天,统一搬家到广东。
北京雨燕甚至根本不走华南这条路。
它们从北京出发以后先奔蒙古、新疆和中亚,最后直接跑去了非洲。
那真正的“燕子”呢?
同样没有这么简单。
2024年,北京师范大学等机构的研究人员发表了一项很有意思的研究。他们追踪的不是北京雨燕,而是真正的家燕。
研究地点就在广东湛江。
按我们小时候朴素的地理观念,这已经够南了吧?
研究人员在2021年至2023年间给92只在湛江繁殖的家燕佩戴了光敏定位仪,最后成功回收了23只的数据。
![]()
结果这23只:
全都迁徙了。
它们并没有觉得“广东已经够暖了,就地躺平吧”。
雄鸟的越冬地集中在婆罗洲,雌鸟多数也去了婆罗洲,还有一部分去了菲律宾、越南和南海岛屿一带。[2]
![]()
换句话说,连生活在热带北缘的广东家燕,都可能继续往东南亚跑。
它真正告诉我们的是另一件事:
鸟类迁徙没有一个统一的“南方终点站”。
不同物种不一样。
同一个物种的不同种群也可能不一样。
有的跨越几个省。
有的跨越国境。
有的横跨大陆。
有的甚至已经住在热带了,每年照样继续迁徙。
所以“燕子冬天去南方”作为小时候的启蒙说法没什么问题,但你真要追问一句:
“南方到底是哪?”
答案立刻就复杂起来了。
鸟为什么要迁徙?真的只是因为怕冷吗?
这也是我们从小很容易形成的另一个误解。
北方冷了。
鸟怕冷。
所以飞到南方取暖。
听起来非常合理。
但鸟类迁徙并不能简单理解成大型季节性“避寒”。
对家燕、雨燕这类主要依靠飞行昆虫生活的鸟来说,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是:
冬天还有没有东西吃。
气温、降水、植被和季节变化都会改变昆虫的数量和分布。北京的冬季不仅冷,天空中可供雨燕捕食的飞行昆虫也远远少于暖季。
所以对它们来说,迁徙不是简单地寻找一个“温暖的地方”,而是在不同季节之间追踪适合自己的生态条件和食物资源。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广东很暖”并不意味着候鸟到了广东就必须停下来。
温度只是环境的一部分。
它要找的不是一个地图上纬度更低的城市,而是一整套适合自己生存的条件。
最后,为什么它还要回来北京?
这可能才是整个故事里最浪漫的一部分。
北京雨燕是典型的洞巢鸟,它们喜欢利用建筑物中的孔洞和缝隙繁殖,北京的古建筑因此给它们提供了大量合适的巢址。[3]
![]()
颐和园、正阳门等古建筑上空的雨燕,也因此成了北京春夏非常有代表性的景象。
每年春天,它们从非洲南部回来。
繁殖、产卵、孵化、育雏。
到了7月前后,繁殖季结束,它们再次离开。
研究人员甚至利用光敏定位仪记录到的“白天突然变黑”,判断雨燕什么时候钻进黑暗的巢穴孵卵。对6只北京雨燕的分析显示,它们的孵卵期平均大约21天。
然后孩子长大。
整个家庭又消失在北京的天空里。
再去完成一次跨越亚洲和非洲的漫长循环。
所以现在重新听小时候那句: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你会发现,最后半句其实说得相当好。
对于北京雨燕来说,“年年春天来这里”背后,是一场每年往返大约3万公里的洲际旅行。
它不是简单从北京飞到了“南方”。
它穿过蒙古和中亚,跨过红海,在非洲中部停留,再一路进入非洲南部;等北半球重新进入春天,又沿着上万公里的迁徙路线回来。
所以以后再有人问:
燕子冬天去哪了?
答案最好不要只是:
“往南飞了。”
更准确的答案应该是:
得先问是哪种燕子。
至于北京雨燕嘛……
“小燕子,往南飞”当然不能算错。
但如果一定要唱得更有地理知识一点:
小雨燕,往南非。
嗯,准确说,是非洲南部。
而且去之前,还得先往蒙古飞一趟。
参考
- ^Zhao Y, Zhao X, Wu L, et al. A 30,000-km journey by Apus apus pekinensis tracks arid lands between northern China and south-western Africa. Movement Ecology. 2022;10:29. DOI: 10.1186/s40462-022-00329-2.
- ^Tian L, Liu Y, Wu Y, Feng Z, Hu D, Zhang Z. Migration pattern of a population of Barn Swallows (Hirundo rustica) breeding in East Asian tropical region. Avian Research. 2024;15:100192. DOI: 10.1016/j.avrs.2024.100192.
- ^Huang X, Zhao Y, Liu Y. Using light-level geolocations to monitor incubation behaviour of a cavity-nesting bird Apus apus pekinensis. Avian Research. 2021;12:9. DOI: 10.1186/s40657-021-00245-w.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