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是八月底的景况,重庆的天气还热得如同一块刚出炉的火砖,压在人的头顶上,叫人喘不过气来。
我本是不大去留心街头的吆喝声的,然而终究架不住外面的嗡嗡声——那不是苍蝇,却比苍蝇还要热闹得多。
听人说,有一位孙君,洋洋洒洒地写下了一篇大文章,细细地剖白了他与一位景姓女戏子的过往。
里头写了许多“交往的历史与细节”,仿佛是把自家的肚肠翻开来给路人看。
这一翻不要紧,局围得极热闹,网络上的诸公便齐齐发出一种“唏嘘”的声音来。
我向来是不大懂得这种“唏嘘”的。
看客永远是看客。
过了多少年,换了不知道多少新鲜的名目,从台下的冷板凳搬到了那会发光的“屏幕”前,内里那颗猎奇的心,却依然如旧,毫无丝毫的进步。
一个戏子的逸事烂事,在看客们的眼里,永远是重于其它一切的。
远方有同胞正在遭受着苦难,泥石流掩埋了生机,或是地里长不出庄稼,那是太遥远、太沉重的事了;自己身上正面临着生活的苦痛,明日的米粮没有着落,房东的脸色一日比一日难看,这又是太现实、太刺骨的事了。
人是不愿意总看着刺骨的现实的,于是便需要一种麻醉剂。
戏子的事,便是这世上最廉价、也最有效的麻醉剂。
只要把这剂药灌下去,看客们便能暂时忘记了身上的疮疖与骨髓里的疼痛,重新挺起脊梁,嘻嘻哈哈地围观起来。
看客们交头接耳,探着脖子,眼神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那脖子伸得长长的,真如同一只只被提住了脖子的鸭,预备着去凑那不花钱的热闹。
我对戏子是没有什么兴趣的。
戏子这东西,历来是台面上唱得响亮,台下不过是买卖。
从这位孙君所披露出来的那些淋漓尽致的字句里看去,当今的戏子,也依然是百年不变的东西;若硬要说有什么变化,那便是较之百年前,怕是还要不如了。
百年前的戏子,到底还讲究一点“唱念做打”的虚功夫,台下也还存着一丝知廉耻的伪装;如今的,连这一点伪装也懒得去做,只剩下赤裸裸的金钱与肉体之交易,将灵魂折了价,按斤两卖给有钱的看客罢了。
至于那位孙君,大约也是有些赚钱的本领的。
在这个以钱财论英雄的时代,能聚得几文铜板,便足以让他在人群里昂起头来,自命为“成功”的体面人。
然而体面人也终究不过是个男人。
作为男人,他到底还是犯了那个千百年来男人总要犯的病——下半身决定了上半身。
倘若单从商业的眼光去盘算,这种错误,便不单单是荒唐,而是极度的愚蠢了。
商人讲究的是“投入”与“产出”,讲究的是“风险”与“收益”。
为了睡一个戏子,竟砸下了那么多的金钱,耗费了那么多的精力,这在看客们的眼里,大约是觉得孙君“豪横”且“有钱”的。
但在我看来,这断然不能说明孙君如何有钱,只恰恰暴露了他的贫瘠。
这不过是说明,这位看似精明的孙君,在原始的欲望与未知的风险之间,缺乏了最起码的自控力。
他以为自己是驭浪的弄潮儿,到头来,也不过是被自家的下半身牵着鼻子走的走兽罢了。
说得再透彻些——哪怕那戏子是用钻石镶了边的,也断断不值这许多的价钱。
况且,戏子的基因,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不过是靠着一张皮囊,涂脂抹粉,在聚光灯下做些搔首弄姿的姿态;内里装着的,往往是一脑子的草料与满腹的算计。
有些看客偏偏喜欢将这皮囊捧得高高的,甚至妄想从这皮囊里遗传出什么高贵的种来,这实在是一种令人发笑的妄想。
这便是我们所处的世界了。
一边是苦难与挣扎,一边是荒诞与狂欢。
有钱的人拿着大把的金钱去填补欲望的无底洞,没钱的人挤在阴暗的角落里为了别人的欲望而津津有味地“唏嘘”。
大家都在这虚无的狂欢里找到了各自的位置,得到了暂时的安宁。
看到了吧?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荒诞之处。
太阳照样升起来,看客们擦了擦嘴角吐出的飞沫,散去了。
明天,只要再抛出一个新鲜的戏子,他们依然会重新聚拢过来,继续伸长了脖子,发出那一声声久违的、令人心悸的“唏嘘”。
而现实的苦痛,依然如那阴湿路角下的霉菌,默默地、顽固地生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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