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四十三年的沉默,她四十三年的等待
第一章 铁皮盒子
老槐树的影子从东墙挪到西墙,赵德厚蹲在卧室衣柜跟前,膝盖顶在地上,硌得生疼。屋里就他一个人,窗外头巷子口有收废品的在吆喝,声音拖得老长,"收——旧冰箱旧彩电旧洗衣机——"尾音被风卷着,远了又近了。
他本来只是找件厚衣裳。天气预报说后天要降温,入秋以来头一回零下,她想起来他那件灰夹克袖子磨了边,让他翻出来好补一补。衣柜是三十年前打的,松木的,漆面暗沉,有几处被虫蛀了细小的眼,合页也松了,开门的时候吱呀一声。他习惯性地拉开左边那扇,里头摞着她的衣裳,右边是他的,中间的隔板上堆着几床薄被和棉袄。
他把棉袄往下拖,底下一股樟脑丸的气味扑上来,混着旧棉布捂久了的那种潮意。棉袄底下压着一个铁皮盒子,绿的,盖子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花蕊的地方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他认得这盒子,是以前装过饼干的,那时候这种铁皮盒子金贵,吃完饼干舍不得扔,留着装针线装票证。他家从前也有过几个,后来都不知扔哪儿去了,就这个一直留着。
他顺手把盒子抽出来,搁在膝盖上。盖子合得紧,他用指甲抠了两下才掀开。里头是一个红发卡,塑料的,颜色早就褪成浅粉了,齿断了两根,歪歪扭扭地卡在一块叠好的蓝手帕上。手帕底下压着几张粮票,吉林省粮票,半斤的,两斤的,印着"1972"的字样。再往下,是那张照片。
照片不大,比扑克牌宽一点儿,黑白照,边角卷翘着,表面有一层细微的划痕。他捏着照片的一角翻过来,看清了上头的两个人。男的他认识,是以前住隔壁的老张,那时候都叫他张德明,后来搬走了,再没怎么见过。女的是她,年轻时候的她,两条辫子搭在胸前,辫梢上用红头绳扎着,穿着一件碎花的的确良衬衫,领口翻得齐齐整整。她歪着头笑,嘴角往上翘,眼睛微微眯着,像是被什么逗乐了。
老张站在她右边,比她高半个头,穿了件白背心,胳膊搭在自行车车把上,脸上也笑,露出一排牙。他俩身后是一面灰砖墙,墙上刷着半截标语,字迹模糊了,只认得"人民"两个字。
赵德厚拿着照片的手有点抖。他把照片又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笔画轻,有些地方磨淡了,要凑到窗户边才看得清。"1973年7月16日,长春。"下面是三个小字:"永记此日。"字迹圆滚滚的,带着一点连笔,像是匆忙之间写的。
1973年7月16日。赵德厚在脑子里算了一下,那是四十三年前。他跟她是1973年10月结的婚,国庆节后第三天,厂里工会帮着操办的,在食堂摆了几桌酒,领导还上台讲了话。也就是说,这张照片是结婚前三个月拍的。那时候他们已经定了亲,她家收了他们家二百块钱彩礼,外加一床新棉被和一台缝纫机票。
定了亲,拍了照片,照片上她跟另一个男人站在一起,笑得那样。
赵德厚蹲在衣柜跟前,腿麻了也不觉得。他把照片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看她的笑,看老张的胳膊搭在车把上的姿势,看那面灰砖墙上的标语。他想知道这张照片是在哪儿拍的,长春那么大,墙上有标语的巷子多的是,可他想不出来。他从来没听她提起过这个地方,也没听老张说起过。
窗外的吆喝声远了,巷子里安静下来。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东西在胸口里撞。他把照片放回铁皮盒子,盖上盖子,手指在盒盖上那朵褪色的牡丹花上来回摸了两遍,然后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扶着衣柜站了好一会儿。
客厅里的老式挂钟敲了三下。下午三点了,她去菜市场还没回来。赵德厚把铁皮盒子端在手里,走出卧室,在客厅的藤椅上坐下来。藤椅的坐垫陷下去一个坑,是他常年坐出来的形状。他把盒子放在茶几上,盯着它看了很久,也没再打开。窗户开着半扇,秋风卷进来,茶几上那张报纸被吹得哗啦响。他伸手把报纸压住,手底下是昨天的晚报,上头印着个明星的大头照,咧嘴笑着。
他没来由地觉得那张笑脸刺眼,把报纸翻了个面扣过去。
巷子口有人说话,两个女人的声音,一个说"你家那棵枣树今年结了不少",另一个说"酸的,没人吃,都让鸟啄了"。脚步声近了又远了。赵德厚坐在藤椅上没动,眼睛盯着铁皮盒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张照片上她的笑。他跟她过了四十三年,她笑的样子他见过无数次,可照片上那个笑跟平时不一样,年轻、明亮,眉眼间有一股让他陌生的东西。
那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不一样。
他又想,这张照片她藏了四十三年。衣柜最底层,棉袄底下,铁皮盒子里面,叠得好好的。她每次翻衣裳翻到这一层的时候,看见这个盒子,心里头想的是什么?他从来不知道她藏着这张照片,她从来没提起过。四十三年了,多少回换季翻箱子,她当着她的面翻过这个柜子,盒子就在棉袄底下压着,他从来没注意过。她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结婚以后?还是结婚以前就放着,嫁过来的时候一并带过来的?
外头起风了,巷口的梧桐叶子哗啦啦响,有几片被卷到窗台上,干枯的叶片拍着玻璃,啪嗒啪嗒。赵德厚站起来走到窗前,把半开的窗户关上了。他扶着窗台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一个老太太弯着腰在拣地上的梧桐叶,大概是拾回去烧火。天阴下来了,云层压得低,灰蒙蒙的。
他听见开锁的声音。大门被推开,她回来了,菜篮子搁在地上,换鞋的时候嘟囔了一句:"萝卜涨价了,一斤贵了两毛。"
赵德厚站在窗前没动。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看见茶几上的铁皮盒子,脚步顿了一下。就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他没正看着她的脸,根本察觉不到。她把菜篮子拎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块抹布,擦了擦茶几上并不存在的灰,顺手把铁皮盒子往旁边挪了挪,像是要腾出地方放什么东西。
"你翻那个干啥?"她问。声音平平的,跟往常一样。
赵德厚转过身来看着她。她脸上没显出什么,就是平常的样子,花白的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在脑后,鬓角有几缕散着,脸上有老人斑,颧骨上两片褐色的。她穿了件灰蓝色的外套,袖口磨毛了,手上还拎着那块抹布。
"我找灰夹克,"他说,"你说要补袖子的。"
"找着了?"
"没,翻到个盒子。"
她"嗯"了一声,把抹布放回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喝口水。"
赵德厚没喝。他坐回藤椅上,指了指那个铁皮盒子:"里头有张照片。"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把菜篮子里头的萝卜拿出来,搁在茶几上,又拿出一把芹菜,搁在萝卜旁边。"啥照片?"她低着头理芹菜叶子,摘一片扔一片。
"你跟老张的。1973年7月。"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摘叶子。"哦,那张啊。"
"你不跟我说说?"
她抬起头看他,眼神平静得很,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她把理好的芹菜搁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泥。"有啥好说的,年轻时候拍的呗。"
"你跟他,那时候是啥关系?"
她没立刻回答,把萝卜拿起来掂了掂,又放下了。"处过一段。"
赵德厚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有点哑:"处过一段?咱俩都定亲了,你还跟别人处?"
她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就是那种平平淡淡的。"老赵,那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定亲是家里定的,我又没说不嫁你。再说,那时候我跟他也没干啥,就处了几个月,他媳妇知道了,闹了一场,就断了。"
赵德厚猛地坐直了身子:"他媳妇知道?"
"能不知道?"她把萝卜装进菜篮子,站起来,"他媳妇那人你又不是不晓得,厂里头出了名的厉害。"
"那我呢?"赵德厚声音高了一点,"我咋不知道?"
她拎着菜篮子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他。"老赵,你那时候天天加班,早上六点走晚上十点回,回来倒头就睡。你跟谁说过话?"
赵德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她说的是实话,那时候他在车间里干得拼命,想评先进想升工长,成天泡在厂里,回来吃过饭就睡了。她那时候在街道办的缝纫组干活,白天也在外头,两个人一天说不上几句话。
她进了厨房,水龙头响了,哗哗的。赵德厚听见她在洗菜,菜叶上的水珠砸在不锈钢水槽底上,噼里啪啦的。他坐在藤椅上没动,看着茶几上那几片被摘下来的芹菜叶子,青翠翠的,叶脉分明。
他想,四十三年了,他从来不知道她跟老张有过一段。他们结婚那年她才二十二岁,他二十五,经人介绍认识,处了四个月就领证。她那时候话不多,他以为她性子安静。结了婚头两年,她半夜有时候会醒,一个人坐在床沿上发呆。他迷迷糊糊醒来问一声,她说没事,做梦了。他没追问过,翻个身又睡了。现在想想,她半夜里发呆的那些晚上,是不是在想那张照片上的事?
水龙头关了。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笃、笃、笃,不急不慢的,是她一贯的节奏。赵德厚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她背对着他站在案板前切萝卜,一刀一刀的,萝卜片薄厚均匀,排成一排。她切菜从来不看刀,眼睛盯着窗外,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恨我?"她忽然问,没回头,刀也没停。
赵德厚愣住:"恨你干啥?"
"我瞒了你四十三年。"
"……我没说恨。"
她把切好的萝卜片拨进盆里,又拿起一根芹菜。"恨不恨的,都这把年纪了。你要恨,我也没法子。"
赵德厚站在门口没进去,也没走。他看着她的背影,她肩胛骨的位置有一小块污渍,大概是做饭溅上的油点子,干了变成深色的一小片。他想伸手给她拍掉,手抬了抬又放下了。
"晚上吃啥?"他问。
"萝卜炖粉条,再炒个芹菜。"她把芹菜搁在案板上,顿了顿,"你要是心里不痛快,晚饭我不做了,你出去吃也行。"
"就在家吃。"赵德厚说。
她没再说话,继续切菜。赵德厚转身走回客厅,在藤椅上坐下来。茶几上的铁皮盒子还搁在那儿,盖子掀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照片还躺在里头,她侧着脸在笑。他伸手把盖子合上了。
窗外又起风了,玻璃窗上蒙了一层水汽,模模糊糊的。巷子里那个拾树叶的老太太走了,留下一地被扒拉过的痕迹。赵德厚盯着窗玻璃上那层水汽看了好一会儿,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厨房里飘出来葱花炝锅的味,香喷喷的,呛得他鼻子发酸。
第二章 一顿晚饭
萝卜炖粉条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赵德厚拧开客厅的顶灯,瓦数低,光线昏黄昏黄的,照在搪瓷盆里的萝卜块上,泛着油汪汪的光。她给自己盛了一碗饭,又给他盛了一碗,搁在他跟前,筷子横放在碗沿上。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饭。屋里就他们俩,电视没开,安静得能听见筷子碰碗沿的脆响。萝卜炖得烂乎,粉条吸饱了汤汁,咸淡正好。赵德厚夹了一筷子粉条搁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想起她头一回给他做饭的样子。
那是1973年秋天,他们刚结婚没几天。他那会儿在厂里车间干活,中午不能回来吃饭,她头一天给他送饭,是用一块蓝布包着的搪瓷缸子,里头是土豆炖茄子,还贴了两个玉米面饼子。她送到厂门口,他出来接,边上工友起哄说"新媳妇送饭来了",她脸红到耳根子,把缸子往他手里一塞扭头就跑了。那天中午他坐在车间后头的台阶上吃那缸子土豆炖茄子,饼子还是热的,里头夹了一层薄薄的糖,甜的。他吃了两大口,才想起来忘了问她吃没吃。
"你那时候给我送饭,自己吃了没?"赵德厚忽然开口问。
她正夹一块萝卜,筷子在半空中停了停。"啥时候?"
"刚结婚那阵,你往厂里给我送饭。"
她想了想,把萝卜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吃了,送完回来吃。你问这干啥?"
"没啥,就问问。"赵德厚低头扒饭。碗里的米粒白生生的,有几粒粘在碗壁上,他用筷子一粒一粒刮下来。他想说那时候她给他送的饭,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香的饭。但这话到嘴边又觉得矫情,四十多年老夫老妻了,说这些怪难为情的。
她吃得不快,细嚼慢咽的,眼睛盯着碗里的菜,不怎么看他。赵德厚偷偷抬头看了她几眼,她低头的时候下巴上那层松弛的皮肉微微往下坠,嘴角两边各有一道深深的纹路,那是笑多了留下来的,也是年纪大了自然长的。她的头发今天没扎,散着披在肩膀上,灰白的颜色在昏黄的灯光底下泛着一点点暖光。
"那张照片,"赵德厚又把话头捡起来,"你到底留着它干啥?"
她放下筷子,端起碗来喝了口汤,碗沿挡住她半张脸,只露出两只眼睛。那两只眼睛看着赵德厚,不闪不避的。"留着就留着,又不是犯法的事。"
"我又没说犯法。"赵德厚把筷子搁下,他觉得胸口闷得慌,饭菜堵在胃里沉甸甸的,"可你是我媳妇,你留着别人的照片藏了四十三年,我连知道都不知道——"
"你现在不是知道了?"
赵德厚被她这句话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端起碗来扒了一大口饭,嚼得腮帮子鼓起来。
她放下碗,叹了口气。"老赵,我跟你过了四十三年,我给你生了一儿一女,伺候你爹娘养老送终,你动手术住院我在医院走廊里睡了半个月,这些你心里有数没有?"
赵德厚嚼饭的动作慢下来,他看着她,喉咙里那口饭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
"一张照片,"她继续说,声音不高不低的,"一张照片你就把我这四十三年全抹了?"
"我没抹。"赵德厚把饭咽下去,"我就是……心里头不得劲儿。"
"不得劲儿就不得劲儿吧,"她端起碗来继续吃,"你不得劲儿几天也就过去了。"
赵德厚看着她泰然自若地夹菜吃饭,心里头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翻上来了。他想发火,又不知道火该往哪儿发。她说的没错,四十三年了,洗衣做饭养孩子伺候老人,她哪样没做好?邻里街坊谁不说赵德厚娶了个好媳妇,勤快、本分、会过日子。可他今天才知道她藏了四十三年的一张照片,照片上她跟另一个男人站在一起笑成那样。这种事儿搁谁身上能不当回事?
可他又想,这事儿她要是真想瞒,那铁皮盒子早就扔了,或者藏到更隐秘的地方去。可她就是把盒子搁在衣柜最底下,搁在那些年年都要翻出来晾晒的棉袄底下。她是不是早就在等着这一天?等着他某一天翻到那个盒子,等着他开口问她?
他越想越乱。吃完饭她收拾桌子,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他坐在那儿没动。厨房里传来哗哗的水声,她在洗碗。他看着饭桌上一片狼藉,菜汤洒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芹菜叶子粘在桌面,是她收拾的时候落下的。他伸手把那片叶子拈起来,搁在手心里看了看,绿绿的,还带着一点水汽。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她正弯着腰在水槽前洗碗,袖子撸到胳膊肘上头,手臂上的皮肤松了,一层薄薄的褶子。水汽蒙蒙的,她的侧脸在水汽里头有点模糊。
"我帮你。"他说。
"不用,没几个碗。"
"那我站这儿行吧?"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也不知道算不算笑。"你爱站就站着。"
他就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洗碗。她洗碗的步骤他看了四十多年了——先放热水,倒一点洗洁精,拿丝瓜络把碗里里外外擦一遍,然后用清水冲两遍,最后立在沥水架上控着。碗底朝上,碗口朝下,整整齐齐排成一溜。她做事一贯这样,有条有理,不急不慌的。
赵德厚看着她把最后一个碗控好了,拿抹布擦了擦灶台,又擦了擦水槽边缘。她做事仔细,灶台上溅的油点子要用指甲盖刮一刮再擦,水槽边上粘的菜叶子要捏起来扔进垃圾桶。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舒展开的,像是专心致志地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老赵,"她擦完了手,转过身来对着他,"你要是真过不去,明天我陪你去趟民政局。咱俩把证换了也行。"
赵德厚愣了一下:"换啥证?"
"离婚证。"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平平淡淡的,"你要心里头有疙瘩,解不开,那就分开过。我都这把岁数了,不在乎那个。"
"谁说要离婚了?"赵德厚嗓门一下子大了,"我啥时候说要离婚了?"
"那你堵在厨房门口干啥?"她说着从他身边挤过去,走到客厅里,把茶几上那个铁皮盒子拿起来,开了盖子,抽出那张照片,举到赵德厚面前。"你要是不想看见它,我撕了。"
她的手指捏着照片的一角,拇指顶着照片上她年轻时候的脸。赵德厚伸手拦了一下:"别撕。"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客厅里的钟嘀嗒嘀嗒走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外头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不撕也行,"她把照片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那你就别老想着。"
赵德厚在藤椅上坐下来,闷了半天,说了一句:"老张他知道你留着这照片不?"
"不知道。"
"就你自己知道?"
"嗯。"
赵德厚忽然觉得心里头松了一点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他靠着藤椅背,闭了闭眼睛。她走过来,把铁皮盒子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搁你那儿也行,你愿意收着就收着,不愿意就扔。"
赵德厚睁开眼看着她。她已经转身往卧室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句:"碗柜上层有块西瓜,我切好了搁盘子里,你要是想吃自己去拿。"
"嗯。"
她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赵德厚听见她在里头翻东西,窸窸窣窣的,大概是找换洗的衣裳。他把铁皮盒子拿起来,开了盖子又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灯光底下照片上的人像有点模糊,她笑得还是那样,年轻、明亮。
他把盖子合上了,搁回茶几上,然后站起来去碗柜上层找那块西瓜。瓷盘子里装着切成小块的西瓜,红瓤绿皮,上头盖了层保鲜膜。他把保鲜膜揭开,拿牙签扎了一块送进嘴里,凉的,甜丝丝的。他站在厨房里吃了三块,把保鲜膜重新蒙上,盘子放回碗柜。
站在窗前往外头看了看。月亮出来了,淡淡的,被云挡着半边。巷子里黑黢黢的,路灯隔了好远才有一盏,光晕昏黄。风停了,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
他关了灯走进卧室。她已经躺下了,背对着他那边,被子拉到肩膀,头发散在枕头上。他摸索着上了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她没说话,呼吸匀匀称称的,不知道睡着没有。
赵德厚翻了个身面朝她那边。黑暗里他看见她背部的轮廓,被子底下微微起伏。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了,有一回他发高烧,她守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脸压在自己胳膊上,眉头皱着。她那时候还很年轻,头发乌黑乌黑的,扎着一条辫子搭在胸前。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她一下子就醒了,摸了摸他额头说不烧了,然后起身去给他熬粥。
那个早晨的太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脸上的绒毛都是金灿灿的。他那时候想,他这辈子算是娶对人了。
四十年过去了,那张照片上的事,他到底是今天才知道。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意涌上来。朦胧里他听见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的。再后来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三章 1973年的夏天
第二天早上赵德厚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起了。厨房里飘出来小米粥的香气,高压锅嗤嗤地冒着气。他躺在床上不想动,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看了一会儿。裂缝去年冬天就有了,暖气漏水泡出来的,一直没找人补。她说等开春了再弄,开春了又拖到夏天,夏天过了又入秋了,还是那条缝在那里。
他起来穿了衣裳,洗漱完走到客厅,饭桌上已经摆好了。小米粥、咸菜丝、一个煮鸡蛋、两片馒头干。她坐在桌子一边剥蒜,指甲缝里塞着蒜皮。
"吃饭吧。"她说。
他坐下来喝粥。粥熬得黏糊,米油厚厚的,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他把煮鸡蛋在桌沿磕破,剥了壳,一口咬掉半个。蛋黄噎嗓子,他喝了口粥送下去。
"今儿个有啥安排?"她问。
"上午去趟公园吧。"
"我跟你一块儿。"
两个人吃完饭,赵德厚主动把碗洗了。他洗碗没她利索,洗洁精倒多了,冲了好几遍还有沫子。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伸手把碗接过去又涮了一遍。他讪讪地站在一边擦桌子。
出门的时候九点多了,太阳暖洋洋的照在后背上。巷子口的梧桐叶子落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有个骑三轮车的小贩经过,车上绑着两筐苹果,红彤彤的,吆喝着"国光苹果——五毛一斤——"。她停下来问了价,挑了几个装进布袋里,小贩在秤上过了过,说"三斤二两,算三斤"。她付了钱,把苹果递给赵德厚拎着。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出了巷口就是大街,街上人多了起来,卖菜的卖早点的,热气腾腾的。她在一家豆腐摊前又停下来,买了两块豆腐,用塑料袋装了,也递给赵德厚拎着。
赵德厚一手苹果一手豆腐,走在她旁边。秋天的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影子。他忽然想问她一句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她走得不快,步子稳稳的,目不斜视地看着前头的路。
到了公园门口,人已经不少了。晨练的老头老太太三三两两的,有人在打太极拳,有人在练嗓子,"啊——啊——"地吊着,声音穿过树梢惊起几只麻雀。他们照例往湖边那条长椅走,长椅正对着一片小湖,湖水浅了,岸边露出淤泥,几只鸭子在浅水里划拉。
她在长椅上坐下来,从布兜里掏出毛线活儿。赵德厚把苹果和豆腐搁在椅子底下,在她旁边坐下,手撑着膝盖看着湖面。鸭子不知道在啄什么,屁股朝天扎进水里,好一会儿才把脑袋拔出来,甩甩头上的水。
"老张那会儿,"赵德厚忽然开了口,"在厂里干啥的?"
她手里的毛线针没停。"机修车间的。"
"哦,机修的。"赵德厚想了想,他那时候在铸造车间,跟机修不是一个工区,平时不怎么碰面。"他比你大几岁?"
"大五岁。"
"他媳妇呢?啥时候结的婚?"
"比我早一年吧,他媳妇也是纺织厂的,以前在织布车间。"
赵德厚从裤兜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了半天找打火机。她伸手把他嘴上的烟抽走了,搁在长椅扶手上。"别抽了,大夫说不让抽。"
赵德厚看了看那根孤零零躺着的烟,没吭声。他把烟盒和打火机收起来,从兜里又摸出一块水果糖,剥了糖纸扔进嘴里。糖是昨天她在小卖部买的,橘子味的,甜得齁嗓子。
"你们咋认识的?"他又问。
毛线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街道上搞文艺汇演,他上台唱了首歌,我听了。后来他来找我说话。"
"你那时候喜欢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毛线针一针一针,不急不慢。"说不上多喜欢。就是觉得他话多,会逗人乐。"
赵德厚嚼着嘴里的糖,嘎嘣嘎嘣响。橘子味在嘴里散开,甜得舌头根发酸。"那后来呢?"
"后来不说了嘛,他媳妇知道了。那时候他刚结婚一年,媳妇肚子里怀着孩子。我晓得这事儿以后,就没再跟他来往了。"
"那照片呢?"赵德厚转过头看着她,"照片是啥时候拍的?"
"他媳妇知道之前拍的。"她把毛线活儿搁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看湖面,鸭子游到对岸去了,远远的只剩几个小黑点。"那天他说要拍张照片留个念,我也没多想,就拍了。后来他媳妇闹起来,我本来想把照片撕了,想了想还是留着了。"
"你留它干啥?"赵德厚又问了这句话,昨天问过了,今天还是想问。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秋天的太阳照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清清楚楚。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说:"老赵,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念想。不是说念着那个人,是念着那时候的自己。"
赵德厚没说话,嘴里的糖化完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甜味粘在牙上。
"你年轻那会儿,"她忽然说,"不是也有个女同学给你写过信?"
赵德厚一愣:"你咋知道的?"
"你藏在书里头的,有一回我收拾屋子翻到了。"
"我后来不是扔了吗?"
"扔了是扔了,可你留着看了好几年。"
赵德厚被她说得有点挂不住脸,耳根子发烫。那是他高中同学,毕业以后写了几封信,他当时也没当回事,就是觉得人家姑娘字写得好,留着看了几遍。后来结婚前他把信都烧了,以为这事儿就过去了。
"那不一样,"他说,"我又没跟她处对象。"
"是没处,"她低下头重新拿起毛线活儿,"可你留着人家的信,跟我的照片是一个道理。"
赵德厚想反驳,又找不出话来。他确实留着那几封信藏了好几年,那是他当兵之前的事了,后来部队上调,转了好几个地方,那几封信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压在枕头底下,没事儿就拿出来看看。信上写的是啥他早忘了,就记得姑娘的字迹清秀,落款处画了一朵小花。
"你看了我的信,咋从来没说过?"他问。
"说你干啥。"她手里的针动得利索,灰蓝色的线在指尖翻飞,"你后来不是扔了嘛。你不说,我也当不知道。"
赵德厚靠在长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树。树叶黄了一半,风过的时候有几片打着旋儿掉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拈起一片叶子,叶脉清晰,边缘焦黄。他把它搁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两眼,又扔了。
"那张照片,"他说,"你搁盒子里放着就放着了,我不看了。"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他冲她咧了咧嘴,算是笑了笑。她也笑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又低下头去织她的围巾。
湖面上的鸭子游回来了,两只,一前一后,在浅水里划出两道细细的水纹。对岸有老头在拉二胡,曲调断断续续的,像是《二泉映月》,拉得磕磕巴巴,时不时走音,可那调子还是认得的。
赵德厚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活动活动腿脚。他往湖边走了两步,弯腰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水不清,混着泥和枯叶,倒影模模糊糊的,只看见一个花白头发的轮廓。他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长椅上的她,她低着头在织毛线,阳光照在她后背上,她整个人显得小小的。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七十五了,儿子闺女都在外地,屋里就他们老两口。吵也吵过了,闹也闹过了,一张四十多年的老照片,还能咋的。
他走回长椅坐下,她伸手从布兜里掏出一个橘子递给他。"吃吧,早上买的。"
他接过来剥了皮,橘子瓣上还挂着白色的络,一瓣一瓣掰开,塞了一瓣进嘴里。酸的,酸得他眯了眯眼。她又笑了,这回笑得明显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
"酸的,你故意的吧?"他含含糊糊地说。
"谁让你吃那么急。"她把毛线活儿收进布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该回去做午饭了。"
赵德厚把剩下的橘子瓣塞进嘴里,酸得直咧嘴,但还是嚼了咽下去了。他拎起苹果和豆腐,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湖边往回走。二胡声渐渐远了,换成了广播喇叭里放的歌,男中音在唱一条大河波浪宽。
走出公园大门的时候,她伸手把他手里的豆腐接过去一袋。"我拎着吧,你手劲儿不行。"
"我行。"他说。
"行个啥,上回拧个罐头瓶子都拧不开。"
赵德厚不服气地握了握拳头,想说什么又放弃了,由着她把豆腐拎走了。两个人并排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贴在地上,挨得很近。
第四章 邻居的嘴
下午赵德厚正躺在沙发上午睡,有人敲门。他迷迷糊糊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楼下的李秀英,手里端着一碗酱。李秀英今年六十八,跟赵德厚老伴一个街道缝纫组出来的,退休了住他们楼下,没事儿就上来串门。
"嫂子在没?"李秀英冲屋里探了探头,"我腌了点黄豆酱,给嫂子尝尝。"
"在呢,在厨房。"赵德厚侧身让她进来。李秀英熟门熟路地换了鞋,直接往厨房去了,脚步声咚咚的,嗓门也大:"嫂子!嫂子我给你送酱来了!"
赵德厚关上门,听见厨房里两个女人叽叽喳喳说上了。李秀英这人话多,一开口就停不住,说东家长西家短的,嗓门亮得能传半栋楼。赵德厚重新躺回沙发上,闭着眼睛养神,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支棱着听厨房里的动静。
李秀英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昨儿个在市场碰见老张了,你还记得不?就以前住你们隔壁那个老张,哎哟多少年没见了,人瘦了,头发都没了……"
赵德厚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他听见老伴"嗯"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是手里在忙着什么。
"他跟我说搬回来了,买了新房子,离这儿不远。还说改天要来找老赵喝酒呢。"李秀英咯咯笑着,"老张那人啊,年轻时候就不着调,满嘴跑火车的,老了还是那样。"
赵德厚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李秀英正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比比划划的,她老伴站在旁边切菜,刀起刀落,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张啥时候回来的?"赵德厚问。
"哎哟老赵你醒了?"李秀英回过头来,"昨儿个碰见的,说回来有半个月了,安顿好了才出来溜达。"
"他住哪儿了?"
"说是城东那个新小区,叫什么花园来着。他说回头把地址给我,让邻居们都去坐坐。"李秀英又转向老伴,"嫂子,你说老张那人,年轻时候多能折腾,他媳妇管他管得严,他还偷着喝酒,有一回喝醉了从自行车上摔下来,门牙磕掉半颗……"
赵德厚站在门口没走。他看见老伴切菜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
"他媳妇呢?也回来了?"赵德厚问。
"回来了回来了,两口子一块儿回来的。他媳妇身体不太好,说是腿疼,走路不大利索。老张还搀着她呢,一把年纪了倒是挺会疼人的。"李秀英说着又笑,"年轻时候那么不靠谱,老了还知道疼媳妇了。"
老伴把切好的菜码进盘子里,转过身洗了手。"秀英你坐会儿,我给你倒杯水。"
"不坐了不坐了,我就是上来送个酱,楼下还炖着汤呢。"李秀英摆了摆手,往门口走。走到客厅又回头说了句:"老张说改天请你们去他家坐坐,他可惦记你们老两口了。"
李秀英走了以后,屋里安静下来。老伴回厨房继续切菜,赵德厚站在客厅里没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李秀英那句话——"可惦记你们老两口了"。老张惦记他?还是惦记她?
他甩了甩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走进厨房。"晚上吃啥?"
"土豆丝,再烧个豆腐。"
"老张……"赵德厚犹豫了一下,"他说要来咱家,你咋想的?"
她没回头,切土豆丝的手稳稳的。"来就来呗,又不是不认识。"
"你不怕……"
"怕啥?"她把手里的土豆丝拨进碗里,转过身看着他,"怕他来了跟你说啥?还是怕我跟他咋的?老赵,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那都是四十多年前的事。"
"我知道,"赵德厚搓了搓手,"我就是……"
"就是心里那根刺还没拔干净。"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那刺你自己拔,别人帮不了你。"
赵德厚被她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客厅。从抽屉里找出那个铁皮盒子,打开盖子,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她笑得还是那样,可他越看越觉得那笑里有点别的什么。那时候她二十二岁,心里头装着另一个人,却要嫁给一个只见了四面的人。她嫁过来的那天晚上,她在想什么?
他把照片放回去,合上盖子,把盒子放回抽屉。窗台上那盆绿萝耷拉着叶子,他给浇了点水。水渗进土里,顺着花盆底下的小孔滴出来,在窗台上洇了一小片。
吃晚饭的时候两个人没怎么说话。电视开着,放着新闻联播,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稿子。赵德厚扒着碗里的饭,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对面的她。她吃饭的样子跟往常一样,不急不慢的,夹菜的时候筷子在盘子里拨一下,拣一块小的。
"老赵,"她忽然放下筷子,"你是不是想问我去不去老张家?"
赵德厚端着碗的手一紧:"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我去。"她说,"老邻居了,人家请了不去不好看。"
"那我跟你一块儿去。"
她看了看他,嘴角动了动。"行,一块儿去。"
赵德厚低下头扒饭,心里头那根刺还在,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拔。老伴说得对,这根刺只能自己拔。可他都七十五了,拔了一辈子的钉子,这一根偏偏拔不动。
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倒是睡得沉,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赵德厚睁着眼睛看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了。
那是他们结婚第七年,有一回半夜他醒来,发现她不在床上。他起来找,发现她坐在客厅里,没开灯,一个人对着窗户坐着。他走过去问她咋了,她说不咋的,睡不着。他就挨着她坐下来,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坐了大概有半个钟头,她说回去吧,两个人又回屋睡了。
他当时以为她做了噩梦,没多想。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那个晚上她是不是也在想那张照片?是不是也在想那个铁皮盒子里的夏天?
七年的婚姻,她半夜里一个人坐在客厅对着窗户发呆。他那时候怎么就不知道问一问呢?他怎么就心安理得地回去睡了呢?
赵德厚在被子里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她,月光底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鼻梁上有一点高光,嘴唇微微张开着,呼吸轻轻起伏。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她没醒,但手指动了动,像是回应。
赵德厚把眼睛闭上了。
第五章 上门做客
老张打来电话那天是个星期天。赵德厚接的电话,老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还是那么敞亮:"老赵!我老张!你啥时候有空?来我家坐坐!"
赵德厚攥着听筒,手心有点出汗。"行,行,哪天都行。"
"那就明天!明天中午,我让你嫂子做几个菜,你带着弟妹一块儿来!"
"行。"
挂了电话,赵德厚在电话机旁边站了好一会儿。老伴从厨房探出头来:"谁啊?"
"老张,让咱明天去他家吃饭。"
"哦。"她擦了擦手,没什么特别的反应,"那我明天早上去买条鱼。"
第二天早上她果然早早去了市场,回来的时候拎着一条草鱼、两斤排骨、一把蒜苗,还有一兜橘子。赵德厚帮着把东西拎进厨房,她在灶台前忙活了半天,把鱼收拾干净腌上,排骨焯了水,又调了一碗料汁。
"又不是去拜年,你弄这么多菜干啥?"赵德厚在旁边站着。
"带点菜过去,总不能空着手。"她把腌好的鱼放进冰箱,"你去柜子里找瓶酒,上回你侄子拿来的那瓶,拎上。"
赵德厚去柜子里翻出一瓶白酒,用报纸包了。又换了件干净衣裳,是去年过生日闺女给买的,深蓝色夹克,就穿过两回。她在镜子跟前梳了梳头发,把散着的花白头发用卡子别到耳后,换了一件素色的毛衣。
两个人拎着鱼和酒出了门。老张说的那个小区离得不远,走过去二十来分钟。一路上赵德厚没怎么说话,她也没说。秋天的风凉飕飕的,路边卖烤红薯的炉子冒着白烟,甜丝丝的味儿飘过来。她停下来买了一个,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烤红薯烫手,他左右手倒着换,剥了皮咬了一口,烫得直呵气。
"你慢点。"她说。
"嗯。"
到了老张住的那栋楼下,赵德厚抬头看了看,是新盖的楼,瓷砖贴面,亮堂堂的。她按了门铃,对讲机里传来老张媳妇的声音:"来了来了!"电子锁咔嗒一声开了。
上到三楼,门已经开了。老张站在门口,系着一条花围裙,笑呵呵地招手:"快进来快进来!"
老张媳妇从厨房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哎呀弟妹来了!快坐快坐!"两个女人见了面,互相拉着胳膊打量,"你瘦了,精神倒好。""你也瘦了,腿还疼不疼?""老毛病了,不碍事。"
赵德厚跟老张握了握手。老张的手还是热乎乎的,握得紧。"老赵你气色不错,比我强。来来来,坐坐坐。"
客厅不大,收拾得干净。沙发上铺着格子坐垫,茶几上摆着花生瓜子和一碟山楂糕。老张媳妇端了茶上来,是茉莉花茶,香味浓。两个女人挨着坐在沙发上说话,赵德厚和老张坐对面。
"这房子是儿子给买的,"老张拍了拍沙发扶手,"说让我们老两口住得舒服点。我跟他说,有房子住就行,买这么大干啥。他非买,说不回来住,房子空着也是空着。"
"你儿子有出息。"赵德厚说。
"啥出息不出息的,就是在南方开了个小厂子,瞎忙。"老张给赵德厚续了茶,"你在电话里说身子骨还行?"
"还那样,血压高点,别的没啥。"
"我也血压高,吃药呢。"老张撸起袖子让他看手腕,"一天两片,不吃不行。"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身体、儿女、退休金这些老年人的老话题。赵德厚一边说话一边偷偷看老张。老张比他大几岁,今年七十九了,头发全白了,头顶光光的,但脸膛红润,精神头不错。他说话的时候爱比划,跟年轻时候一个毛病,两手动来动去的,茶杯在手里晃来晃去,赵德厚生怕他把茶水泼出来。
厨房里飘出来香味,老张媳妇的嗓门传出来:"老张!你进来端菜!"
老张应了一声站起来,赵德厚也跟着站起来要帮忙。老张摆手:"你坐着坐着,今儿你是客。"
四个人在饭桌前坐下。一张圆桌,菜摆了满满一桌——红烧草鱼、糖醋排骨、蒜苗炒腊肉、清炒藕片、一盆老母鸡汤,还有两碟小凉菜。老张媳妇给每个人碗里夹了块鱼:"弟妹你尝尝,这鱼我照着你的方子做的,不知道像不像。"
她夹起鱼尝了一口,点头:"好吃,比我做的好。"
"你可别夸我,我是照着你的方子瞎做的。"
老张开了那瓶酒,给赵德厚和自己各倒了一杯。"弟妹喝不喝?"
"我喝不了酒,给我倒杯饮料吧。"
老张媳妇给老伴倒了杯橘子汁,又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四个人的杯子碰在一起,老张带头喝了一口,咂咂嘴:"好酒!老赵你从哪儿弄的?"
"侄子给的,我不懂酒。"
"这酒不错,回头我得记着牌子。"
几杯酒下肚,桌上的话头就多了。老张说起南方的日子,说那边热,夏天喘不过气来,冬天又没暖气,冷得骨头疼。说孙子调皮,上房揭瓦的那种,把他一把老骨头折腾得够呛。老张媳妇在旁边插嘴说你是孙子折腾你吗?是你自己闲不住,六十多岁的人了还爬树摘芒果。
赵德厚笑了一声。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老伴,她正低着头喝汤,嘴角也弯着,在笑。
老张说着说着忽然顿了一下,把酒杯放在桌上,看着赵德厚。"老赵,有件事我搁心里头好多年了,今天趁着喝酒,我得跟你说一声。"
赵德厚心里咯噔了一下。他看见老伴抬起了头,手里的汤勺停在半空中。
"那年的事儿,"老张搓了搓脸,"你跟弟妹结婚那会儿,其实我之前跟弟妹处过一段,你知道不?"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钟。老张媳妇瞪了老张一眼:"你喝多了吧?说这个干啥?"
"你别管。"老张摆了摆手,看着赵德厚,"老赵,这事儿我一直觉得对不住你。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后来弟妹跟你结了婚,我也就没再提过。可都这把岁数了,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赵德厚看着老张。老张的脸喝酒喝得有点红,脑门上沁着细汗,眼睛里头有点水光。他心里头那个堵了好几天的东西忽然之间变得没那么沉了,像是被老张这几句话卸掉了一半的力气。
"我早就知道了。"赵德厚说,"前两天翻到她藏的照片了。"
老张一愣:"啥照片?"
"你跟她的,1973年7月拍的。"
老张转头看了一眼老伴,又转回来。"那照片……她还留着?"
赵德厚点了点头。
老张沉默了一下,忽然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皱纹堆在一起。"留着就留着吧,都是过去的事了。老赵,弟妹是个好人,你跟了她四十年,你知道。"
赵德厚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顺着嗓子眼下去,热辣辣的。"我知道。"
老张媳妇在旁边叹了口气:"你们这些老爷们,就爱说这些陈芝麻烂谷子。都多少年了还翻出来。"她给老伴碗里夹了块排骨,"吃你的饭吧。"
老张嘿嘿笑了两声,端起酒杯又跟赵德厚碰了一下。"来,老赵,咱俩干了。过去的事儿就过去了,以后常来往。"
两个酒杯碰在一起,叮的一声脆响。赵德厚仰头把酒喝了,酒劲上头,脸也开始烫起来。他放下杯子的时候看了一眼老伴,她正低着头吃菜,嘴角弯弯的,像是在笑。他看不真切,但他觉得她在笑。
饭桌上的气氛又热络起来。老张开始讲他年轻时候在厂里的糗事,说有一回加班睡着了掉进料堆里,工人找了半天找不着人,急得报了警。老张媳妇在旁边拆台,说你少吹牛,明明是你在仓库偷喝酒睡着了。赵德厚听着一老两口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也跟着笑。
老伴忽然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说:"你少喝点,血压高。"她给他碗里盛了碗鸡汤,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赵德厚端起汤碗喝了一口。鸡汤鲜,不腻,跟以前喝的都不太一样。他抬头看了看对面的老张,老张正跟媳妇争一句什么话,脸红脖子粗的,但眼睛里都是笑。
吃完午饭又坐了一会儿,喝了茶吃了橘子,两家人又唠了一下午。走的时候老张送到门口,握着赵德厚的手说:"老赵,下回上你家去,咱俩还喝。"
"行。"赵德厚说。
老张又看向老伴:"弟妹,你做的红烧肉我可惦记好几年了,改天得上你家蹭一顿。"
她笑着说:"行,你来,我给你做。"
下楼的时候赵德厚走在前面,老伴跟在后面。秋天午后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身上发懒。赵德厚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一些,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走到楼下拐角处,她赶上来了,跟他并排走着。
"老赵,"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心里头那根刺……拔出来点儿没?"
赵德厚没立刻回答。他看见路边有一棵银杏树,叶子金黄金黄的,在风里头簌簌地落。他走过去弯腰捡了一片,举起来对着太阳看。叶脉透亮,金灿灿的。
"拔出来了。"他说。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他把那片银杏叶揣进兜里,跟她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近,在地面上挨着,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六章 铁盒子的新位置
回到家以后赵德厚翻了翻抽屉,把那个铁皮盒子拿了出来。他打开盖子,把那张照片又抽出来看了看。照片上她跟老张站在那面灰砖墙跟前,两个人都年轻得让他觉得陌生。但他这回再看的时候,心里头没那么堵了。
他找了半天,在电视柜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相册。相册是闺女上中学时候买的,塑料封皮,里头夹着他们家这些年的照片——儿子满月时候的、闺女周岁时候的、他们两口子出去旅游时候的。他把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空着一格,正好放得下这张照片。
他想了想,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插进去了。照片边上是他跟老伴去年在净月潭拍的合照,两个人坐在湖边石头上,都戴着帽子,笑呵呵的。
他拿着相册走到厨房门口,老伴正在水池边削苹果皮。长长的苹果皮垂下来,一圈一圈的,她削得仔细,果皮从头到尾没断过。
"照片我放相册里了。"他说。
她削苹果的手没停,但嘴角弯了一下。"嗯,放那儿行。"
赵德厚把相册放回电视柜的抽屉里,跟其他的相册摞在一起。他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下,想,以后谁翻开那本相册,看见那张照片,大概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了。四十三年前的事了,照片上的人都老了,那些年轻时候的念想也该找个地方安安稳稳地搁着。
他走回厨房,老伴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切成块装在碗里,上头插着两根牙签。他扎了一块送进嘴里,脆生生的,甜。
"甜不?"她问。
"甜。"
第七章 无声的日常
日子又恢复了老样子。早上她先起来熬粥,他后起,两个人面对面吃完早饭,一个去公园,一个去市场。中午回来做饭吃饭,下午一个睡午觉一个看电视,晚上新闻联播看完,各自洗漱上床。
铁皮盒子里的照片被挪进了相册,盒子还搁在床头柜抽屉里。赵德厚有时候拉开抽屉拿老花镜,会看见那个绿色的盖子,上头那朵褪色的牡丹花安安静静地趴在那儿。他不再打开了,但也不会把它扔掉。
有一天下雨,秋天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窗户上沙沙响。他们没出门,赵德厚在客厅里看了一上午的电视,她在卧室里叠衣裳。电视里放着什么电视剧,演到一半插播广告,卖洗衣粉的、卖保健品的,吵吵嚷嚷。赵德厚把声音调小了,靠在沙发上打盹。
她抱着一摞叠好的衣裳从卧室出来,把赵德厚那件灰夹克搭在沙发扶手上。"补好了,你试试袖子。"
赵德厚睁开眼,把那件夹克拿起来。袖子内侧磨破的地方被她用一块同色的布补上了,针脚细密,沿着破洞的边缘缝了一圈,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摸了摸那块补丁,布是软的,针脚平平的。
"手艺还行?"她问。
"行,跟原来的一样。"
她笑了笑,转身又回卧室了。赵德厚把夹克穿上,袖子长短刚好,那块补丁贴着手腕内侧,温温软软的。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活动活动胳膊,觉得挺合身。
他走到卧室门口,她正弯着腰在整理衣柜。把夏天的薄衫叠好码进收纳箱里,冬天的厚衣裳挂起来。她干活的时候嘴里轻轻哼着什么调子,声音细,听不太清。赵德厚靠在门框上听了一会儿,听出来是《南泥湾》,她年轻时在文艺汇演上唱过的那首。
"哎,"他说,"你年轻时候唱那个《南泥湾》……"
"咋了?"
"我记得你唱得挺好。"他顿了顿,"头回见你,就是听你唱那个。"
她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脸上有点意外。"你还记得?"
"咋不记得。"赵德厚挠了挠后脑勺,"那天你在台上唱,台下人都拍巴掌,我也拍了。后来回去跟我妈说,这姑娘嗓子真好。"
她没说话,把手里一件毛衣叠好放进柜子,嘴角弯弯的。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那时候头发还挺多,穿了件白衬衫,坐在第二排。"
赵德厚摸了摸自己现在秃了大半的脑门,笑了。"现在没了。"
"谁还没老的时候。"她把衣柜门关上,拍了拍手,"中午吃啥?"
"随便,你做的都行。"
"那就下碗面条吧,下雨天吃汤面暖和。"
赵德厚"嗯"了一声,转身回客厅。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淌。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巷子里被雨打湿的梧桐叶子,湿漉漉地贴在地上。一个撑伞的人从巷口经过,脚步匆匆的,伞面上的水珠甩出去一串。
他听见厨房里传来烧水的声音,咕嘟咕嘟的。面条下锅的动静,筷子在锅里搅动,哗啦哗啦。然后是她切葱花的声音,笃笃笃,轻快匀称。
他在窗前站到水开了,面条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热腾腾的,把下雨天的潮气冲淡了一些。他走进厨房,她正往两个碗里舀汤,白瓷碗,清汤里头卧着面条,上头撒了葱花和几滴香油。
"端出去。"她说。
他把两碗面端到饭桌上,又回厨房拿了两双筷子和两个勺子。她擦了擦灶台,解下围裙走出来。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吃面,外面雨声沙沙,屋里热气腾腾的。
赵德厚吸溜了一口面条,烫得直哈气,但味道好,汤清面滑,葱花那股子香味从鼻子里窜进去。他吃了几口抬头看她,她也低着头在吃,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吹了吹再送进嘴里。
"好吃。"他说。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下雨天就适合吃汤面。"
赵德厚低下头继续吃。他想起很多个下雨天,她都是做汤面。年轻时候孩子还小,下雨天出不去,一家四口围着桌子吃面,儿子闺女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汤,她在旁边给这个夹一筷子给那个添一勺。那时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下雨天吃面条好像就成了他们家的传统。后来孩子大了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下雨天她照旧做汤面,他也照旧呼噜呼噜吃。
雨下到下午才停。赵德厚睡了个午觉起来,天已经放晴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日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着光。他穿上她补好的那件灰夹克,出门去巷口转了一圈。空气里头有股泥土和枯叶混在一起的潮味,地面上的小水洼映着天光,一洼一洼的。
走到巷口碰见李秀英,正蹲在自家门口摘一把小葱。看见赵德厚就喊:"老赵,你媳妇在不在家?"
"在呢,咋了?"
"我腌了酸菜,给她拿一棵过去。"李秀英站起来,手里的小葱根上还沾着泥,"你帮我带回去。"
赵德厚接过来的时候又说:"你跟前头那家借把伞,我闻着你身上都湿了。"
赵德厚拎着酸菜往回走,走到楼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巷子里湿漉漉的,天光从云缝里照下来,把那些积了水的地方照得亮晃晃的。他忽然觉得这条住了三十多年的巷子今天看起来比平时好看,也说不上来哪儿好看。
他上了楼,推开门,她在客厅里坐着织围巾。看见他手里的酸菜就问:"秀英给的?"
"嗯,让你腌酸菜炖粉条。"
她把酸菜接过去搁在厨房角落,回来继续织围巾。灰蓝色的线在她指间穿梭,那条围巾已经织了大半了,纹理整齐,看着就暖和。
"给谁织的?"赵德厚问。
"外孙。"她说,"过年前织好给他寄过去,正好寒假回来看咱。"
"嗯。"
赵德厚在藤椅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的报纸翻了翻。报纸是昨天的,上面的新闻他看过了,又翻了一遍也没找到新鲜内容。他把报纸搁下,靠到椅背上闭目养神。耳边是她织毛线时毛衣针碰在一起的轻响,叮叮的,细细的。
"老赵。"她忽然开口。
"嗯?"
"明天咱去市场买点排骨吧,秀英给了酸菜,炖了给老张送一碗过去。"
赵德厚睁开眼看了看她。"行,买。"
她又低下头织围巾,什么也没再说了。赵德厚重新闭上眼睛,听着那叮叮的织针声。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雨后的太阳从云缝里整个钻出来了,照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叶尖上挂着的水珠闪着光。
第八章 老张来还碗
第二天赵德厚和老伴去市场买了排骨,回来炖了一大锅酸菜排骨。酸菜是李秀英给的,腌得透亮,排骨炖得烂乎,满楼道都是那股子酸菜炖肉的香味。
傍晚的时候老张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里头是半盆红烧肉。"弟妹!上回你在我家说想吃红烧肉,我媳妇做了点,叫我送来。"
赵德厚开了门让他进来。老张换了鞋进屋,把搪瓷盆递给老伴:"还热着呢,趁热吃。"
老伴接过来放在厨房,回头给老张倒了杯茶。三个人在客厅坐下来,老张喝了一口茶,咂咂嘴:"还是你们家茶好喝。"
"就普通的茉莉花。"赵德厚说。
"我媳妇买的茶不行,一股子草味。"老张摆摆手,"她说养生茶,我喝着跟药似的。"
赵德厚笑了一声。老张这人还是爱说话,坐下来就滔滔不绝的,从楼下新开的超市说到电视台的天气预报,什么都能扯几句。老伴坐在对面听着,偶尔搭一句腔,手里织着那条围巾,针没停。
"弟妹这手艺真好,"老张看着围巾说,"我媳妇以前也织,后来眼睛不行了就不织了。"
老伴笑了笑:"我也不行了,织一会儿就得歇歇。"
老张坐了大半个钟头,喝了三杯茶,站起来要走。赵德厚留他吃饭,老张摆手:"不了,我媳妇在家等着呢,说好了回去吃。"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老赵,下周末我儿子从南方回来,带了些特产,到时候给你们送点。"
"好,替我们谢谢孩子。"
老张走了以后,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老伴把老张送来的红烧肉从搪瓷盆里倒进自家的碗里,满满一碗,红亮亮的,油汪汪的。她拿筷子夹了一块尝了尝,点了点头:"味道挺好的,跟她年轻时候做的一样。"
赵德厚也夹了一块,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是不错。"
"明天咱做点别的给送回去吧,不能光收人家的。"老伴说着把红烧肉放进冰箱,"把上回你侄子拿来的那箱苹果装几个,再蒸一锅馒头。"
"行,你安排。"
赵德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她把搪瓷盆洗干净了搁在一边,又从冰箱里往外拿东西,一边拿一边计划着明天要做什么。她的背影在厨房暖黄的灯光里稳稳当当的,动作跟以前一样不紧不慢。
赵德厚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儿子刚考上大学,家里日子紧,老张还没搬走,有一回炖了鱼,她拿碗盛了一半给老张家送过去。老张媳妇后来也回送了一碗红烧肉,就搁在这个搪瓷盆里端过来的。那时候邻里之间就是这样,一碗菜一碗菜地送着,谁也不觉得生分。
现在老张又搬回来了,一碗红烧肉又端过来了。中间隔了二十多年的光阴,可有些东西好像没怎么变。
"老赵,"她转过身来,"明天早上你跟我一块儿去市场,挑几个好点的苹果。"
"行。"
她擦了擦手走过来,站在赵德厚面前看了看他。"你这两天血压咋样?"
"正常着呢,天天吃药。"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像是在比温度。"没发烧。"
"没有,好着呢。"
"那就行。"她转身往卧室走,"早点洗洗睡吧。"
赵德厚"嗯"了一声,跟着她进了卧室。他躺在床上的时候又想起那个铁皮盒子,想起那张照片。但他现在想的时候心里头已经不起什么波澜了,就像想一件很平常的事。四十三年前她跟另一个人拍过一张照片,她留了四十年。现在那张照片就在客厅电视柜的相册里,跟他们全家福搁在一起。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躺在身边的她。她已经闭上眼睛了,呼吸平稳,被子拉到下巴。她的脸在月光底下柔和得很,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片银灰色的云。
赵德厚也闭上眼睛,慢慢地,睡意涌上来。
第九章 儿女的电话
儿子打电话来的时候赵德厚正在给窗台上的绿萝浇水。电话铃声把他吓了一跳,手里的水壶歪了一下,洒了半壶在窗台上。他搁下水壶去接电话,是老伴先拿起来了。
"喂,妈,咋样啊?"儿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洪亮得很,赵德厚站在旁边都听得清清楚楚。
"挺好,你爸也挺好。"老伴说,"你呢?身体咋样?"
"我没事,就是问问你们。最近天气凉了,注意别感冒。"
"知道知道,你把自己管好就行。"
赵德厚在旁边插嘴:"让儿子过年回来不?"
老伴瞪了他一眼,然后对着话筒说:"你爸问你过年回来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妈,今年过年可能回不去,这边厂里走不开。等开春了,我抽空回去看你们。"
赵德厚从老伴手里把话筒接过来,对着话筒说:"忙你的,不用惦记我们。你媳妇和妞妞都好?"
"好着呢,妞妞期末考了双百。"
"那就好,那就好。"赵德厚咧着嘴笑了,"你让她好好学习,别光玩儿。"
父子俩又聊了几句家常,无非是天气、身体、工作。挂了电话赵德厚把话筒放下,站在电话机旁边发了会儿呆。
"儿子又忙。"他说。
老伴坐在沙发上织围巾,头也没抬。"年轻人忙是好事。"
"我就想看看妞妞,上回视频还是上个月。"
"过年不回来就算了,咱俩过也一样。"
赵德厚走回窗台边,把剩下那半壶水给绿萝浇完。水渗进土里,花盆底下的小孔又开始滴水。他用抹布把窗台上洒的水擦干净,抹布拧干,搭在水壶把手上。
"老赵,"老伴忽然说,"要是过年儿子闺女都不回来,咱俩去老张那过年?"
赵德厚愣了一下。"上人家家过年?"
"他媳妇上回说了,要是孩子们不回来就去他家,热闹热闹。"
赵德厚想了想。"到时候再说吧,离过年还远着呢。"
"嗯,先不急。"
赵德厚在沙发上坐下来,跟她隔着茶几。她织围巾的动作不停,毛线团在布兜里滚来滚去。茶几上摆着早上买的橘子,黄澄澄的,果皮上还带着一层霜。赵德厚拿了一个在手里掂了掂,没剥,又放下了。
他又想起儿子小时候。那时候住平房,冬天冷得要命,儿子半夜发烧,老伴抱着孩子坐在炉子跟前,往炉子里添柴火,把屋里烧得暖烘烘的。他下了夜班回来,看见她靠着炉子打盹,怀里抱着裹了棉被的儿子,儿子的脸蛋烧得红扑扑的。他那时候也没说什么,就赶紧接过来让她去睡。她站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扶着墙慢慢挪到床边。
那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儿子现在已经当了爸爸,在南方忙着厂子里的事,过年也回不来了。可那些年冬天里她抱着孩子坐在炉子跟前的样子,赵德厚现在想起来还清清楚楚的。
"老赵,"她忽然开口打断了回忆,"你要是没事干,帮我把那卷毛线拿过来,在柜子第二层。"
赵德厚起身去卧室拿了毛线出来,一卷灰蓝色的,跟她在织的那团一样。她把新线接上,手指动了动,接了个看不出痕迹的线头。
"你当年抱着儿子坐炉子跟前那一宿,"赵德厚说,"后来你腿麻了好几天吧?"
她手里的针停了一下,抬头看着他。"你说啥?"
"儿子三岁那年,半夜发烧,你在炉子跟前坐了一夜。"
"哦,"她低下头继续织,"那啥时候的事了。"
"我就突然想起来了。"
她没接话,手里的针一针一针往前推。赵德厚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她不说他也知道。那个铁皮盒子里的秘密,她守了四十三年,可除此以外,她这一辈子做的事摆在那儿,明明白白的。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她的茶杯续了热水端出来放在茶几边上。
"水给你倒了。"
"嗯。"她伸手摸了摸茶杯壁,没端起来,继续织围巾。
赵德厚重新坐下,拿起那个橘子剥了皮。橘子瓣上的白络他撕得仔细,一瓣一瓣搁在纸巾上。他剥完了推到她那边。
"吃橘子。"他说。
她看了一眼,伸手拿了一瓣送进嘴里。"甜。"
"嗯,今天市场买的。"他也拿了一瓣塞进嘴里,确实甜,汁水在嘴里炸开,凉丝丝的。
两个人就着那盘橘子,一个织围巾一个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小,屋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天光暗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跟屋里的灯光混在一起。
第十章 翻旧物
天冷了以后赵德厚和老伴开始收拾屋子。每年入冬前她都习惯把屋里归置一遍,该擦的擦该洗的洗,准备过冬的东西。今年赵德厚主动搭了把手,两个人一个擦窗一个拖地,把屋里上上下下弄了一遍。
收拾到书房的时候,赵德厚打开书柜最底层那个抽屉。这抽屉好多年没动过了,里头塞满了旧东西——儿子上学时候的作业本、闺女练字的字帖、旧的发票、没用完的信封,还有些不知什么时候塞进去的零碎。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掏,准备分分类,该留的留该扔的扔。
掏到最底下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封口粘得严实。他拿起来看了看,信封面上没有字,空白的,边角磨得起毛了。
"这啥?"他举着信封问老伴。
她正在擦书柜顶层,听见他问回过头来看了看。"你拆开看看。"
赵德厚用指甲划开封口,里头掉出来一沓信纸。信纸折得整整齐齐,上头是蓝色圆珠笔写的字,字迹他认得,是老伴的。他展开一张来读,开头写着"德明"两个字。
德明。是张德明,老张。
赵德厚的手指顿住了。他又展开第二张、第三张,都是写给老张的信。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裂开细小的口子,但字迹还清楚。信的内容倒不复杂,就是些家长里短的事儿——今天厂里发了什么,谁家的孩子考了学,街口新开了家副食店。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跟一个普通朋友说话。信的落款都是日期,最早的1975年,最晚的1979年。
赵德厚捧着这沓信纸坐在书桌跟前,一张一张看完了。一共七封信,有的短有的长,写的都是些日常琐碎。有一封信里提到"老赵这几天加班,我都见不着他人",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埋怨,但也仅此而已。另有一封信写了句"上回在街上看见你媳妇了,她胖了",然后就没再说下去。
赵德厚看完以后把信纸搁在桌子上,抬头看着老伴。她不知什么时候擦完了书柜,站在他身后。
"这些信,"赵德厚喉咙有点干,"你写过他。"
"嗯。"她把抹布放下,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那时候还没彻底断了联系,有时候写个信,说几句话。后来就觉得没意思了,不写了。"
赵德厚看着那摞信纸,泛黄的边角,折痕处的裂口。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搁在手边。
"你咋不寄出去?"他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眼神落在信封上。"写完了又觉得不该寄。他媳妇那性子,要是看见了又得闹。就留着吧。"
赵德厚把信封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我看看行吧?"
"你不是都看了?"
赵德厚张了张嘴,又把信封放下了。"我意思是我留着。"
老伴看了看他,嘴角动了一下。"你留着也行,别给人家看就行。"
赵德厚把信封收进自己抽屉里,跟他的那些东西放在一起。他关上抽屉的时候手在抽屉把手上停了好一会儿。
晚上躺下来的时候他翻了几个身,到底没忍住。"你后来给他写信,是因为……"
"因为啥?"她背对着他,声音从枕头那边传来,"因为我也说不上来。有时候就是心里堵得慌,想找个人说说话。"
"那你咋不跟我说?"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你那时候天天忙,回家倒头就睡,我问你话你嗯嗯啊啊的,我跟谁说?"
赵德厚不说话了。她说的没错,那些年他确实忙,忙着在厂里往上爬,忙着评职称忙着弄房子,回家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她想说话的时候他要么不在家,要么已经在沙发上睡着了。
"后来我就不写了,"她又说,"觉得写那些也没用。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赵德厚在被子里挪了挪身子,靠近她一点。"那后来……你还想跟他说话不?"
"不想了。"她说,"老了,懒得想了。"
赵德厚伸出手,隔着被子摸了摸她的肩膀。她没躲,也没说什么。窗外的风刮起来,枯树枝刮着窗户玻璃,沙沙地响。屋里暖气还没来,但被窝里是暖的,两个人的体温慢慢把被子捂热了。
"你把那些信留着吧,"她又开口,"反正都是过去的了。"
赵德厚"嗯"了一声,把手收回来搁在自己胸口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的,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他想着那七封信。她写了七封信,一封都没寄出去。那些信现在躺在他抽屉里,跟他的那些东西放在一起。他想,等明天天亮了再打开看看,看看她那些年到底在想什么。
可是第二天他也没打开。他把那个抽屉拉开了又合上,信就躺在里头,他一直没有再抽出来看。
有些话,看一遍就够了。
第十一章 无意中的感动
入冬以后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赵德厚正从公园回来。雪不大,细碎的雪花飘着,落到地上就化了,地面湿漉漉的。他裹紧了老伴给他补过的那件灰夹克,脖子缩在领子里往家走。
推开家门的时候,一股热气扑上来。客厅里开着电暖器,橘红色的光在墙上映出一片暖晕。老伴正蹲在电暖器跟前,把一双棉鞋搁在暖气片上烘着。
"回来了?"她头也没回,"桌上给你倒了热水。"
赵德厚换鞋脱外套,走到茶几跟前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热水。水是温的,不烫嘴,刚好入口。他捧着缸子站在窗户跟前往外看,院子里的雪还没积起来,薄薄一层白霜似的覆在地上。楼下李秀英家的狗在院子里跑,爪子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
"这天说冷就冷了。"他说。
"嗯,过两天还得降温。"她把烘好的棉鞋拿下来,走到他跟前,"你试试这鞋,我里外都加了层绒。"
赵德厚坐在鞋柜上换了棉鞋。鞋底软和,里头绒绒的,脚一伸进去就暖了。他站起来踩了两脚,鞋大小合适,脚趾头能活动。
"咋样?"她弯着腰看他脚上。
"好着呢,暖和。"赵德厚低头看着她花白的头顶,她后脑勺上那根黑皮筋扎得有点歪,几缕碎发翘着。
"那就行。"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转身去厨房了。
赵德厚穿着那双棉鞋在屋里走了两圈,鞋底落在地板上没什么声儿,软绵绵的。他走回窗户跟前继续看外头的雪。雪花比刚才密了一些,从灰白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地面那一层薄薄的白霜上。远处谁家的烟囱冒着一缕青烟,被风扯散了,融进雪雾里头。
"老赵,"她从厨房探出头,"中午吃酸菜白肉,你打电话问问老张来不来。"
赵德厚应了一声,拿起电话拨了老张家号码。老张接的,说正想找他喝酒呢,一会儿就过来。
挂了电话赵德厚走进厨房,老伴正在切酸菜。酸菜丝切得细细的,码在案板上,白亮亮的。灶台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泡,香味从锅盖缝里钻出来。
"老张一会儿来。"他说。
"嗯。"她切酸菜的手没停,"那再加两个菜,我泡点木耳。"
赵德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忙活。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毛衣,袖子撸到胳膊肘,切菜的姿势稳稳当当。窗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外头的雪花贴在水汽上化成水珠,慢慢地往下淌。
他想说什么,喉咙动了动,又咽回去了。他转身走回客厅,在藤椅上坐下。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薄薄的雪,像裹了一层糖霜。
没过多久老张来了,手里拎着一瓶酒和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几个大冻梨,黑黝黝的,带着一层冰碴。"冻梨!我媳妇说你们爱吃,叫我带过来。"
"你媳妇呢?"赵德厚接过东西。
"她腿疼,今天没出门,在家躺着呢。"老张换了鞋进屋,熟门熟路地在沙发上坐下,"下雪天她膝盖疼,老毛病了。"
老伴从厨房端了杯热茶出来递给老张,又回厨房去了。赵德厚陪老张坐着喝茶,老张看着窗外的雪感叹:"这才像东北的冬天,南方那哪叫冬天,湿冷湿冷的,屋里屋外一个温度。"
"你以后就踏实住这儿吧,别来回跑了。"赵德厚说。
"不跑了不跑了,老了跑不动了。"老张呷了口茶,"还是咱这儿好,有雪看,有老邻居说说话。"
两个人聊着天,老伴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来小时,端出来一桌子菜。酸菜白肉热气腾腾的,蒜泥白肉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木耳炒鸡蛋,还有一碟凉拌黄瓜。三个人坐下吃饭,老张给赵德厚倒了酒,自己也倒上,喝了一口就咂嘴。
"弟妹这手艺真没得说。"老张夹了一筷子酸菜白肉,吃得额头冒汗。
老伴笑了笑,给他碗里又添了勺汤。"你喜欢吃就行。"
赵德厚埋头吃饭,时不时抬眼看看老伴和老张。两个人隔着饭桌说话,说的都是些家常话——谁家暖气热不热,市场哪家白菜便宜,哪个药店买药能刷医保卡。跟平常他听来的邻居拉家常一模一样,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可他心里知道,四十多年前这两个人之间有过什么。而现在,他们都老了,老得像窗台上那盆绿萝一样,叶子该黄的黄了,该绿的还绿着,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
吃完饭老张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雪还在下,他撑了把黑伞,站在门口说:"老赵,明天上我家吃火锅,我买了羊肉。"
"行。"
老张走了以后,赵德厚帮着老伴收拾桌子。碗筷摞进厨房,他站在水槽前洗碗,老伴在旁边擦灶台。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只有水声和抹布擦过灶台的声响。
"老赵,"她擦完了灶台,把抹布搭在水管上,转过身来看着他的侧脸,"你心里头现在还有刺吗?"
赵德厚手里的碗在水里转了个圈,冲干净了放在沥水架上。"早没了。"
"真没了?"
赵德厚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他手上还湿着,在围裙上擦了擦。他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棕褐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淡淡的浑浊,是老年人眼睛都有的那种。
"真没了。"他说,"就算有,也化成别的了。"
她看着他,慢慢地,嘴角弯起来。她伸手把他围裙上沾的一片菜叶子摘下来,扔进垃圾桶里。"那就行。日子还长着呢,别老琢磨那些有的没的。"
赵德厚"嗯"了一声。他回身继续把剩下的碗洗完,冲干净码在沥水架上。窗外的雪还在下,雪花贴在厨房的窗玻璃上,一朵一朵的,化了又粘上,粘上又化了。
洗完了碗他擦手的时候发现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屋里灯光暖黄,她靠着门框,双手交叠搭在身前,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
"看啥?"他问。
"不干啥。"她转身走开了,脚步轻快。
赵德厚把抹布搭好,关了厨房的灯走出来。客厅里的电暖器还开着,橘红色的光照在沙发上,暖融融的。她在沙发上坐着,手里拿着那条围巾在织,灰蓝色的线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赵德厚在她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块,两个人挨得近了一些。她手里的针没停,叮叮地响着。赵德厚靠在沙发上,眼睛半闭着,耳边是织针碰撞的细响,窗外是雪花落地的轻悄。
他想,这个冬天大概会是暖和的。
第十二章 老照片里的旧人
那天下了一夜的雪,第二天一早赵德厚起来推开门,巷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他拿了把扫帚把门口的雪扫出一条路来,又帮楼下李秀英也扫了扫。李秀英站在门口裹着棉袄说:"老赵你起得真早,我还没生炉子呢。"
"你赶紧生去,别冻着。"
扫完了雪赵德厚进屋,老伴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咸鸭蛋、热腾腾的玉米饼子。他坐下吃的时候顺手把电视打开了,新闻频道在播早间新闻,屏幕上滚动着各地降温的消息。
"今儿个冷,多穿点。"她说。
"嗯。"
吃完饭老伴洗碗,赵德厚在客厅里溜达。他走到电视柜跟前,打开抽屉,把那本旧相册抽了出来。他坐在沙发上慢慢翻,从前面往后翻——儿子满月时光溜溜的胖身子、闺女扎羊角辫的傻样儿、一家四口在公园门口拍的合影、他跟老伴去净月潭爬山的照片。翻到最后一页,他翻到了那张照片。1973年7月16日,长春,她跟老张在那面灰砖墙前,两个人笑着。
他这次看得更仔细了。照片上的她二十出头,眉眼清秀,脸颊上有一点婴儿肥,辫子搭在胸前。她身边的那个年轻人,瘦瘦的,肩膀宽,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赵德厚忽然想,那时候老张是厂里机修车间的,他听人说老张技术不错,能修进口机器,领导都高看一眼。他媳妇是纺织厂的,也是个能干的。
照片上的人现在都老了。她在厨房里洗碗,老张昨天还在他家吃饭,老张媳妇腿疼在家躺着。四十三年过去了,什么都变了,可这张照片留下来了。
她洗完碗走出来,看见他在翻相册,在他旁边坐下来。"看啥呢?"
"看看照片。"他把相册往她那边偏了偏,让她也看得见。
她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他。"看这个干啥。"
"随便看看。"赵德厚把相册合上,搁在膝盖上,"你说,那时候你们都在想啥?"
她想了想。"那时候年轻,想的事儿多了去了。想以后咋过,想日子咋能好起来。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以为以后会跟他过。"
赵德厚扭头看着她。"后来跟我过了,后悔过不?"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伸手把相册从他膝盖上拿过去,翻到自己年轻时候那张照片,手指在照片上她自己的脸上轻轻摸了一下。"没后悔。你虽然话少,可你踏实。过日子不就得踏实嘛。"
赵德厚喉咙有点发紧。他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有点哑。"那就行。"
她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关上抽屉门。"走吧,陪我去市场看看,今儿个大雪停了,菜肯定新鲜。"
赵德厚站起来,穿上那件灰夹克,又套上她给烘过的那双棉鞋。她围了一条厚围巾,灰蓝色的,跟她织的那条一样颜色,大概是之前织给自己的一条。两个人在门口互相检查了一下有没有穿戴整齐,她伸手把他衣服领子翻好,他弯腰把她围巾系紧了一些。
推开门出去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巷子里的雪被早起的人踩出一条路,两边的雪堆白花花的。阳光照在雪面上,刺得人眯着眼。她的胳膊挎着他的胳膊,两个人踩着雪咯吱咯吱地往前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碰见对门的老赵头——也姓赵,住巷子最里面那户。老赵头牵着一条小黄狗,狗在雪地里撒欢,爪子刨起一片雪沫子。
"老赵!你俩这么早去哪儿?"老赵头喊着。
"去市场!"赵德厚也喊回去。
"买啥啊?"
"买点排骨,晚上炖汤!"
老赵头摆摆手,牵着小黄狗继续遛去了。赵德厚和老伴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积雪上,天地间亮堂堂的。她胳膊上的力道透过几层衣裳传过来,稳稳的,像个锚。
第十三章 女儿的归来
女儿打电话说要回来的时候,赵德厚正在给窗台上的绿萝换盆。电话是晚上打的,女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激动:"爸!我下周末回来,单位放年假了!"
赵德厚握着话筒,手有点抖。"回来?就你一个人?"
"我带妞妞回来,她爸请不了假,我自己领孩子。"
"那行那行!你妈肯定高兴。"赵德厚冲着厨房喊了一声,"闺女要回来了!"
老伴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电话跟闺女说上了。赵德厚站在旁边听,母女两个隔着电话叽叽喳喳的,她说一句"那妈给你收拾屋子",又说一句"妞妞爱吃的我都准备好",声音里透着欢喜。
挂了电话老伴在电话机旁边站了好一会儿,两只手搓了搓,转身就往卧室走。"我得把闺女的屋子收拾出来,被褥晒晒。"
赵德厚跟着她进了卧室,看着她从柜子里往外搬被褥。"我帮你。"
两个人把女儿原来的房间收拾了一遍。这房间女儿出嫁以后就空着了,平时放些杂物,现在把杂物归置到阳台去,床单被套换了新的,窗户擦了,地板拖了。老伴把床头柜上的灰擦了又擦,又给窗台上放了盆小绿植。
"妞妞来了睡哪儿?"赵德厚问。
"跟咱俩睡,闺女睡自己屋。"老伴说,"我去买个新枕头,小孩儿睡得软和点。"
"行。"
收拾完了老伴站在房间门口看了一圈,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差不多了,等她们回来再弄。"
赵德厚看着她的侧脸,她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亮光。自从上回照片的事儿之后,他好长时间没见她这么高兴了。
女儿回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赵德厚一早起来就坐不住,一会儿在客厅里转悠,一会儿走到门口往外看。老伴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蒸了包子炖了排骨,还在灶台上熬了锅小米粥。
中午的时候听见巷子口有车的声音,赵德厚打开门往外看,一辆出租车停在巷口,车门开了,先跳下来一个小姑娘,扎着两个羊角辫,穿一件粉红色的羽绒服,下了车就蹦蹦跳跳地往这边跑。
"姥爷!姥爷!"小姑娘跑到跟前,扑进赵德厚怀里。赵德厚一把把外孙女抱起来,小姑娘沉甸甸的,他胳膊有点打颤,但舍不得放下。
"妞妞长高了!"他抱着孩子往屋里走。
女儿从出租车后备箱拿行李,老伴也出来了,娘俩见了面先搂了一下,然后老伴赶紧接过女儿手里的包,母女两个并排进了屋。
屋里一下子就热闹了。小姑娘脱了羽绒服在客厅里跑,看见什么都新鲜,一会摸摸绿萝的叶子,一会趴在窗台上看外头的雪。女儿在沙发上坐着跟她妈说话,说路上的事,说妞妞在火车上闹了一路。
赵德厚端了杯热水给女儿,又给外孙女倒了杯牛奶。小姑娘接过去咕咚咕咚喝了半杯,嘴边留了一圈奶渍。赵德厚拿纸巾给她擦了,她仰着脸冲他笑。
老伴端着饭菜从厨房出来,摆了满满一桌子。一家人围桌坐下吃饭,小姑娘坐在赵德厚旁边,自己拿筷子夹菜吃,动作还不太利索,但认认真真的。
"妞妞会自己吃饭了?"赵德厚问。
女儿笑着说:"早就会了,幼儿园老师教的。"
赵德厚看着小姑娘低着头用筷子跟一粒花生米较劲儿,嘴角止不住地上扬。老伴在旁边给她夹了块排骨,小姑娘抬头说了声"谢谢姥姥",又低头继续奋斗那粒花生米。
吃完饭老伴收拾桌子的时候,女儿帮着她一起端碗。赵德厚坐在客厅里陪着外孙女看动画片,小姑娘靠在他怀里,眼睛盯着电视屏幕,手指头无意识地揪着他衣服的扣子。
他听见厨房里母女两个在说话,压低了声音的,听不太清。但他听见女儿在笑,老伴也在笑。笑声从厨房传出来,混着水龙头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脆响,热热闹闹的。
赵德厚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姑娘。小姑娘看得入神,嘴唇微微张着,鼻尖上有一点汗珠。他伸手帮她擦了擦,她一动不动,眼睛还盯着电视。
他想,这就是日子。不管发生过什么,日子总是要往下过的。孩子会回来,屋子会重新热闹起来,雪会下,也会化。那些过去的、让人心里堵着的事,该放的还是得放下。
晚上女儿带着妞妞睡在女儿自己的房间,赵德厚和老伴回了他们的卧室。赵德厚躺下来的时候觉得今天特别累,但那种累是舒服的,身子一挨着床就沉下去。
"闺女胖了点。"老伴说。
"嗯,气色好了。"
"妞妞长得快,上回来的时候还不会自己吃饭呢。"
"小孩儿嘛,一天一个样。"
两个人说了几句,安静下来。赵德厚闭上眼睛,脑子里是白天热热闹闹的场景——小姑娘在客厅里跑的样子、女儿坐在沙发上说话的样子、老伴端菜上桌时脸上那藏不住的笑。他想,要是日子能天天这样就好了。
外头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雪花扑在窗户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赵德厚在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着老伴的方向。她还没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想啥呢?"他问。
她在黑暗中摇了摇头。"没想啥,就是觉得今天热闹。"
"嗯。"
"闺女说想多住几天,请了十天假。"
"那好,住着。"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像以前哄孩子睡觉那样。"睡吧,明天还得早起给她们做早饭呢。"
赵德厚"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这回他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沉,一夜没醒。
第十四章 家常话里的深意
女儿在家住了几天,家里每天都热热闹闹的。赵德厚天天带着外孙女去公园,小姑娘在雪地里跑,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拍拍雪继续跑。赵德厚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但笑得嘴都合不拢。
有一天下午女儿午睡起来,赵德厚在客厅翻那本旧相册。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女儿凑过来了,站在他身后。
"爸,这谁啊?"女儿指着那张1973年的照片问。
赵德厚手顿了一下。"以前的邻居。"
"这个阿姨是谁?"女儿又问,指的却是照片上她妈妈年轻时的样子。
"那不是你妈嘛,年轻时候。"
女儿仔细看了看,笑了。"我妈年轻时候真好看。"
"嗯,"赵德厚翻了一页,把那张照片掩过去了,"是好看。"
女儿在沙发上坐下来,顺手拿起茶几上的橘子剥了。"爸,我这次回来觉得你跟我妈好像比以前话多了。"
赵德厚把相册合上放在膝盖上。"是吗?"
"嗯,"女儿掰了一瓣橘子送进嘴里,"以前你俩在家各干各的,也没啥话说。这回我看你老跟我妈说话,出门还挽着她胳膊。"
赵德厚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老了嘛,老了就爱说话了。"
女儿看了他一眼,也没追问,继续吃她的橘子。赵德厚把相册放回抽屉里,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老伴正在里头揉面,准备晚上包饺子。袖子撸到胳膊肘,手上沾着面粉,案板上已经摆了一排擀好的饺子皮。
"妞妞说晚上要吃韭菜馅的。"赵德厚说。
"知道,韭菜都洗好了。"
赵德厚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身走到女儿旁边坐下。"你妈年轻那会儿,可漂亮了。"他说。
女儿看了他一眼,笑了。"我知道,我看过她年轻时候的照片。"
"那你见过她跟别人拍的没有?"
女儿歪了歪头。"你是说她跟以前那个邻居?我好像见过一张,在相册里。"
赵德厚愣了一下。他以为女儿不知道那张照片的来历,可女儿只是看着他,表情很平静。
"你知道?"他问。
女儿把手里剩下的橘子瓣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又拿了一个新的开始剥。"知道啊,小时候翻相册翻到过,问我妈那是谁。我妈说了,说是个以前的邻居,年轻时候处过一阵。"
赵德厚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后来我也没再问,"女儿把剥好的橘子递给赵德厚一瓣,"都过去的事了,问那么多干啥。我妈嫁的是你,跟了你这几十年,生了我跟我哥,咱家不一直都好好的嘛。"
赵德厚接过那瓣橘子塞进嘴里,甜的,但他嚼得有点心不在焉。"你哥知道不?"
"不知道吧。"女儿想了想,"他那人大大咧咧的,翻到照片也认不出来。"
赵德厚把橘子咽下去,喉咙里那股甜味散开了。他想了一会儿,又说:"那你不觉得……"
"觉得啥?"女儿打断他,"爸,人都过了一辈子了,你非要揪着年轻时候那点事不放干啥?我妈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
赵德厚不说话了。女儿说得对,他比谁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四十三年了,风风雨雨的,她在他身边就没离开过。
女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橘子汁,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回头说了句:"爸,你要是真觉得心里不得劲儿,就想想我哥小时候谁天天骑自行车送他上学,想想那时候冬天咱们家谁把棉袄拆了重絮的。想完了你就知道了。"
赵德厚坐在沙发上没动。厨房里传来老伴和女儿说话的声音,女儿在笑,老伴也在笑,两人个在商量饺子馅要不要放虾仁。然后妞妞从里屋跑出来,光着脚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跑,一头扎进赵德厚怀里。
"姥爷!陪我玩!"
赵德厚低下头看着外孙女仰起来的小脸。小姑娘鼻尖蹭得有点红,眼睛亮晶晶的。他伸手把她抱起来搁在膝盖上。"玩啥?"
"玩那个——那个盖房子的!"
"行,姥爷陪你搭积木。"
赵德厚把积木箱子从角落拖出来,倒了一地彩色的木块。小姑娘趴在地板上开始搭房子,小手笨拙地把木块一块一块摞起来,摞到第三块就塌了。她也不恼,嘻嘻笑着又重新搭。
赵德厚坐在地板上陪她搭,看着她认真皱起来的眉头,看她用舌尖顶着自己的上嘴唇使着劲儿,看她搭成一个小房子以后拍着手跳起来。他忽然觉得女儿说的对,日子都过成这样了,他还在计较什么。
厨房里飘出来饺子馅的香味,韭菜鸡蛋的,混着虾仁的鲜。老伴从厨房探出头来喊了一声:"老赵,进来帮我擀皮。"
赵德厚把积木交给外孙女,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进了厨房。老伴站在案板前,旁边摆了一团醒好的面。他洗了手接过来擀面杖,揪了一小块面搓圆按扁,擀面杖在上面滚两下,一个圆溜溜的饺子皮就出来了。
老伴在旁边看着,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还行,比我擀的薄。"
"那当然,以前咱们家饺子都是我擀皮。"
老伴笑了一声,把那片皮子接过去,舀了一勺馅放在中间,手指捏了几下,一个胖墩墩的饺子就立在盖帘上了。赵德厚继续擀,她继续包,两个人一站就是半个多钟头,盖帘上整整齐齐排了两排饺子。
女儿从客厅进来,看见他俩站在案板前头挨着头的背影,没出声,又退回去了。赵德厚没注意到,专心擀他手里的皮。老伴包完一个饺子把它搁在盖帘上,顺手把他手里刚擀好的接了过去。
"老赵。"她说。
"嗯?"
"你手有点凉。"
"刚才冲了凉水。"
她把自己手里那个刚包好的饺子往他手边推了推。"那你捂捂。"
赵德厚低头看着那个饺子,胖乎乎的,盖帘上整齐地排着。他没说话,伸手在那排饺子旁边轻轻碰了碰,面皮还是温的,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第十五章 安静的雪夜
女儿和外孙女住了七天就回去了。临走那天赵德厚和老伴送到巷口,小姑娘被妈妈抱在怀里,冲姥爷姥姥拼命挥手。赵德厚也挥着手,看着出租车开远了,拐了个弯不见了,才把手放下来。
回去的路上老伴没怎么说话,赵德厚走在她旁边,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垂在身侧。走到楼下的时候老伴忽然开口:"下回让他们多住几天。"
"嗯。"
"妞妞说暑假还来。"
"那好。"
进了屋,屋里突然安静下来。茶几上还摆着妞妞没搭完的积木,沙发上扔着一只粉红色的发卡,是妞妞落下的。赵德厚把积木收进箱子,把发卡捡起来搁在电视柜上。老伴进了厨房烧水,水烧开了半天也不见她出来。
赵德厚走过去看,她站在灶台前头,眼睛盯着烧开的水壶,水汽袅袅地往上飘,她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咋了?"他问。
"没啥。"她伸手把火关了,水壶里的水还在咕嘟着。"就是突然安静了,不习惯。"
赵德厚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肩并肩看着那个水壶。外头的天快黑了,冬天天黑得早,才下午四点多,暮色就从窗户压进来。他把厨房的灯打开,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明天我去市场买个猪蹄,给你炖汤喝。"他说。
她看了他一眼。"你咋知道我想喝猪蹄汤?"
"你以前说过,冬天喝猪蹄汤补身体。"
她笑了。"那么久以前的事儿你还记得?"
"记得。"赵德厚说,"你以前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她没再说话,伸手把水壶拎起来往暖水瓶里灌水。赵德厚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灌水的动作稳当,一滴也没洒出来。暖水瓶灌满了,她拧上塞子,转身把水壶放回灶台上。
"老赵,"她说,"你要是真记得我以前说过的话,那你记不记得我头回见你跟你说了啥?"
赵德厚想了想,摇摇头。"头回见你的时候你正在台上唱歌,后来下来咱俩也没说上话。"
"我说了,"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钩子上,"我从台上下来的时候你拦着我说你唱得真好,我说谢谢。你说你叫赵德厚,在铸造车间。我说我叫——"她顿了一下,"我说我知道了。"
赵德厚想起来了。那天文艺汇演结束,他确实在后台门口堵住了她,磕磕巴巴地说了句你唱得真好。她当时看了他一眼,脸有点红,说了句"谢谢"。他又报了名字,她说"我知道了"。他当时以为是客套话,没想到她真的记住了。
"你记性比我好。"他说。
"有些事该记的就得记。"她把围裙挂好,转身走到客厅里。赵德厚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窗外天色暗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泛着暖融融的光。
"老赵,"她靠在沙发上,声音有点低,"咱俩都这把岁数了,往后日子怎么过你心里有数没?"
赵德厚也靠在沙发上,肩膀挨着她的肩膀。"有数。"
"啥数?"
"就这么过。跟你一起,慢慢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这话你说的还挺中听。"
"那当然。"赵德厚也笑了。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墙上挂钟嘀嗒嘀嗒走着。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这回是鹅毛大雪,一片一片的,慢悠悠地往下飘。路灯的光照在雪花上,每一片都亮晶晶的。
赵德厚伸出手,在沙发扶手上摸索了一会儿,碰到了她的手背。她的手背皮肤松弛了,手背上有老年斑,骨节突出。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她的手在他手掌底下动了动,没有抽走。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挂钟敲了六下,该吃晚饭了,但谁也没动。
"再坐会儿。"她说。
"嗯。"他说。
他们一直坐到天完全黑了,才慢悠悠地站起来去厨房热饭。热的是中午剩下的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在平底锅里煎了两面金黄,外皮酥脆。赵德厚端着盘子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饭桌前坐好了,筷子横放在碗沿上,跟四十多年前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他把盘子端过来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煎饺,吹了吹咬了一口,说:"好吃。"
"嗯,你包的饺子都好吃。"
她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吃。赵德厚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慢慢吃着那盘煎饺,屋子里飘着韭菜和油煎的香气。窗外的大雪无声地下着,把整个巷子、整座城市都盖成了一片白。
第十六章 回望四十三年的路
大雪过后第二天,赵德厚一早就醒了。老伴还在睡,呼吸均匀,脸上带着安稳的神色。他没惊动她,悄悄起来穿好衣裳,坐在客厅里。
窗外的雪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巷子里还没人走动,雪面上干干净净的,只有几串猫爪印从墙根底下蜿蜒而过。赵德厚坐在窗前,端着一杯热水,看着外头的雪景发呆。
他想起1973年那个秋天。厂里工会主席把他叫到办公室,说给你介绍个对象,街道缝纫组的,人勤快,长得也周正。他当时刚从部队转业回来不久,在车间干得正起劲,对相亲这事儿没多大热情。但工会主席面子不能驳,他就去了。
见面那天是个星期天,在工会的办公室里。她坐在一张木头椅子上,穿着件浅蓝色的外套,头发扎成两条辫子,低着头,不怎么看人。他更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工会主席说了几句就出去了,屋里剩他们两个,他憋了半天才说了句"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水"。
她摇摇头。又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说"我回去了",他赶紧站起来送她,送到门口她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走了。
他以为这事儿没成。没想到过了两天工会主席又找他说,女方同意了。他愣了好一会儿,问了句"她咋同意的",工会主席笑呵呵地说人家说你老实。
赵德厚现在坐在窗前回想那天,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他那一眼。那一眼里是不是有个决定?是不是在那一眼里头她决定把那张照片的事放下,决定跟这个老实的、话不多的人过日子?
他不知道。四十三年了,他从来没有问过。
他正想着,听见卧室里有动静。老伴起来了,穿着棉睡衣走出来,头发有点乱,边走边用手拢了拢。
"你起这么早。"她说。
"睡不着,看雪。"
她走到他跟前,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雪不小。"
"嗯。"
"早上吃啥?"她问。
"你想吃啥就做啥。"
她想了想。"烙饼吧,再熬点棒子面粥。"
赵德厚站起来。"我帮你。"
两个人进了厨房。她开始和面,赵德厚在旁边烧水熬粥。厨房里慢慢暖和起来,窗户上蒙了一层水汽,外头的雪景变得模糊了。棒子面粥的香味散出来,掺着烙饼的麦香,让人肚子咕咕叫。
赵德厚往锅里下了棒子面,拿勺子搅着,防止糊底。她在一旁擀饼,擀面杖在案板上滚来滚去,发出轻快的声响。
"你擀饼还是这么利索。"他说。
"练了几十年了。"
"嗯,你啥都练了几十年了。"
她没接话,但擀饼的动作轻快了一些。赵德厚把粥熬好了盛进碗里,她那边饼也烙好了两张,金黄金黄的,搁在盘子里冒着热气。
两个人端着粥和饼到饭桌前坐下。赵德厚夹了一张饼,撕了一块蘸了酱塞进嘴里,外脆里嫩,满口香。
"好吃。"他说。
她也拿起一张饼,小口小口地咬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饭桌上,照在冒着热气的粥碗上,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整个人被笼罩在晨光里,轮廓柔和,像是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赵德厚看着她,心里头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说:"你跟我过这四十三年,你觉不觉得亏?"
她咬着饼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把饼搁下,喝了一口粥。"啥叫亏?"
"就是……"赵德厚想了想,"你要是跟了别人,日子会不会更好?"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雪光映在她眼睛里,亮亮的。"老赵,你咋又问这种问题。"
"我就问问。"
她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两口,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我要是觉得亏,早就不跟你过了。我跟你过了四十三年,生了两个孩子,伺候走了你爹你妈,你住院我守着你,你下岗的时候我没说过你一句……"
"我知道。"赵德厚说。
"你知道你还问?"
赵德厚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粥。棒子面粥金黄金黄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他用筷子挑破,热气往上冒。
"我就是想听你说。"他说。
她看了他好一会儿,伸手把他碗里凉了的粥端过去,拿勺子搅了搅,又推回来。"喝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赵德厚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温热的粥顺着喉咙下去,熨帖得他舒了口气。他放下碗看着对面的人,她低头吃饼,嘴角沾了一点酱,自己没察觉。
"你嘴角。"他说。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擦了没?"
"还有。"
他又伸手过去,用拇指把她嘴角的酱抹掉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低下头继续吃。
赵德厚也继续吃。阳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照在桌上那盘金黄的饼上。外头巷子里有人开始走动了,踩雪的咯吱声由远及近。新的一天开始了,跟无数个过去的早晨一样,又跟所有过去的早晨都不一样。
第十七章 往后的日子
转眼过了年。除夕那天老张两口子真来了,四个人包了顿饺子。老张媳妇腿疼但还是拄着拐杖来了,老伴给她搬了把软椅子让她坐着擀皮。两个老太太一个擀一个包,嘴上说个不停,从年轻时候在缝纫组的事儿说到谁家孙子考了大学。赵德厚和老张在客厅看春晚,电视里歌舞升平的,两个人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年夜饭摆了一桌子,老张看着满桌菜直咂嘴。赵德厚开了瓶好酒,给自己和老张各倒了一杯,又给两个女的倒了饮料。四个杯子碰在一起,老张喊了一句"新年快乐",声音洪亮得把电视里的声音都盖过去了。
吃完饭老张两口子要回去,赵德厚和老伴送到门口。老张媳妇站在楼道里回头说:"弟妹,明儿上我家吃去,我炖鸡。"
老伴笑着说好。
关上门以后屋里安静下来,但那种安静是暖融融的。赵德厚帮着老伴收拾碗筷,两个人一递一接的,配合默契。收拾完了在客厅里又坐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春晚的重播,外面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把玻璃震得嗡嗡响。
"又一年过去了。"老伴说。
"嗯,过完年你就七十四了。"
"你七十六。"
赵德厚笑了一声。"都老了。"
她靠过来,肩膀挨着他的肩膀。"老了也得过。"
窗外的烟花炸开了,五颜六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客厅的墙上映出一片流动的色彩。赵德厚看着那些光,忽然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她的手在他手心里安安静静的,手指微微蜷着。
"明年开春我想带你去趟大连。"他说,"上回电视上说那边建了个公园,在海边,挺好看的。"
她转头看着他。"你咋忽然想出去玩了?"
"趁还走得动,出去转转。"
她把他的手握了握。"行,你安排。"
赵德厚笑了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五光十色的,把整间屋子都映亮了。
过完年正月十五那天,赵德厚去市场买菜,回来的时候绕了一段路,经过当年那家照相馆。橱窗里换了一张新的宣传照,一对金婚老夫妻穿着红衣裳笑呵呵地坐着。他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张照片上老夫妻的脸。
他在想,如果他也和老伴去拍一张这样的照片,她会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大概是暗红色的吧,她穿暗红色好看。
他回到家推开门,老伴正在阳台晾衣裳。他把菜放进厨房,走到阳台门口。她听见声音回过头来,手里还拎着一件湿漉漉的衬衫。
"看啥?"她问。
"没啥。"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把那件衬衫接过来,"我来晾。"
他把衬衫抖开搭在晾衣架上,衣架子在风里轻轻晃。阳台上晾着他那件灰夹克,袖子上的补丁洗得干干净净的。她站在旁边看着他晾衣裳,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里头都是暖色。
"明天咱去趟照相馆。"他说。
"去照相馆干啥?"
"拍张照片,就咱俩。"
她看了他一会儿,笑了。"行,去。"
赵德厚把最后一件衣裳晾好,拍了拍手转过身来。她站在阳光里看着他,头发花白,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毛衣,嘴角弯弯的。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阳台上的风轻轻吹着,晾着的衣裳在风里摇摇晃晃,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他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微微靠着他的,不重,刚刚好。
"走吧,该做饭了。"她说。
"嗯,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阳台走进屋里。厨房里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她系上围裙,他也挽起袖子。窗台上的绿萝发了新芽,翠绿翠绿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头泛着油亮亮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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