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1年的北京城,气氛有些微妙。
鲁迅的祖父周福清站在大红皇榜前,看着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这一年,他不仅中了进士,还一脚跨进了翰林院。
这时候的他肯定满面红光,觉得前途无量。
但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在悬崖边上捡回了一条命。
如果没考进这个号称“老虎班”的翰林院,仅仅作为一个普通进士,他得在京城的冷板凳上足足坐满七年,才能轮到一个实缺。
这事儿要是放在两百年前的大明朝,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同样的科举,同样的“上岸”,为什么明朝是“及第即做官”,到了清朝却变成了“漫长的待业”?
这背后的账,还得从那个人才极度饥渴的年代算起。
把时间拨回大明洪熙年间,那时候的朝堂定下了一条铁律:文官出身,必出科举。
这条规矩看似寻常,实则霸道得很,它直接堵死了所有的“后门”和“捷径”。
在这个庞大的帝国里,想当官?
只有一条路:读书,考试,中进士。
即便你是个举人,运气爆棚也就混个七品知县,这辈子基本就到头了。
整个大明朝二百七十六年,举人出身爬到三品高官的,满打满算只有三个,其中一个还是那个把皇帝骂得狗血淋头的海瑞。
没有特权阶级插队,没有富豪捐钱买官,这就造成了一个极度尴尬的供需矛盾:岗位太多,进士太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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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大明朝的版图上,南七北六十三省,1130个县,这就需要1130个知县。
再往上,140个知府,280个同知、通判,再加上十三个布政使司的参政、参议、分守道,还有京官那1900个额定编制。
算总账,大明朝七品以上的“金饭碗”,大约有5000个。
但这口锅,每年能煮出多少米呢?
大明礼部会试三年一次,每次录取二三百人。
平均下来,一年也就产出一百个进士。
一百人,要去填这五千个坑,这还没算上那些被迫“离职”的官员。
在大明当官,流动率高得吓人。
先不说“丁忧”,爹娘没了,不管你官当得正火热,必须回家守孝三年,这一走,坑就空出来了。
更可怕的是残酷的“绩效考核”,京官有“京察”,地方官有“大计”。
这不是走过场,吏部手里握着“四格八法”的屠刀。
若是评上“老迈”、“有疾”,直接退休;若是“无为”、“浮躁”,降级滚蛋;若是“贪”、“酷”,那就在大牢里过下半辈子吧。
这么一轮筛下来,空出来的椅子数不胜数。
吏部尚书看着那点可怜的新科进士,眼珠子都急红了。
所以,在大明朝中进士,根本不存在“等待期”。
一甲前三名直接送进翰林院养望;二甲进士去六部实习半年,直接授实权正七品主事;三甲虽然差一点,打包发往地方,落地就是百里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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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读书人的黄金时代,考中就是当官,当官就有实权。
直到1644年,那群留着辫子的人进了关,大清接手了明朝的江山,也继承了明朝的科举。
表面看,一切照旧,官职数量没变,科举录取人数也没变,依旧是每年一百多个进士。
但这一百多人突然发现,路堵了。
从康熙中期开始,进士授官的平均等待时间拉长到了7年。
这意味着,一个书生三十岁中进士,等轮到他当县令时,发际线可能已经退到了后脑勺。
为什么?
因为大清的官场,不再是“利出一孔”。
如果说明朝的官场是进士的“独角戏”,那清朝就是一场拥挤的“大乱炖”。
首先插队的是旗人。
作为统治阶级,旗人想当官简直太容易了。
他们有专门的考试,还能通过考笔帖式、进八旗官学、宗学直接入仕。
这群人数量庞大,而且天生就在终点线,好不容易空出来的肥缺,旗人先挑走了。
但这还不是最绝望的,最绝望的是,如果你有钱,你可以直接买。
大清的“捐官”,是官方认证的“氪金通道”。
别以为捐官只是买个好听的虚衔,那是真金白银换实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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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钱给够,上到封疆大吏,下到县衙佐贰,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雍正爷最宠信的三大模范总督,竟然没一个是正经进士出身。
李卫靠家底厚买官起步,最后干到了一品总督;田文镜是监生出身;鄂尔泰靠祖宗荫庇入仕。
这在明朝简直是天方夜谭,明朝的尚书必须是进士,内阁大学士必须是翰林,而在清朝,“钞能力”可以打破一切学历壁垒。
到了乾隆年间,捐官门槛低到了尘埃里,捐20石白米就能获得当县丞的资格。
到了嘉庆晚年,国库空虚,朝廷更是疯狂卖官,那时候揣着候补文书等着当官的“捐班”,足足有22万人。
想象一下这个画面:一个寒窗苦读二十年的正牌进士,拿着吏部的报到证站在路口。
左边是骑着高头大马的旗人贵族,大摇大摆地插队;右边是挥舞着银票的富商地主,在此起彼伏地叫价。
而那个可怜的进士,只能在吏部的角落里领一个“候补”的号码牌,开始漫长的排队。
这一排,可能就是十年。
当然,进士毕竟是天子门生,比那些拿钱买官的,地位还是要高那么一点点。
吏部的规矩是:旗人优先,进士其次,捐官靠后。
但问题是,架不住捐官的人多啊。
即使优先级高,在庞大的基数面前,等待也成了常态。
这就逼得清朝的进士们,必须去卷那最后一条生路——朝考。
中进士不算完,还得再考一次,争取进入翰林院当庶吉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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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鲁迅祖父周福清走的路,也是曾国藩走的路。
只要进了翰林院,就是传说中的“老虎班”。
这群人散馆出来,那是逢缺即补,立刻上岗,甚至直接空降成知府、道台。
1838年,曾国藩考中进士,拼了老命考上庶吉士,散馆后直接授翰林院检讨,从此平步青云。
1871年,周福清也是如此,散馆后直接去江西金溪当了知县。
而那些没考上庶吉士的“普通进士”,就只能在京城的会馆里,一边写诗发牢骚,一边盯着吏部的布告栏,数着日子等空缺。
但话说回来,虽然要等六七年,但这毕竟是“保底”的。
你想想看,即便是在今天,如果有人告诉你:“只要你考过这个试,在家等个五六年,直接让你去当县委书记。”
这买卖,划算不划算?
在那个官本位的时代,为了这一个“确定的未来”,这七年的等待,或许在读书人眼里,依然是值得用一生去豪赌的筹码。
毕竟,只要拿到那张入场券,便是从牛马变成了骑手,改写的,是整个家族三代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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