仅13万人、没有军队、与华建交仅7年的太平洋小国，扣押中国渔船

8月25日，法新社发自塔拉瓦的报道称，太平洋岛国基里巴斯海上警察本月在专属经济区内登检一艘持有合法作业许可的中国籍渔船，查获遭禁的鲨鱼鱼翅后将其扣押，目前已押回圣诞岛接受调查。

基里巴斯海上警察指挥官汤姆·雷德芬向法新社确认，该船虽获许可进入基国水域，但违反了许可证中禁止保留鲨鱼鳍的条款，且登检是由基里巴斯警察海上登检官独立完成，并非在船旗国协议框架下进行。这艘船是在11个太平洋岛国于8月3日至14日联合开展的非法捕捞行动中被查获的4艘船只之一。

如果只看表面，这似乎只是一起普通的渔业违规事件。但把镜头拉远，把时间的纵深拉长，就会发现这件事像一块多棱镜，折射出太平洋地缘政治、中国远洋渔业治理困境、小国主权觉醒以及跨国生态犯罪等多重光谱。

一、圣诞岛不是普通的岛

基里巴斯是一个人口约13万、2023年GDP约2.83亿美元、人均GDP约2,283美元的全球最不发达国家。但它的海洋专属经济区面积高达约350万平方公里，相当于其陆地面积的4300倍。更关键的是，它的领土散布在赤道两侧，其中圣诞岛位于夏威夷以南约2000公里处，是太平洋上最具战略价值的节点之一。

2019年9月20日，基里巴斯与台湾断交，9月27日与中国恢复大使级外交关系。复交后，中国援建了塔拉瓦机场升级、海堤加固、供水系统改造等项目。2021年5月，路透社披露中国将帮助基里巴斯升级坎顿岛机场，美国立即渲染所谓军事化担忧，尽管基里巴斯政府澄清该项目仅供民用。2022年，基里巴斯请求中国提供警务协助，首批12名中方警察于2023年抵达，开展为期半年的轮值，协助社区警务和犯罪数据库工作。这一安排引发了美国和澳大利亚的强烈不安。2023年10月，美澳发布联合声明，承诺共同资助基里巴斯海事基础建设，并重建坎顿岛码头。美国还表示希望在基里巴斯开设大使馆。2024年9月，基里巴斯警察总署代署长阿里斯·埃拉公开表示，同中国的警务合作正在进行中，基里巴斯政府对此表示感谢。

在这样的背景下，基里巴斯海上警察独立登检中国渔船，就有了超出渔业本身的意味。它不是在美澳的授意或协助下完成的，而是基里巴斯基于本国法律作出的自主决定。这个决定同时向所有大国传递了一个信号：基里巴斯接受中国的基建援助和警务合作，也接受美澳的安全投入，但在海洋执法这件事上，它只听自己的。

二、2551艘渔船背后的监管黑洞

要理解这件事的深层困境，必须先看中国远洋渔业的体量。根据2023年10月发布的《中国的远洋渔业发展》白皮书，2022年中国拥有经批准的远洋渔业企业177家，远洋作业渔船2551艘，其中公海作业渔船1498艘，作业区域分布于太平洋、印度洋、大西洋公海和南极海域，以及相关合作国家管辖海域，年产量232.8万吨。十四五期间，中国设定的目标是远洋渔船数量控制在3000艘以内、总产量控制在230万吨左右。

中国政府并非没有监管意愿。白皮书显示，中国建立了全面的远洋渔业许可制度，实施国家观察员制度，推动电子监控应用，安装电子监控系统的金枪鱼渔船已达100多艘，约占全部金枪鱼渔船的20%。

但数字的另一面是，2551艘渔船散布在全球各大洋，监管成本极高。一艘渔船在基里巴斯专属经济区内是否保留了鲨鱼鳍，中国海警在万里之外无从实时知晓。船旗国监管依赖企业自律和事后追责，而远洋渔业是一个利润驱动的行业，部分企业在成本与合规之间往往选择前者。更棘手的是，许多违规船只并非直接返回中国港口，而是在第三国转运，形成监管断点。

这次被扣的中国渔船持有基里巴斯颁发的合法许可证，说明它走的是正规渠道。但正是这种正规渠道让事件更具讽刺性——许可证成了进入水域的通行证，也成了某些人心中可以违规的底气。基里巴斯的回应很干脆：许可是有条件的，违反条件照样扣船。

三、鲨鱼鳍是一条跨国犯罪链

鲨鱼割鳍弃身（finning）在太平洋地区已被广泛禁止。这种做法将活鲨鱼的鳍割下后把残躯扔回大海，被抛回的鲨鱼会因失血、窒息或遭捕食而死亡。澳大利亚詹姆斯·库克大学的渔业研究员安德鲁·钦指出，割鳍行为已导致鲨鱼数量大规模下降。

但禁令并未根除这一产业，只是把它推入了更隐蔽的角落。美国佛罗里达州莫特海洋实验室的德米安·查普曼团队对香港市场数千片鲨鱼鳍进行DNA溯源研究，发现其来源覆盖太平洋东西两侧，证实了非法贸易的广泛存在。2024年11月，美国协助秘鲁政府在利马附近港口查获约1万片鲨鱼鳍，目的地指向中国，3名涉案人员被捕，牵扯出一个跨国非法捕捞和野生动物走私网络。2020年，美国迈阿密港口查获1400磅干鲨鱼鳍。2017年，中国运输船福远渔冷999在厄瓜多尔加拉帕戈斯群岛附近被查获，船上载有数百条鲨鱼尸体，其中包括受CITES保护的路氏双髻锤头鲨。

这些案例勾勒出一条清晰的链条，捕捞端在监管薄弱的岛国专属经济区或公海，运输端通过第三国港口洗白，消费端指向东亚和东南亚市场。中国政府自2012年起禁止公务宴请食用鱼翅，国内消费量确有下降，但需求端的收缩并未完全切断供给端的冲动，尤其是在公海和岛国水域这种执法半径有限的地方，非法割鳍仍有利润空间。

四、小国的棋盘与规则

长期以来，太平洋岛国在大国叙事中被简化为援助的接受者、战略的支点或是影响力的竞技场。但基里巴斯这次执法揭示了一个被忽视的维度，这些国家正在从被动接受规则转向主动制定和执行规则。

基里巴斯没有常备军队，国防由澳大利亚和新西兰负责，警察队伍规模极小。但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它完成了独立登检、扣押、押回圣诞岛的全流程。而且这次行动是11个太平洋岛国联合执法的一部分，区域协同打击非法捕捞正在成为南太的新常态。

更值得玩味的是时间点。法国军事人员预计下个月抵达圣诞岛，重建当地警察站。基里巴斯在法军到来前夕扣押中国渔船，既是对本国法律的捍卫，也是向所有外部力量展示，无论谁来帮忙建设，海洋主权始终握在自己手里。

基里巴斯总统马茂在2019年推动与中国复交时，明确表示这是基于国家和人民利益作出的自主抉择。6年后的今天，当基里巴斯警察把中国渔船押回圣诞岛时，同样是在基于国家利益作出自主抉择。这个抉择不针对中国，而针对的是任何破坏其海洋生态的行为。对一个人均GDP 2283美元的国家来说，350万平方公里的专属经济区不是抽象的数字，而是子孙后代的饭碗。

外交关系可以带来许可证，但不能替代法律合规。基建援助可以赢得好感，但不能抵消生态破坏带来的长期负面观感。当一艘挂着五星红旗的渔船因为鲨鱼鳍被押进圣诞岛港口时，受损的不只是船东的营业执照，还有中国在太平洋苦心经营的国家形象。

小国在大国博弈中有自己的棋盘，也有自己的规则。无视这一点的人，迟早会输掉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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