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妻子跟情人在高速上拥吻,结果车祸摔断腿,医生给我两个选择:一,21万手术!二,截肢!我假装痛哭:没钱,锯了吧。他醒来后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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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他妈到底给不给签字?别在这儿装死!”
李建军站在病床边,白大褂上溅着暗红色血点,手里的手术同意书快要怼到我脸上。监护仪滴滴响着,旁边的氧气面罩上糊着一层白雾。
我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女人。
她的左腿从膝盖往下歪成一个奇怪的角度,纱布底下洇出的血已经把床单染黑了一大片。嘴唇上还有没擦干净的口红,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肿着。头发乱得像被人揪着在水泥地上拖过一圈。
护士在一旁小声说:“高速追尾,副驾没系安全带……膝盖骨粉碎性骨折,血管神经损伤严重。”
我盯着那个女人看了三秒,把烟掐灭在病房窗台上。
“签什么?”
“手术方案!两种,你他妈听清楚——”李建军把纸翻过来,手指戳着一行字,“第一,保肢手术,21万,立刻交押金,成功率六成。第二,截肢,三万多,现在就能推进去。”
他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她腿上还有玻璃渣子没清干净,再拖半小时,感染上来两条命都保不住。”
我看着她。她眼睛闭着,睫毛在抖,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我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有一条微信,是今天早上八点十七分发的。
“老公我加班,晚点回。”
我认识那个备注。备注是一个心形符号,名字叫“陈浩”。
我认识陈浩。我跟他是高中同学。他送过我两箱茅台,去年过年还在我家吃的年夜饭。
护士又催了一声:“家属,你快点决定。”
我搓了一把脸,肩膀开始抖。
李建军拍了拍我后背:“兄弟,我知道你难受,但你得撑住。保肢还是截肢,你选一个,咱们马上动。”
我抬起头看他,眼眶红了,嘴唇哆嗦。
“21万……我上哪儿弄21万去?”
“你先签字,钱的事医院可以缓两天——”
“缓两天?”我声音突然拔高了,“你跟我说缓两天?我他妈上个月刚被裁,房贷还欠着银行六十万,你让我上哪儿拿21万?你借我?”
李建军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把脸埋进手里,整个人蹲了下去,喉咙里发出那种压着哭的闷声。
“锯了吧……我实在没办法了……锯了吧……”
声音是抖的。肩膀是抖的。手指插在头发里把头皮都快抠出血了。
李建军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把笔塞进我手里。
“签字吧。”
我的手在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名字。笔画抖得像是得了帕金森。
两个护士推着床往手术室去,轮子在地砖上咯噔咯噔地响。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那个女人的脸从走廊尽头的门里消失。
李建军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先去交三万押金,剩下的……再说。”
我点点头,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靠在轿厢壁上,慢慢把手机掏出来。
微信对话记录往上翻。
前天晚上十一点二十三分,她发了一张火锅照片,说“跟同事聚餐”。照片右下角玻璃反光里有一个男人的手腕,戴着一块劳力士绿水鬼。
陈浩那块表是我陪他去买的。
去年国庆,他说去南京出差。她给我发的定位在玄武湖。
陈浩那两天朋友圈发的是“南京的秋天真美”,配图是玄武湖的一片落叶。两张图里的梧桐树影子角度一模一样。
我闭上眼。电梯里的灯管嗡嗡响着,映在我脸上,惨白。
到一楼的时候我把手机锁屏,插进口袋,嘴角往下压了一下。
没压住。
我抬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嘴角还是没压住。
我从缴费窗口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三万块的收据。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飘着小雨。
手机震了。
是陈浩发来的。
“她怎么样?”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我腿也伤了,在骨科住院部307。你能不能帮我瞒着她?就说是她自己开的车。”
我把那条消息截了个图。
然后我走到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红塔山,站在雨里点了一根。烟吸进肺里的时候呛得我咳了好几声,眼泪都呛出来了。
我蹲在路边抽完那根烟,站起来往骨科住院部走。
307的门虚掩着。我推开一条缝。
陈浩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吊在半空,头上缠着纱布,脸上有两道擦伤。看见我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一下,嘴角扯着伤口又龇了龇牙。
“兄弟,对不住……这事儿……”
我走过去坐在他床边的凳子上,没说话。
他看着我的表情,喉结动了动:“她……她那条腿,医生说怎么样?”
“医生说有两种方案。”我看着他的眼睛,“保肢21万,截肢三万。”
陈浩脸上肌肉抽了一下:“那你怎么选的?”
我没回答。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石膏腿,又看了一眼他床头柜上的手机。
手机屏幕亮着,是他没来得及关的相册——里面全是高速路服务区的照片,还有一张副驾上她歪着头笑的自拍,车窗外的路牌写着“G42 南京方向”。
“她跟你说去加班?”我问。
陈浩干咽了一口:“……嗯。”
我点了点头。
“我也以为她加班。”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隔壁床的老头在放京剧,咿咿呀呀地响着。
陈浩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选了哪个?”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选了最便宜的那个。”
陈浩的脸刷一下白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手插进裤兜,低头看着他,“她那条腿,截了。”
陈浩猛地撑着床想要坐起来,石膏腿晃了一下,疼得他整张脸皱成一团。
“你他妈疯了吧?你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我是她老公。”我说,“你是什么?”
他不说话了。胸膛起伏着,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我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对了,医生说手术费还差十八万。你是开车的那个,你负责。”
“我——”
“你没系安全带,她系了。她把副驾的安全带系上了,你没系,你飞出去了,她还在座位上。”我说,“交警那边的事故认定书明天出,到时候该谁的责任,你自己想清楚。”
我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呛得我鼻腔发酸。我走了一段,在拐角处停下来,背靠着墙,仰头看天花板上的灯管。
手在抖。
整条右臂都在抖。
我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那块肉陷下去又弹回来。
手机又震了。
我妈发来的微信:“小慧怎么样了?你爸说他想去医院看看,我拦着没让他去。你钱够不够?”
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打了几个字。
“够。别来。”
发送。
然后我把她跟陈浩的聊天记录翻出来,从头看到尾。
从去年三月份开始的。
“老公今天出差,想你了。”——她发给陈浩的。
“我给他下了安眠药,你两小时后到楼下接我。”——陈浩发给她的。
“那个傻逼还给我买了条金项链,丑死了,但我先戴着,回头卖了给你买双鞋。”——她发给陈浩的。
我一条一条截屏。
一共四百六十三条。
我把所有截屏打包,分别存进了三个网盘。然后删了手机里的原图。
电梯又叮了一声。我走进去,按下负一层停车场。
车库里空荡荡的,我的那辆二手朗逸停在一根柱子旁边。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把座椅放倒,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车里有股她用的香水味。甜腻腻的,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腥。
我伸手打开手套箱。里面有一盒没拆封的安全套,是她放的。我拆开一只,看了看生产日期。
去年四月。
她说是单位发的福利。
我把它扔进副驾脚垫底下,发动了车。
雨刮器吱嘎吱嘎地划着前挡玻璃上的雨水,外面的世界一片糊。
我挂挡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指头是僵的。四个指头攥着挡杆,拇指按在倒挡锁扣上,按了三下才按下去。
车往出口开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李建军。
“兄弟,你老婆醒了。”
我踩了一脚刹车。
“她问——”
“她问什么?”
“她问,”李建军顿了一下,“你为什么要给她截肢。”
我把车停在坡道中间,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我没理。
“你怎么说的?”
“我说这是你签的字,家属决定。”
喇叭又响了。我挂回空挡拉上手刹,把手机换到左手贴着耳朵。
“她还说什么?”
“她哭了。”李建军的声音低下去,“嚎得整层楼都听见了。麻醉没过,腿没了,她知道了。”
后视镜里映着我的脸。
嘴角在往上翘。
我抬手捏住自己的腮帮子使劲往下拽,把那点弧度拽平了。
“我马上上来。”
挂断电话,我把车倒了回去,停回原来的位置。
推开车门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地映着路灯的光,我踩过去,水溅上裤脚,冰凉的。
我走进住院部大门的时候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抬头一看,是陈浩他妈。
老太太穿着个红羽绒服,一手拎着保温桶,一手指着我鼻尖。
“你把我儿子怎么了?交警都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你报的警?”
我侧身绕开她往电梯走。
她在背后喊:“我告诉你,我儿子要是落了残疾,我跟你没完!你们两口子的事儿别拉我儿子下水!”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看见她那张涂得通红的脸在门缝里慢慢变窄。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
我心里默数着那个数字。
三楼。七楼。十一楼。
停。
门打开。走廊那头传来女人的哭声。
我认识那个声音。
我听了七年。
第二章
我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哭声停了。
她靠着枕头半坐着,左腿那一截被子塌下去,空荡荡的。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睛肿得像两颗烂桃子。看见我进来,她用右手撑着床沿往前探了探身子,指甲掐进床单里。
“你签的字?”
我站在门口没动。
“医生说是你签的字。”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刮铁皮,“你凭什么给我签截肢?你凭什么替我做主?你算什么——”
“我是你老公。”我说,“手术同意书上的亲属关系那栏白纸黑字写着。”
她抓起枕头砸过来。枕头打到门框上弹回来,落在我脚边。里面的荞麦壳撒了一地,黑色的小颗粒在地砖上骨碌碌滚开。
“你滚!”她嗓子破了音,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我要转院!你给我办转院!我现在就要走!”
护士从隔壁冲过来,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你别动!伤口还没愈合,你不能乱动!”
她挣了两下挣不动,整个人瘫下去,脸埋进被子里开始嚎。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被子底下那一截塌陷的位置随着她身体的震动轻轻晃。
我走过去把枕头捡起来拍了两下,放在床头。
“转院可以。你得先问医生你现在的状态能不能转。”
她猛地抬起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陈浩在哪儿?你让陈浩来见我!”
我看着她,没说话。
空气安静了几秒。她眼里的疯劲忽然晃了一下,像明白了什么,嘴唇哆嗦着:“你……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
她不说话了。
嘴唇抖得厉害,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我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跟她平视。
“你想跟我说什么?”
“没……没什么。”
“你手机我给你拿来了。”我把她那个粉色手机壳的手机从口袋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电量还有百分之三十。你给陈浩打个电话,让他来,我不拦着。”
她盯着那个手机,像盯着一颗手雷。
“我不想打。”
“那你转院的事怎么办?转院要人接,我没车。住院费还差十八万,你让谁来交?”
她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耳朵里。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你故意选了截肢。”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因为你早就知道了。你报复我。”
我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
“你想多了。我签字的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你活着就行。”
她忽然笑了一声。干巴巴的那种笑,比哭还难听。
“活着?我这条腿都没了,你跟我说活着?赵东升,你知道我练了多少年跳舞吗?十六年。我从五岁开始跳舞——”
“我知道。你家客厅那面镜子还在墙上。”我打断她,“去年你跟我说单位裁员要你转岗,你不想干。我说你就在家歇着,我养你。你说好。”
她不笑了。眼里的光一下子灭了。
“然后你在家歇了一年,每天跟我说去上班。我有一次去你公司找你,前台说你半年没来打卡了。”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天下雨,我在你们公司楼下站了一个半小时。后来我看见陈浩的车从地下车库开出来,副驾坐着你,你靠在窗上睡着了。”
她的呼吸停了。
“我打了辆出租车跟到你们租的那个小区楼下。你们进了同一个单元门。我在车里坐了四十分钟,抽了半包烟,然后叫司机开走了。”
她的指甲把床单抠出一个洞。
“后来你回家给我做饭,问我今天工作累不累,我说累。你给我捶后背,我说好舒服。”
我停下来,看她。她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右腿蜷起来顶着胸口,左腿那截空被单在床沿外面耷拉着,像个被砍断的翅膀。
“那之后我又跟过三次。”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念菜单,“有一天我看见你跟他从小区出来,你穿了一条白裙子,他去拉你的手,你缩回去了。你说‘万一有人看见’。他说‘看见就看见,你早晚要离的’。”
她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干净了。苍白得像那床被单。
“你不离婚。”我说,“也不跟他断。两头吊着,两头吃。我失业了以后你嫌我挣得少,你开始拿家里的钱贴他。去年八月到今年七月,你一共转了九万八到他微信上。银行流水我打印出来了,全在抽屉里。”
她的身体抖得像筛糠。
“所以,”她说,声音像从水底下冒上来的气泡,“你报复我。”
我摇了摇头。
“我没报复你。”
“那你为什么截我的腿?”
“因为21万我拿不出来。”
她怔住了。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我没钱。”我重复了一遍,看着她眼睛,“你以前说你这辈子最怕穷。你说穷比死都难受。那会儿咱俩刚结婚,住出租屋,下雨天花板漏水你拿脸盆接着,我晚上搂着你说明年一定让你住上好房子。你信了。”
她嘴角抽了一下。
“后来我做到了一家小公司的主管,一个月挣一万八,咱俩搬进了现在这个房子。房贷七千,剩下的一万一。你开始嫌少。你说你同学谁谁老公年薪五十万,谁谁移民了新西兰,你说赵东升你一辈子就这样了吧。”
我停下来,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你没说错。我确实一辈子就这样了。所以我付不起21万。你让我怎么选?”
她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淌。这次没声,就那样一条线一条线地淌。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陈浩他妈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交警。
“就是他!他故意不交钱给我儿媳妇做手术!你们抓他!”
交警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床上那个女人一眼。
“你是赵东升?”
“是我。”
“今天下午发生在G42高速上的那起追尾事故,你是伤者王慧的直系亲属?”
“是。”
“我们已经调取了服务区的监控和沿途卡口照片,有一件事需要跟你确认——”其中一个交警掏出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截图的微信聊天页面,“这两个微信号是不是伤者王慧和陈浩的?”
我看了一眼。是陈浩发给王慧的导航截图。
“是。”
“我们要走了当事人王慧的手机,稍后也会联系陈浩。根据初步调查,事发时陈浩在驾驶位,王慧在副驾。车辆登记在陈浩名下,事故责任认定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你如果有什么证据,也可以提供给办案单位。”
我点了点头。
“有。”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递过去。
“这是她今年三月份从家里账户转给陈浩一笔五万块的转账记录。附言写的是‘借款’,但没有任何借条。此外我有去年到今年的数百条聊天记录截屏。”
交警接过去翻了翻,脸上没什么表情,收起来装进文件袋。
“我们会核实。”
床上那个女人忽然尖叫了一声。
“赵东升!你把手机还我!”
她伸手去够床头柜,身体一歪差点摔下来。护士按住她,她挣扎着,右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左腿那边的空被单剧烈晃动。
陈浩他妈冲进来扶她:“小慧你别动!别动!”
她扯着老太太的袖子,眼泪糊了满脸:“阿姨,你让陈浩来见我!你让他来!”
老太太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他……他腿上也伤着,来不了……”
“那他电话呢?你让他接电话!”
老太太掏手机的手在抖,按了两下没按开。
我站在一旁看着。
后槽牙咬得很紧。我感觉到自己后脖颈在出汗。衬衫领子湿了一小片。
交警看了我一眼:“赵先生,你跟我们出来一下。”
我跟着他们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门关上的瞬间,其中一个矮个子的交警回头问我:“你提供的那些证据,什么时候收集的?”
“上个月。”
“你知道你老婆出轨多久了?”
“一年半。”
“那你为什么到现在才——”
“因为她在等我说离婚。”我靠着墙,看着楼梯间那扇铁门上的小玻璃窗,“她想要我开口说,这样她就能分房子。房子首付是我爸把退休金全取出来凑的。她没出一分钱。”
矮个子的交警沉默了两秒,把笔帽盖上,塞进上衣口袋。
“行。我们会处理。”
他转身拉开门,又停了一下,没回头。
“兄弟。这案子我会办仔细。”
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烟纸被唾液浸湿了一小块,软塌塌地贴着下嘴唇。
我把烟拿下来,捏碎了扔进垃圾桶。
电梯门开,我看见李建军推着个轮椅从里面出来,轮椅上坐着陈浩,右腿那截石膏白得刺眼。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陈浩脸上的纱布还在往外渗淡黄色的组织液。
他指了指走廊另一头:“她……在几号床?”
“十一床。”我说,“你进去吧。正好她妈也在。”
陈浩的喉结滚了一下。李建军推着他从我身边经过时,我闻到一股消毒水和汗臭混在一起的味道。
轮椅的轮子碾过地砖,咯噔咯噔地往病房方向去了。
我站在原地,听见那扇门被推开又关上。
然后里面开始传出哭声和吵骂声混在一起的动静。
我转身往楼梯间外面走,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天彻底黑了。
雨停了,地上还有水洼。路灯把水洼照得亮晃晃的。
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烟雾冲进微凉的空气里散成一团。
手机震动。
王慧的微信发来一条消息。
“赵东升,你回来。我们谈谈。”
我看了两眼,把手机揣回兜里。
烟抽到一半,我又掏出来,打了三个字发了过去。
“谈什么?”
发完继续抽那半根烟。
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卷起来一点,没了。
第三章
我抽完那根烟又站了一会儿,烟屁股摁在垃圾桶上的灭烟槽里滋了一声。手机又震了。
王慧回得很快。她打字的手指头大概还是在抖的。
“谈离婚。你满意了?”
我低头看了两遍,没回。推门进去,消毒水的味道重新灌进鼻腔。走廊里安静了不少,病房门关着,里面没什么动静了。护士站那个年轻护士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复杂。
我走过去。
“里面怎么了?”
护士压低声音:“他妈在里面跟陈浩吵起来了,王慧又哭又喊,喊了好半天嗓子都哑了,现在消停了,护士长给打了镇定。”
“陈浩还在里面?”
“他腿不方便,走不了,他妈推着轮椅出来的时候他还在凳子上坐着呢。”护士顿了一下,“你自己进去看看得了,别闹太大动静就行。”
我把手机静音,推开十一床的门。
屋里灯开着,白炽灯管嗡嗡响。王慧缩在被子里,右腿蜷着,左腿那边空了的一截被单被她自己团成了一团压在身子底下。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泪珠子,呼吸是那种打镇定之后绵长的、不正常的稳。
陈浩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石膏腿伸得老长,耷拉着脑袋。看见我进来他抬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嘴张了张又闭上。
我走到床头拉过那把椅子坐下,跟他隔着一张床对视。
沉默持续了大概半分钟。
王慧的眼睛忽然睁开了,眼珠转了转,定在我脸上。镇定剂让她反应慢半拍,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你来了。”
“你让我来的。”
她努力把枕头垫高了点,右手撑着床想换个姿势坐直,但是重心偏了,身子往左边歪了一下,左腿那边空荡荡的床垫让她瞬间失去了支撑的平衡感。她整个人像被抽了脊椎一样软了一下,又摔回枕头上,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陈浩伸手想去扶她,手指头刚碰到被角她就猛地缩了一下。
“别碰我。”
陈浩的手僵在半空。
她的眼睛转向我:“你过来扶我一下。”
我站起来。走到她右边,伸手从她后背跟床垫的缝隙里穿过去,掌心贴着她后背那条脊沟,托着她往上抬。她右胳膊搭在我肩膀上,手指头攥着我的衬衫衣领,力道不大,但能感觉到她的指甲在布料上抠了一下。
“行了。”她坐直以后把手撤了。
我回到椅子上坐下。
王慧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陈浩,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上的咬肌一鼓一鼓的。
“我刚才想了想,”她的声音有气无力,但吐字很清楚,“咱们三人在一块儿把话说清楚。赵东升,你已经什么都知道了。陈浩也知道你什么都知道了。那就甭装了。”
陈浩低着头看自己的石膏腿,手指头在膝盖位置石膏边缘的纱布上来回搓。
“你先说。”王慧用下巴指了指我。
“我说什么?”我把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往前倾了一寸,“你想听什么?”
“你想怎么处理我?”
“你刚才微信上说的。”
“我说的什么?”
“离婚。”
她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嘴唇。干裂的口子被撕了一下,渗出一星血珠,她伸出舌头舔掉了,舌尖上沾着一抹淡红。
“你真想离?”
“是你想离。”
“我现在这个样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那截空床单在她的视线里晃了一下,“你现在跟我提离婚,你是人吗赵东升?”
我歪了一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一年半以前我想跟你聊聊陈浩的事,你跟我说什么来着?”
她不说话了。
“你说你心情不好让我别烦你。你摔了一只碗,碗茬子崩到地砖上,我蹲在地上捡了二十分钟。”
王慧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然后我洗了碗,你躺在沙发上刷手机,我坐在旁边看着你。你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盯着我干嘛’,我说没什么。那个晚上我躺床上没睡着,翻身的时候你往旁边挪了挪背对着我。”
陈浩在旁边小声说了句:“慧慧……”
“你别叫她慧慧。”我说,“她是我老婆,你叫她王慧就行。”
陈浩的脸一下涨红了:“你——”
“我怎么了?”我转过脸看他,“你们俩在一块儿一年半,你给她转了几次红包你自己心里有数。她拿家里的钱贴你,你心里也有数。高速上的车是你开的,你的车你的驾照你全责,你也有数。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跪下来求你们俩一个把腿接回去一个把车修好日子重新过?”
陈浩喉结滚了两下,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
王慧的镇定剂劲儿好像上来了,眼皮开始往下耷拉。她强撑着甩了甩头。
“赵东升,我就是想问你一句,你选截肢的时候……是不是一点都没犹豫?”
“犹豫了。”
她眼睛亮了一下。
“犹豫了三秒钟。”
那点亮光灭了。
“我在想医院是不是有别的方案。后来李建军说要么保要么截,没有中间选项。我就想了三秒,然后签了。”
她的下巴开始哆嗦。
“你把我的腿当什么了?”
“当一条二十一万的腿。”
“那我这个人呢?”
我看着她。她的脸被白炽灯照得惨白,泪痕在脸颊上干了之后留下两道盐渍一样的白印子。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左耳垂上的耳钉还在,那是我三年前情人节送给她的,十八k金的小玫瑰花,花了三千多。
她从来不知道那个耳钉是在二手金店买的。当时我舍不得买新的,又不想让她看出来。店主说你把发票收好了别让她发现就行,我揣着那张发票骑电动车回了家,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她问我怎么弄的我说走路看手机撞电线杆了。
“你这个人,”我开口了,“三年前还值点钱。现在值多少钱你自己算。”
她眼眶里的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左右两颗同时滚下来,顺着颧骨淌进耳朵眼里。
陈浩猛地拍了一下轮椅扶手:“赵东升你他妈说话别太过分!”
“你腿上那块石膏我替你付了急诊费,三千二。”我掏出手机划了两下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是缴费记录,“你先把这笔钱还我,再跟我谈过不过分。”
陈浩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王慧忽然笑了一声。
那种笑特别轻,像一口气从肺里漏出来。她歪着头,泪水还在往外淌,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赵东升,你变了。”
“变什么了?”
“你以前从来不跟我算账。”
“那是因为我以前觉得咱们是一家人。”我把手机揣回去,“现在你跟他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算账,对吧陈浩?你跟她一块儿过,她的账就是你的账,那笔账我明天让律师列个清单发你。”
陈浩嘴唇哆嗦着:“什么清单?”
“房租。房贷。水电燃气物业。买菜钱。她给你转的那九万八。情人节那顿饭钱。她去年生日那条裙子是你买的吧?吊牌还在抽屉里,两千三百块,用她那张副卡刷的,那也是我的钱。”
陈浩往后靠了靠,石膏腿磕在轮椅脚蹬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慧把脸转过去对着墙。
肩膀又开始抽了,但没出声。
我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你们俩聊。该谈什么谈什么。明天律师来,到时候有需要签字的你们俩都在,省得我再跑一趟。”
拉开门的时候听见陈浩在后面喊:“赵东升你等着!交警还没出认定书呢,你凭什么说我是全责?”
我把门拉开一条缝,半个身子探出去,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下午在高速服务区休息了多长时间?”
他的脸白了。
“四十分钟?还是一个小时?”我说,“服务区那个监控能看见你俩下车之后在后座待了多久。我猜交警已经把那段拷走了。你超速加疲劳驾驶加分心驾驶,你告诉我你凭什么不是全责?”
门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护士站那个小姑娘还在,低头写着什么,我走过去的时候她抬了一下眼皮。
“里面没什么事吧?”
“没事。”
她看了我一眼:“你……你真要跟她离婚?”
“不是我要离。是她要离。”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向下。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李建军,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见我就皱了皱眉。
“你还在呢?我还以为你走了。”
“跟她们家里人谈了会儿。”
李建军把文件夹夹到腋下,打量了我一眼:“你眼睛不红,嗓子不哑,一句废话没有。你真是她老公?”
“你当她什么老公?”我说,“你当她主治就行。”
李建军没接这话,电梯到了一楼,我俩一起走出来。大厅里有个穿格子大衣的女人坐在长椅上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我认出她是陈浩老婆。
她站起来。
瘦,比王慧矮半头,脸上没什么妆,鼻头冻得发红,手里攥着个帆布袋。
“你是赵东升?”
“是我。”
她往我身后看了看:“陈浩在上面吧?”
“307还是十一床我分不清,你去护士站问一下。”
她点点头,攥着帆布袋带子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那个……他们家的事,我大概也知道一些。今天交警给我打电话了。”
我没说话。
她咬了咬嘴唇:“我明天去找律师。”
我看着她那双冻红的手和帆布袋上磨破的边角,忽然想起来陈浩那盒月饼的事。中秋的时候陈浩给客户送礼,买了好几盒八百多的月饼,他说是单位发的福利,顺手给了我们一盒。王慧打开吃了俩,说这蛋黄不行,扔了半盒。
“你联系律师的时候可以跟我那个律所一起。”我说,“团购可能有折扣。”
她愣了一下,嘴角往上动了动,没笑出来,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扭头看了李建军一眼。
“你还有事?”
他把文件夹递给我:“王慧的术后感染指标出来了,有点高。要是控制不住,可能还得二次手术。”
“二次手术多少钱?”
“三万左右。”
“行。”
“你出?”
“我跟她还没离婚呢。”我把文件夹接过来翻了翻,“该出就出。”
李建军看了我两秒:“你这个人真是……”
“真是啥?”
“真是让人看不透。”
我把文件夹还给他,转身走出大厅。外面的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烂根的味道。
我站台阶上又点了根烟。
手机这时候响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我接起来,对方是个男的,声音有点耳熟。
“赵东升你好,我是交警大队事故科的,你晚上提供的那些证据我们已经初步核实了。另外我通知你一件事,明天上午九点你来队里一趟,车主陈浩的家属也在,咱们把责任认定先走一遍。”
“行。”
挂电话之后我蹲在台阶上把那根烟抽完了。
夜色里的住院部大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窗户,每一扇窗后面都有人。十一床那扇窗的窗帘拉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看不清人影子。
我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往停车场走。
车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发动机响了,仪表盘亮起来,油量还剩最后一格。
我松了手刹挂挡,后视镜里那栋楼慢慢变小。
开出大门的时候我伸手按了一下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音量挺大,嗓子有点哑的女声在唱什么忘不了你的好。
我把它关了。
第四章
我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门推开,玄关的灯还亮着。她出门从来不关玄关的灯,我说过很多次浪费电,她总说回来的时候黑漆漆的不舒服。现在灯亮着,她回不来了。
我换了拖鞋走进去,客厅茶几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杯壁上挂着一圈口红印。旁边那包薯片敞着口,里头还剩三分之一。沙发靠枕歪歪扭扭地堆着,其中一只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的时候闻到一股洗发水的味道,是她常用的那个牌子。
我把靠枕拍了两下放回原位。然后把她那杯水倒进厨房水槽,杯子冲了一下扣在沥水架上。
回到卧室,打开她的衣柜。
左边那排整整齐齐挂着她的裙子、大衣、羽绒服。底下几个抽屉,一个放着内衣,一个放着围巾手套,还有一个上了锁。
我蹲下来摇了摇那个抽屉,锁芯是那种小挂锁,不值几个钱。我找了把螺丝刀别了一下,铁皮都歪了锁也没开,最后直接拿钳子把扣环剪断了。
抽屉拉开。
里面是一摞东西。
最上面是她跟陈浩的大头贴,粘在一起的那种,两个人凑着脸对着镜头比心,底下印着日期,去年五月。大头贴下面压着一张房卡,某连锁酒店的会员卡,背面用圆珠笔写着房号。再下面是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开来里面是她抄的东西,字迹跟蚂蚁爬似的,歪歪扭扭写着“陈家地址:XX路XX号X单元X楼X号”“他生日12.7”“他喜欢喝冰美式不要糖”“他衬衣领围41”。
我翻了翻,又看到了更早的。一本薄薄的存折,里头只存了三笔,每笔都是整数,加起来两万七。时间是她失业以后的那几个月。
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摊在床单上,拍了照。
然后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把所有的东西装进去,封好口。纸袋外面我用记号笔写了三个字——证据册。
做完这些我坐到床边,背靠着床头,两条腿伸开。天花板上的灯罩里落进一只飞蛾的蛾影,它在灯泡附近来回扑腾,翅膀在玻璃罩上刮出细微的沙沙声。
手机亮了。
王慧发了条语音。我点开。
她的声音鼻音很重,像哭过很久以后的那种闷。
“赵东升,你回家了吗?”
我打字:“回了。”
“你打开衣柜左下那个抽屉看看。”
“看了。”
安静了十几秒。她没回。过了一会儿又发来一条。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上个月你洗澡的时候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
“你就翻了?”
“我没翻。推送消息直接显示在锁屏上,陈浩说‘宝贝昨晚我腿软了’。”
那头的呼吸声粗起来。
“……那你憋了一个月。”
“我想等到合适的时机。”
“什么时机?”
“你出了车祸就是时机。”
语音断了。过了很久她又发来一条,字数少,语气平,像把所有力气都压进这行字里了。
“赵东升,我恨你。”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看了很久天花板。
飞蛾还在扑腾。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醒了。洗了把脸换上件干净衬衫,把纸袋揣进一个黑色的帆布袋里,下楼开车。
交警大队那个楼在城西,灰色的外墙上爬了半墙枯藤。我到的时候八点四十,大厅里已经坐着几个人。陈浩他妈坐在靠窗的长椅上,旁边还坐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戴金丝眼镜,穿深蓝色夹克,膝盖上摊着个公文包。
他妈看见我进来就站起来,红羽绒服还是昨天那件,领口拉链拉到顶。
“你怎么来了?”
“交警叫我来的。”
“你还有脸来?你把我儿媳妇腿锯了你还有脸来?”
“她是你儿媳妇?”我看着她,“你儿子也在这儿坐着呢,你让他来认认。”
她脸上那层粉底被气得抖了一下,扭头看那个金丝眼镜。那人站起来,冲我伸出手:“赵先生是吧,我是陈浩的堂哥,陈明远。今天陪婶子一块儿过来处理事故认定的事。”
我没握他的手,点了下头。
他倒也不尴尬,把手收回去,推了推眼镜:“听说你是伤者王慧的丈夫?”
“是。”
“那关于这次事故的赔偿问题,你有什么想法?”
“等认定书出来再说。”
“我弟现在腿也伤着,一个月不能下地,他那边还耽误着工作——”
“他做什么工作的?”
陈明远愣了一下:“广告公司销售。”
“底薪多少?”
“……三千五。”
“那耽误不了多少钱。”我拉开椅子坐下,“王慧以前做舞蹈培训,一个月少说八千。她那条腿没了,以后一毛钱都挣不了。算误工费你算得过我?”
陈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妈在旁边杵了一下他胳膊:“你跟他说那么多干嘛,等交警出来再说。”
我低头刷手机。
八点五十八,走廊尽头那扇门开了,昨天那个矮个子交警探出半个身子:“赵东升到了吗?进来吧。家属也进来。”
我拎着帆布袋走进去。陈浩他妈和陈明远跟在后面,门关上之后是个小办公室,一张办公桌,对面三把椅子。交警坐在桌子后面,手边摊着一沓材料,桌上还有台电脑屏幕斜对着我们。
“都坐。”
三个人坐下。矮个子交警把一份文件推过来:“这是昨天根据监控和现场勘查做的初步认定。你们先看看。”
我拿起来翻。
前两页是技术分析,车速,刹车痕迹,碰撞角度。第三页是服务区监控的情况描述,有一行字我盯着看了三遍——服务区东侧监控于15:03至15:41时段拍到涉事车辆停靠在最里侧车位,车内人员未见下车。
四十一分钟。
陈明远在旁边也看到了,脸色变了一下,但没说话。
他妈看不懂文件上的专业术语,急得拍桌子:“到底谁的责任你说清楚!是不是他追尾?是不是别人撞的我儿子?”
交警抬头看了她一眼:“老人家,追尾事故一般后车全责。但咱们这起事故比较特殊。”
“特殊什么?”
“根据行车记录仪和路面监控分析,涉事车辆在变道超车时未打转向灯,同时车速超过该路段限速。”他翻了一页,“另外,驾驶员存在长时间未休息的驾驶状态,属于疲劳驾驶的一种。综合来说,驾驶员陈浩承担主要责任。”
陈浩他妈的脸一下子垮了。
“那……那个追尾的车呢?”
“后车也有一定责任,但比例较小。具体赔偿金额还需要进一步核算,不过——”他看了我一眼,“伤者王慧作为乘客,可以向驾驶员陈浩主张人身损害赔偿,也可以向保险公司追责。同时,作为配偶的赵东升也有权要求赔偿。”
他妈猛地站起来:“凭什么他也要赔?他又没开车!”
“他是伤者丈夫,有权主张配偶相关权益。至于具体怎么主张——”交警把手里的笔转了个圈,“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陈明远拉了他妈一把,让她坐下,然后转头看我,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很复杂。
“赵先生,咱们私了行不行?”
“私了?”
“你开个价,这事儿咱们私下解决,别走诉讼。我弟那边确实也困难……”
“你弟那边困难?”我笑了笑,“他昨天躺着的时候说让王慧把房子卖了分钱,这事儿你知道吗?”
陈明远的脸色僵了一下。
他妈嘴唇哆嗦着:“那房子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小慧也有份——”
“房子首付是我爸出的,四十万。婚后还贷部分我不否认有她的一部分,但最多算婚后共同财产里扣掉首付之后那部分的三分之一。我找律师算过了,她要是坚持离婚,能分到的不会超过十万。”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在聊天气。
陈浩他妈的眼珠子瞪得老大,陈明远的金丝眼镜滑到鼻梁中间没推上去。
交警收拾桌面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拉开帆布袋,把那个牛皮纸袋掏出来放在桌上。
“这是王慧跟陈浩一年半以来的聊天记录、转账记录、开房记录,还有她手写的陈浩个人信息。另外还有陈浩去年通过她使用我的信用卡副卡消费的明细清单,总额三万六千八。这些作为证据我都提交了。”
交警接过去翻了翻,点了点头:“这些材料我们会存档。”
陈明远看着那个纸袋,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赵先生……你准备得真充分。”
“我失业以后时间多。”我把帆布袋拉链拉好,“闲了几个月,就整理这些东西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的暖风吹着桌面上的纸,页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陈浩他妈忽然捂着脸哭了起来,抽抽噎噎的,肩膀一耸一耸。陈明远拍了拍她的背,脸色铁青。
我看着他们,脑子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嘴有点干,喉咙里像是堵了块东西,咽了一下才化开。
交警站起来:“认定书还要走流程,最快后天出。你们回去等通知。有什么问题随时来队里找我。”
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陈明远在后面叫了我一声。
“赵东升。”
我回头。
他站在桌子边上,手撑着桌面,镜片后面的眼睛眯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老婆现在还在医院躺着?你在这儿跟她一家人算账,你不觉得自己过分?”
我看了他三秒。
“去年冬天我妈住院,我找陈浩借两万块钱交押金。他说手头紧,让我等等。我等了三天,后来管别人借的。三个月后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刚给王慧转了五千块钱买包。”
陈明远不说话了。
“你跟我讲过不过分?”
我没等他回答,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一条条金黄色的长格子。我走在那几道光影里,影子在脚底缩短又拉长,缩短又拉长。
出了大楼我站在台阶上,风一吹额头上的汗凉了一片。
手机响了。
是李建军。
“赵东升,你得来一趟医院。你老婆二次感染加重了,体温烧到三十九度七。现在需要你签字做清创手术,要快。”
我握着手机站了三秒。
“什么手术?”
“清创。把坏死的组织刮掉,防止扩散。如果不做——”
“会怎么样?”
“那条剩下的腿也保不住。”
我闭上眼。日光打在眼皮上,橘红色的毛细血管网在视网膜上跳动。
“我半小时到。”
挂掉电话我走下台阶,拉开车门的时候手指头在门把手上滑了一下。
我攥紧,重新拉了一次,开了。
发动机响起来的时候我盯着前挡风玻璃上一个指甲盖大的虫渍,看了很久。
然后我挂了倒挡。
第五章
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屋里一股闷热的气味,像把消毒水倒进蒸笼里煮过。王慧整个人陷在枕头里,脸上烧起两团不正常的红晕,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白皮,眼皮肿着半睁不睁的。监护仪在她头侧滴滴响,屏幕上那条绿色的心率线跳得有些快。
李建军站在床边拿着个手电筒照她腿上的纱布,掀开一角的时候我看见纱布底下渗出来的东西已经不是红色的了,黄里带点绿,一股腥甜味扑上来,我胃里翻了一下。
他放下纱布转过身看我:“你来了。”
“来了。”
“情况不大好。”他把手电筒别回白大褂口袋,“昨天晚上的药敏结果出来了,她感染的菌株对常规抗生素不敏感,得换万古霉素,但那东西贵,而且不一定管用。要是不做清创,坏死组织继续往里渗,到骨头就麻烦大了。”
“清创做完会怎么样?”
“把烂肉刮干净,但创伤面太大,后期恢复期长。而且——”他顿了一下,“她那条腿已经截了三分之一了,再往膝盖上面刮,后面装假肢的难度会更高。”
王慧的眼皮动了一下。她大概是听见了,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哼哼,像小时候发烧烧迷糊了说胡话那种声音。
我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
“王慧。”
她的眼皮又动了一下,眼珠在眼皮底下转了转,终于掀开一条缝。瞳孔散着,好半天才对上焦。看见我之后她嘴唇哆嗦着挤出两个字:“……来了?”
“来了。李医生说要再做一次手术,签字。”
她的眼珠缓慢地转向自己的左腿那边,盯着那截塌陷的被单看了好几秒。然后眼泪从眼角往外渗,无声无息地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还要刮?”
“要刮。”
“……刮完呢?”
“刮完再看。”
她闭了闭眼。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生咽了下去。
“赵东升……你签吧。”
我看着她。
她的手指头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抓住了我的手腕。那手指滚烫,烫得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
“这回……别给我锯了。”
我低下头看着她那五根发红的手指头扣在我腕骨上,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碘伏颜色。
“这次不锯。”我说。
她手指头紧了紧。
李建军把手术同意书递过来,笔夹在上面。我接过来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字。这回笔画稳当了,一笔一划的,纸面都没抖。
李建军把同意书递给护士:“准备手术室,二十分钟后推进去。”
护士出去了。李建军拍了拍我肩膀:“你也别走太远,手术两个小时左右,完了我通知你。”
“行。”
他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下来。监护仪的滴滴声均匀地响着,像某种机械心脏。王慧攥着我手腕的手指慢慢松了,热气从她掌心离开的时候我腕骨上留下一圈汗印子。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来,没抽手。
她闭着眼,呼吸粗而重,胸口起起伏伏。
过了大概几分钟她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得像砂锅底。
“赵东升,我梦见咱们刚结婚的时候了。”
我没接话。
“那会儿住的那个出租屋你还记得不?楼底下那个卖煎饼的大姐,每天早上五点出摊,油烟往上飘,我天天被呛醒。你当时说等咱有钱了买个新风系统。”
“嗯。”
“后来买了房子,你装上新风系统了。那个开关在客厅墙上,白色的,第一次开的时候嗡嗡响,我说声音怎么这么大,你说新的磨合磨合就好。”
她咳嗽了两声,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牵扯到伤口疼的。
“现在那个开关还在墙上。上次我擦灰的时候按了一下,还是有嗡嗡声。”
“因为没磨合好。”我说,“安装师傅说得多开几次。”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鼻子抽了一下,声音又开始带了水汽。
“赵东升,你说咱们怎么就过成这样了。”
我看着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线,没吱声。窗户外面的天灰白灰白的,有只麻雀落在窗台上歪头看了里面一眼,蹦了两下又飞走了。
手术室的护士推着平车进来了,两个护工一起把她从病床挪到平车上。她右腿的输液管子跟着移动,管子里透明的液体晃了几下。平车推出门的时候她忽然伸手在空气中抓了一下,手指头张开又合拢。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已经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她的脸,侧躺在枕头上,一只眼睛被压得眯起来,另一只睁着看我。
门合上了。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往楼梯间走。掏出烟盒发现最后一根昨天抽完了,把空盒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手机振动。
陈明远发来一条短信:“赵先生,我婶子想再跟你谈一次。她态度好多了,你能不能来一趟,就楼下咖啡厅,不耽误你多少时间。”
我看了两遍,打了两个字:“哪家?”
“交警队旁边那个上岛咖啡。”
“半小时。”
我从住院部后面那条小路穿过去,走到大路上拦了辆出租。上岛咖啡在交警队斜对面,门脸不大,暖气开得很足,进门就一股奶精和焦糖混在一起的甜腻味道。
陈明远和他妈坐在最里面那张卡座上,他妈面前一杯热牛奶,陈明远一杯黑咖啡。看见我进来他妈站起来迎了两步,脸上的红羽绒服换了件灰的呢子大衣,嘴唇上的口红擦了,素着一张有些浮肿的脸。
“小赵,坐坐坐。”
她语气变了很多。软了,甚至有点低声下气。我坐下的时候她把自己面前那杯热牛奶往我这边推了推:“你喝吧,我刚点的还没动。”
“不用,你说事。”
她搓了搓手,坐回卡座里,跟陈明远对了个眼神。陈明远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赵先生,咱们直说吧。我跟婶子商量了,这事儿确实是我弟不对。他跟王慧之间的事,咱认。但你看现在这个局面,王慧腿都这样了,你再揪着不放也没意思,大家都难受。”
“所以?”
“所以咱们能不能各退一步?赔偿这块儿咱们私了,你说个数,尽量在保险赔付范围内,超出部分我们家能拿多少拿多少。至于离婚的事,你也别让律师搞得那么难看,走个协议离婚,财产你俩自己分,我们不掺和。”
我看着陈明远的金丝眼镜,看了几秒。
“你们家能拿多少?”
他妈抢着答:“保险那边能赔个十几万,我们自己再凑凑,顶多再添五万。”
“一共二十万?”
她点了点头。
我往后靠在卡座靠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暖黄的光照在磨砂玻璃灯罩上,蚊虫的细小黑影在灯罩里面扑着。
“王慧那条腿,”我开口了,“以后装假肢,好一点的得十几万,定期更换。她舞蹈培训那个证书考了六年,现在废了。以后她干什么工作?谁养她?”
陈明远的嘴角抽了一下:“那你……想怎么样?”
“我不是想要钱。”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是想要个说法。”
“什么说法?”
“去年陈浩从我老婆手里拿走那九万八的事,你说不知道。去年十月他用我信用卡副卡买那个iPad的事,你也说不知道。行,那我告诉你,那九万八里有三万是我失业时候的补偿金,我一分没花全让她转走了。我想要的就是一个承认。”
陈浩他妈的手抖了一下,杯子里的牛奶晃出了一圈涟漪。
陈明远沉默了半分钟,然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钱的事我回去跟我弟对一下。他要是承认,该怎么还怎么还。但这需要时间。”
“我不着急。”我站起来,“她手术还得两个钟头,我回去等着。”
他妈跟着站起来:“小赵,那个……小慧她现在状态怎么样了?”
“二次感染,在做清创。”
她愣住了:“清……清创?不是已经截了吗?”
“截的腿根,感染往上走了,得刮掉一层。”
她的脸唰地白了。
我转身往外走,推门出去的时候冷风灌进领口,激得我一哆嗦。站路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四十七分。
手机响了一声,是陈浩他妈追出来站在咖啡店门口喊我:“小赵!你等一下!”
我回头。
她穿着那件灰大衣站在台阶上,风把她的碎发吹得满脸都是,她伸手拢了一把别到耳后。
“小赵,我替陈浩跟你说声对不起。是我没教好他。”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面有东西在闪,不是那种装出来的委屈,是那种真真切切地慌了的、怕了的、知道自己家这次真的栽了的眼神。
我没说话,点了点头,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大衣下摆掀起来又落下。我踩过路边一片落叶的时候听见咔嚓一声干裂的脆响。
回到住院部大厅,电梯正好下来,里面推出来一个刚做完手术的病号,全身盖着白单子,家属跟在旁边哭得整个人都弯下去了。我侧身让了让,等他们过去了才按了上行。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门上的不锈钢面板映着我的脸,模模糊糊的,五官挤在一起像谁随手捏的泥人。
我伸手碰了一下那个模糊的影子,指尖留下一个指印。
电梯到了。
我走出来,刚好撞见李建军从手术室方向过来,口罩拉到下巴底下,额头上一层汗珠子。
“手术做完了?”
“完了。清创挺彻底,感染灶基本刮干净了,下一步就用万古霉素压着。她体质还行,撑得住。”
“醒了吗?”
“麻醉还没过,再等四十分钟差不多能睁眼。”他看了我一眼,“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刚才出去吹了风。”
“喝点热水去。”他指了指护士站那个热水壶,“你在这儿守了一上午了,先缓缓。”
我走到护士站给自己倒了杯水。一次性纸杯烫得指尖发疼,我两手交替端着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窗户透气。
冷风扑进来,楼下停车场里一辆白色的车正在倒库,驾驶员技术不行,倒了三次才进去。
我喝了一口水,烫得舌尖麻了一下。
手机又响了。
是王慧的号码。来电显示是她那张大头照,去年夏天在青岛海边拍的,笑得很灿烂,牙很白。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赵东升,我醒了。”
声音虚弱但清楚,麻醉过后的那种干哑。
“李医生说手术做完了。他说是你签的字。”
“嗯。”
她在那头安静了几秒。
“赵东升,你能回病房来一下吗?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把纸杯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就来。”
挂了电话我往病房走。走廊不长,十多步就到了。门半掩着,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她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但烧退了,眼睛清亮了些。右手里攥着手机,左腿那边的被单被重新整理过,铺得平平整整的,像一座小小的隆起矮下去的山丘。
她看见我进来,把手机放在了床头柜上。
然后她抬起右手,朝我伸过来。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指尖轻轻颤着。
“赵东升,”她说,“你能不能过来,离我近一点。”
第六章
我走过去,在床边站定了。她伸着的那只手悬在半空没放下,我犹豫了一下,把手递过去。她攥住我的指尖,力道不大,但能感觉到她指关节在使劲,五个手指头一节一节地收紧,像攥一个东西怕它跑了。
“你坐下。”
我拉了椅子坐下来。她的脸离我很近,我能闻到她嘴唇上那股干裂和药水混在一起的气味。她看着我的眼睛,瞳孔黑亮亮的,像雨后的石子。
“刚才做手术的时候我醒了半截。”她说,声音轻轻的,“麻醉没完全盖住,我感觉到有人在刮我的骨头。那个声音……咯吱咯吱的,像用铁勺子挖西瓜的瓤。”
她说完这句话停了停,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我当时在想,要是就这么死了也挺好。”
我没接话。
“后来我又想,死了不就便宜你们了吗。陈浩那个王八蛋开着我的车撞了我,你替我签了截肢的字,你们俩谁都没好过,我凭什么死。”
她说着说着嘴角往上扬了一点,那个弧度很轻,几乎算不得笑,只是嘴唇肌肉的一种松动。
“赵东升,你昨天晚上回家之后干了什么,我都知道。”
我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给我打那个电话之前,我已经让护士帮我把手机拿过来了。你打开那个抽屉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我给家里摄像头设的提醒。”她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点了点自己手机屏幕,“客厅那个小摄像头,去年你出差的时候我自己装的,说是防贼。你一直不知道那玩意儿能连我手机。”
我盯着她。
她看着我的表情,轻轻吸了一口气。
“你在床单上摊的那些东西——大头贴、房卡、笔记本、存折——我全看见了。你在客厅打电话跟律师商量财产分割,我也听见了。你跟陈浩他妈在咖啡厅说的那些话,其实手机录了一小段,她在走廊里喊你的时候,你手机在兜里正好连着通话,那边没挂。”
我伸手去摸自己的手机,屏幕黑着。我按了一下侧键,亮起来,通话记录里有一串通话时长,上面是我打给她的那通,两分钟前挂断的。
后面还有一通,备注是“摄像头”,四十七秒。我根本没打过这通电话,它自己拨出去的。
我的后背开始冒汗。衬衫黏在了脊梁骨那条沟上。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用这个的?”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我的,我就从什么时候开始看你。”她说,“你在公司楼下看见我从陈浩车上下来的那天晚上,你回家没提一个字,但你睡觉的时候翻来覆去。那会儿我就知道,你迟早会动手。”
她松开了我的手,把手机拿起来按了两下,翻了个页面递到我眼前。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拍的是我的书桌,桌面上摆着那个牛皮纸袋,我正往里面塞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时间是上个月十八号。
我看着她,手指头蜷了一下。
“你既然知道我查你,你为什么不提前把那些东西藏了?”
她慢慢把手机放下来,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因为我需要你这么做。”
“什么意思?”
“赵东升,”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点,盖住自己肩膀,“你以为这一年半我为什么还留着你?因为你在家里待着,我就有理由从你工资卡里拿钱。你失业了,我还能从你存款里转钱。你要是先提离婚了,我就分不到房子。所以我在等。”
我听见自己的牙关咬紧的时候下颌骨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咯吱声。
“等什么?”
“等你把证据收集齐了再跟我撕破脸。”她说,“你动手了,我就能反过来告你侵犯隐私、恶意伤人——你替我签的那个截肢手术同意书,如果在法庭上被认定我是在意识不清的状态下被你诱导签的,你猜法官会怎么判?”
她说着这些话的时候眼皮都没眨。嗓子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清楚,像在念一份背了三天的稿。
我坐在那把椅子上,脊背僵着。后脖颈上那层汗凉了,贴在皮肤上像一层薄冰。
“所以这个手术,”我指了一下她的腿,“你是故意让它感染的?”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不知道会感染。清创的事我也没预料到。”她顿了顿,“但既然感染了,你有机会做第二次选择。你选了签字,没放弃我——这段记录到时候在法庭上,是我可以用的。”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剐了一声,刺耳的。
她仰头看着我,脸还是白的,嘴角那个轻飘飘的弧度还在。
“赵东升,咱们俩扯平了。”
我盯着她看了很久。窗外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地响过来,又灭了,像被人掐住了嗓子。
“王慧。”
“嗯?”
“你知不知道陈浩今天早上把他所有账户的余额转走了。”
她的嘴角不动了。
“他妈和陈明远刚才在楼下咖啡厅跟我谈私了,要给我二十万赔偿。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我把手机掏出来翻到一条短信,“这是陈明远三分钟前发给我的,他说陈浩昨天晚上让他爸妈把存折里的钱全部取走了,加上几张卡里的余额,一共九万多。加上他之前转移到别人名下的四万,他手里现在有十三万现金。”
王慧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上午发消息让他妈跟他堂哥来跟我谈,自己一趟都没露面。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王慧的脸那一瞬间变了好几种颜色。白底上浮出一层青,然后又透出一片灰。她攥紧了手机,指甲在屏幕上刮出一道细痕。
“你胡说——”
“你自己打他电话试试。”
她按亮了屏幕,拨号,开了免提。
嘟——嘟——嘟——
无人接听。转语音信箱。
她再拨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
第三遍的时候,那边直接关机了。
王慧的手垂下去,手机从她指缝里滑落,砸在床单上弹了一下。她盯着天花板,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
“赵东升,”她的声音忽然变了调,像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尖锐而破碎,“你都知道是不是?你早就知道他要把钱转走?”
“我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转。但我上个月查他的时候看见他账户有一笔四万的转移记录。我当时想,你俩要是真能好到白头,那钱转来转去都是你们的事。可要是分了——”
我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要是分了,他那个人什么样,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王慧把脸转过去对着墙。肩膀开始抖,幅度越来越大。她抬起右手捂住自己的嘴,但呜咽还是从指缝间漏出来了。那声音不像在哭,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被堵在角落里发出的那种闷闷的哀叫。
我站在床边看着她缩成一小团的身子,右手捂着脸,左腿那边的被单随着她身体的抖动轻轻晃着。监护仪上的心跳线起伏得很快,嘀嘀嘀地急促地响起来。
护士从门口探进头来:“怎么了?”
“没事。”我说,“她有点情绪激动。”
护士走进来按住王慧的肩膀:“别哭了别哭了,伤口刚做完手术不能太用力。深呼吸,慢一点。”
王慧抖了好一阵子才慢慢平复下来,松开捂着脸的手,掌心全是泪水和鼻涕混在一起的黏糊液体。护士拿纸巾给她擦了擦,又调慢了输液的速度,出去了。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王慧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从布料后面传出来。
“赵东升……你赢了。”
“我没有赢。”
“你现在拿捏着我,陈浩跑了,钱也没了。你赢了。”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头发乱成一团,有几缕贴在后脖颈上,被汗水浸湿了。
“我拿捏你干什么?你是我老婆。离婚之前你还是我老婆。你花的那九万八该怎么还怎么还,陈浩跑了我就找他爸妈。但你别觉得我是在报复你。”
她慢慢转过头来,眼睛又红又肿,鼻头也红了一圈。
“那你在干什么?”
“我在把账算清楚。”
“算清楚了又怎么样?”
“算清楚了就各走各路。”我说,“你愿意恨我就恨我,愿意告我就告我。但你把律师费攒够了再说。他现在跑了,你一分钱律师费都拿不出来了。”
她闭上眼。眼泪从闭合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鼻梁淌下去,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湿印。
“陈浩那个王八蛋……”
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会回来的。”我站起来,“他腿上的石膏还得两周才能拆,他人跑不掉。”
我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空气挤进来把病房里那股闷热的药味冲散了一点。
天完全晴了,阳光斜着照进窗台,落在金属窗框上反出一小片刺眼的光。
“赵东升,”她在我背后小声说,“你把窗户关上,我冷。”
我关了窗,回到椅子上坐下。
她看着我,脸埋在枕头边缘,只露出半只眼睛。
那半只眼睛里的光已经彻底碎了。像打翻了一地的玻璃珠子,再怎么捡都滚散了。
“赵东升,”她嘴唇动了两下,“你当年跟我求婚的时候说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想了想。
“不记得了。”
她嘴角扯了一下,这次是真笑了,虽然笑得像哭一样。
“你说这辈子不会让我吃苦。”
我看着她那条空荡荡的左腿,和右手里攥着的那只手机。
“我食言了。”
她闭了闭眼,把脸完全转过去对着墙。那只露出来的耳朵边缘红红的,耳钉还在,小金玫瑰的光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我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的那一线光柱里飘着细小的尘埃颗粒,在空气里翻来翻去,像无头苍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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