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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时有个男生暗恋我,他没有向我表白,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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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大三那年的冬天,才无意间从他室友的手机里,看到高三时他偷拍我的照片的。

照片里的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趴在课桌上午睡,窗外的梧桐叶影子正好落在我的后颈上。

他室友说,整个高三,他的手机相册里除了这些照片,就是各式各样的物理错题。

我捏着那张照片,站在他们男生宿舍楼下,冷风从楼道里穿堂而过,吹得我手里的照片微微发颤。

而此刻,他正站在我身后三米远的地方,怀里抱着刚从洗衣房取回来的、还散发着潮气的被套,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发条的木偶。

林晚把晾衣绳上最后一件衬衫夹好,手指头冻得发红,像十根刚从雪地里拔出来的胡萝卜。十二月的风从楼与楼之间的豁口灌进来,带着附近菜市场傍晚收摊后特有的、烂菜叶和生肉混在一起的气味。她哈了一口白气在手上,搓了搓,抬头看天,灰蒙蒙的,像一块用了很久没洗的抹布。

这是她和陈屿合租的第三个月。房子在大学城旁边的老居民区里,七楼,没电梯,两室一厅,租金便宜得像是闹着玩。楼道的灯坏了好几个月,物业只管收钱不办事,每天晚上她回来都得摸着黑,数着台阶往上走。墙壁上贴满了各种疏通下水道、开锁换锁的小广告,被不知哪个缺德孩子用粉笔画得乱七八糟。

厨房的窗户正对着对面楼的厨房,做饭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见对面那个胖女人系着围裙炒菜,油烟从窗口呼呼地往外冒。有时候还能听见对面骂孩子的声音,尖利得能穿透两层玻璃。

林晚把晾衣绳上最后一件衬衫夹好,手指头冻得发红。陈屿的衬衫,洗得领口都有点起毛边了,晾在风里,像一面面认输的旗。

“晚晚,盐没了。”陈屿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闷闷的,伴随着锅铲刮过铁锅的刺耳声响。

林晚应了一声,转身进屋,在玄关的小塑料篮里翻找。里面有几枚硬币,一把缠着蓝绳的钥匙,就是没有盐。她套上羽绒服,拿起钥匙出了门。

楼下左拐五十米有个小卖部,老板养了只三花猫,一年四季趴在冰柜旁边的纸箱子上。林晚进去的时候,那只猫正眯着眼打盹,听见脚步声也不抬眼皮。

“老板,拿包盐,最便宜的那种。”

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个脑袋,嘴里叼着烟,熏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慢悠悠地转过身,从身后货架的底层摸出一包盐,扔在柜台上。

“两毛。”

林晚扫码付了钱,拿起盐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老板在后面嘟囔了一句:“现在年轻人真会过日子,两毛钱的盐还挑便宜的。”

她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楼上走。

回到七楼,陈屿已经把菜炒好了。一盘土豆丝,一盘炒青菜,颜色都不怎么好看,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有的地方还有没炒熟的淀粉味。但他吃得挺香,一口接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林晚把盐放在灶台上,没说话,拉开椅子坐下。

“今天面试怎么样?”陈屿夹了一筷子青菜,问道。

“不怎么样。”林晚端起碗,扒拉了两口米饭,“那家公司的老板说,试用期一个月两千,转正后看表现再定。但是要签三年的合同,违约金两万。”

“那不是坑人吗?”陈屿放下筷子,眉头皱了起来。

“谁说不是呢。”林晚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像冬天结在窗户上的一层薄冰,“可有什么办法呢?我们学校是个二本,人家愿意要我们就不错了。隔壁班那个刘婷,你知道吧?就是以前老在系里跳舞的那个,长得挺漂亮的。”

陈屿摇摇头,表示不记得。

“她找了个工作,在市中心一家大公司,一个月四千五,双休,五险一金。”林晚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今天在面试的地方碰见她了,她跟我打了个招呼。”

“四千五,双休……”陈屿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桌子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晚看着他,脑子里突然就冒出来一个念头:如果当初陈屿没有报这所大学,跟着他爸妈安排去读那个更好的学校,现在是不是就不一样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

高三那年,陈屿的成绩一直很好,稳定在年级前三十。老师都说他考个985没问题,努努力甚至能冲一下清北的末位专业。可后来填志愿的时候,他填了我们现在这所学校——一所普通的二本。理由是喜欢这个城市的天气。

当时班里很多人不理解,林晚也不理解。她自己的成绩一般,能考上这所学校已经算是超常发挥。她以为陈屿会去北京,或者上海,去那些她只在电视上看过的城市。

“想什么呢?”陈屿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没什么。”林晚低头吃饭,米饭有点夹生,嚼在嘴里一股子面粉味,“这米是不是买错了?好像不是我们平时吃的那种。”

“哦,楼下超市搞活动,买两袋送一袋,我就拿了。”陈屿指了指厨房角落堆着的几袋米,“便宜是便宜,就是口感差了点。”

林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把碗里的饭吃完,然后站起身收拾碗筷。

水龙头里的水冰冷刺骨,浇在她手上,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她低着头洗碗,动作机械。

陈屿坐在客厅的小折叠桌旁边,打开那台旧笔记本电脑,开始做他的兼职。他最近接了一个帮人写代码的活,一晚上能赚五十块。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暗不定。

这样的日子过了快三年。从大一认识,到大三快结束。

林晚和陈屿是在大学社团招新的时候认识的。那会儿刚开学,校园里到处都是各个社团搭的棚子,五颜六色的横幅拉得比床单还长。林晚被室友拉着去看热闹,在“计算机协会”的棚子前面停下来。陈屿就坐在那张折叠桌后面,面前摆着一摞报名表,手里拿着一支笔,低着头在写着什么。

“学长,这个社团平时都干什么呀?”室友凑上去问。

陈屿抬起头,目光在她们两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林晚身上,停了一秒。

“教一些基础编程,偶尔组织比赛,还有就是帮学校修修电脑。”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说明书。

“哦,听起来好无聊。”室友撇撇嘴,拉着林晚要走。

林晚却站住了,指了指桌上的报名表:“这个,我可以拿一张吗?”

陈屿看了她一眼,把报名表和笔一起推过来。

后来她填了表,交了十块钱社费,成了计算机协会的一员。再后来她发现,整个协会里认真来参加活动的没几个人,大部分时间都是陈屿在机房给几个真正感兴趣的人讲课。她去的次数也不多,但每次去,都能看见陈屿坐在最前面那台电脑前,认真地写着代码。

真正熟起来,是在大一下学期的某次社团聚餐之后。那晚林晚喝了两杯啤酒,有点晕,从饭店出来的时候脚步发飘。其他人都三三两两地走了,只有陈屿站在她旁边,问她:“你住哪栋?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能走。”她摆摆手,逞强地往前走了一步,差点被台阶绊倒。

陈屿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力道很稳。她这才发现,这个平时话不多的男生,手臂很有力。

“还是我送你吧。”

从那以后,两个人之间的联系就多了起来。陈屿会时不时在微信上问她一些无关紧要的事:食堂新开的那家窗口好不好吃?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还空不空?最近有没有什么好玩的游戏推荐?

林晚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明明成绩那么好,看起来冷冰冰的,有时候又有点笨拙得可爱。

他们在一起,是顺理成章的事。大二那年的中秋节,月亮很圆。陈屿约她去操场散步,走了两圈之后,他突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月饼,递到她面前。

“学校发的,我不爱吃甜食。”

林晚接过来,撕开包装咬了一口,是豆沙馅的。

“好吃吗?”陈屿问,眼睛看着她,月色映在里面,亮晶晶的。

“还行。”

“那……”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那你愿意以后每年中秋节都吃我给的月饼吗?”

林晚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陈屿脸红,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觉到他耳根的温度。

“好啊。”她说。

就这么在一起了,平淡得像白开水。

大二下学期,他们从学校宿舍搬了出来,在外面租了现在这个房子。陈屿说,两个人住在一起,可以互相有个照应,而且比住宿舍方便。林晚当时没想太多,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搬进去之后,她才发现,原来“互相照应”的意思是,她要开始学着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

陈屿倒是也不闲着,他把所有需要动手的活都包了:修灯泡、修水管、通下水道。两个人像一对年轻的老夫老妻,在七楼这个小小的两居室里,经营着他们的生活。

只是这种日子过久了,林晚有时候会觉得有点透不过气来。特别是当身边的朋友一个个都开始晒出国留学、晒家里给安排的工作、晒各种精致的下午茶和旅行照片的时候,她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围裙和手上的油污,就会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不是后悔,也不是不甘,就是那种站在一片雾里,看不清前路的感觉。

这种情绪在她今天面试失败之后,变得格外强烈。

第二天是周六。林晚睡到快中午才醒,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陈屿已经出门了。他在学校附近的一个软件公司实习,每周六要上半天班。客厅的桌子上留了张字条:早饭在锅里,热一下再吃。

字条压在一包没开封的饼干下面。林晚拿起字条,看了看那笔迹。陈屿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个小学生。她笑了笑,把字条折起来,塞进抽屉里那个铁盒子里。

铁盒子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这样的字条,从大二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开始。最早的一张写在便利贴上,字迹比现在还要更拘谨一些。上面写着:今天食堂的糯米鸡不错,给你买了一个,放在你宿舍楼下了。

那是他第一次给她送东西,连当面给的勇气都没有,托楼下宿管阿姨转交的。

林晚把铁盒子盖上,放进抽屉深处。

锅里是煮好的粥,已经凉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她开火热了热,就着榨菜吃了几口,没觉得饿,就是习惯性地要往嘴里塞点东西。

吃完粥,她洗了把脸,把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出门去买菜。

楼下的菜市场在这片是老有名的,便宜、新鲜,就是环境差点。地上永远汪着一层黑水,踩上去鞋底会发出黏糊糊的声响。卖菜的摊贩们扯着嗓子吆喝,砍价声、称重声、剁肉声混成一片,热烘烘地往人耳朵里灌。

林晚在市场里转了一圈,最后在一个熟悉的摊位前停下来。卖菜的大妈认识她,一见面就笑:“姑娘,今天来点啥?茄子是早上刚摘的,还有这豆角,嫩得很。”

林晚挑了两根茄子、一把豆角,又去旁边的肉摊割了半斤五花肉。她盘算着晚上做个茄子煲,再炒个豆角,陈屿喜欢吃茄子。

买完菜往回走,刚出市场门口,就看见一个熟人。

“林晚!”

她抬头一看,是大学同学周倩。周倩是典型的城里姑娘,家里条件好,吃穿用度都讲究。现在在一家外企做行政,活不累,工资不低。她的朋友圈每天都是各种画展、音乐剧、新开的网红餐厅。

“好巧啊,你也住这附近?”周倩提着一个小巧的牛皮纸袋,袋子上印着一家日料店的名字。

“嗯,就前面那个小区。”林晚指了指。

“哦……”周倩的目光落在她手里拎着的、用塑料袋装着的菜上,笑容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你男朋友呢?怎么没跟你一起?”

“他今天上班。”

“周末还上班啊?这么辛苦。”周倩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轻飘飘的、让人不太舒服的东西,“林晚,不是我说你,你这条件,找什么样的找不到啊?非得跟个穷学生窝在这里……”

林晚笑了笑,没接话。

周倩又说:“你看我那个,上个月过生日给我买了个包,也就万把块钱。我也不稀罕,但男人嘛,总得有点表示对不对?”

林晚还是笑。她想起陈屿上次过生日,她花了两个月攒的稿费,给他买了一条围巾。他收到的时候很高兴,说这是他收到过最贵重的礼物。后来有一天下雨,她看见他把围巾裹在书包外面,自己淋着雨跑回来,就为了不让书包里的电脑淋湿。

那条围巾后来被他洗得起了球,但他还是天天戴着,一直到现在。

“我觉得陈屿挺好的。”林晚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周倩撇了撇嘴,不再说什么,摆摆手走了。她的高跟鞋踩在菜市场门口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渐渐远去。

林晚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提着的菜。塑料袋被茄子尖戳破了一个小口,渗出一点点水来。她突然就没了做饭的兴致。

回到住处,她把菜往厨房一放,就钻进了房间。房间很小,摆了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就没什么下脚的地方了。书桌上堆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几本教材、还有一盏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小台灯。

她打开电脑,想写点东西。她是学中文的,平时会接一些公众号的约稿,一篇一百到两百不等。但今天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对着空白的文档发了半小时呆,一个字也没打出来。

手机在旁边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陈屿发来的微信。

“今天下班早,我去买了点水果。你想吃橘子还是苹果?”

她盯着这句话,眼前突然就模糊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

她深吸一口气,回复:“橘子吧。”

“好。我马上到家。”

他把“马上到家”几个字打得很轻松,好像他们住的那间七楼的出租屋,真的是个家。

可林晚知道,那不是。至少现在不是。

他们的家,应该是另一副模样。有暖气,有电梯,窗户密封性很好,冬天不用裹着棉被坐在客厅里打字。厨房的水龙头里流出的是热水,洗菜不会冻得指关节发疼。

但陈屿似乎从来没想过这些。他对生活的全部要求,就是两个人在一起,有一口热饭吃,有一张床睡觉,就足够了。

这种满足感,有时候让林晚觉得踏实,有时候又让她觉得恐慌。

陈屿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天彻底黑下来,风从关不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他换好鞋,把一个红色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装着几个橘子。

“外面开始下雨了,冷得很。”他搓了搓手,走到厨房门口,“菜买好了?我来做吧,你歇着。”

“不用,我来。”林晚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刚好和陈屿堵在门口。

两个人在狭小的厨房门口面对面站了一会儿。厨房里的灯泡瓦数很低,照得两个人的影子都模模糊糊的,贴在一起。

“怎么了?”陈屿察觉到她情绪不对,声音放轻了一些。

“没事。我去做饭。”林晚从他身边挤过去,拧开水龙头,开始淘米。

水很冷,像针一样扎在她的手指上。她咬着牙,把手浸进去,米在水底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

陈屿站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一顿沉默的晚饭。茄子和豆角都炒得太久,软塌塌的,口感很差。但没有人说什么。

吃完饭,林晚在洗碗,陈屿在收拾桌子。水声哗哗的,配合着碗筷碰撞的声音,成了这个夜晚唯一的背景音。

“晚晚。”陈屿突然开口。

“嗯?”

“你是不是……有心事?”

林晚手里的碗滑了一下,差点摔在水槽里。她定了定神,把碗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

“没有啊。”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陈屿没再说话。隔了一会儿,她听见他打开电脑的声音,风扇嗡嗡地转着,像一只疲惫的蝉。

雨越下越大了,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客厅的窗户没关紧,一缕雨水飘进来,落在窗台上,积成小小的一滩。

林晚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严。透过模糊的玻璃,她看见楼下那条窄窄的路被雨水浇得透湿。路灯照在地上,水渍反射出昏黄的光,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高三那年的冬天,也下过这样大的雨。

那时候她还是个普通的高中女生,成绩中等,前途未卜。她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数学大题最后一道怎么做不出来。

陈屿坐在她斜后方,个子很高,经常低着头,在那儿刷题。他刷题的时候很专注,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他们那时候几乎没说过话。整个高三,林晚和他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到二十句。除了收作业、发试卷、借橡皮这种日常琐事,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但她模模糊糊地记得,那年冬天,有一天下晚自习,雨下得很大。她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等雨停。身边陆陆续续有人被家长接走,或者几个人合打一把伞跑进雨里。

她站在那里,有点冷。然后听见身后有人喊她的名字。

她回头,看见陈屿站在走廊的灯光下,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给你。”他把伞递过来,目光微微偏开,不肯与她对视。

“那你呢?”

“我住校,跑两步就回去了。”

说完,他就冲进了雨里。黑色的身影在雨幕中很快消失了,像一滴墨落入深水里。

林晚撑着那把伞走回宿舍。伞柄很新,上面还贴着便利贴,写着陈屿的名字和班级。她后来把伞还给他,道谢的时候,他“嗯”了一声,就转身走了。

那之后,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几乎不说话。

直到大学社团招新的那一天,她站在计算机协会的棚子前面,看见坐在折叠桌后面的陈屿。他抬起头,目光与她对上,瞳孔里闪过一丝她当时没有读懂的神色。

现在想来,那神色或许就是——终于又见到你了。

可她当时不知道。她只是觉得,这个男生好眼熟。

雨还在下。林晚站在窗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陈屿走过来,把一件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是他的,带着他身上的洗衣粉味道,还有一点点烟味——他偶尔写代码写到烦了,会抽一两根。

“别站风口上,容易感冒。”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

林晚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她听见自己说:“陈屿,如果当初你没报这所学校,会不会比现在好?”

身后的人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林晚几乎以为他没听见。

“不会。”他最终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道他早就验算过无数遍的物理公式,“不管去哪个学校,结果都一样。”

“你怎么知道?”

“因为结果不是学校决定的。”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林晚转过身,看见他站在客厅的灯光下,脸色有一点苍白,眼睛却很亮。他把那件披在她肩上的外套拢了拢。

“是我们决定的。”

那一刻,林晚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像被温水冲了一下,不疼,但有点酸。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的肩膀很瘦,骨头硌得她脸颊有点疼。但她没有移开。

窗外的雨还在下,滴滴答答的,像一首没有调子的歌。

十一月底,林晚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她妈妈打来的。

“晚晚啊,你爸……你爸他住院了。”妈妈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打着颤,像风中的芦苇。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了?什么病?”

“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扩散了。”妈妈终于哭出来,声音断断续续的,“医生说……说最多还有三个月。”

林晚站在学校图书馆的走廊里,手里攥着手机,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脚底涌去。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晚晚?晚晚你听见没有?”妈妈在电话那头叫她。

“我……我听见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喉咙里含着一把碎玻璃,“我明天就回去。”

挂了电话,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慢慢滑坐下去。图书馆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她的手和脚都是冰凉的,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她给陈屿发了条微信:“我爸病了,我明天回家。”

过了几秒,陈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陪你一起回去。”他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已经做了决定。

“不用,你还有实习——”

“我请假。”陈屿打断她,“什么时候的车?我来买票。”

林晚没有再拒绝。她太累了,累到连客套的力气都没有。

第二天中午,他们坐上了回林晚老家的高铁。林晚的老家在另一个省份,一个三线小城市。高铁四个半小时,再从市里转大巴到县城,大概又要一个多小时。

一路上,林晚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陈屿坐在她旁边,偶尔递水给她,她也不喝。

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低矮的丘陵。天阴沉沉的,远处的山脊线像一条灰黑色的伤疤,趴在天地之间。

他们到县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医院总是带着一种特殊的气味,消毒水和什么东西混在一起,闻多了会让人反胃。

林晚的爸爸住在五楼的肿瘤科病房。病房里加了三张床,挤得转个身都困难。林晚走进去的时候,她爸爸正靠在床头,跟隔壁床的大爷说着什么。他瘦了,比过年见面时瘦了快二十斤。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一具蒙着皮的骨架。

“爸。”

林晚喊了一声,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爸爸转过头,看见她,咧开嘴笑了笑。他以前是个胖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现在那酒窝还勉强看得出来,只是深陷在干枯的皮肤里,像两个小小的洞。

“来了啊。坐这么久的车,累坏了吧?”他的声音倒是没什么变化,还是那样慢悠悠的,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

林晚走过去,在病床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热,热得有点不正常,能明显摸到皮肤下面那些凸起的血管和骨节。

“爸,你感觉怎么样?”

“没事,就那样。医生说有希望,让我配合治疗。”他笑起来,露出被烟熏黄了的牙齿,“你别听你妈瞎说,没那么严重。”

林晚点点头,眼泪一直流,擦也擦不完。

陈屿一直站在门边,没有上前。他知道这种时候,自己插不上话,也不该插话。

林晚的妈妈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个保温饭盒。看见陈屿,愣了一下。

“阿姨好。”陈屿鞠了一躬,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林晚妈妈这才反应过来,忙招呼他坐。病房里只有一个塑料板凳,她递过去,陈屿接过来,却让给了林晚。

“我不坐,您坐。”

林晚妈妈看了他几眼,然后拉过林晚,小声问:“这谁啊?你同学?”

“男朋友。”林晚说。

妈妈的表情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那天晚上,林晚留下来守夜,让妈妈回去休息。陈屿想留在医院陪她,被林晚劝走了。他在医院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

医院陪护的条件很简陋,一张折叠躺椅,白天是椅子,晚上放平了当床。林晚躺在那上面,全身都是僵的,翻个身都能听见躺椅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

病房里此起彼伏着各种声响:隔壁床大爷的鼾声、对面床老人的咳嗽声、走廊里护士推车经过的轱辘声。心电监护仪每隔一会儿就“嘀”一声,绿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一只疲惫的、不肯闭上的眼睛。

林晚睡不着。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关了的日光灯管发呆。

她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

她爸以前在县城的机械厂上班,后来厂子倒了,他就自己开了个修车铺。挣得不多,但一家人吃喝不愁。她小时候最常去的地方就是修车铺。那铺子很小,只有一个门面,里面堆满了各种零件和工具。她爸总是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工作服,蹲在地上修车。她就在旁边的竹椅上看书,或者在门口看蚂蚁搬家。

后来她上初中,她爸觉得修车没前途,就去南方打工。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都带回来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再后来她上高中,她爸身体开始出问题,就回来了。回来后也没闲着,在县城里打零工。

她爸这辈子没干过什么大事,平平凡凡一个人,连个正式的职称都没有。他最大的骄傲,就是女儿考上了大学,虽然是二本,但在他眼里跟清华北大没什么区别。

“我闺女是大学生。”他跟人喝酒的时候总爱这么说,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爸,你要看着你闺女毕业、工作、结婚、生孩子的。”林晚在心里说,眼泪顺着太阳穴流下去,滴在躺椅的塑料垫子上,冰凉凉的。

第二天早上,陈屿提着早餐出现在病房门口。小笼包、小米粥,还有几盒牛奶。他买得多,整个病房的人都分到了。

隔壁床的大爷吃得开心,直夸林晚有福气,找了个这么懂事的小伙子。

林晚妈妈在旁边听着,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陈屿把一碗粥端到林晚面前,揭开盖子,吹了吹,说:“吃一点。”

林晚接过来,机械地往嘴里舀。粥熬得稀烂,可她吃不出味道来。

她爸爸靠在床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陈屿。然后对她招招手。

她走过去,把耳朵凑近。

“这小伙子不错。”她爸小声说,带着笑意,“对你好就行。别的,都不重要。”

林晚的眼泪又掉下来。她爸伸手给她擦了擦,那动作太熟练了,像她小时候摔了跤,她爸蹲在地上给她抹眼泪一样。

“别哭。爸还没死呢。”

她点点头,硬生生把眼泪逼回去。

在医院陪了四天,林晚必须回学校了。大四的课程虽然不多,但她还有几门考试要准备,加上之前接的几篇约稿也到了截稿日期。

走的那天,她爸精神好了一些,坚持要送他们到电梯口。护士拦着不让,他摆摆手,一步步走到电梯前。那个走廊只有不到二十米,他走了将近两分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回去吧爸。”林晚说。

“你们路上小心。”她爸挥挥手,转身往病房走。那背影瘦得让人不敢看,像一棵被榨干了水分的树。

电梯门缓缓合上。林晚看见她爸在走廊拐角处停下来,扶着墙,喘了一会儿,然后才慢慢走回去。

她的指甲掐进手心里,疼得钻心。

回学校的高铁上,她靠着窗户,闭着眼睛。陈屿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外套盖在她身上。她没拒绝,也没睁眼。

良久,她感到陈屿的手覆上来,很轻地握住她的手指。那只手温暖、干燥,掌心的纹路有些粗糙,像一张多年未换的砂纸。

“我在呢。”他说。

林晚没有回答。她只是反握住了那只手,很用力地。

回到学校后,日子表面上看和从前没什么不同。上课、考试、写稿、吃饭、睡觉。但林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她开始越来越多地接到妈妈的电话。妈妈在家里照顾爸爸,很累,也很焦虑,经常说着说着就哭起来。每次接完电话,林晚就躲在卫生间里,用冷水洗一把脸,再出来装作若无其事。

陈屿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多接了几份兼职。他每天在电脑前坐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早上七八点又爬起来去公司实习。有时候林晚半夜醒来,看见客厅的灯还亮着,他坐在那盏灯下,脊背微弓,像一座小小的山峰。

她走过去,把一杯热水放在他手边。他抬起头,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却还是冲她笑。

“怎么还不睡?”

“写完了这点就睡。”他的声音有些哑,“你先去休息。”

林晚没走,拉过椅子坐在他旁边。房间很冷,暖气早就停了,窗外的风像一群野猫在嚎叫。她把自己的杯子递过去:“喝口水。”

陈屿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放的糖?”

“嗯,冰糖。润嗓子的。”

陈屿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他平时不怎么笑,可笑起来的样子很干净,像晒了一下午太阳的棉被。

“谢谢。”他说。

“谢什么。”林晚别过脸去,假装看窗外的夜色。

那一刻,她突然觉得很安心。好像所有的难处都不过是一扇扇门,只要他们一起走过去,总能找到钥匙。

春节前一个月,林晚收到爸爸病情恶化的消息。她和陈屿提前请了假,赶回县城。

这一次,她爸已经不能下床了。每天靠打止疼针撑着,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有时候会突然说胡话,对着空气喊一些不相干的名字。

林晚守在医院里,连着一周没怎么合眼。陈屿就睡在走廊的长椅上,冻得缩成一团。但她一出来,他就醒了。

“进去吧,里面暖和点。”她说。

“你睡一会儿,我进去看着。”陈屿说。

她没有拒绝。她太累了,累到意识都是模糊的。

躺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她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梦里她还是个小女孩,坐在爸爸的摩托车后座上。风很大,她把脸贴在爸爸宽阔的后背上,闻着他身上机油和汗的味道。爸爸说:“晚晚,抱紧点,别摔了。”

她抱紧了一些。然后梦醒了。

陈屿坐在她旁边,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有些疲惫。

“几点了?”她问。

“凌晨四点多。你再睡会儿,还早。”

“不睡了。”她坐起来,靠在他肩膀上。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在墙壁上,像一场无声的默片。

“陈屿,你说人死后会去哪儿?”她忽然问。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死去的人会活在爱他们的人心里。”

林晚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又问:“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没有在一起,现在会怎么样?”

陈屿转过头来看着她。他的眼睛因为熬夜布满了红血丝,但目光很温柔。

“没想过。”他说,“也不愿意想。”

林晚把脸埋进他肩窝里。他身上很冷,可她还是贪恋那一点点属于他的气味。

“陈屿,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陈屿没回答,只是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年除夕夜,是他们在医院度过的。林晚的爸爸在农历新年的第二天凌晨,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林晚握着他的手,直到那只手慢慢变凉、变硬,像一块失去了生气的木头。

护士进来的时候,小声说:“节哀。”

林晚没有哭。她已经哭了太多次,眼睛干得发疼,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了。

陈屿一直站在她身后,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手放在她肩膀上,很用力地按着,像是怕她倒下去。

办丧事的那几天,这个小县城被一种沉闷的、灰白色的寒冷包裹着。灵堂设在老家堂屋里,墙是斑驳的灰,地上铺着草席。哀乐从早放到晚,循环往复,像一台出了故障的机器。

林晚跪在灵前,机械地往火盆里添纸钱。火光一跳一跳的,把她的脸映得明暗交错。

亲戚们来来往往,说些安慰的话。那些话像落在水面上的灰,轻飘飘的,转瞬就没了踪迹。

陈屿没地方去,就在灵堂外面帮忙干些杂活。搬桌子、烧水、招待客人。他的羽绒服脏了,鞋子也沾了泥。但他一声不吭,像个沉默的帮工。

林晚的表姐看到她这样,私下里跟她说:“你这男朋友看着挺实在的,就是感觉不太会来事儿。这种场合,怎么也不见他哭一下、说几句漂亮话?”

林晚抬头看了表姐一眼,没说话。

她知道陈屿不会说漂亮话。他从来不会。他只会默默地把所有她不想干、干不动的活都干了。他的难过不挂在脸上,可她感觉得到。

出殡那天清晨,天还没大亮。灵车在前面开,林晚捧着遗像坐在后头。陈屿坐在她旁边,一只手覆在她捧着遗像的手上。那只手温热,而她的手冰凉。

“冷吗?”他问。

“不冷。”

她其实很冷。但他说了,她就觉得没那么冷了。

那一整天,她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机器人,参加完所有的仪式。直到天完全黑下来,亲戚都散了,她才在老家院子里的那棵枣树下面蹲下来,抱着膝盖,终于哭出了声。

那哭声起初很小,像小动物在夜里发出的呜咽。慢慢地大起来,变成一种从胸腔深处爆发出来的、近乎嘶吼的悲鸣。

陈屿蹲在她旁边,把她拥进怀里。他抱得那么紧,像是要把自己变成一堵墙,替她挡住这世界上所有的不幸。

“没事了,没事了。”他反反复复说着这几个字,声音有些抖。

那晚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嵌在黑蓝色的天幕上,像谁洒了一把碎银子。

爸爸下葬之后,林晚在家陪妈妈待了半个月。然后她回了学校。大四已经没有课了,她需要去找工作。

陈屿比她早几天回去,说先安顿一下。等他再出现在林晚面前时,她发现他的手腕上贴着一块纱布。

“怎么了?”她问。

“没事,搬东西的时候蹭了一下。”陈屿把袖子拉下来,遮住纱布。

林晚没追问。她太累了,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别的事情。

回学校后,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找工作上。投简历、面试、被拒、再投。每天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在这个城市的大街小巷乱撞。有时候一天跑三个面试,到了晚上连饭都不想吃,倒在床上就睡。

陈屿没说什么,只是每天做好饭等她。有时候她回来得晚,他就把菜热在锅里。等她进门的时候,他坐在电脑前,头也不回地说:“饭在厨房,自己热一下。”

那些日子平淡得很,像一锅熬了太久的白粥,已经分不清哪里是米、哪里是水。

转机出现在三月初。林晚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之前面试过的一家公司打来的。说有一个编制内的岗位,问她愿不愿意去。

“就是岗位比较远,在镇上,你考虑一下。”电话那头的声音公事公办。

林晚问了地址,不算太偏,坐地铁到市中心大概五十分钟。关键是岗位有编制,待遇还不错。

她当场就答应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出租屋那张小书桌前,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她拨通了陈屿的电话。

“我找到工作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真的?太好了。”陈屿在电话那头难得地情绪高了起来,“什么公司?在哪里?”

林晚跟他说了大概情况。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陈屿说:“那挺好的。就是有点远,你以后上下班要注意安全。”

“嗯。”

“今晚出去吃吧,庆祝一下。”陈屿说。

那晚他们去了学校后门的一家小餐馆。说是餐馆,其实就是个苍蝇馆子,几张塑料桌摆在路边,头顶拉着一盏白炽灯。老板炒菜的手艺不错,附近的学生都爱来。

陈屿点了一盘小炒肉、一盘麻婆豆腐,还有一盆紫菜蛋花汤。这是他们在一起以来,第一次在外面吃饭。

“等以后有钱了,带你去吃更好的。”陈屿说。

林晚笑了一下:“好啊。我要吃满汉全席。”

陈屿也笑:“那你得等很多年。”

“我等得起。”

吃完饭,他们沿着学校外面的那条路慢慢走回出租屋。路两旁的梧桐树已经冒出了新叶,嫩绿色的,在路灯下闪着柔和的光。风也不那么冷了,从南面吹过来,带着若隐若现的花香。

林晚挽着陈屿的胳膊。他的胳膊没有以前那么瘦了,可能是最近吃她做的饭吃的。

“陈屿。”

“嗯?”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高三的时候,我曾经收到过一把伞。”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陈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是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上面贴着写着名字的便利贴。”林晚继续说,“那个男生把伞给了我,自己淋着雨跑了。”

陈屿没说话,他的手臂有些僵硬。

“我后来把伞还给他了。他说了声谢谢,就走了。”林晚抬头看他,“那个男生是不是你?”

路灯的光从头顶泻下来,照着陈屿的侧脸。他抿着嘴唇,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是我。”

“你那时候为什么要把伞给我?”林晚问。这个问题她早就知道答案,可她还是想听他说出来。

陈屿沉默了很久。路上有辆电动车经过,车灯一闪,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又压短。

“因为那天雨很大。”他最终说,“而你没带伞。”

就这么简单。没有“我喜欢你”,没有“我怕你淋着”,就是一句“你没带伞”。

林晚忽然就笑了。笑得鼻子有点酸。

“你这个傻子。”

陈屿也笑,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他的手臂很稳,像是一根撑在她和现实之间的柱子。

“是,我是傻子。”他说,“傻人有傻福。”

林晚靠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腔里那颗心一下一下跳动着,沉稳而有力。

那一刻,她觉得眼前所有的困难都不算什么。只要这个人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夏天来的时候,林晚正式开始了她的工作。新工作说不上轻松,但至少稳当。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赶最早那班地铁去上班,下午五点半下班,再坐地铁回来。一天的通勤时间将近三个小时,但她没觉得辛苦。

陈屿也毕业了,进了一家小公司。工资不算高,但老板器重他,说以后有发展的机会。

他们搬离了那间七楼的出租屋,在公司附近重新租了房子。新房子在十二楼,有电梯,厨房里有热水,窗户的密封性也好了很多。虽然面积还是不大,一室一厅,但至少有模有样了。

搬家那天,陈屿把之前出租屋里那些破破烂烂的东西一样一样收拾好。那个从小卖部买来的塑料洗衣盆,用了三年的旧拖把,还有那几张写着字的便利贴。

林晚说:“这些都没用了,扔了吧。”

陈屿把便利贴递给她:“这个你留着。”

林晚接过来,看了看上面那些已经有些褪色的字迹。早的那些,写于他们还不太熟的时候。最新的那些,就在几个月前。内容大同小异,都是些“饭在锅里”“我先睡了”“外面下雨了带伞”之类的话。

她把它们装进那个铁盒子里。

新家的阳台很大,可以晒很多东西。林晚买了一台二手洗衣机,花了一百五十块。虽然洗的时候“咣当咣当”响得厉害,但总算不用手洗了。

她开始学着像模像样地做饭。在网上看视频,跟着做。炖排骨、烧鱼、炒时蔬。她的手艺越来越好,陈屿每次都吃到光盘,然后摸着肚子说:“再这么吃下去,我要胖成球了。”

“胖成球我也要。”林晚说。

陈屿看着她,目光软下来,像被水浸过的宣纸。

有一天下班,林晚从地铁站出来,发现陈屿在出站口等她。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用报纸包着,看形状像是一本书。

“怎么突然来接我?”她有些诧异。

“今天开工资了,给你买了个礼物。”陈屿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拆开看看。”

林晚接过来,一层一层把报纸剥开。里面是一本精装版的书,是她之前跟他说过想看、但一直嫌贵没买的。

“神经啊,买这个干什么。”她嘴上怪他,手却把书抱得紧紧的。

“你喜欢就好。”陈屿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她熟悉的笑意。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坐地铁回家。地铁上人挤人,陈屿用身体撑开一小块空间,让她靠着。她低头翻着书,嘴角始终翘着。

“陈屿。”

“嗯?”

“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她没抬头,声音淹没在地铁呼啸而过的风里。

陈屿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合上书,抬起头,“说你傻。”

陈屿笑了笑,没再追问。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地铁在黑漆漆的隧道里穿行。车窗上映着两张年轻的面孔,在光与暗的交错中,交替浮现。

窗外是一片沉重的黑暗,但林晚觉得心里很亮堂。她握着陈屿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觉得自己握住了这个世界上,最普通、也最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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