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水龙头还在滴答。陈锦华站在厨房里,盯着不锈钢水槽底那圈没冲尽的油渍——像一小块凝固的黄昏。面汤早凉透了,浮着层淡黄色的膜,筷子斜插在碗沿,鸡蛋黄沉在底下,半熟,边缘微散。他没动它,就像没动那条母亲刚发来的微信:“妈不是逼你。妈就是怕你一个人,太孤单了。”
他删了三次输入框里的字。最后发出去的,还是“我知道。”
手机屏暗下去,映出他半张脸:眼角几道细纹,鬓角灰得不声不响,下颌线硬,但嘴唇有点松。不是老,是某种东西被抽走了之后,剩下的骨架。
他不是没结过婚。十年前,连婚宴菜单都打印好了——白云区一家叫“潮味居”的酒楼,八桌,清蒸石斑、卤水拼盘、甜酒汤圆。方晓琳说汤圆要六颗,寓意“六六大顺”。她笑的时候眼睛真像月牙,不是形容,是实物——弯得能盛住光。那时候他卡里不到二十万,租的是白云大道南一栋旧楼的六楼,电梯常坏,夏天闷得像蒸笼。她每个周日拎着保温桶来,里头是冬瓜薏米老鸭汤,汤面浮着金黄的油星,一勺下去,全是实打实的肉。
后来她弟弟赌输了八十万。债主上门那天,陈锦华正在改一份投标书。门铃响得像催命。方晓琳直接跪在客厅瓷砖上,额头抵着地板,肩膀抖得停不下来。他没多想,银行卡、支付宝、借呗、朋友欠条——全掏空了。还差三万,他把刚到手的年终奖转过去,备注写的是“救命”。
钱到账第二天,她就没了。不是失踪,是彻底退场。连微信步数都停在那天——1278步。他打过三百一十七个电话,关机提示音听得耳朵发麻。去潮州找,她爸说:“别来了,她不想见你。”后来听说她嫁在深圳,老公做建材,车是宾利,孩子四岁,读国际幼儿园。陈锦华查过,她弟弟的债,是她老公还的。时间对得上——他们订婚后的第三个月,那人就给她买过一条珍珠项链。
他没去问。只是把请柬撕了,撕得纸屑飞进出租屋窗缝里,卡住好几年都没扫出来。
现在他有珠江新城一套二百一十三平的大平层,带落地窗,正对广州塔。楼下保安认识他,叫“陈总”,语气毕恭毕敬。他有宝马X5,车牌尾号888。老家市区两间临街铺面,租给一家连锁药房和一家奶茶店,月租加起来两万四。卡里余额——五百二十七万零三百六十二块四毛。
可上周三晚上,他在超市冷柜前站了七分钟,就为挑一包挂面。不是贵的,是那种最便宜的龙须面,五块钱三包,包装袋印着褪色的“福”字。他捏着袋子想:她以前总说,生日面要手擀,宽一点,劲道。
昨天老刘微信喊他吃饭:“我老婆红烧肉糊了,但米饭刚焖好,你来尝尝。”老刘开网约车十年,车是二手的,老婆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工资条上写着七千八百二十块。他家阳台晾着小孩校服,厨房墙上贴着撕掉一半的“小升初冲刺计划表”。陈锦华每次去,一进门就闻见油烟、酱油香、还有孩子踢翻积木的哐当声。那种声音,他公寓里连回声都没有。
他站在阳台抽烟,珠江上的船又鸣笛了。悠长,钝钝的,像一声没说完的叹息。
面倒进下水道时,水流声很响。他盯着那根没吃完的面条被卷走,忽然想起方晓琳走前最后说的话:“锦华,你以后会遇到更好的人。”
他没信。
也没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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