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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并不只有早九晚五的通勤和写字楼里的格子间,日常想象之外的小众工作是什么样的?
这里是十点人物志的专题报道:疯狂的职业。
每一期故事,讲述一个不寻常的“疯狂”职业故事,用小众职人独一无二的人生冒险,为你展现不一样的世间百态。
采访、撰文 | 元枝
编辑|灯灯、野格
十点人物志原创
法拍房越来越多了。
据中指研究院数据,2026年前7个月,全国累计挂拍各类法拍房源53.9万套,同比增长23.7%;成交12.3万套,同比增长31.4%。
相比普通的二手房,法拍房往往有着更低的起拍价,吸引了许多想要低价买房、“捡漏上车”的购房者。
然而,拍下房子,并不意味着能顺利拿到房子。
一套房子走到法拍这一步,背后通常是一场难以收拾的债务纠纷。对买家来说,成交意味着买到了房;对原房主来说,却意味着必须交出曾经拥有的一切。
有人锁门失联,有人砸毁装修,还有人以自杀、纵火相威胁。如何让屋里的人搬走,把房子真正交到买家手中,才是整场交易中最棘手的一步。
由于基层执行法官往往同时承办大量案件,很难围绕每套房屋持续数月反复摸排、沟通协调,专门为法拍房买家提供服务的辅拍机构也由此出现。这些机构受买家委托,负责前期调查、风险排查、沟通协调和协助交接,但如果涉及强制腾退,仍须由法院依法执行。
32岁的长沙人曾岩(化名),就是一名辅拍机构的法拍房清退员。为了让一套房子完成交接,他常年周旋在原房主、买家和执行部门之间,面临着形形色色的冲突。
他见过有原房主把临产孕妇和年迈父母当成“肉盾”,替自己拖延时间;也见过一对老人替欠债的儿子打扫房屋、哭着向买家道歉。一次次收房,让他看见了债务如何扭曲一个人,也看见那些被卷入其中的人,如何替家人承担后果、保住最后一点体面。
以下根据曾岩的讲述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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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挡在门口的租约
我今年32岁,是土生土长的长沙人。
在很多人的想象里,替买家收房的这群人,应该是戴着金链子、纹着花臂的“街溜子”,以恐吓的方式迫使原房主腾房。但事实上,我的打扮很普通,常年穿着一件T恤、一条短裤,背着双肩包。包里装着各种文件,以及一条专门用来跟小区物业、保安套近乎的中华烟。
第一次见面,很多“老赖”看我这副打扮,通常不会把我放在眼里。有人还会指着我的鼻子挑衅:“你是谁啊?腾房不是法院执行局的事吗?怎么还外包给流氓了?”
说实话,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会暗爽,然后迅速把文件摊在他们面前:“我是正规法拍辅拍机构的,受买受人委托,来协助腾房。”
我们公司和买家签订了服务合同,负责前期调查、沟通协调和协助交接。很多项目的服务费与结果挂钩,房屋顺利交付后才能拿到佣金;如果房子收不回来,或者房子毁损,还得赔一笔违约金给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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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岩的工位 | 图源受访者
然而,收房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前年夏天,我接手了一套市中心的老旧学区房。买家是一名中年男人,在工地累死累活干了十几年,为了让孩子在长沙上学,几乎掏空家底拍下了这套房。
我带着他第一次上门时,客厅里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宽松的孕妇装,肚子已经很大,眼看就要生了。
听说我们是来收房的新房主,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情绪激动地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皱巴巴的租房合同,重重拍在茶几上:“我不管房子是谁买的,我跟中介签了合同,也交了租金,谁都不能赶我走!”
我们核对材料后发现,租约是在房屋被查封后才签订的,租金也远低于市场价。
原房主眼看房子保不住,故意将它低价租给一名临近生产的单亲妈妈,还以“买卖不破租赁”为由告诉她,谁都无权让她搬走。他打的算盘是,让租客和买家纠缠,自己趁机争取筹钱的时间,等买家被拖得身心俱疲,再加一点钱,重新买回房子。
我告诉孕妇:“这套房子,早就被法院查封并抵押给银行了,你的租赁合同是查封后签的,这种情况下,合同是无效的。”
孕妇不肯搬。她不清楚法拍房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只反复说,自己付了钱,租金拿不回来,就没有钱另找住处。
双方僵持不下,买家报了警。民警到场后只能先维持秩序,了解情况,但房屋是否应当腾退、怎样腾退,属于法院执行事项,警察不能强制执行。加上孕妇临近生产,任何现场处置都必须把人身安全考虑在内,不可能像清理一间空屋那样简单。
如何解决孕妇的住处和租金问题,成了当务之急。那一刻,我也满心烦躁。明明她不是我们的委托人,我却必须先解决她的问题。我在心里埋怨她:为什么偏偏租了这套房?
但看着她一直掉眼泪,我说不出更重的话。我们陪她去派出所反映受骗经过,又联系街道,咨询临时安置和救助的可能。与此同时,我反复和买家沟通,最后,买家同意额外拿出一笔搬迁补助,先帮孕妇解决临时住处,孕妇也愿意配合法院和买家办理后续交接。
房子最终交付了,但所有人都精疲力竭,感到了深深的无奈。买家多花了一笔钱,孕妇损失了租金,还在临产前经历了一场巨大的惊吓。真正制造这场冲突的人,却始终躲在两名受害者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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傲慢的代价
刚入行时,我觉得这份工作最忌讳的是心软。后来我才发现,更危险的是傲慢。
当你觉得那些“老赖”不过是秋后的蚂蚱,当你以为包里那些倒背如流的法律条文足以镇住所有人时,现实往往会反手给你一巴掌。
我还记得,那是一套位置很好的房子,拉开客厅的落地窗就能看见橘子洲头。
原房主是个做工程的老板,大家都叫他刘老板。前几年生意好的时候,他花了几百万元装修这套房子。后来资金链断裂,欠了一屁股债,房子也被法院查封,进入法拍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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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拍房现场 | 图源受访者
我们前期联系他时,他在电话里态度嚣张:“你去打听打听我的名号!老子道上有人,找人弄死你。想要房子?行啊,我明天就把它砸成毛坯,谁也别想好过!”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听着里面的咆哮,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种话我听得太多了。在我看来,他不过是在虚张声势。况且他已经欠了一屁股债,哪里还敢再给自己惹上一桩刑事案?
我给他发了一条短信,警告他:“刘总,这套房子已经被法院查封。故意毁损被查封的财产,情形严重的,要承担刑事责任。你敢砸一块砖,都足够送你去局子里喝茶。”
我以为,这句话足够把他镇住。正常人都会趋利避害,不是吗?
但我忘了,有些人眼看房子保不住,宁愿破罐子破摔,也不肯让别人顺顺利利地拿走。
到了约好的交房日,我信心满满地带着买家上楼。钥匙插进那扇沉重的实木防盗门时,我还在想,一会儿该怎么核对屋里的设施。可门打开的一瞬间,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屋里已经不能叫房子了,完全就是一片废墟。墙面、地板、家具,全被砸得稀烂,能拆的东西也几乎全被拆走。刘老板真的说到做到,连夜找人把房子砸了。
我站在门口,脑子“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买家站在我身后,看清屋里的样子后,整个人也痛心疾首。他花了大价钱拍下的豪宅,还没拿到手,就已经满目疮痍,换成谁都接受不了。
我没有为自己辩解。刘老板早就在电话里说过要砸房,是我太自信,觉得几句法律警告就能把他镇住,没有把他的威胁当回事。
后来,刘老板因为故意毁损已被司法机关查封的财产,被依法追究了刑事责任。
可我心里没有一丁点痛快,因为买家的损失是实打实的。防水、地暖、墙面都要重做,前前后后至少还要花上百万元。我们公司按照合同赔了一笔违约金,但和买家的实际损失比起来,根本不够看。
这件事给我狠狠上了一课。从那以后,再有人在电话里说要砸房、放火、自杀,我一句都不敢当气话听。该录音就录音,该向法院报告就立即报告,再也不敢觉得自己见得多了,就能判断谁只是吓唬人、谁真的会做出极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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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当成“肉盾”的父母
在这行做得越久,我越能看见,巨额债务会如何毁掉一个人,甚至扭曲人性。
我曾经接手过一套房子,原房主是个包工头,因为工程烂尾、资金链断裂,又欠了一屁股债,最后房子也进入了法拍程序。
我按照惯例去前期摸排。那套房子大白天也门窗紧闭,所有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屋里不开灯,也听不到什么动静,看上去像是早就没人住了。
可我连续蹲守了几天,又给周围邻居递烟、打听情况,才知道屋里不但有人,还是原房主年迈的父母。母亲已经85岁,常年瘫痪在床,父亲走路也很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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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访老小区,打听法拍房信息 | 图源受访者
原房主在门外换了一把极其坚固的电子密码锁,把两位老人反锁在屋里,自己则脚底抹油,偷偷跑去了外地。
他还装了一个可以远程监测的高清摄像头。只要有人靠近房门,他随时都能从手机里看到。
我给他打电话,他的态度很嚣张:“你们只要敢碰那个门一下,我马上把录像发到网上曝光你们!反正我现在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我握着手机站在街边,心里把他骂了无数遍。但我也清楚,我们只是受买家委托来协助收房,没有权力私自破门,更不能强行把屋里的人搬出去。
我把情况告诉了买家。买家也是个暴脾气,一听这事儿,气得要命,直接拿着法院出具的成交裁定书和房产证,跑去供电局和自来水公司,申请了强制断水断电。
买家的想法很简单,水电一停,原房主就算再不想要这套房子,也总该心疼自己的爹娘,总会回来把人接走吧?
事实证明,我们还是低估了“老赖”的底线。
屋里断水断电后,原房主依旧没有回来,也没有安排任何人照顾父母。眼看原房主始终无动于衷,我才意识到,事情已经完全失控了,他是在拿父母的命拖延时间。
我立刻向执行法院、派出所和属地社区反映了情况。之后,相关人员赶到现场,打开了房门。
门被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浓烈的尿臊味、霉味和食物腐烂的馊味扑面而来,熏得人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屋里没有电,我们只能打着手电往里走。85岁的老太太躺在床上,瘦得像只剩下一把骨头。手电照到她脸上时,她连眼皮都没有力气抬,嘴唇干得起了一层厚厚的白皮。
老爷子缩在床边的地上,手里死死攥着一个早就空了的塑料瓶,瓶身都被捏瘪了。没水没电的这些天,我不知道两位老人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后来,警方找到了包工头。他因涉嫌遗弃罪被带走时,还在不停叫嚷:“我锁我自己爹娘,犯哪门子法了?你们凭什么抓我?”
干完这一单,我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我一直在想,这个包工头一开始就是个毫无人性的人吗?或许也不是。他可能也只是个想多接点工程、多赚点钱的普通人,后来资金链断了,债务越滚越大,人就成了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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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欠债,全家买单
每天在债务纠纷和人性的烂摊子里打转,尔虞我诈见多了,整个人都会变得麻木。
可那次收房,我第一次发现,门里面不只有赖着不走的人,也有替家人收拾残局的人。
原房主是个95后的年轻人,因为沉迷网络赌博,新买不久的房子被法院拍卖。
前期沟通时,他的态度极其恶劣,满嘴脏话,还在电话里歇斯底里地威胁我:“你们敢来,我就在屋里喝农药,让这套房子变成凶宅!”
有了刘老板那次教训,我再也不敢把这种话当成气话。我提前把情况报告给执行法院,请执行人员到场,也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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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岩经手的毛坯法拍房 | 图源受访者
交房当天,我和买家提心吊胆地走到门口。可轻轻一推,门竟然没有锁。
屋里没有想象中的一片狼藉。之前踩点时看到的那些外卖盒全都不见了,木地板被拖得干干净净,连窗台缝隙里的灰尘都被仔细擦掉了。
客厅中央站着一对皮肤黝黑、衣着朴素的老夫妻,手里还紧紧攥着洗得发白的抹布。那个在电话里不可一世的年轻人,则坐在沙发角落,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老父亲看见我们进来,佝偻着背走上前。他的双手一直在发抖,把一串擦得干干净净的钥匙递给买家后,膝盖弯了弯,眼看就要跪下。
买家吓了一跳,赶紧把他扶住。
老人红着眼眶,用浓重的湖南方言说:“老板,对不住啊。这房子,我们老两口里里外外全都打扫干净了,东西一件没弄坏。是我们没把孩子教好,让他染上赌博,害了自己,也给你们添了麻烦……”
老母亲站在旁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你们买房子的钱,也是辛苦赚来的。我们虽然穷,但不能再坑你们。房子干干净净交给你们,我们就把这个崽带回老家去……”
我站在一旁,下意识按住了胸前的工作记录仪,把镜头从老人身上移开。房屋现状和交接过程,该留下的记录还是要留,但老人差点跪下的那一幕,我不想拍进去。
买家原本憋了一肚子气,来之前还说,见到原房主一定要狠狠骂一顿。可到了这一刻,他也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接过了那串钥匙。
办完手续后,我走上前,帮老两口拎起地上的几个旧编织袋,送他们下楼。那个年轻人始终跟在父母身后,低着头,没有再看我们一眼。
对买家来说,这场纠纷终于结束了。但对老两口来说,他们还要把儿子带回家,继续面对他留下的债务和一地鸡毛。
干这行久了,我越来越明白,债务很少只压在欠债人一个人身上。它总会一点点向外蔓延,最后落到身边最亲近、也最无辜的人身上。
那串钥匙交出去的那一刻,房子的麻烦结束了,老两口替儿子收拾残局的日子,却远没有结束。
配图来自受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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