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朋友老周来我这儿喝酒,聊到半夜,他突然放下杯子说:“我给你讲个事儿,你别觉得我神叨。”
我说你讲。
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眼神有点飘。
“去年十一月,我奶奶走了,九十多岁,算是喜丧。办完葬礼第三天,我妈收拾老屋子,在奶奶的樟木箱子底下翻出一个红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折得四四方方的。”
“上面写着什么?”我问。
“一张药方。”老周弹了弹烟灰,“手写的,毛笔字,上面列了十几味中药,还有一行小字——‘民国三十七年,小儿惊风,此方救命’。”
我说那怎么了?老人家留个老物件不挺正常吗?
老周没接话,掏出手机翻了翻,递过来一张照片。
我凑近一看,纸上确实是隽秀的小楷,墨迹已经淡了,但字很清楚。我的目光往下扫,看到那张药方最后一味药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茯苓、钩藤、蝉蜕……最后一味写着:生甘草,三钱。后面跟着一行备注——“若高热不退,加羚羊角一分,童便一盏为引。”
我叫了起来:“童便?小孩的尿?”
老周把手机收回去,点了点头:“我一开始也觉得稀奇,但没太当回事。问题出在第二天。”
他掐了烟,又点上一根。
“第二天我姐也回来帮忙收拾,我妈无意间提起这个药方,说‘你奶奶藏了一辈子,也不知道是哪年的’。我姐拿过去看了看,突然脸色就变了。”
老周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她指着我奶奶写的那个日期,‘民国三十七年’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特别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写的啥?”
“写的——‘吾儿周岁,高烧七日,危在旦夕,幸得此方,一剂而愈。此恩当记,此方当传。’”
我说这不就是老人家记录一下孩子生病的事吗?你爸小时候的事儿?
老周摇摇头,声音低了下去。
“我爸是1955年出生的。民国三十七年是1948年。”
我手里的杯子停住了。
“那……那个‘吾儿’是谁?”
老周没吭声,又吸了一口烟。
“那天晚上我们全家都懵了。我妈翻遍了我奶奶所有遗物,又找出几本老相册和几封信。最后在相册最后一页的夹层里,掉出来一张照片。”
“黑白的,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背面用钢笔写着:三十七年秋,与儿最后一面。”
他声音有些发涩。
“我们谁也不认识照片上那个女人。我问我爸,他看了半天,摇头说没见过。但我爷爷活着的时候,我小时候听他提过一次,说我奶奶嫁给他之前,在老家嫁过人,后来那家人……没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消化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是说……你奶奶在1948年结过婚,生过一个孩子,那个孩子高烧快死了,她用这张药方救活了。但后来那个孩子……没了?”
老周点点头,又摇摇头。
“我们后来根据照片和信上的地址,托老家的亲戚打听了一个多月。最后找到了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她说她记得那户人家——1949年初,瘟疫,一家三口只剩一个女人活下来。”
他掐灭了第二根烟。
“我奶奶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那个药方她藏了一辈子,藏在箱子最底层。你说她是不是……一直记得那个孩子?六十多年,一个字都没说过。”
我喉咙有点干,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那你姐怎么发现那行小字的?那么淡。”
老周看着我,表情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我姐说,她拿到那张纸的时候,正好下午四点多,太阳斜着照进来,那个角度下那行字刚好反光显出来。往前挪一厘米,或者往后十分钟,都看不见。”
他顿了顿。
“你说巧不巧?六十多年的纸,六十多年的字,偏偏那一天,那个时辰,被我姐看见了。”
我后背的汗毛竖了起来。
“还有更巧的。”老周站起来给自己倒了杯水,“那个药方里写的‘童便一盏为引’,你知道我们后来查到什么吗?我问了现在的中医,说这个用法早就没人用了,但有本老医书里记载过——‘童子尿,性寒,可退高热,但须周岁内男婴晨起第一泡,过期无效。’”
“周岁内?”
“对。我奶奶那年生的那个孩子,正好是十一月满周岁。那张药方上写的日期是九月。”
他看着我。
“也就是说,她那个孩子高烧不退的时候,刚好还在周岁内。换作早一个月,晚一个月,这方子都用不了。她救了那个孩子,但那孩子只多活了四个月。”
我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周喝完水坐回来,苦笑了一下。
“我奶奶活到九十三,老年痴呆了七八年,最后两年连我爸妈都不认识了。但她走之前三天,突然清醒了一会儿,拉着我妈的手,叫了一声……一个我们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叫什么?”
“叫‘小宝’。”老周声音很轻,“她说,‘小宝,天冷了,加件衣裳。’”
我鼻子一酸。
老周把空烟盒捏扁扔进垃圾桶,起身穿外套。
“走了,明天还上班。这事儿你别往外说,怪玄乎的,我跟谁讲谁说我编故事。”
送他到门口,我看着他下楼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哎老周,”我叫住他,“那张药方呢?现在在哪儿?”
他回过头,楼道声控灯刚好灭了,他在黑暗里停了两秒。
“我姐把它重新用红布包好,放回了樟木箱子里。她说,那是奶奶这辈子最贵重的东西,既然藏了一辈子,就让它继续藏下去吧。”
灯又亮了。他摆了摆手,下楼走了。
我关上门回到客厅,桌上的酒还剩半杯。手机里那张照片还在,我把“吾儿周岁”那行字放大看了很久,字迹比正文更轻更细,像是用没了墨的笔尖,一点一点写上去的。
六十四年了。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没人知道。但一个母亲把一张纸藏了一辈子,藏到连子女都不知晓,藏到老年痴呆都忘不了最后叫一声“小宝”。
我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忽然觉得,这世上有一些东西,大概真的说不清。
第二天老周给我发微信,就一句话:“昨晚我梦见我奶奶了,她在一个特别亮的地方坐着,怀里抱着个小孩,冲我笑。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我没回复,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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