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毛钱的分量
> 婚礼上,婆婆当众逼我交出工资卡,还说这是她家规矩。
> 我笑了笑,拿起话筒:“行啊,那我先转一毛钱,算是这个月的份子。”
> 全场寂静,婆婆脸色铁青。
> 她不知道,我手里还有一份她跟“远房亲戚”的协议,上面写着:自愿放弃儿子养老义务。
> 而那个“远房亲戚”,此刻正坐在主桌,端着酒杯,笑得比哭还难看。
### 楔子
手机在梳妆台上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是一串陌生号码。我正对着镜子把耳坠扣进耳垂,指尖有点抖,第三下才扣上。那声音像只苍蝇,在铺满大红喜字的房间里嗡嗡地飞,带着一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我瞥了一眼,没接。
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妆容精致,眉眼间却藏着一丝我自己都说不清的疲倦。从今往后,我就是顾家的媳妇了。这念头冒出来,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蜇了一下。
“小婉,好了没?车在楼下等着了。”伴娘小桃探进半个身子,催促道。
“就好。”我拿起手机,屏幕已经暗下去。那串号码像是沉入水底的石头,看不见了,却又实实在在搁在心头。我有种预感,这通电话,迟早还会再响。
回门宴设在城中最好的酒店,金碧辉煌的大厅,水晶灯晃得人眼花。宾客满座,觥筹交错,每个人的脸上都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我挽着顾淮安的胳膊,踩着细高跟鞋,一步一步走过红毯。他侧过头,低声说:“别紧张,有我呢。”声音温和,掌心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
我冲他笑了笑,心里那点不安却像水底的暗草,缠缠绕绕地浮上来。
顾淮安是这家公司的部门主管,年轻有为,待人接物都透着一股子沉稳。我们恋爱两年,顺理成章地走到今天。他的母亲,我的婆婆,赵秀芬女士,是个远近闻名的“能人”。据说年轻时是厂里的铁娘子,退休后在家说一不二,把顾家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第一次见家长,她就拉着我的手,笑得亲切,把家传的玉镯子往我手腕上套:“小婉啊,进了我顾家的门,就是一家人了。淮安这孩子心眼实,往后你们小两口过日子,我可就放心了。”
那镯子温润,贴着手腕,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我当时只觉受宠若惊,如今想来,她那句“放心”,分明是“你得让我放心”。
宴席开始,流程顺利。敬酒、改口、收红包,一切都按部就班。到了“认亲”环节,婆婆赵秀芬穿着一身崭新的枣红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吟吟地站起身,接过司仪递来的话筒。
“感谢各位亲朋好友今天赏光,来参加我们淮安和小婉的回门宴。”她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宴会厅里回荡。
我站在她身侧,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手指却悄悄收紧。顾淮安似乎察觉到了,轻轻捏了捏我的指尖。
赵秀芬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我身上,那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既然是一家人了,有些话,我也就当着大家的面,开诚布公地讲一讲。”她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我们顾家有个规矩,小两口成了家,就得有个过日子的章程。淮安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深知柴米油盐贵,凡事都得有个计划。”
我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什么。
果然,赵秀芬转过身,正对着我,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眼神锐利得像能看穿人心:“小婉,既然你嫁进来了,这家里的大小事,往后咱们得商量着来。淮安每个月的工资,你也知道,不算低。为了你们小家的长远打算,也为了我这个当妈的能替你们把把关,我的意思是……往后每个月,你们小两口合计一下,转个两万块钱到我这儿,我替你们存着。将来买房、生孩子,样样都要钱,妈替你们管着,总比你们年轻人大手大脚花掉强。”
两万块。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咚地一声砸进平静的湖面,激起的不是涟漪,是惊涛骇浪。
我脸上的笑僵住了。
顾淮安的工资我清楚,税后到手一万八左右。加上我的收入,两个人合起来一个月差不多三万五。这笔钱在城里不算宽裕,还要还房贷、养车、日常开销,每个月紧巴巴的。她张口就要两万,等于直接抽走了我们一大半的收入。这不是“替我们存着”,这是要把我们经济命脉捏在她手里。
更让我心寒的是,她选择在这种场合,当着所有亲戚朋友的面提出来。说是商量,可这架势,分明是逼我就范。我要是不答应,就是不懂事、不孝顺、大逆不道;我要是答应,从此以后,这个家谁说了算,一目了然。
我下意识地看向顾淮安。
他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眉头微微蹙起,似乎也没料到母亲会突然来这么一出。他看向我,眼神里有歉意,也有为难,还有一丝……期待。那丝期待让我心口发冷。他期待我点头,期待我像个传统的、懂事的儿媳一样,顺从地答应下来。
赵秀芬的话音落下,宴会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客套的附和。
“是该有个规划,秀芬想得周到。”
“是啊,现在年轻人,就是不会过日子。”
那些声音像细密的针,扎在我后背上。
小桃在台下急得直冲我使眼色,示意我千万别冲动。我最好的朋友,她最了解我的脾气。
我看着赵秀芬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看着她眼底那抹志在必得的精光,忽然就笑了。
我松开了顾淮安的手。
他没有抓紧。
我向前走了一步,伸手,从赵秀芬手里拿过了话筒。
她的眉头皱起来,似乎不明白我想干什么。
我对着话筒,轻轻“喂”了一声,确认声音正常,然后抬起头,目光坦然地扫过全场。那些目光里有看热闹的,有同情的,有鄙夷的,有等着看笑话的。
我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真诚。
“妈,您说得对。”我开口,声音清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一家人过日子,是该有个章程。您为我和淮安考虑得这么长远,我真的很感动。”
赵秀芬的脸色缓和了些,似乎以为我准备答应了。
顾淮安也松了口气,看向我的眼神里带着赞许。
只有小桃,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我接着往下说:“不过,您可能不知道,淮安前几天刚跟我说,咱们家的钱以后归我管。所以这个转账的事,得我先来。”
赵秀芬愣住了。
顾淮安也愣住了。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在这个场合,他又能说什么?
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也没给赵秀芬反应的时间。
“您定的规矩,我这个当媳妇的,肯定得遵守。”我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解锁,点开转账界面,“这样,我先转这个月的,表达一下诚意。”
我飞快地输入了一个数字,然后点击发送。
全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我。
几秒钟后,赵秀芬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我拿起话筒,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这满场的寂静:
“这月我先转一毛。”
我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向赵秀芬骤然铁青的脸,以及她身后主桌上,那个端着酒杯、笑容僵在脸上、比哭还难看的“远房亲戚”。
“剩下的,等您什么时候把您跟我……不,跟我们小两口的‘另一笔账’算清楚了,我再补上。”
我的话音落下,像是按下了全场静音键。刚才还嗡嗡作响的宴会厅,此刻静得能听见水晶吊灯细微的电流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又顺着我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主桌。
主桌上,顾家那些德高望重的长辈们面面相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错愕。而坐在赵秀芬右手边、那位总是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被介绍为顾家“远房亲戚”的男人,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琥珀色的液体微微晃动。他的笑容像被冻住了,嘴角抽搐着,试图维持体面,却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飞快地闪过一丝慌乱。
赵秀芬的脸色在灯光下从铁青转为煞白,又从煞白涨成了猪肝色。她胸口剧烈起伏着,那身枣红旗袍上绣着的金色牡丹,随着她的呼吸,仿佛都在颤抖。她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瞪着我,嘴唇翕动了两下,却没发出声音。
顾淮安僵立在我身侧,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尴尬,有困惑,更多的是一种“你怎么能这样”的质问。他下意识地想去拉他母亲的手,却被赵秀芬猛地甩开。
“你……你胡说什么!”赵秀芬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尖锐得有些变调,“什么另一笔账!我看你是昏了头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在这里发什么疯!”
“发疯?”我笑了笑,把话筒从嘴边移开一点,确保我的声音能清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妈,我清醒得很。本来家丑不可外扬,我也没打算在这大好日子里说这些。可您既然非要当着大家的面,把家里的‘规矩’摆到台面上来,那我也只能跟着您的节奏,把另一本账,也拿出来晒一晒了。”
我指了指手机上那个已经转账成功的界面,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0.10元”。
“这一毛钱,是我这个月的‘份子’,先按您定的规矩意思意思。等您把那份‘自愿放弃儿子养老义务’的协议,到底是怎么回事,跟我和淮安解释清楚了,咱们再来谈每个月两万的事。”
“自愿放弃儿子养老义务”几个字,像一颗威力巨大的炸弹,在宴会厅里轰然炸开。
“轰”的一声,人群彻底沸腾了。
“什么?放弃养老义务?这……这从何说起?”
“哎哟,这唱的是哪一出啊?还签了协议?”
“这‘远房亲戚’谁啊?怎么还扯上养老了?”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涌来,一波高过一波。那些原本只是来看回门宴热闹的宾客,此刻眼睛里闪烁着比水晶灯更亮的光——那是窥探他人隐私、扒开体面外皮后看到血淋淋现实的兴奋。
主桌上那个“远房亲戚”再也坐不住了。他放下酒杯,摘下金丝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冷汗,下意识地看向赵秀芬。
赵秀芬浑身都在发抖。她指着我,手指头哆嗦得厉害:“你……你血口喷人!什么协议!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是吗?”我挑了挑眉,不慌不忙地打开手机相册,翻出一张照片,举起来,对准了台下好奇的观众们,“那这份东西,妈您总该认识吧?”
照片里,是一份手写的协议,纸张有些发旧,上面的字迹却清晰可见。密密麻麻几行字,最下面,有两个签名,一个指印。
有眼尖的亲戚念出声:“……本人赵秀芬,自愿放弃次子顾淮安未来所有赡养责任及财产继承……同意顾淮安过继给……”
念到这里,那人猛地捂住嘴,瞪大了眼睛。
“过继”两个字,像滚油里滴进了一滴水,炸得满场哗然。
赵秀芬的身子晃了晃,差点跌坐下去。顾淮安的脸色惨白如纸,他难以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母亲,又看了看那个“远房亲戚”,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声音:“妈……这……这是什么意思?”
“远房亲戚”终于站起身来,脸上强装出来的镇定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惊恐和懊悔。他张了张嘴,试图打圆场:“那个……淮安啊,这中间有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我转向他,语气平静得可怕,“王叔叔,是吧?您和我婆婆,私下签了这么一份协议,要把顾淮安过继到您名下,将来给您养老。可这‘过继’的事儿,我先生本人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您说,这误会,是不是大了点?”
我从包里慢慢抽出几张打印好的文件,走上前去,轻轻放在赵秀芬面前的桌上。
“这是协议的复印件。还有几段录音,我存在手机里。如果大家有兴趣,我现在就可以放给大伙儿听听,看看我这位刚过门的婆婆,是怎么跟人商量着,用她儿子的未来,去抵一笔陈年旧债的。”
赵秀芬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惊恐,有被人当众撕下画皮后的怨毒,但更多的,是一种大势已去的绝望。
她怎么也没想到,她精心维持了这么多年的慈母形象,她在这个家族里说一不二的威望,会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在她的主场,当着所有她看得起或看不起的人的面,被一个刚过门的儿媳妇,彻底踩碎。
顾淮安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化的雕像。他的世界观在顷刻间崩塌。他一直以为母亲只是强势,只是习惯掌控一切,却从未想过,她会在自己身上,做出这样的“安排”。
我看着他灰败的脸色,心里没有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我走过去,握住了他冰冷的手。
“淮安,”我轻声说,“对不起,我本来是想私下跟你说的。但今天这个场面,你也看到了,我别无选择。”
顾淮安缓缓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一片迷茫。
“小婉……她……她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语不成句。
我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台下的喧闹声还在继续。司仪尴尬地站在一旁,进退两难。小桃冲我比了个大拇指,眼眶却有点红。
赵秀芬坐在椅子上,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那些曾经对她毕恭毕敬的亲戚们,此刻的眼神里,探究、鄙夷、幸灾乐祸,什么都有,唯独没有了尊敬。
那个“远房亲戚”王叔叔,见势不妙,灰溜溜地想要离席。可还没走两步,就被顾家几个本家的长辈拦住了。
“老王,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可得把话说清楚!”
“就是!欺负到我们顾家头上来了?”
场面混乱不堪。
我长出一口气,把手机收进口袋。那串未接的陌生号码,此刻又浮上心头。我知道,那通电话,是有人想提前告诉我这场“鸿门宴”的真相。可惜,我最终还是用自己的方式,解决了问题。
我转过身,面对着满堂宾客,提高声音,做了最后的总结:
“各位长辈,各位亲朋好友,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了。今天的事,是我和淮安的家务事,本不该搅扰了大家的兴致。可既然我婆婆喜欢把话放在台面上讲,我也就入乡随俗,把话说透。”
“我和淮安结婚,是因为我们相爱。往后日子怎么过,是我们两个人自己的事。家里的钱怎么花,也是我们小两口商量着来。我尊重长辈,但我不接受任何以‘规矩’为名的盘剥,更不能接受任何把我丈夫当作筹码的算计。”
“今天这顿饭,大家吃好喝好。失礼之处,改日我和淮安再登门赔罪。”
说完,我拉着还在发愣的顾淮安,转身就往宴会厅外走。
身后,是一片炸开了锅的议论声,和赵秀芬终于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哭喊。
我没有回头。
走出酒店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初春的寒意。我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顾淮安像失了魂一样,任由我拉着,走到停车场。夜色中,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路灯的光落在他眼睛里,映出一片破碎。
“小婉……”他开口,声音像被砂纸磨过,“那份协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停下来,看着他。
“三天前,有人发匿名邮件给我。我一开始也不信,就去查了。照片是真的,签名笔迹也是真的。我还查到了那个王叔叔的底细。”我顿了顿,“他根本不是顾家的远房亲戚。他是你妈年轻时候……算了,这些都不重要。”
顾淮安猛地抬起头:“不重要?怎么会不重要?她要把我过继出去!她凭什么!我是她儿子!她怎么能这么做!”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痛苦。
我叹了口气,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他。
“淮安,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但有些事,你必须自己去面对。你妈那里……需要你一个态度。至于我们俩的日子,还得我们自己过。”
顾淮安身体僵硬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松下来,反手抱紧了我。
他的力道很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小婉,对不起。”他的声音闷闷地传来,“今天让你受委屈了。我……我没保护好你。”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说话。
委屈吗?当然委屈。哪个女孩子不希望自己的婚礼圆满美好?可现实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让我看清楚,婚姻不仅仅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两个家庭的博弈。在这个博弈场上,软弱和退让,只会让自己沦为他人的棋子。
庆幸的是,我没有退。
手机在口袋里再次震动起来。我松开顾淮安,拿出来一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这次,我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女声:“宋小姐,佩服。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我等你。有些事,你该知道了。”
说完,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暗下去的屏幕,心里那片未知的迷雾,似乎更浓了。
这个打电话的人,是谁?她说的“老地方”,又是哪里?她背后,又藏着关于顾家、关于那份协议的什么秘密?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好。眼下最重要的,是安抚好顾淮安,稳住我们这个小家。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真相,我会一件一件,亲手挖出来。
夜风依旧寒冷,我裹紧了身上的大衣。
战争,才刚刚开始。
## 一毛钱的分量(续)
车子驶离酒店停车场,像一头沉默的野兽,扎进城市初春的夜色里。路灯一盏一盏向后倒去,光影在顾淮安脸上明明灭灭,映得他轮廓更深,更冷。他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双手无力地搁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
我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车载音响里放着轻音乐,钢琴声叮叮咚咚,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反而显得格外空洞。
“小婉。”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没用?”
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把视线收回路上。“没有。你别这么想。”
“我连我妈背着我干了这种事都不知道。我一直以为她只是管得宽一点,爱操心一点。我从来没想过……”他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我从来没想过她会把我当筹码。”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被碾碎后勉强拼凑起来的痛楚。我握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闷得难受。
“淮安,很多事不是你的错。你妈瞒着你,那个姓王的也瞒着你。你被蒙在鼓里,这不是你的问题。”
“可我是你丈夫。今天这种场面,本该是我站出来保护你,结果……是你一个人顶在前面。”
我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残余的热度在空气里微微震颤。
我侧过身,认真地看着他。
“顾淮安,你听清楚。我嫁给你,不是因为你多能保护我,是因为我想跟你一起过日子。日子是两个人过的,没有谁必须永远挡在前面。今天的事,我知道你不会置身事外。但当时那个情况,如果我不站出来,你妈就会把‘规矩’钉死,我们以后就真的没有翻身的日子了。”
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嘴唇抿得紧紧的。
“我知道。”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所以我才难受。你做得对,你比我勇敢。”
我伸出手,覆在他冰凉的指节上。
“我不是勇敢,我是被逼的。还有,”我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我选择现在说,也是被逼的。那份协议的事,我本来想等回门宴之后,找个机会私下跟你和你妈摊牌。但她没给我机会。”
顾淮安反手握住我的手,力道很大,像是怕我跑掉。
“现在怎么办?”他问。
我靠回椅背,望着车窗外茫茫夜色。
“先去我那儿。今晚别回去了,你这个状态,回去对着你妈,只会更乱。明天再说。”
他没有反对。我知道,此刻他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来消化这个残酷的事实——他的母亲,有可能真的打算把他“卖”掉。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我婚前住的那套小公寓。那是我父母留给我的。说是留,其实是我妈看我一个人在城里打拼,咬咬牙把老家房子卖了,凑了首付,给我买的一个五十几平的小窝。我每个月还着房贷,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好歹有个属于自己的地方。嫁给顾淮安之后,这房子也没卖,租出去又不舍得,就一直空着。没想到,今晚倒成了我们的避风港。
回到公寓,顾淮安像被抽去了骨头,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发呆。我去厨房烧了壶水,给他泡了杯热茶。
“喝点热的。”我把杯子塞进他手里。
他接过去,杯壁的热度让他稍微回了点神。他看着我,忽然说:“小婉,你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我坐在他旁边,把手机拿出来,翻出那封匿名邮件,递给他看。
“三天前,有人给我发了这个。一张协议的照片,还有一段录音的片段。录音里,你妈跟一个男人在说这事。我一开始以为是恶作剧,或者P的图。但后来我找懂行的朋友看了,照片没有拼接痕迹,录音里的声音,也跟你妈平时的说话习惯、口头禅都对得上。”
顾淮安盯着手机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然后我就去查了那个‘远房亲戚’。”我继续说,“王建业,五十三岁,退休中学教师。表面上跟你们顾家沾点远亲,实际上,他跟你妈是初中同学。而且,关系不一般。”
顾淮安猛地抬头:“什么意思?”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查到,你妈跟王建业,年轻时候谈过对象。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分了。但这些年,一直有来往。你爸去世之后,来往更密了。”
顾淮安的手抖了一下,热茶溅出来几滴,落在手背上。他浑然不觉。
“那个协议的内容,你应该也看到了。”我低声说,“你妈承诺,把你过继给王建业,由你承担他的养老责任。作为交换,王建业同意免除你妈欠他的一笔钱。具体多少,我还没查到。但应该不会少。”
顾淮安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她……她怎么能……”
我说不出安慰的话。这种事,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我只能坐在他身边,陪着他。
夜深了,窗外的城市渐渐安静下来。顾淮安在沙发上睡着了,眉头依然紧锁着,睡梦中也不安稳。我拿来一条毯子,轻轻给他盖上,然后走到阳台上,关上门,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宋小姐。”那个低沉的女声响起,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笑意,“这么晚还没睡?”
“你谁?怎么知道我号码?发那些东西给我,到底想干什么?”我压低声音,语气不善。
对方轻笑了一声:“别紧张。我没有恶意。我只是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毕竟,你是顾淮安的妻子,也是宋小婉。”
“你认识我?”
“明天下午三点,青藤咖啡馆。你来了,自然就知道了。放心,就我一个人。”
“我凭什么信你?”
“凭你已经用了那些东西,不是吗?”她反问,“如果我想害你,直接公开不是更好?”
我沉默了几秒。
“明天见。”我说完,挂了电话。
回到屋里,我坐在顾淮安对面,看着他沉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见面。这个神秘人手里,显然还有更多底牌。而她选择在回门宴前把部分信息给我,又选择在回门宴后约我见面,每一步都精准得像是设计好的棋局。
我不喜欢被人牵着走,但眼下,我需要她的信息。
第二天一早,顾淮安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准备好了早餐。豆浆、煎蛋、烤面包,简单却热气腾腾。他坐在餐桌前,看着面前的食物,有些发怔。
“发什么呆?吃啊。”我把筷子递给他。
他接过筷子,挤出一个笑:“小婉,谢谢你。”
“谢我做什么?快吃,吃完你好好想想,今天要不要回家一趟。你妈那边,昨晚肯定闹翻了天,你不去面对,她也会找上门来。”
顾淮安点点头,低头喝了一口豆浆。他犹豫了一下,问我:“你呢?你今天……有什么打算?”
“我下午有点事,出去一趟。你忙你的。”
他没有多问。经过昨晚的事,我们之间像是有了某种默契——有些事,该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下午两点五十,我提前到了青藤咖啡馆。这是一家开在老街区二楼的咖啡馆,门面不大,装修复古,客人不多。我挑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点了一杯美式。
两点五十九分,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的女人推门进来。她看起来四十来岁,短发利落,面容清瘦,眼神很稳。她在门口站了站,目光扫了一圈,看到我,径直走了过来。
“宋小姐。”她在我对面坐下,微微一笑,“你比照片上更瘦一些。”
“你是?”
她把手包放在桌上,脱下手套,露出一双指节分明的手。
“我叫陈雅琴。你婆婆赵秀芬,曾经是我嫂子。”
我愣了一下。
“曾经?”
陈雅琴招手叫来服务生,点了一杯拿铁,然后看着我说:“我哥,陈志远,是赵秀芬的第一任丈夫。”
这个信息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我坐直了身子,盯着她的眼睛。
“赵秀芬结过两次婚?”
“准确说,三次。”陈雅琴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事,“第一次,嫁给我哥陈志远。第二次,嫁给顾淮安他爸顾长山。第三次……还没正式办,但跟那个王建业,早就住到一起了。”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消化这些信息。
“你跟赵秀芬有仇?”
陈雅琴笑了,那笑容很浅,带着一丝冷意。
“仇谈不上。但她害死了我哥,这笔账,我不能不算。”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咖啡馆轻柔的爵士乐里,却让我后背一阵发凉。
“你哥……怎么死的?”
陈雅琴没有马上回答。服务生端来她的拿铁,她道了谢,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勺糖,搅了搅。
“二十年前,我哥跟赵秀芬在南方做生意。那时候他们刚结婚没多久,赵秀芬嫌我哥没本事,赚不到钱,整天吵架。后来她认识了顾长山,一个从北方来南方跑业务的男人。顾长山老实本分,对她也好。赵秀芬就跟我哥闹离婚。我哥不愿意,她就变本加厉地作。最后我哥精神出了问题,一个人跑了出去,再也没回来。尸体在江里找到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始终平静,像是在转述别人的故事。但我能看到她握着杯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赵秀芬拿着我哥留下的钱,嫁给了顾长山。那个年代,信息不发达,没人知道她的底细。后来有了顾淮安,又生了顾淮安他姐。”
“他姐?”我皱眉。顾淮安从没跟我提过他有姐姐。
“顾瑶,比淮安大四岁,现在在南方一个城市生活,跟赵秀芬基本断了联系。”陈雅琴看了我一眼,“你看,很多事,你都不知道。顾家这一摊子水,比你想的深得多。”
我沉默了。
“你找上我,是想让我当你的刀?”
陈雅琴摇摇头:“我找上你,是因为你比我更能接近赵秀芬。而且,你老公顾淮安,是我哥死后,赵秀芬唯一还勉强当成‘儿子’的人。可她连这个儿子,都能拿来跟王建业做交易。你觉得,她还有什么底线?”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你有证据吗?关于你哥的事。”
陈雅琴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这里面是一些复印件,还有当年的一些信件。你可以拿回去慢慢看。我不急。二十年的账,我不在乎多等几天。”
我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马上伸手。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陈雅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通透的世故。
“因为你跟赵秀芬已经撕破脸了。从你昨天拿起话筒的那一刻起,你们之间就没有退路了。她要的是你的工资卡,是她对你们小家的绝对控制。你要的是独立和尊重。这两样东西,不可能共存。宋小姐,你以为你赢了昨天,可赵秀芬那种人,不会善罢甘休。她只会变本加厉。你需要盟友,而我,需要你的身份。”
我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读出算计或欺骗。但她的眼神坦荡而坚定,除了岁月磨砺出的硬朗,什么都没有。
“我考虑考虑。”我最终说。
陈雅琴点点头,站起身来:“文件里的东西,你先看。有什么想问的,打我电话。对了,提醒你一句,王建业那个人,远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窝囊。他手里有赵秀芬的把柄,反过来也一样。这两个人现在是利益捆绑,但一旦破裂,什么脏的丑的都会往外漏。你昨天点破了协议的事,等于把他们逼到了墙角。接下来,他们要么想办法把你赶出顾家,要么……更麻烦。”
她留下这番话,转身离开。灰色大衣很快消失在楼梯口。
我坐在原地,对着那个文件袋,发了好一会儿呆。
手机突然响了,是顾淮安打来的。
“小婉,你……你现在方便回来一趟吗?我妈带人到家里来了,说要跟你当面谈谈。”
他的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无奈。
我闭上眼,揉了揉太阳穴。
“好,我马上到。”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些仗,躲是躲不掉的。
我回到顾家的时候,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赵秀芬中气十足的哭诉声。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就换来这个结果?娶了媳妇忘了娘,还在那么多亲戚面前丢我的脸!我这老脸往哪儿搁啊!淮安,你那个媳妇,心太黑了!她这是要逼死我啊!”
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掏出钥匙开了门。
客厅里,赵秀芬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卷纸巾,眼睛哭得红肿。她身边,坐着两个本家的长辈,一个头发花白的顾三叔,一个身材敦实的顾家堂嫂。顾淮安站在一旁,双手插在头发里,满脸憔悴。
我推门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赵秀芬看到我,哭声更大了,手指着我,对身旁的长辈说:“三叔,您看看,就是她!就是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往我脸上泼脏水!什么协议,什么过继,全是她编出来的!她这是存心要拆散我们这个家啊!”
顾三叔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地看向我:“小婉啊,不是三叔说你,昨天那场合,你确实过了。有什么话不能在家里说?非要闹到外面去?你婆婆再有不是,也是长辈,你这么做,让我们顾家的脸面往哪儿放?”
堂嫂也跟着帮腔:“就是啊,小婉,年轻人气盛可以理解,但好歹也该顾全大局。你是新媳妇,一来就把婆婆得罪死了,以后日子怎么过?”
我脱了鞋,换好拖鞋,不慌不忙地走到客厅中央。
“三叔,堂嫂,你们来评理,我很欢迎。但评理之前,是不是该先看看证据?”我扫了赵秀芬一眼,“妈,那份协议的原件,您应该还收着吧?不如拿出来,让三叔他们看看,到底是不是我编的?”
赵秀芬的哭声顿了一下,随即更响了:“我哪有什么协议!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那照片是假的!是你找人P的!你就是看我不顺眼,想把我赶出这个家!”
“那张照片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们找专业机构鉴定一下,不就知道了。”我从包里拿出那张协议照片的打印件,递给顾三叔,“三叔,您见多识广,帮忙看看。这上面赵秀芬的签名,是不是她的笔迹。”
顾三叔接过纸,眯着眼看了半天,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他抬头看了看赵秀芬,又低头看了看纸上的签名,眉头越皱越紧。
“秀芬啊,这……这笔迹看着,确实像你的。”
赵秀芬脸色骤变:“三叔,您老眼昏花了!那是伪造的!”
堂嫂凑过去看了一眼,也倒吸一口气:“这……这王建业,不是上次来家里吃饭那个……那个……”
“没错,就是那个所谓的远房亲戚。”我接过话,“王建业,赵秀芬的初中同学,也是她的……算了,这个先不提。重点是,协议上写得很清楚,赵秀芬同意将次子顾淮安过继给王建业,由其承担赡养义务。代价是,王建业免除赵秀芬欠他的一笔债务。三叔,堂嫂,你们是顾家人,你们说,这事淮安该不该知道?我这个做妻子的,该不该管?”
顾三叔的脸色已经黑成了锅底。他狠狠瞪了赵秀芬一眼:“秀芬!你糊涂啊!这种协议你怎么能签!淮安是你亲儿子!你……你这是把顾家的脸往地上踩啊!”
赵秀芬张了张嘴,想辩解,可面对铁证如山,她的气势明显弱了下去。她只能咬死了不认:“那是我一时糊涂,上了王建业的当!他拿我的把柄逼我签的!我也是受害者啊!”
“他拿你什么把柄?”我看着她。
赵秀芬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我的目光。
顾淮安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抬起头,声音沙哑地开口:“妈,你欠了王建业多少钱?”
赵秀芬愣了一下:“没……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我追问,“能让你拿儿子养老来抵的债,总不可能是一两万吧?”
赵秀芬不吭声了。她的嘴唇抿得死紧,像是在做最后的抵抗。
我叹了口气:“妈,事到如今,你还觉得能瞒得住吗?王建业那边,我手里有录音,有协议照片。你要是不配合,我就直接去法院问个明白。虽然过继在法律上比较复杂,但这份协议本身,就足够证明你有过这种意思表示。到时候,闹上法庭,顾家的脸面才是真的丢尽了。”
顾三叔听不下去了,拐杖在地上重重一墩:“秀芬!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说实话!你是要把我们都气死吗!”
赵秀芬被逼得急了,眼泪又涌了出来:“我……我欠他八十万!八十万啊!我要是不还,他就要把我当年那些事都抖出来!我没办法啊!我也是没办法!”
八十万。这个数字在客厅里炸开,连空气都震了震。
顾淮安脸色更白了:“你为什么会欠他八十万?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赵秀芬低着头,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却始终不肯说。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大致的判断。八十万,对于一个退休老太太来说,不是小数目。她既然能欠下这笔债,必然有不可告人的原因。赌博、投资失败、或者别的什么。结合陈雅琴告诉我的信息,赵秀芬跟王建业这些年“来往密切”,这八十万,很可能就出在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里。
“淮安,你先别问了。”我打断他,对顾三叔和堂嫂说,“三叔,堂嫂,情况你们也看到了。这份协议,不管是不是赵秀芬被逼签的,它的存在本身,就对我们小两口造成了极大的威胁。王建业拿着这个,随时可以上门闹。到时候,我们怎么办?”
顾三叔沉思片刻,拄着拐杖站起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王建业一个外人,敢打我们顾家人的主意,还签这种狗屁协议,简直欺人太甚!秀芬,你给我说实话,那八十万,你到底拿去干什么了?你不说清楚,我们也帮不了你!”
赵秀芬抬起泪眼,在满屋子人的逼视下,终于松了口。
“我……我是跟他合伙做生意,赔了。他借给我的钱,一开始说是不要利息,后来生意做砸了,他就翻脸,要我还钱。我哪有钱还?他就拿出那份协议,说只要我签了,债就一笔勾销。我……我一时糊涂,就……”
“做生意?什么生意?”我追问。
赵秀芬的眼神又闪了闪:“就是……南边的一个项目,卖保健品的。”
我心里冷笑。什么南边的保健品项目,八成是骗局。赵秀芬这种人,看似精明,实则耳根子软,被人一忽悠,就上了套。王建业这种退休中学教师,能拿出八十万来,恐怕也不是什么干净钱。
“那个王建业,他一个退休教师,哪来这么多钱?”顾三叔也想到了这一点,皱起眉头,“该不会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吧?”
赵秀芬摇摇头:“我……我也不知道。他说是他攒的。”
“攒的?”我笑了一声,“一个中学老师,攒出八十万,还舍得全拿出来给你做生意?妈,这话您自己信吗?”
赵秀芬涨红了脸,说不出话来。
顾淮安走到我身边,看着他那狼狈不堪的母亲,深吸一口气,说:“妈,这钱的事,我们先不管。但那份协议,你必须去跟王建业说清楚,作废。你要是不方便,我去找他谈。还有,从今往后,我的钱,你一分都别想动。小婉是我妻子,这个家,她说了算。”
赵秀芬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淮安!你……你竟然向着外人!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你就这么对我?”
“正因为你是我妈,我才站在这里跟你说话!”顾淮安的声音也高了起来,“你要不是我妈,就凭那份协议,我早就报警了!你知不知道,你那是把我卖了!”
赵秀芬被吼得一缩,眼泪又往下掉。
顾三叔和堂嫂在一旁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事到如今,谁对谁错已经很清楚了。赵秀芬做得不地道,儿媳的反击虽然激烈,但情有可原。何况这个儿媳看起来,也不是个善茬。
“行了行了。”顾三叔摆摆手,做了个总结,“今天的事,先这么定。秀芬,你跟我回去,把事情从头到尾说清楚。欠的钱,商量个办法。但那种混账协议,绝不能再留。淮安,小婉,你们小两口,关起门来好好过。有什么难处,跟三叔说。”
说完,他示意堂嫂扶起赵秀芬。赵秀芬还在哭哭啼啼,但反对的力气已经没了。她被堂嫂半搀半拉着出了门,临到门口,回头狠狠剜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的怨毒,像淬了毒的刀子。
我没有躲,直视着她,直到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顾淮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屁股坐回沙发上,双手捂住脸。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淮安,有些事,我得跟你说清楚。赵秀芬欠的那八十万,可能没那么简单。她跟王建业的关系,也绝对不止债务关系。还有,你有个姐姐,叫顾瑶,这事你知道吗?”
顾淮安放下手,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姐姐?我……我好像没什么印象。小时候是有个姐姐,后来……后来我妈说她跟人跑了,再没回来。”
“你想不想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现在这些事,已经够乱了。小婉,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你告诉我,别让我像个傻子一样。”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我把陈雅琴给我的信息,以及我今天下午见她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顾淮安。当然,我省略了陈雅琴想让我当“刀”那部分,只说是一个知情者主动找上门来。
顾淮安听完,沉默了很久很久。
“你是说,我妈结过三次婚?我爸是她第二任?我还有个同母异父的姐姐?”
“准确说,你姐姐顾瑶是你爸和你妈的孩子。你妈第一次结婚,没生孩子。第二次嫁给你爸,生了顾瑶和你。你爸去世后,她跟王建业搞在了一起。”
顾淮安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的世界像一面镜子,被这些信息一块一块地敲碎。每一块碎片里,都映出一个他从未认识过的母亲。
“那个陈雅琴,她哥真是我妈害死的?”他问。
“她没有直接这么说。只说你妈当年行为不当,导致她哥精神出了问题,最后投江。具体怎样,还要看证据。但我觉得,她手里肯定有东西,不会凭空捏造。”
顾淮安抬头看着我,眼眶发红:“小婉,你说,我妈她……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伸手抱住了他。
“淮安,不管她是什么样的人,你都是你。你善良,有担当,跟王建业那种人完全不一样。你别因为她的事,就把自己否定了。你从小到大,靠的是自己。现在,你也要为了我们的小家,站直了。”
他把我抱得很紧,像要把我融进骨血里。
“我听你的。”他的声音闷在我肩头,“往后,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背。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的高楼亮起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是一本难念的经。
而我们这本,才刚翻开最撕心裂肺的一页。
赵秀芬被顾三叔带走后,并没有消停。顾淮安第二天就收到消息,说他妈在家里又哭又闹,扬言要断绝母子关系。顾三叔打电话来,让顾淮安这几天先别过去,等他劝一劝再说。
顾淮安放下电话,长长叹了口气。他坐在餐桌前,面前的面包已经凉了。
“你说,她到底想怎样?”他低声问我。
我放下手里的碗,坐到他旁边:“她想怎样,很清楚。她想用‘断绝关系’来逼你低头。你要是慌了,跑过去跪着求她原谅,往后这家里,她就能继续当她的老佛爷,想怎么摆布我们就怎么摆布。”
顾淮安苦笑了一声:“我知道。可那毕竟是我妈……”
“我没有不让你管她。”我语气平和,“她是你妈,该孝顺的我们不会少。但孝顺不等于被她拿捏。你越怕断绝关系,她越会拿这个威胁你。你要是无所谓了,她反而没招了。”
他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听你的。”
我站起来,把凉了的面包放进烤箱重新热了热,又煎了两个蛋。顾淮安一直看着我忙活,眼神慢慢有了些光彩。
“小婉,你会不会觉得,嫁给我,亏了?”他忽然问。
我转过身,背靠着料理台,手里拿着锅铲,对他笑了笑:“亏什么?亏你妈难搞?”
“不止这个。你家里情况我也知道,你一个人打拼到现在,什么都是靠自己。嫁给我,还要受这种气。我有时候觉得,对不起你。”
我走过去,把煎蛋放进他的盘子,然后弯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顾淮安,你只要记住一点,我宋小婉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家那摊子烂事。以后别再问这种傻问题了。吃早饭。”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吃完饭,他去上班。我收拾完厨房,回到小公寓,开始研究陈雅琴给我的那个文件袋。
文件袋里东西不多,但份量极重。几封泛黄的信,是陈志远生前写给家里的,信里多次提到赵秀芬“性格强势”“爱慕虚荣”“跟一个姓顾的走得近”。还有一份当年警方出具的溺水死亡报告复印件,结论是“自杀,无他杀迹象”。以及几张旧照片,照片里是年轻时的陈志远和赵秀芬,两个人站在南方某个批发市场门口,陈志远瘦高,戴着眼镜,看着镜头笑得腼腆,而赵秀芬一脸不耐烦。
信件里,陈志远的文字越来越消沉,最后几封几乎语无伦次,反复提到“她不回来”“什么都没了”“活着没意思”。那种扑面而来的绝望感,让我胸口发闷。
陈志远的死,表面看是自杀,但一个好好的人,是怎么被逼到那个地步的?赵秀芬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角色,恐怕只有她自己清楚。陈雅琴要的,未必是法律层面的“杀人偿命”,她只是要一个公道,要赵秀芬为当年的行为付出代价。
我把东西收好,锁进抽屉里。这些证据,暂时还用不上。眼下最重要的,是处理王建业和那份协议的事。
快到中午的时候,小桃打电话来,语气火急火燎:“小婉!你猜我昨儿听说了什么!”
“什么?”
“顾淮安他姐,顾瑶,你知道吧?她回城了!我表姐不是在城南开美容院吗?昨天有人来做脸,聊天的时候提到,说有个女的在打听顾家的事,还提到了你婆婆赵秀芬的名字。我表姐多了个心眼,就套了几句。结果你猜怎么着?那女的从南方来的,姓顾,看上去三十来岁,瘦高个,长得跟顾淮安有三分像!”
我心里一动。顾瑶回来了。她这个时候回城,是要干什么?
“你有她联系方式吗?”
“没有。但我表姐说,那女的留了个手机号,说是想找合适的房子,可能要住一阵子。我把我表姐推给你,你跟她要号码。”
“好,谢谢你小桃。”
挂了电话,我马上联系了小桃的表姐,要到了那个号码。犹豫了一下,我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一个清冷的女声传来:“喂?”
“你好,请问是顾瑶吗?”
那头安静了一秒,随即声音警惕起来:“你谁?”
“我是宋小婉,顾淮安的妻子。你的……弟媳。”
又是一阵沉默。我几乎能听到她呼吸声的细微变化。
“你怎么知道我号码的?”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一个朋友在美容院看到你留的号。我们能不能见个面?有些事,我想当面聊聊。”
“我跟你有什么好聊的?”
“关于赵秀芬。关于王建业。关于顾淮安。关于你。”
电话那头,顾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行啊。明天下午,城西万达一楼的茶座。两点。你一个人来。”
“好。”
挂了电话,我靠在窗前,望着楼下车水马龙。这个城市的春天来得迟,行道树上还挂着去年的枯叶,新的芽尖才刚刚冒出一点嫩绿。
顾瑶回来了。这场因为一毛钱而引爆的风暴,正在把越来越多的人卷进来。赵秀芬的过去,顾家的秘密,像深埋在地下的根,被一点一点刨开,露出那些盘根错节的真相。
我不知道明天会从顾瑶嘴里听到什么,但我知道,无论是什么,我们都已经没有退路。
晚上的时候,顾淮安下班回来,带了一份文件。是一个朋友帮忙查到的王建业的银行流水。顾淮安有个大学同学在银行风控部门,费了点周折,查到了王建业近五年的账户动态。
“你看这个。”他把打印出来的流水放在我面前,指了几处,“三年前,王建业账户里突然多了一笔九十多万的进账。来源是一个南方城市的外贸公司,后来查了,那家公司早注销了,法人是个虚的。然后又分几笔转出去,其中八十万转到了我妈的账户。再然后,这八十万又转走了,去向不明。”
我仔细看着那些数字,皱了皱眉:“这钱来得不明不白。王建业一个退休教师,账户里本来只有几万块存款,突然冒出来九十多万。这背后肯定有问题。”
“你觉得是什么问题?”顾淮安问。
“不好说。有可能是非法集资,有可能是别的什么灰色收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王建业不是普通角色。他给你妈那八十万,也许根本就是脏钱的一部分。你妈被拖进去,现在想脱身就难了。”
顾淮安揉着太阳穴,脸色凝重:“那我们该怎么办?报警吗?”
“先别急。”我沉吟片刻,“报警的话,没有确凿证据,警察也很难立案。而且,一旦打草惊蛇,王建业可能会跑。眼下,我们要摸清他到底在搞什么。还有你妈跟他之间,除了债务,还有没有别的事情。”
顾淮安点点头,忽然说:“我今天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看向他:“她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说我不孝,说我白眼狼,说要把我赶出家门。”他苦笑,“不过有一句话,她倒是说了。她说,王建业这两天联系不上了。”
我心里一凛:“联系不上?什么意思?”
“电话不接,家里也没人。我妈打了好几个电话,都石沉大海。她有点慌,怕王建业出什么事。”
“他跑了?”我脱口而出。
顾淮安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如果王建业真的跑路了,那这八十万的事,就更没法说清了。而且,他手里还有那份协议的原件……”
我深吸一口气。如果王建业带着协议跑了,以后不一定要出什么幺蛾子。更麻烦的是,他那笔九十多万的不明进账,如果牵涉到什么非法活动,警方最后会不会查到赵秀芬头上,会不会波及顾淮安?
“不能让他跑了。”我站起身,在客厅里踱了几步,“淮安,你明天先去找你三叔,问问你妈,王建业平时还跟什么人有来往。我这边,再找陈雅琴聊一聊。她查了你妈这么多年,对王建业的底细,肯定比我们清楚。”
顾淮安点头:“好。你一个人去见她,注意安全。”
“放心吧。”我对他笑了笑,“她要是想害我,早在我把协议抖出来的时候,她就躲得远远的了。她比我们更想扳倒王建业。”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到了城西万达一楼的茶座。周末的人不少,商场里放着欢快的流行音乐,跟这场见面的沉闷气氛格格不入。
我坐下没多久,一个高挑的女人就走了过来。她穿着一件军绿色的风衣,牛仔裤,短发利落,眉目之间跟顾淮安确实有几分像,但线条更硬朗一些,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
“宋小婉?”她站在我对面,居高临下地打量我。
“顾瑶。坐吧。”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她坐了下来,点了一杯冰美式,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她开门见山,语气里没有客套。
我也不兜圈子:“赵秀芬跟王建业的事,你知道多少?”
顾瑶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我知道的,比你想的多。但你先告诉我,你嫁给我弟,是看上了他这个人,还是看上了别的?”
“我有手有脚,自己能赚钱,不靠他养活。我看上他,是因为他对我好。”
顾瑶盯着我看了几秒,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出破绽。最终,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冰咖啡。
“行,那我信你。赵秀芬的事,我慢慢跟你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让顾淮安再被那个家拖下去。他是我弟,虽然我们很多年没见了,但我知道,他心软。他要是继续被赵秀芬捏在手里,他这辈子就完了。”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也是我想做的。”
顾瑶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放空。
“我十四岁那年,顾淮安十岁。赵秀芬把我送到了南方一个远房亲戚家,说是让我去那边读书。我当时还小,不懂事,就去了。到了才知道,那家人根本不是亲戚,是赵秀芬花钱雇的,给她当‘托’,好在我爸面前圆谎。我爸身体不好,常年在医院,顾淮安又小,家里的事都是赵秀芬说了算。她把我送走,是嫌我碍眼,因为她要跟王建业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她跟王建业的事?”
顾瑶冷哼一声:“我撞见过。那时候王建业还来家里,说是谈事情。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跟我妈在客厅里搂搂抱抱。我才十四岁,但我什么都懂。我爸还没死呢!她就……”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我跟我妈吵了一架,说要去告诉爸。她打了我一巴掌,说我要敢说出去,就把我送到更远的地方,永远不让我回来。后来,她果然把我送走了。我爸到死,都不知道她干的那些事。”
我沉默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顾瑶继续说:“我在南方长大,吃尽了苦头。那家人拿钱办事,对我也不怎么上心。我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打工,什么活都干过。后来慢慢站稳了脚跟,但跟那个家,彻底断了。赵秀芬把我电话号码都删了,顾淮安那时候小,什么都不记得。我爸走了之后,他们也没通知我。还是过了大半年,我才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你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
顾瑶的目光锐利起来:“王建业要跑了。他手里有赵秀芬签的东西,还有一笔来路不明的钱。我收到消息,他打算出国。我要赶在他跑之前,把该算的账都算清。”
我心头一震:“你也在查王建业?”
“不止我。”顾瑶压低声音,“王建业这几年一直在搞一个‘养老项目’,骗了不少老人的钱。有个受害者联合起来找了私家侦探,要弄他。我通过中间人联系上了那群人,拿到了一些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王建业那个所谓‘养老项目’的真相。他利用赵秀芬的名义,在顾家亲戚圈子里拉人头,说是什么高回报理财。实际上就是庞氏骗局。赵秀芬那八十万,一部分是王建业分给她的‘抽成’,一部分是她自己贪心投进去的。后来王建业想收手跑路,赵秀芬急了,要他还钱。王建业就弄了那份协议,逼赵秀芬同意把你老公过继给他,算是变相的把柄。这样赵秀芬就不敢去报警了。”
我越听越心惊。原来这八十万背后,还有这么复杂的内幕。难怪赵秀芬宁可拿儿子抵债,也不敢把王建业的事捅出来。她怕的不是那八十万,是她参与非法集资的事曝光。她在这个城市活了一辈子,最看重的就是脸面。一旦坐实了这些,她这辈子就彻底完了。
“U盘里的东西,你看了吗?”我问。
顾瑶点头:“看了。里面的证据足够让王建业吃不了兜着走。但现在的问题是,赵秀芬也会被牵进去。你婆婆要是被抓了,顾淮安的面子、工作,都会受影响。所以我才来找你。这件事,不能光靠我们两个。得让顾淮安知道,让他有心理准备。”
我看着她,忽然对这个多年没见的“姐姐”生出几分敬意。她比顾淮安更早看清这个家的真相,也比他更狠更果决。她回来的目的很清楚——她要亲手把王建业和赵秀芬的遮羞布撕下来,让她父亲在天之灵,得到一个交代。
“我会跟淮安说。”我握住那个U盘,心里盘算着下一步,“顾瑶,你爸的事,你会不会也……”
顾瑶的眼神暗了暗:“我爸的事,另外说。眼下最重要的,是先解决王建业。再拖下去,他真跑了,什么都没了。”
我点了点头。姐妹俩对坐着,各自喝了一口咖啡。茶座外的走廊上,人来人往,欢声笑语。没有人会注意到,这小小的茶座角落里,两个女人正在密谋着怎么把一段藏了二十年的恩怨,彻底了结。
跟顾瑶分开后,我直接回了公寓。顾淮安也刚到家,一脸倦色。显然,去找顾三叔和赵秀芬的结果并不理想。
“我妈死活不说王建业的下落。三叔问急了,她就哭,说要是我们逼她,她就去死。”顾淮安苦笑着,把手里的外套扔在沙发上,“我现在真的不知道,她那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
我把U盘插进电脑,点开里面的文件,一边看一边说:“王建业的事,比你我想的都严重。你姐顾瑶回来了,她给了我这个。”
顾淮安走过来,站在我身后,看着屏幕上的文件。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越看脸色越白。
“这是……庞氏骗局?”
“对。王建业用你妈的名义,在顾家的亲戚朋友里拉投资。你妈那些‘老姐妹’‘好邻居’,很多人都把钱投进去了。王建业给她们高息,拆东墙补西墙。现在资金链要断了,他准备跑路。你妈那八十万,有她自己的钱,也有别人转给她的投资款。总之,她脱不了干系。”
顾淮安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整个人像被霜打了的茄子。
“那……那怎么办?报警抓王建业,我妈也得进去?”
“不一定。”我转过身,看着他,“如果我们能先把被骗的老人的钱追回来,再让赵秀芬配合警方,转做污点证人,她有可能从轻处理。关键是,她现在还想护着王建业,或者说,她怕王建业把她以前的事都抖出来,所以不敢翻脸。”
顾淮安愣住了:“她以前的事?你是说,那个陈雅琴她哥……”
“对。赵秀芬怕的不只是钱的事。她怕的是二十年前旧事重提。如果王建业被抓了,他为了自保,一定会把赵秀芬所有事都供出来。包括当年陈志远的死。到那时候,赵秀芬面临的,就不是‘非法集资’这么简单了。”
顾淮安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城市的霓虹灯透过玻璃,在他脸上染了一层蓝紫色的光。
“小婉,你说……我妈她,会不会真的跟那个陈志远的死有关?”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他其实不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我不知道。但不管答案是什么,你都不能替她扛。淮安,上一辈的事,得让他们自己去面对。我们要做的,是把这个家从泥潭里拉出来。你能理解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挣扎,有痛苦,但更多的是信任和依赖。
“我理解。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我点点头,站起身来。
“明天,我们去找王建业。你妈不说,我们就逼他说。”
“逼他说?怎么做?”
我把手机拿起来,翻出顾瑶发给我的一个地址。
“王建业躲在他儿子家里。他儿子王小明,住在城北的一个老小区。顾瑶已经找人盯了两天,确定他就在那儿。我们明天直接上门。”
顾淮安接过手机,看着上面的地址,咬了咬牙:“好,我跟你去。”
第二天早上,我们开车到了城北那个老小区。小区有些年头了,外墙斑驳,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王建业的儿子王小明住在六楼,没有电梯。我们爬到六楼,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
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没人应。
再敲。
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谁啊?”
“送快递的。”顾淮安压低声音应道。
安静了几秒,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出来。就在那一瞬间,我猛地一脚踹在门上。
“砰”的一声,门被踹开,门后的人踉跄了几步。顾淮安冲进去,一把按住了他。
那人正是王建业。几天不见,他瘦了不少,眼窝深陷,下巴长出了青色的胡茬。被顾淮安按在地上,他龇牙咧嘴地挣扎着:“你、你们干什么!私闯民宅!我要报警!”
“报啊。”我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顺手把门关上了,“你报一个试试。警察来了,我们正好说说你那九十万的进账,还有你那个‘养老项目’。”
王建业不挣扎了。他瘫在地上,像一条被抽了筋的鱼,大口大口喘着气,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顾淮安松开他,站到一旁,冷冷地说:“协议呢?拿出来。”
王建业坐起来,靠在墙上,故意装傻:“什么协议?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把手机打开,举到他面前。屏幕上,正是那份协议的清晰照片。
“白纸黑字,签名画押。王建业,你以为你躲起来,我们就不找你了?你以为你跑得掉?我告诉你,顾瑶已经回来了。她把你的‘养老项目’资料全交给了我。你在顾家亲戚圈里骗了多少老人,拿了多少黑心钱,我一条条都给你记着呢。”
王建业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嘴唇哆嗦着,眼珠子转得更厉害了。
“你们……你们到底想怎么样?”
“很简单。”我在他对面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第一,把协议的原件交出来,当面作废。第二,把你手上那些投资人的名单和账目交出来。第三,去自首。”
王建业听到“自首”两个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差点跳起来:“自首?你开什么玩笑!我不去!去了我就完了!”
“你不去,我们替你报警。”顾淮安沉着声音说,“到那时候,你就更完了。你是主犯,赵秀芬是从犯。你跑不掉,她也别想跑。但如果你自己主动交代,把该还的钱还了,说不定还能争取个宽大处理。”
王建业低着头,不说话了。他的眼珠子还在转,我知道他在权衡。
我又加了一把火:“王建业,你以为你拿着那份协议,就能拿捏住赵秀芬?你太天真了。赵秀芬现在恨不得把你撕了。你要是被我们送到警察局,你猜她会怎么做?她一定会第一个站出来指控你,把什么脏水都往你身上泼。到那时候,你觉得你能说得清吗?”
王建业的肩头明显抖了一下。他心里清楚得很,赵秀芬那种人,大难临头绝对是各顾各。他们之间的“感情”,在利益面前比纸还薄。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我得想想。”
“没时间给你想。”我站起来,看了一眼手机,“我给你十分钟。十分钟后,如果你还没有决定,我就打这个电话。”我报了一个号码,“这是城南派出所经侦大队的值班电话。我们认识里面的人。”
王建业的脸彻底垮了。他像一棵被抽去根须的老树,轰然倒塌。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别……别报警。我给……我给你们。”
他从墙角的一个旧包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颤抖着递过来。顾淮安接过去,打开检查。里面正是那份协议的原件,纸张比照片上的更黄一些,上面赵秀芬的签名和指印清晰可见。
我接过协议,当着他的面,三两下撕成碎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还有账目呢?”
王建业犹豫了一下,又往包里翻。这次他拿出一个黑色笔记本,看上去有些旧,边角都磨破了。他像捧着什么烫手山芋一样,递给了我。
“都……都在上面。那些人名、金额、时间,全记着。”
我翻开看了看,字迹潦草,但确实是一本完整的账。我数了数,受害者有将近二十个,金额从两万到十五万不等,合计差不多两百万。
“这么多钱,你都花哪儿了?”我皱眉。
王建业低着头,嗫嚅道:“还……还了一部分利息,还有一部分……被赵秀芬拿走了。剩下的,我……我买了点理财产品,套牢了……”
我冷笑一声:“理财产品?你这种人也配玩理财?你是拿去赌了吧。”
他的头更低了,没有反驳。
顾淮安看着那本账,脸色铁青。他走到王建业面前,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王建业,你最好别跟我们耍花样。这份名单,我们会去找每一个人核实。你要是漏了谁,或者隐瞒了什么,我保证,你会很后悔。”
王建业被他盯得心里发毛,连声道:“不会不会,都在这了,都在这了。”
我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来,看了顾淮安一眼。他微微点头。
“王建业,你待在家里,哪儿也别去。你的护照呢?”我问。
王建业指了指墙角的抽屉。顾淮安走过去,拉开抽屉,找到了护照和身份证,拿出来收好。
“证件我们先帮你保管。你暂时用不上。”我说,“还有,你最好想想清楚,到了警察局该怎么说。你那个‘养老项目’骗了多少老人,这些钱怎么还,你自己心里得有数。别到时候一句‘忘了’就完了。”
王建业面如死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走出那个老小区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得人眼睛发花。顾淮安走在旁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小婉,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先找个地方吃饭。然后,回家找你妈。把协议作废的事告诉她,也把王建业吐出来的账给她看。让她自己选——是配合我们把钱还了、去派出所说明情况,还是继续瞒着,最后被王建业拖下水。”
顾淮安点了点头。他忽然伸手,牵住了我的手。
“小婉,有你在,我好像什么都不怕了。”
我侧过头,对他笑了笑。阳光打在他脸上,映得他轮廓分明。这个男人,虽然偶尔软弱,但关键时刻没有让我失望。他正一点一点地,从那个被母亲操控的乖儿子,变成一个能跟我并肩战斗的伴侣。
“我也不怕。”我反握紧他的手,“因为我们是两个人。”
我们找了家面馆,简单吃了碗面。然后开车回了顾家。这一次,赵秀芬没有哭闹。她坐在客厅里,看着我们进来,眼神出奇地平静。
或许她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你们去找王建业了?”她问,声音哑哑的。
顾淮安点头:“协议已经撕了。这是王建业交出来的账本。”他把黑色笔记本放在茶几上。
赵秀芬看了一眼那本子,并没有去翻。她伸出手,轻轻地、慢悠悠地摸了摸那本子的封面,像是摸着一件久违的旧物。
“他都跟你们说了?”
“说了。”我开口,“包括那个‘养老项目’。赵秀芬,你参与了多少,你自己清楚。现在不是我们逼你,是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你再护着王建业,只会把自己的路堵死。”
赵秀芬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着一种破罐破摔的释然。
“我知道。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他拿着那份协议来找我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栽在他手里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又看看顾淮安。那双眼睛里,往日那种精明、强势、掌控一切的神采,已经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一种疲惫到极点的空洞。
“淮安,妈对不起你。小婉……妈也对不起你。妈这一辈子,争强好胜,什么都想要最好的。结果到头来,什么都没剩下。连自己的儿子,都差点亲手推进火坑。”
顾淮安的眼眶红了,他别过头去,不看她。
赵秀芬叹了口气,直起腰板,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你们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妈都听你们的。”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痛快,只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用尽半生维持的体面,终于在这一天,被剥得干干净净。可她毕竟是顾淮安的母亲,是给了我爱人生命的人。
“好。”我说,“那你先把参与‘养老项目’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我们。一分都不要漏。”
赵秀芬闭上眼睛,像要沉入一段不愿回首的往事。
“三年前,王建业来找我,说有个项目,稳赚不赔。他说他认识一个南边的老板,做养老地产的,现在缺流动资金,可以给两分五的月息。我一开始也犹豫,可后来……后来看顾家几个亲戚投了钱,每个月真的拿到利息,我就心动了。我把家里的积蓄,还有你爸留下的一点钱,都投了进去。开始的时候,利息准时到账,我就信了。后来王建业说,拉人进来,可以给我抽成。我就……拉了十几个亲戚朋友。”
她说到这里,低下头,像在忏悔。
“后来利息越来越少,最后不发了。我去找王建业,他说项目出了点问题,等一等就缓过来。我又等。结果等来的是他拿着那份协议,说如果他出事,我也跑不掉。要想不被牵连,就在协议上签字。”
“你就签了?”我忍不住问。
赵秀芬苦笑:“不签怎么办?那些亲戚朋友的钱,都是以我的名义收的。他们要是报警,第一个抓的就是我。我怕啊。我这张脸,在顾家端了一辈子,我不能到老了,落个诈骗犯的名声。所以我就签了。他说,只要签了,债就不追究,而且会帮我把窟窿补上。我信了他的鬼话。”
顾淮安一拳砸在沙发扶手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糊涂啊!妈!这种事怎么能信!他就是拿你当替罪羊!你签了那份协议,反倒给了他更大的把柄!”
赵秀芬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拉住顾淮安的手,示意他冷静。他深吸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我缓缓开口,“我们得把伤害降到最小。赵秀芬,你还能联系上那些投资人吗?把真实情况告诉他们,让他们去王建业那里登记债权。至于你收的那部分抽成,一共多少?”
赵秀芬迟疑了一下:“有……有二十多万。”
“这钱必须还。”我语气坚决,“还有你自己投进去的,先别想着拿回来了。等警方处理完再说。这笔钱能追回来多少是多少,不够的,我们再想办法。”
赵秀芬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小婉,妈以后……以后都听你的。”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句话。路还长,信任这种东西,碎了就是碎了,轻易补不回来。但至少,她不再挡在路中间,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晚上回到家,顾淮安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泡了两杯热牛奶,端过去,递了一杯给他。
“在想什么?”我靠在他旁边的栏杆上。
他接过牛奶,小口喝了一口:“在想,我妈这辈子到底图什么。她那么要强,什么都想抓在手里,到头来把自己抓进去了。”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怕失去,越会做出糊涂事。你妈这一生,最怕的是丢面子。结果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让自己越来越没脸。现在好了,什么都摊开了,她反而不用装了。”
顾淮安转过身,看着我的侧脸,忽然说:“小婉,你有没有发现,你比我更像这个家的主心骨?”
我笑了一声:“那是因为你以前被你妈保护得太好了,凡事不用自己拿主意。现在不一样了,你得学会自己扛。我不会一直在前面冲的,你也要站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会的。”
我们又站了一会儿,夜风吹过,带着初春的凉意,却也不再刺骨。
“顾瑶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顾淮安犹豫了一下:“我想见见她。毕竟她是我姐。虽然……很多年没见了。”
“应该的。我帮你约。”
我拿出手机,给顾瑶发了条信息。没多久,她回了两个字:“可以。”
第二天中午,我们和顾瑶在一家安静的湘菜馆见了面。姐弟俩面对面坐着,气氛有些生疏和尴尬。顾淮安给顾瑶倒茶,顾瑶说“谢谢”,两个人像陌生人一样客气。
“姐,这些年……你过得好吗?”顾淮安问。
顾瑶笑了笑:“还行。反正靠自己,饿不死。”
“对不起。当年你被送走的时候,我还小。我什么都不记得,也没找过你。”
“不怪你。那时候你才十岁,能懂什么。”顾瑶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把自己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我看着他们,心里松了口气。至少,这个姐姐不是来找弟弟算账的。
吃完饭,顾淮安去结了账。顾瑶看着我,低声说:“王建业那边,你真打算让他自己去自首?他会跑。”
“他的护照和身份证都在我们手里。跑不了。而且,有人看着他。”
顾瑶挑了挑眉:“你倒是安排得周到。”
“吃一堑长一智。这种人,不盯紧点,随时可能翻盘。”
顾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临走时,她拍了拍顾淮安的肩膀:“有空来南方玩。姐请你吃饭。”
顾淮安愣住了,随即笑起来,笑得有些傻气:“好。一定。”
看着他们相处的样子,我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这场风暴虽然凶猛,却也把一些散落在外的东西,重新吹到了一起。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按部就班地推进。赵秀芬在顾淮安的陪同下,联系了那些投资人,挨个说明了情况。有人暴跳如雷,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扬言要报警。赵秀芬没有躲避,低着头,一遍一遍地道歉。
王建业在第五天去了派出所。顾淮安陪着他进去的。出来的时候,顾淮安说,王建业把所有事情都交代了,包括那笔不明来源的九十万,和所谓的“养老项目”。警方已经立案,接下来会逐步核实受害者信息,追缴赃款。
赵秀芬作为参与者,也去做了笔录。因为她主动配合,且有自首情节,加上王建业供述她并非组织者,情况相对有利。律师说,如果能把那二十多万抽成如数退还,争取缓刑的可能性很大。
顾淮安把所有的积蓄拿出来,又把车子抵押了一部分,凑出了二十多万。我把自己存的那点钱也拿了出来。赵秀芬看着那一摞钞票,眼泪止不住地流。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抓着顾淮安的手,不肯松开。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强势了一辈子的女人,在她儿子面前,露出了真正脆弱的一面。
一个月后,案子进入了审查起诉阶段。王建业被关在看守所里,等着法律的审判。赵秀芬被取保候审,暂时住在家里,不敢出门。顾家的亲戚们知道了真相,骂的有,叹息的有,同情的也有。但无论如何,生活还得继续。
这一个月里,顾淮安像变了一个人。他不再事事问我,开始自己拿主意。他去找了顾三叔,商量着怎么安抚那些亲戚;他去联系了律师,跟进案子的进展;他还抽出时间,去考了公司内部晋升的考试,听说成绩不错。
而我也慢慢找回了自己的节奏。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跟顾淮安一起做饭、散步、看电视。没有赵秀芬的指手画脚,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规矩,日子过得平淡而踏实。
陈雅琴后来又约我见了一面。她说她已经把陈志远的材料整理好了,准备交给媒体。不是为了扳倒赵秀芬,只是想给哥哥一个交代。她还说,赵秀芬这一劫,算是自作自受。她不恨了,只是觉得,命运终归是公平的。
我问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笑了笑:“回老家,给我哥上柱香。然后,好好过日子。”
我们像老朋友一样拥抱了一下,各自转身,消失在城市的人流里。
所有曾经张牙舞爪的东西,最后都会归于平静。就像那条奔涌了二十年的暗河,终于冲出了地面,在阳光下暴晒,然后慢慢干涸。
而那些在风暴中紧紧握住彼此的手的人,会更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
周末的傍晚,我和顾淮安去超市买菜。回来的路上,他忽然停住脚步,看着我。
“小婉。”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他想了想,笑着说:“谢你没有真的只转一毛钱就走。谢你留在了这个家里。谢你……让我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
我看着他,心里软成一片。
“顾淮安,你听好了。我宋小婉这辈子,就认定你了。什么一毛两毛的,那都是气话。这个家,是我们俩的。以后不管什么风浪,我们一起扛。”
他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轻轻地“嗯”了一声。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城市的灯火如海,星星点点,像撒了一把碎金。
这场因为一毛钱而起的风波,最终以两个人的相拥而落幕。那些被撕开的伤口,正在慢慢结痂。那些被真相灼痛的心灵,也终于找到了可以安放的角落。
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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