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月的背,我欠了十年
接到老班长电话的时候,我正在开一个跨部门协调会。手机震了三下我才看到屏幕,是个陌生号码,本来不想接,但手指鬼使神差划了一下。
“林薇?我是赵大勇。”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张黑乎乎的脸,圆寸头,门牙有点往外凸,一笑跟张飞似的。大学四年,我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他跟我不是一个系,唯一的交集是大一那年冬天——我摔断腿那三个月,他天天背我去上课。
“你还记得那会儿的事吧,”赵大勇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昨天碰见周敏了,就是咱班生活委员,她跟我说……陈涛现在不太好。”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会议还在继续,投影仪的光在我脸上闪,但耳朵里已经完全听不见别人在说什么了。
“他怎么了?”
“他爸去年查出来肺癌,花了三十多万,没救过来。他妈受刺激脑梗了,现在半边身子动不了。他媳妇跟他离了,带着孩子走了。他自己……把房子卖了给他妈看病,现在租住在城东那片老破小里,听说在跑外卖。”
我沉默了很久。赵大勇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跟他……那之后也没什么联系了,就觉得应该告诉你一声。他当年……确实挺不容易的。”
会议什么时候结束的我也不知道。我收拾东西走出会议室,站在写字楼三十七层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冬天。
那年我十八,刚考上大学,意气风发。入学第二个月,下晚自习从阶梯教室出来,台阶上的冰没看见,一脚踩空,左腿胫骨腓骨骨折,打了厚厚的石膏,医生说至少三个月不能承重。
我老家在南方,父母赶不过来,急得天天打电话。辅导员说可以申请休学一学期,我不肯。那是大一刚开课,高等数学、计算机基础、大学物理,哪一门落下了都补不上。我说我拄拐杖去上课,辅导员说七楼没电梯,你拄拐杖爬爬试试。
那时候全班男生都来看过我,有人说过“林薇我帮你”,但嘴上说说容易,真要每天早上七点跑到女生宿舍楼下接人,背着爬上七楼,中午再背下来吃饭,下午再背上去,晚上再背下来——谁都没开口揽这个活。
只有陈涛。
他是隔壁班的,我们只在英语大课上见过几面。他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但很壮实,肩膀宽宽的。那天他来宿舍找我,站在门口也不进来,挠着后脑勺说:“那个……我早上跑步路过你们楼下,反正也要去上课,顺便背你吧。”
我当时半躺在床上,愣了好几秒。我跟他不熟,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面,耳根子有点红,声音闷闷的,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在等大人批评。
“不麻烦吧?”我问。
“不麻烦,”他飞快地说,“我劲儿大。”
从那以后,每天早上七点,他准时出现在女生宿舍楼下。冬天的哈尔滨零下二十多度,他呼出的白气糊了眼镜片,就摘下来在毛衣上蹭两下再戴回去。我趴在他背上,脸贴着他厚厚的羽绒服后领,能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很淡,很干净。
七楼啊。一层十八级台阶,六层楼一百零八级。他一步两级往上跨,到四楼开始喘,到六楼的时候后背能感觉到汗意,但从来不停,一鼓作气上到顶。我问他累不累,他嘿嘿笑,说不累,比扛桶装水上楼轻松多了。
那三个月,他风雨无阻。有天下大雪,我让他别来了,我自己请假一天。结果七点一到,敲门声响了,他站在门口,头发上全是雪沫子,眉毛都白了,嘴里还叼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食堂买的包子——他说怕我饿,先跑了一趟食堂再来背我。
我坐在他背上,咬着热乎乎的包子,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察觉到了,侧过头问:“咋了?烫着了?”
“没,”我把脸埋在他肩膀后面,“就是觉得你真好。”
他耳朵又红了,闷声说了句“应该的”,然后蹬蹬蹬开始爬楼。
三个月后,我拆了石膏,能自己走路了。我跟他说请他吃饭,他说不用,都是同学。我加了他QQ,给他发消息说谢谢,他回了个笑脸。后来……后来就没后来了。不同系不同班,生活没什么交集。大二他谈了女朋友,我没去打扰。大四毕业各奔东西,我来了北京,听说他回了老家。十年了,我甚至快忘了他的样子,只记得那道宽宽的肩膀和羽绒服后领上洗衣粉的味道。
我从北京开车到他所在的城市,五个小时。导航导到那个“城东老破小”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巷子窄得车进不去,我停在外面走进去。墙皮掉的掉、霉的霉,电线像蛛网一样挂在头顶,地上坑坑洼洼全是积水。我踩着高跟鞋在烂泥里走了半天,终于在四楼找到他租的那间屋。
敲门之前我站在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一阵阵剧烈的咳嗽。铁门上的漆掉了大半,猫眼也堵了,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敲了三下。
门开了。
我几乎认不出他。记忆里那个壮实得像头小牛犊的男生,如今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陷在两个深深的黑眼圈里。他穿着一件洗得起了球的灰色卫衣,看见我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林……林薇?”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
“陈涛,”我站在门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好久不见。”
他手足无措地往屋里让,嘴上不停说着“家里乱、你别嫌弃”,手忙脚乱去沙发上把一堆衣服扒拉开。屋子很小,一张折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墙角堆着外卖箱子和头盔。桌上一碗泡面,还剩半碗,汤已经凉了。
我在那个硬邦邦的小沙发上坐下,四下环顾了一圈。窗户玻璃裂了一道缝,拿透明胶带贴着。暖气片冰凉,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
“你怎么来了?”他搓着手站在我面前,像个犯错误的学生。
“听说你……有事,过来看看。”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然后挤出个笑容:“没事,都是暂时的。我现在跑外卖,一个月能挣个五六千,够花。”
“陈涛,”我抬头看着他,“你当年背了我三个月,我连一顿饭都没请你吃过。”
他愣住了,随即摆摆手:“那都啥时候的事了,提它干啥。”
“我要提。”我说,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桌上,“这里面有二十万,你先用着。给阿姨治病,给自己换个好点的住的地方,都行。”
他往后退了一步,脸涨红了:“不行不行,这怎么能行!林薇你别这样,我不……”
“你听着。”我站起来,比他还高了半个头,我盯着他的眼睛,“那年冬天零下二十多度,你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我楼下,爬一百零八级台阶,背了我整整三个月。你从来没说过一句累,从来没迟到过一次。你那会儿跟我说,都是同学,应该的。那我现在也跟你说,都是老同学,应该的。”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猛地红了。他别过脸去,抬手使劲揉眼睛,肩膀细微地颤抖着。我能听见他吸气的声音,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压回去。
我走过去,像他当年背我一样,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那道瘦削的肩膀。
“陈涛,”我放轻了声音,“你也让我还你一次。”
他背对着我,很久都没转过来。我站在那间四面漏风的小屋里,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人生最温柔的一种公平吧——十年前他背我上七楼,十年后我开车五个小时来递一张银行卡。有些恩情从没被提起,但也从没被忘记。
窗外天快黑了,巷子里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我拉了拉他的袖子,说走吧,先出去吃顿饭。
他转过来,眼还是红的,但终于笑了。他说好,然后手忙脚乱地去拿外套——那件洗得起了球的灰色卫衣外面,套上一件同样旧的羽绒服。
我看着他弯腰穿鞋的样子,背脊弓着,跟当年那个一步两级跨上七楼的少年判若两人。时间把很多东西拿走了,拿走他的壮实、他的精气神、他的家。
但他在我记忆里的那个冬天,永远那么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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