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面
李芳端着面从厨房出来时,王建国正趴在桌上。
碗搁在桌上,热气扑上他的脸,他纹丝不动。李芳喊了一声,没应。她又喊,伸手去推他的肩,那肩膀沉甸甸地往下一坠,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脸磕在瓷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救护车来的时候,面条还没坨。
医生说是心源性猝死。李芳站在急诊走廊里,手里还攥着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她下午揉了面,王建国说想吃手擀面,她特意多搁了个鸡蛋。
四十二岁。不抽烟,不喝酒,每年体检除了血压偏高一点,没什么毛病。李芳想不通。
婆婆从老家赶来,哭得站不住,拉着李芳的手说:“他对你有亏欠啊,他走之前说什么没有?”李芳摇头。王建国最后一句话是“面好了没”,她说“马上”,他就“嗯”了一声。那是他们之间最后一个字。
头七那天,李芳开始收拾他的东西。
衣柜最底层有个旧书包,拉链头掉了,用回形针别着。她费了点劲儿才掰开。里面几本机械维修的书,一个保温杯,还有——药瓶。
一瓶半,一瓶已经空了,另一瓶还剩十几粒。白色小药片,瓶身标签被抠掉了,但底下还留着一点胶痕。李芳翻过来掉过去地看,最后在抽屉里找到一张皱巴巴的取药单。
硝苯地平缓释片。每天一次,一次一片。单子上的日期是五十多天前。
李芳站在那儿,手里拿着药瓶,忽然想起很多事。
五十多天前,王建国开始每晚在客厅坐到很晚。她催他睡觉,他说“看会儿手机”。现在回想,他是在等药劲儿上来,等血压落下去,等头晕过去,才敢摸黑进卧室躺下。他怕她听见他翻身,怕她发现他睡不着。
五十多天前,他开始吃得很清淡,说是“最近胃不好”。她信了。她还笑他:“你一个修机器的,还学人家养生。”他没接话,低头扒饭。
五十多天前,他把她新买的腌萝卜整罐扔了,说是“闻着不对劲”。她嫌他浪费,吵了两句。现在她明白,他不能吃咸的。
他瞒了她五十多天。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工地,晚上七点回来,中间要爬高上低地修塔吊。高血压的人不能累,不能急,不能猛地用力。可他每天在几十米高的塔吊臂上走来走去,兜里揣着降压药,头晕了就趁工友不注意吞一片。午饭时别人吃肥肠面,他蹲在角落啃馒头夹咸菜——咸菜也不敢多吃。
李芳想起上周三,他回来时脸色发白,她说“歇会儿吧”,他说“不用,面好了叫我”。那天他吃了两碗面。现在她懂了,他那天头晕得厉害,可还是硬撑着等她做饭。
她翻开他的手机。微信里最后一个搜索记录是“高血压猝死前兆”。浏览器历史里,他查过“心率过快怎么办”“降压药副作用”“胸口闷要不要去医院”。但他从没挂过号。工地上请一天假扣三百块,他舍不得。
药瓶底下压着一张纸,是工地附近社区卫生站开的诊断证明,字迹潦草:“高血压三级,高危,建议住院治疗。”日期是五十三天前。诊断证明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又被擦掉了大半,只剩几个模糊的笔画。李芳凑近看,辨认出“别告诉她”三个字。
她坐在卧室地板上,药瓶攥在手里,塑料边硌着掌心。窗户没关,楼下有人在炒菜,葱花炝锅的香味飘上来。王建国最爱吃葱花炝锅的面条,每次都要她多放葱。
她想起他吃面时的样子,埋着头,呼噜呼噜地吸,额头上沁一层薄汗。她总嫌他吃相急,他说“好吃才急”。最后那碗面她端过去时,他是不是已经不舒服了?他趴在那儿,是还想再缓一缓,还是真的……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
李芳把药瓶和诊断证明收进抽屉最里面。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案板上还留着那天没擀完的面。她拿起擀面杖,把剩下的面团擀开,切条,烧水。
水开了,她把面条抖散下锅。葱花切得细细的,搁在碗底,热汤浇上去,香气腾起来。
她端着一碗面坐到餐桌前,对面空着一把椅子。她把面搁在王建国常坐的位置,筷子架在碗上。
“面好了。”她说。
面凉了,她也没收。就让它在那儿搁着,像他还在屋里哪个角落忙着,等会儿就回来。
那碗面她放了一整夜。第二天一早倒掉的时候,面条已经胀得软烂,筷子一夹就断。她把碗洗了,擦干,放回碗柜。
然后她出门,去社区卫生站,给自己挂了号,量了血压。
有点高。
医生问她要不要开药。她说开。
拿着药单去交费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单子上的字密密麻麻的,她看不太懂。但她知道这东西该吃,一天一次,不能停。
她没告诉婆婆,也没告诉儿子。把药瓶塞进包里,和钥匙放在一起。
晚上回来,她给自己下了碗面,搁了个荷包蛋,葱花撒得厚厚的。坐在桌边,一口一口吃掉。
对面那把空椅子她没挪走。但也没再放第二双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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