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芝这辈子跟老周算得最清。
买菜对半,水电对半,连他妈住院她出的护工钱,老周都拿本子记着,年底连本带利还给她。家里两个抽屉,左边她的,右边他的,谁也别动谁的。四十年前结婚时老周就说:"亲兄弟明算账。"她也没吭声,把这句话搁心里搁了四十年。
老周走的那天晚上,雨下得不大不小。他靠在床头,把一本存折递给她闺女周小雨,嗓子里像卡着砂纸:"这钱……给你。密码你生日。"
存折封面磨得起了毛边,里头八万七。周小雨眼窝一热。她知道这是她爸一辈子的积蓄——国企退休工资不高,一个月四千出头,除了AA制那份家用,剩下的全攒着。
"你爸一辈子抠抠搜搜,"林秀芝站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话头飘过来,"连件像样的羽绒服都舍不得买,冬天穿你舅淘汰的旧棉袄。"
周小雨没接话。存折揣在兜里,硬邦邦的,硌着腿。她翻了翻日期,最后一笔是上个月存的,两千。她爸那会儿已经在住院了,放疗把嗓子烧得说不出话,还让他姐——也就是周小雨的姑姑——替他去银行存了这一笔。
丧事办完第三天,周小雨揣着存折去柜台。柜员刷了卡,电脑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她愣了一秒,把存折翻过来看背面——开户行没错,账号没错。
"余额……多少?"她嗓子发紧。
柜员抬眼看她一眼:"这个账户挂了个子账户,您要一块儿看吗?"
子账户。
周小雨盯着屏幕,子账户余额那一栏,小数点前面是六位数。她爸的工资四千出头,生病这一年还花了不少,这钱哪来的?
柜员打印了明细,厚厚一沓。周小雨靠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子上,一页一页翻。第一笔入账是二十年前,每月五百。后来涨到八百,再后来一千二。备注栏写着同一个名字:林秀芝。
她妈。
周小雨翻得手发抖。她爸这二十年,每个月除了往主账户存钱,还固定往子账户里划一笔。有时候是工资到账当天,有时候隔两天。有一年他妈做胆囊手术,老周在医院陪了七天,那个月没有转账记录,但下个月补了两笔,后面连着几个月都多划了两百。
明细最后一页,是上个月。老周连放疗都撑不住了,人瘦得脱了形,让姑姑去存了那笔两千之后,第二天又转了一笔。备注只有两个字:她冷。
周小雨想起来,她妈有老寒腿,一到冬天膝盖就跟冰坨子似的。她爸今年住院前那个冬天,有天夜里她回家拿东西,看见客厅灯亮着。老周坐在沙发上一针一针缝护膝,老花镜滑到鼻尖,手指头粗得捏不住针。她妈在里屋睡了,呼噜声一长一短。
那副护膝现在还在她妈膝盖上绑着,针脚歪歪扭扭,丑得厉害。
周小雨攥着明细单回家,进门鞋都没换。林秀芝正在阳台上晾衣服,背影佝偻着,肩膀比上个月又塌了些。她嫁过来四十年,洗衣做饭伺候公婆拉扯孩子,退休金一千八,全填在家里了。
"妈,"周小雨嗓子眼堵着东西,"你知道我爸那个存折吗?"
林秀芝把湿床单抖了抖,头也不回:"知道啊,你爸的钱,跟我没关系。"
"它底下挂了个子账户。"
晾衣杆"哐当"一声磕在阳台栏杆上。林秀芝转过身,围裙上洇着一大片水渍,手里还攥着那件老周穿了十五年的灰毛衣。
"里头有十七万。"周小雨把明细单递过去,"我爸攒的,给你的。"
林秀芝没接。她站在阳台门口,背后是刚晾上去的白床单,风一吹呼啦啦飘起来。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去,膝盖发出"咔"一声响。她把脸埋进那件灰毛衣里。
周小雨听见她妈闷在毛衣里的声音,模糊又清晰:"我说他上个月怎么非要去给我交那个养老保险……我说咱俩AA,各交各的……他不吭声……"
那天晚上周小雨没走,陪她妈睡。半夜迷迷糊糊醒了,看见她妈靠在床头,手里攥着那张明细单,台灯昏黄的光照着她脸上的泪痕。她妈在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气:"四十年啊,老周。你跟我算了一辈子的账,到头来还是算了糊涂账。"
窗外雨停了。床头柜上搁着老周的搪瓷缸子,里头插着一把干枯的栀子花。那是他去年夏天摘的,晾干了搁在那儿,她妈一直没扔。
周小雨翻了个身假装睡着。被子底下她妈的手伸过来,冰凉冰凉的,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那双手四十年没拿过老周一笔钱,现在攥着一份子账户明细,指甲掐进纸里,把"她冷"那两个字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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