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伟望 | 拉卜楞寺

我问自己：算读过藏传佛教的“清北”了吗？大概还差得远。但至少这一刻，我认真转过了经筒，看过了百年唐卡，在金顶下安静站了一会儿。拉卜楞寺，不虚此行。

拉卜楞寺

七月六日早上八点半，我们从宾馆出发。车子沿着大夏河缓缓前行，河谷两侧的松林向后掠过，沿途的藏医院等建筑一闪而过，空气中渐渐飘来酥油混合柏枝的淡淡清香。

天色柔和，晨光洒满大地——我知道，拉卜楞寺快要到了。

导游介绍，拉卜楞寺不只是一座气势宏伟的寺庙，更像是藏地一座传承佛法的高等学府，如同我们常说的清北。我暗自对自己说：到了拉卜楞寺，我要读一回藏传佛教的“清北”。

清晨寺外游客不多，环境清静。我们顺着导游规划的路线慢慢游览，长长的转经长廊、金碧辉煌的大金瓦殿、文物陈列馆、印经院依次映入眼帘，每一处景致都带给我不一样的心境。一路走来，平日里积攒的浮躁，被这片高原净土慢慢抚平。拉卜楞寺，确实值得亲身走一趟。

我们最先走到一眼望不到头的转经长廊。院墙长廊整齐排列着无数转经筒，筒身绘着彩画，扶手被朝拜者摸得光滑温润。藏族老人、年轻僧人，还有各地赶来的信徒，排着舒缓的队伍，挨个轻轻推动经筒，低沉持续的转动声在长廊里缓缓回荡。我也跟着人群伸手握住光滑的把手，稍一用力，经筒便慢慢旋转——筒里封存的经文，仿佛也跟着转动，被我们一遍遍诵读。

很多人转经，或许只为祈求平安顺遂。但站在长廊里缓步前行，我的感受不止于此。人们把生活里细碎的烦恼、藏在心底的期盼，都寄托在经筒之上；手掌抚上去的那一刻，心里的焦躁也随着轮转消散在晨风之中。长廊外是喧嚣的世俗世界，长廊内却只有经筒安安静静地被人一遍遍转动。长长的廊道像一条通往静谧时光的通道，往来的人脚步从容，本地藏民更是步履沉稳、坚定有力——他们不执着于所求的结果，只是靠着一遍遍虔诚的动作安抚内心。这便是他们最简单纯粹的信仰与修行吧。看着他们坚定的眼神，我这样想。

我也跟着持续地转动经筒。晨光落在转动的经筒上，投下细碎晃动的光影。一动一静之间，回头看看，我们的转经远没有当地僧人与信徒那般专注与虔诚。我们当中还有不少人，转着经筒让人拍照、拍视频，完全是游客的心态。当然，我们本来就是远道而来的游客。

离开转经长廊，同行不少人忙着找好看新奇的地方拍照留念——那转角，那色彩，那雕镂的门楼，都是极好的取景之处。走走拍拍间，我们跟着导游前往文物陈列馆。馆内摆放着许多年代久远的唐卡、铜制法器、旧时僧人使用的物件，还有历代留存下来的经书典籍。墙上挂着的一幅唐卡，讲解员介绍，画中所用的各类矿物颜料历经几百年依旧色彩鲜亮：赤红代表赤诚的信仰，湛蓝象征辽阔的胸怀，鎏金寄托高远的心愿——画师把佛法道理、雪域风光全都融进了唐卡画里。玻璃展柜中，老旧的念珠、古朴的法铃，静静留存着过去僧人的修行日常。同行有人对藏民使用过的马鞍马鞭格外感兴趣，或许是想起了高原上骑马奔驰的情景。

刚才在转经长廊，我们看到的是鲜活流动的信仰；走进文物陈列馆，我们则回望了这片土地漫长的过往。看着一件件老旧器物，我忽然明白：如今络绎不绝的转经人群、香火不断的殿宇，从来不是凭空出现的——它是一代代藏族先辈在这里研读经文、修习佛法，将心中的信念融进笔墨、织物与铜器，一代代不息传承而来的。陈列馆收藏的虽是岁月留下的零星物件，却让零散的信仰有了厚重的根基。恍惚间，耳边仿佛响起阵阵诵经声。拉卜楞寺的文物陈列馆，让我看见了跨越数百年的雪域历史。值！

继续往寺院深处走，我们到了印经院门口。院门轻轻关着，似乎没有开放。我没有进去，只站在门外驻足观望，脑海里浮现出纪录片里的画面：屋内层层木架摆满雕刻好的经版，纹路刻得工整深邃；僧人们端坐案前，蘸墨、铺纸、压印、揭纸，整套流程沉稳利落。木屑、墨汁与桑皮纸独有的气息，仿佛隔着院墙扑面而来。

从前我总以为经书本就现成存在，站在这里才明白，草原上广为流传、被信徒反复诵读的经文，全都由匠人一刀一刀刻出木版，再由僧人一遍遍印刷、晾晒、装订而成。经版上深浅交错的刻痕，是日复一日耐心打磨的痕迹；一页页印好的经书，肩负着传递佛法的使命。转经是普通人接纳信仰，印经院便是文字信仰诞生的源头。无数经书或许正是从这里流出，顺着大夏河流向四面八方，让这份信念送达草原各处的帐篷、民居与佛堂。

导游说，一座寺院能设有完整的印经院，足以说明它的规格与底蕴。是啊，枯燥单调的刻版、印书工序，因为承载着纯粹的信仰，才拥有了生生不息的生命力量。

边走边看，经过宗喀巴佛殿、观音菩萨殿、白度母佛殿、文殊菩萨殿、寿安寺……思绪繁多，却又像没有思想。我们在宗喀巴殿多停留了一会儿。

不知穿越了多少个殿宇，巍峨的大金瓦殿再次出现在眼前。

鎏金打造的殿顶在上午澄澈的阳光里泛着柔和金光，飞檐向着湛蓝的天空舒展。内殿高朗，挂满布幔，庄严肃穆。一排排酥油灯长久燃着，暖黄光晕四处漫开，醇厚的酥油香气萦绕不散。殿内光线柔和，信徒俯身跪拜，僧人低声诵经，河谷的风声、外面游人的喧闹，全都被厚实的殿墙隔绝在外。

站在殿外抬头仰望金顶，才真切体会到人自身的渺小；走进殿内静静伫立，又能感受到内心可以抵达的辽阔。这座大殿，想来可容纳数百僧人一同诵经。

太阳升高，暖意铺洒下来。我告别大金瓦殿，顺着原路折返，再次回到绵长的转经长廊。清风依旧吹拂经筒，不远处的大夏河静静流淌。

整个上午，我们走遍拉卜楞寺多处标志性建筑，也路过安静洁白的白塔。此刻我不再只惊叹于寺庙建筑的雄伟壮观，心中再次生发出独属于自己的感悟：转经是寻常百姓日复一日的修行，文物馆留存藏民族群世代的记忆，印经院守护信仰文字的源头，大金瓦殿容纳众生的精神寄托。

我终于明白拉卜楞寺为何让人念念不忘了。

从前我只心生向往，如今再看这里，目光不再局限于宏伟的建筑，更留意到那些触手可及、动人细碎的信仰细节：掌心可以转动的经筒、展柜里历经百年的唐卡、脑海中刻版印经的僧人身影、金顶之下默默跪拜的信徒……一幕幕鲜活的画面，真切地浮现在眼前。这些细碎的光景汇聚在一起，造就了这片能安放心灵的雪域净土。

拉卜楞寺，我真的来了，来到你的面前。我与众多游客一样，抢在影壁前打卡，站在大金瓦殿前广场上留影。我问自己：我算读过藏传佛教的“清北”了吗？

作者简介

袁伟望，宁海人。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浙江省徐霞客研究会理事，宁海县徐霞客研究会常务理事、学术主任委员。著有散文集《记得香花山》《山水间.宁海》《走在文学边边上》;长篇纪实报告文学《勿忘乡愁》《春到晴隆》（合著）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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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文：袁伟望

□ 编排：天姥老人

□ 审核：水东居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