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哥结婚,大伯在群里让每家随礼20000,无人理会被他踢出群
楔子
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我正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妻子陈静突然把手机怼到我面前:“你们周家群炸了。”我瞥了一眼,大伯周建国的消息静静躺在屏幕上:“志强下个月结婚,每家随礼两万,三天内转账,不看消息的算自动同意。”群里安静得可怕,没人敢接话,我夹菜的手顿在半空,突然觉得这顿饭咽不下去了。
第一章 群里的两万块
手机屏幕亮得刺眼,我正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妻子陈静突然把手机怼到我面前:“你们周家群炸了。”我瞥了一眼,大伯周建国的消息静静躺在屏幕上:“志强下个月结婚,每家随礼两万,三天内转账,不看消息的算自动同意。”群里安静得可怕,没人敢接话,我夹菜的手顿在半空,突然觉得这顿饭咽不下去了。
“两万?”陈静瞪大了眼睛,压低了声音,“你大伯是不是疯了?咱们家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我放下筷子,把手机拿过来,往上翻了几条消息。大伯那条消息发出来已经快半小时了,群里二十四个人的“相亲相爱一家人”,愣是没有一个人回复。我往下划拉,看到侄子周阳发了一条:“大伯,两万是不是太多了?我姐刚买房,手头紧。”结果大伯直接回了一句:“你年轻不懂事,别乱插嘴,这是大人的事。”周阳再没敢吭声。
“爸,你看群里了吗?”我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父亲周建军。他正往嘴里扒饭,听到我的话,头也没抬:“看了,别乱说话,先看看情况。”
“这还看什么情况?”我有些急了,“两万块啊,二姑家表弟还在上大学,三叔刚做完手术,谁家拿得出这么多?”
父亲放下碗,看了我一眼:“你大伯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了的话,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现在谁先开口,谁就是得罪他。”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母亲王秀兰从厨房端了碗汤出来,小声嘀咕:“你大伯这个人,一辈子好面子,志强结婚,他肯定想办得风风光光的。但两万块,也太过了。”
“妈,你别说了。”我打断她,心里烦躁得很。
陈静在旁边叹了口气:“要不咱们私下问问二姑?她平时在群里话最多,看今天怎么一个字都没说。”
我拿起手机,点开二姑周丽的私聊,打了几个字:“二姑,你看到群里消息了吗?”
等了大概两分钟,二姑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躲着谁:“看到了,怎么没看到?我气得差点把手机摔了。两万块,你表弟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呢,你大伯这是要逼死谁啊?”
“那你怎么不在群里说句话?”我问。
“我敢说吗?”二姑声音里带着火气,“你大伯那个脾气,我要是说了,他非得把我踢出群不可。你爸在不在你旁边?他怎么说?”
我看了看父亲,他正闷头吃饭,假装没听到我打电话。我压低声音:“我爸说先看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二姑急了,“你大伯说了,三天内转账,不看消息算自动同意。这不明摆着逼咱们吗?”
我挂了电话,看向父亲:“爸,二姑说她也拿不出两万。”
父亲放下筷子,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开口:“你大伯从小就这样,要强,要面子。当年我和你大伯一起做生意亏了,他一个人扛着债,谁也没说。后来他发达了,也没少帮衬咱们家。”
“可那是他自己愿意的,不能拿这事来逼咱们啊。”我有些急了。
“我知道。”父亲叹了口气,“但这事不能硬来。你大伯那脾气,你越和他对着干,他越来劲。咱们先等等,看看其他几家怎么说。”
我点点头,重新拿起手机,翻看群里的消息。那条通知还静静躺在那里,下面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回复。我突然觉得这二十四个人的家族群,此刻安静得让人心慌。
陈静收拾了碗筷,小声对我说:“要不咱们先转?反正迟早要给的。”
“转什么转?”我瞪了她一眼,“两万块,咱们家存款才多少?你上个月还说想给孩子报个兴趣班,这钱要是给了,孩子怎么办?”
“可你大伯那个人……”陈静欲言又止。
“我知道。”我揉了揉太阳穴,感觉头开始疼了。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我一看,是二姑打来的。我接起来,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周扬,你大伯刚才在群里又发消息了,你看一下。”
我赶紧点开群,看到大伯又发了一条:“我再说一遍,每家两万,三天内转我个人账户,微信支付宝都行。不转的,婚礼那天就别来了。”
下面依然没人回复,但二姑的微信头像已经不见了。我愣了一下,退出群,发现二姑被踢出了群。
“你大伯把你二姑踢出群了。”我对父亲说。
父亲猛地站起来,脸色变了:“他真这么干了?”
我点了点头。父亲沉默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这事,怕是要闹大了。”
我正琢磨着怎么回话,群里又跳出一条消息。大伯发了一张截图,是二姑被踢出群后的系统提示,配文:“谁要有意见,可以学她,自动退出,我不拦着。但礼金一分不能少,这是规矩。”
四叔周建国终于冒了泡:“大哥,我这两天刚做完手术,实在拿不出那么多。能不能少点?”大伯秒回:“你那是小手术,别拿这个说事。志强结婚是大事,你作为长辈,总不能让孩子寒碜。”
四叔没再吭声。群里重新陷入死寂。
“爸,你看四叔多难。”我指着手机对父亲说。父亲放下筷子,沉默良久,才开口:“你大伯这是在逼咱们表态。他不怕得罪人,就怕没人听他指挥。”
“那咱们怎么办?”我问。
父亲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给你大伯打电话,我亲自跟他说。”
第二章 没有人接话
父亲拿起手机,拨通了大伯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直到快要自动挂断时,大伯才接起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建军,什么事?”
父亲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尽量平和:“大哥,我看到群里的消息了。志强结婚是好事,咱们都高兴。但两万块,是不是有点多了?大家各有各的难处,你看四叔刚做完手术,二姐家孩子还在上学……”
“你什么意思?”大伯打断了他,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儿子结婚,一辈子就这一次,我要求大家随个礼怎么了?我当年帮你们的时候,谁跟我提过难处?”
父亲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发紧:“大哥,我知道你帮过我们,这份情我一直记着。但这不是一回事。随礼是心意,你不能拿这个来逼大家。”
“我逼你们?”大伯冷笑了一声,“行,你们不愿意,我不强求。但话我说在前头,不随礼的,婚礼那天就别来了,我丢不起这个人。”
电话那头传来“嘟”的一声,大伯挂断了。
父亲握着手机,脸色铁青。我从来没见他这样过,心里一阵发酸。陈静在旁边轻声说:“爸,您别生气,大伯他可能就是一时冲动。”
“冲动?”父亲苦笑了一声,“他这不是冲动,是老毛病又犯了。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看低。志强结婚,他恨不得把全世界的排场都摆出来,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周建国养了个好儿子。”
我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二姑发来的微信:“周扬,你爸给大伯打电话了?我刚才给你大伯打电话,他接都不接,把我拉黑了。”
我回复:“打了,大伯说得很硬,不肯松口。”
二姑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哭腔:“他这是要把全家人都得罪光啊。我跟你讲,我不怕他,大不了以后不来往了。但志强那孩子是无辜的,我不能让他在婚礼上难堪。”
我正想回话,陈静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二姑虽然嘴上硬,心里还是心疼堂哥的。”
我点点头,给二姑回了一句:“二姑,您先别急,我再想想办法。”
二姑没再回话。我放下手机,发现父亲已经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权衡什么。作为家里最小的弟弟,父亲一直对大伯敬重有加,可这一次,他也觉得大伯做得太过分了。
“爸,要不咱们明天去大伯家一趟,当面跟他聊聊?”我试探着问。
父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没用的。你大伯那个人,你越跟他讲道理,他越觉得你是在挑战他的权威。他不是不讲道理,他是拉不下那个脸。”
“那怎么办?总不能真的让二姑被踢出群,让四叔为难吧?”
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先看看其他几家怎么说。你大伯虽然硬气,但要是大家都不同意,他一个人也撑不起来。”
我点点头,心里却没什么底。大伯的脾气我很清楚,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打开手机,发现群里多了一条消息。是大伯发的,内容是:“最后提醒一遍,今晚十二点前,每家两万转到我个人账户。过了今晚,没转的,自动视为放弃参加婚礼。”
下面依然没人回复。我往下翻了翻,发现四叔的头像也不见了。我愣了一下,赶紧点开群成员列表,果然,四叔也被踢了。
“爸,四叔也被踢出群了。”我对正在吃早饭的父亲说。
父亲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脸色阴沉得吓人。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你大伯这是铁了心要跟所有人翻脸。”
我拿起手机,看到二姑又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周扬,你四叔也被踢了。你大伯这是要干什么?把全家人都得罪光,他一个人办婚礼?”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群里跳出了一条新消息。我点开一看,是堂妹周晓燕发的,语气很小心:“大伯,我家实在拿不出两万,能不能少点?我爸妈身体不好,医药费花了不少。”
大伯秒回:“你爸妈身体不好,我知道。但志强结婚是大事,你作为妹妹,总不能连这点心意都没有吧?两万块,不多,你想想办法。”
周晓燕没再回复。我心里一阵发堵,替她感到委屈。她家的情况我很清楚,叔叔婶婶都有慢性病,常年吃药,家里经济条件本就紧张,两万块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我忍不住在群里回了一句:“大伯,大家都有难处,能不能商量着来?两万块确实有点多。”
消息发出去,群里瞬间安静了。我盯着手机屏幕,心跳得厉害。过了大概两分钟,大伯终于回了一条:“周扬,你爸爸都还欠我人情呢,你在这儿跟我谈条件?”
我愣住了,没想到大伯会翻出这件事。父亲确实欠过大伯的钱,但那是十几年前做生意亏本时的事,后来父亲也陆续还了一些,虽然没还清,但大伯从来没提过。现在他当着全家人的面说出来,分明是在打父亲的脸。
我转头看向父亲,他正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陈静在旁边拉了拉我的袖子,小声说:“别回了,再回只会让事情更糟。”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到桌上,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这一刻,我突然明白,这件事已经不是随礼多少的问题了,而是大伯在用这种方式,逼迫所有人承认他的地位和权威。
第三章 被踢出群的风波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放到桌上,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陈静说得对,再回下去只会让事情更难收场。
那个晚上,群里彻底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冒泡。我刷了几次手机,对话框始终停在大伯那句“你爸爸都还欠我人情呢”上面。我反复看了几遍,心里堵得慌,却又挑不出什么话来反驳。父亲确实欠大伯的钱,这是事实,可大伯当着整个家族的面把这件事翻出来,就好像在所有人面前揭了父亲的皮。
第二天上午,二姑终于没忍住。
她在群里发了一条长语音,我点开听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压不住的颤音:“大哥,我知道你高兴,志强结婚确实是大事,可两万块不是小数目,谁家过日子都不容易。咱们能不能商量着来?”
语音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大约半分钟。大伯回了消息,打字飞快:“商量?我儿子结婚是大事,你们一个个都在装穷。当年你们结婚的时候,我帮过多少忙?我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给老二家添彩电,给老三家凑过彩礼。现在轮到我了,你们倒一个个往后缩了?”
二姑在群里又回了一句:“大哥,你帮过我们,我们都记着。可你让我们一下子拿两万,我家确实拿不出来。志强结婚是喜事,你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逼大家?”
这两条消息一来一回,群里其他人都没敢插话。大伯母刘桂芳倒是发了一条:“他二姑,你大哥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着急。”
但大伯紧接着又发了一条:“周丽,你要是这么说话,那志强婚礼你也别来了。我不缺你那份礼钱,也不缺你这个人。”
我盯着屏幕,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群里弹出一条系统提示:“周丽已被移出群聊”。
那一瞬间,我的手指僵在屏幕上,心跳都停了半拍。群里彻底炸了,一直没说话的三叔私聊我:“你大伯这是疯了?你二姑把他怎么着了?他凭什么踢人?”
我还没回复,堂妹周晓燕的消息也弹了出来:“哥,大伯把我妈都踢了。这也太过分了,一家人至于吗?”
我脑子里一片乱,手指在键盘上打了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最后还是只回了三叔一句:“叔,您先别急,我去跟我爸商量商量。”
我放下手机,转头看向父亲。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眼睛根本没往屏幕上看。他显然也看到了群里的动静,脸上的表情很难看,眉头紧紧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爸,二姑被踢出群了。”我说。
父亲沉默了很久,差不多有一两分钟,才低声说了一句:“你大伯这次是真的过分了。两万块的事还没说清楚,先把自家人踢了。这让别人怎么看我们家?”
“要不我去跟他谈谈?”我试探着问。
父亲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叹了口气:“你去试试吧。他毕竟是你大伯,你说话他多少还能听进去一点。别跟他提钱的事,就跟他提人。你二姑从小跟他一块长大的,他不能这么不给情面。”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拨通了大伯的电话。铃声响了五下,他才接起来,声音很沉,带着一股压着的火气:“喂,谁?”
“大伯,是我,周扬。”
“嗯,啥事?”
我尽量让语气平和一些:“大伯,今天群里的事,我都看到了。您先消消气,二姑她说话是冲了一点,但她也是想把事情商量着来,不是故意跟您对着干。志强结婚是大事,咱们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办,别为了这点事伤了和气。”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我能听到大伯的呼吸声。我以为他在考虑,正准备继续往下说,他突然开口了,语气硬得像是冬天的冻土:“周扬,我知道你想当和事佬。但你告诉我,你二姑在群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问我拿不拿得出来钱,让我的脸往哪搁?”
“大伯,二姑她真不是那个意思……”
“行了。”他打断我,“你要是也觉得两万块多,你也别来。你爸欠我的钱我都没吭声,你们倒是一个个先跟我算起账来了。”
我张了张嘴,话被噎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嘟嘟”声,他已经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窗外的阳光正好,屋里却很安静,陈静抱着孩子站在卧室门口,轻轻问了一句:“怎么样?”
我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他说我要觉得多,也让我别去。”
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的遥控器不知什么时候掉到了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动作很慢,像是整个人突然老了十岁:“算了,你别管了。你大伯脾气上来了,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等过两天,他冷静了再说。”
我没有说话,坐回沙发上,把手机翻来覆去地转着。屏幕上新弹出的消息还在一条接一条地跳出来,堂妹发了一串省略号,三婶发了一句“一家人闹成这样,真让人心寒”,小姑在家族小群里问了句“二姐被踢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看着满屏的消息,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两万块的事还没解决,大伯却已经先一步把二姑踢出了群。他大概觉得,这样就能把所有人的嘴堵上。但我知道,这件事远没有结束。
二姑被踢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正在向四面八方扩散。而我夹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却已经被推着不得不往前走。
第四章 奶奶的生日
周末,奶奶八十岁生日。我们一家三口起了个大早,买了蛋糕和水果,开车往乡下赶。父亲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说几句话,母亲在后座逗孩子,偶尔抬眼看看父亲,欲言又止。我知道他心里还堵着那件事,我也一样。
到奶奶家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三叔在门口洗车,三婶和堂妹在厨房帮奶奶忙,小姑一家在葡萄架下坐着嗑瓜子。二姑的车停在场院边上,她人正站在灶台旁和奶奶说话,手里剥着一颗葱。看见我进来,二姑笑着招了招手:“周扬来了,快进来坐。”
我应了一声,下意识往堂屋方向看了一眼,大伯正坐在堂屋里喝茶,大伯母坐在旁边择菜,两人都没出来迎。父亲下车后,径直朝堂屋走去,我想拦一下,母亲拉住我:“让你爸去,你大伯再冲,总不能跟你爸也摔脸。”
我点点头,先进了厨房。奶奶穿着一件暗红色对襟外套,显得精神不错,但眉眼里藏着一丝疲惫。她看见我,笑着说:“我大孙子来了。”我把蛋糕放在案板上,抱了抱她:“奶奶,生日快乐。”奶奶拍拍我的手,转头又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轻声叹了口气:“今天过生日,谁都不许提那件事,听见没?”
我说好。
饭菜端上桌时,院子里摆了三大桌。奶奶坐在主位,我父亲坐在她左边,大伯坐在她右边,二姑则远远坐在另一桌靠边的位置,低头给孙子夹菜,也不抬头看这边。大伯清了两下嗓子,举起杯子说:“今天咱妈过生日,我提一个。”大家跟着举杯,二姑也端了一下,没说话。酒过三巡,大伯忽然把杯子放下,拍了拍桌子:“对了,志强那婚礼,我已经把礼堂定好了。镇上那家新开的,能坐三十桌,光酒席就三万多。”他说话时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亲家那边也大方,陪嫁一套家电,还有八床被子,说是自己家织的。我和桂芳就这一个儿子,肯定得办得体面些。”
桌上静了一下。三叔端着杯子愣住,不知道怎么接。小姑低头扒饭,假装没听见。二姑那边更安静,她手里的筷子停了片刻,然后放下,拿纸巾擦了擦嘴,没接话。奶奶皱起眉头,放下筷子:“建国,今天是妈过生日,你少说两句。”
大伯脸上挂不住,讪讪地说:“妈,我这不是高兴吗?志强结婚,我当爹的能不操心?”
奶奶看了他一眼:“操心是你的事,别在饭桌上逼人表态。大家都是亲戚,谁家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
大伯嘴唇动了几下,最终没再说什么,端起酒杯闷了一口。大伯母在旁边轻轻拉了拉他袖子,低声说:“妈说得对,今天就吃饭。”饭桌上的气氛一时有些僵。
我低头给孩子喂饭,余光瞥见二姑的儿媳在给二姑夹菜,二姑接了,但眼圈有点红。她什么都没说,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难受。大伯那句“酒席三万多”就像一根刺,扎在大家心里,谁也不愿意先开口拔,就只能忍着。
吃到一半,院门口传来摩托车的声音。堂哥周志强风尘仆仆地进来了,身上还穿着工作服,裤腿上沾着泥点子,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一进门就笑着喊:“奶奶,我来晚了!工地那边临时有事,我紧赶慢赶。”奶奶立马笑了:“来了就好,快坐快坐。”他看见大伯坐在主桌上,又看见二姑坐在另一桌,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把水果放到一旁,先去二姑那桌喊了一声“二姑”,又走到大伯身边:“爸,您少喝点,妈看着呢。”
大伯哼了一声:“我没多喝。”
桌上有人给志强让了个位子,他坐下来,先端起杯子敬了奶奶一杯,又站起来挨个敬了一圈。敬到二姑面前时,他特意弯下腰,声音放轻:“二姑,您别生我爸的气,他那人就是嘴上硬,心里其实也后悔。回头我让他跟您好好说说话。”二姑抬头看他,勉强笑了一下:“志强,我不气。你快坐下吃饭。”志强点点头,坐回座位。我注意到他端起碗时,手指上缠着创可贴,指甲缝里还有灰尘,眼里全是红丝。
他一边吃饭,一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兜里。大伯在旁边又提起婚礼的事:“志强,伴郎团你定好没有?跟你三叔家的表弟说好了没?”志强说:“爸,您先别急,我这两天正弄呢。”大伯提高声音:“我怎么能不急?离日子就剩一个多月了,礼堂定金我都交了,你要是给我出岔子……”
大伯母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他才停了嘴。堂哥低下头,闷声扒了两口饭,没接话。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明明也疲惫,也为难,却还要撑着笑脸在饭桌上打圆场,一面安抚他爸,一面赔着小心跟二姑说话。我放下筷子,给他倒了杯茶,轻轻放到他面前。他抬起头,朝我勉强扯了一下嘴角,什么都没说。那眼神里藏着一丝愧疚和难处,我不敢多看,移开了目光。
饭后,奶奶把大家都叫到院子里吃蛋糕。她切了第一块,递给了大伯:“建国,你当大哥的,带个好头。”大伯接过蛋糕,脸上终于有点松动。奶奶又切了一块,亲自端到二姑面前:“丽,你也吃。一家人牙齿还有磕到的时候,过了就算了。”二姑接过蛋糕,眼眶有点红,低头咬了一口,轻声说:“妈,我知道。”
我站在葡萄架下,看着满院子的人,看着奶奶佝偻着背忙前忙后,心里发酸。这一顿饭表面上是给奶奶过生日,实际上大家都在较着一股劲。大伯炫耀着酒席和嫁妆,二姑沉默着憋着委屈,堂哥夹在中间浑身不自在,而奶奶这么大岁数了,还要操心儿女们的心思。我攥着手里喝了一半的茶,在想,到底是什么让一家人变成了这样。是钱吗,还是面子?也许都有。但我知道,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志强的婚礼只会变成更深的裂口。
母亲抱着孩子过来,小声问我:“你爸呢?”我回过头,看见父亲坐在院墙边的凳子上,手里捏着半截烟,没点火,只是反复捻着。他面前的地上,落了一小片白白的烟末。
第五章 二姑的旧账
生日散场后,亲戚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大伯喝了酒,被大伯母扶着坐进电动三轮车,嘴里还在念叨着婚礼的事。奶奶站在门口送人,拉着二姑的手,轻声说了句什么,二姑点点头,转身要走。我正抱着孩子准备上车,二姑忽然叫住我:“扬子,你等等,我跟你说几句话。”
我把孩子递给母亲,跟着二姑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底下。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脸上。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兜里,叹了口气才开口:“扬子,你知道今天这顿饭,我吃得有多难受吗?”
我没接话,等着她说下去。
“你大伯那话,句句都在戳人心。什么酒席三万多,儿媳妇嫁妆多丰厚,他那个意思,不就是说我们这些当姑的当姨的,不出两万块就对不起他吗?”二姑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语气还算克制,“可他不是不知道,我家的情况。你表弟大学学费一年两万多,你表妹还在上高中,你姑父打工挣那点钱,除掉开销,能攒下多少?我当老师一个月工资才多少?两万块,我拿得出来,但拿出来,就得勒紧裤腰带过好几个月。”
我点了点头:“二姑,我知道您不容易。”
“我不是不愿意出钱。”二姑抬起头,看着我,“志强那孩子,我从小看着长大,他结婚,我当姑姑的,怎么也得给个红包。可你大伯这个做法,我咽不下这口气。他凭什么在群里通知,还要三天内转账?这是随礼,还是收债?”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她:“二姑,您和大伯之间,是不是以前就有过什么过节?”
二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爸没跟你说过?”
“没听他说过。”
“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二姑靠在大槐树上,目光望向远处,“你爸和你大伯,还有你三叔,三个人合伙开过一家小建材店,后来亏了,欠了供应商两万多块钱。你大伯当时手头宽裕,就先垫了。可后来生意一直没缓过来,这笔钱,大家都没还上。”
我皱了皱眉:“那后来呢?”
“后来你大伯做生意又亏了,欠了一屁股债,各家也都帮衬过。可你大伯这个人,嘴上不说,心里一直记着那两万块。前些年家庭聚会,他喝多了,还提过一回,说当年要不是他垫钱,你爸和你三叔早被人堵门了。”二姑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下来,“他这话,我听了好几次,心里不是滋味。钱是没还,可大家这些年也没少帮衬他。再说了,那笔钱也不是他一个人出的,他垫了,但后来大家也都给过他。只是他总觉得,那是他吃亏了。”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下,想起父亲从来不在家里提这些事。他沉默寡言,很多事都闷在心里。我问他二姑:“那笔钱,后来还了吗?”
二姑摇摇头:“我是不清楚。你爸那个人,你知道的,什么都憋着。你妈应该知道。”
我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打定主意回家问清楚。二姑拍了拍我的肩膀:“扬子,我不是想闹事。我就是觉得,你大伯不该那样逼大家。亲戚之间,讲的是情分,不是债。他要是好好说,大家好商量。可他那个态度,好像谁不出钱就是对不起他似的。我偏不想惯着他这个毛病。”
“二姑,您说得对。”我看着她的眼睛,“这事我会想办法,您先别急。”
二姑叹了口气:“我也不是急,就是心里憋屈。今天在饭桌上,你奶奶那么说了,我才没跟他吵。不然我真想当着全家人的面,把那两万块的旧账翻出来,让大家都听听,到底是谁欠谁的。”
我劝了她几句,让她先回去休息。二姑上了车,她丈夫发动车子,车灯亮起,照着院子门口那块青石板。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车走远,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她的话。
回到家,孩子已经睡着了。陈静在厨房收拾,我坐在客厅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母亲从卧室出来,看我发呆,问我:“你二姑跟你说什么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二姑跟我说了当年你们和大伯一起做生意的旧账。”
母亲的脸色变了一下,坐到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那笔钱,早就还了。”
“还了?”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还的?”
“你爸还的。”母亲低声说,“你爸那个人,你知道的,什么事都不爱说。那两年他在工地干苦力,攒了半年,凑了两万块钱,一分不少,送到你大伯手上。可你大伯说,不要了,说那笔钱就当是给侄子的见面礼。你爸不肯,硬塞到他手里。后来你大伯收了,可这些年,他时不时在亲戚面前提起那笔钱,说当年要不是他垫着,大家哪能过得那么安稳。”
我心里一紧:“那为什么二姑说没还?”
“你二姑也不知道。”母亲叹了口气,“你爸那天去还钱,单独去的,谁都没告诉。他觉得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必要到处说。可你大伯收了钱,嘴上却从来没在亲戚面前说清楚。这些年,你大伯时不时提那笔旧账,你爸也不好意思当面跟他掰扯,就一直这么闷着。”
我攥紧了拳头,心里堵得慌。父亲那些年,在工地上没日没夜地干,回来的时候手上全是茧子,腰也落下了毛病。他攒了半年,还了钱,却被大伯这么多年一直挂在嘴边,像是永远还不清的人情债。而大伯收了钱,却从不澄清,甚至在亲戚面前拿那笔钱当人情筹码。
母亲看我脸色不好,轻声说:“扬子,你爸不让说。他觉得,一家人,说开了反而尴尬。你大伯那个人,好面子,心眼不坏,就是嘴硬。你别往心里去。”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可我心里清楚,这件事,不说开,永远是个结。二姑以为大伯欠着人情,大伯以为他垫了钱没还,而父亲,夹在中间,一声不吭地扛了这么多年。我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第六章 堂哥来敲门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上,脑子里还在想着二姑说的那些话。母亲已经回房睡了,陈静收拾完厨房,走过来坐在我旁边,看我一言不发,轻声问:“还在想那事?”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她也没再问,只是把手搭在我手背上,轻轻握了一下。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在公司里心不在焉地算账。账本上的数字跳来跳去,我脑子里却全是二姑说的那些事。下班回到家,刚把包放下,就听见门铃响了。
陈静去开门,我听见她惊讶的声音:“志强?你怎么来了?”
我走到门口,看见堂哥周志强站在门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外套,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他看到我,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
“扬子哥,在家呢。”他声音有些干涩。
我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坐。”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把那袋水果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搓了搓膝盖,半天没说话。陈静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道了声谢,又沉默了。
我坐在他对面,等着他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我,声音里带着歉意:“扬子哥,我是来给你道歉的。”
“道歉?”我愣了一下,“你道什么歉?”
“我爸在群里发那个通知,我事先不知道。”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低着头,像是犯了错的孩子,“那天晚上我在工地上加班,回来的时候,我妈才跟我说,我爸在群里发了个消息,让你们每家随礼两万。我当时就急了,跟我爸吵了一架。我说你这是干什么?亲戚之间哪有这样办事的?可我爸不听,说我不懂,说这是规矩。”
我看着他,心里有些发堵。堂哥比我小几岁,从小就是个老实孩子,学习成绩一般,但特别能吃苦。大学毕业后去了建筑公司,从最基层的技术员干起,每天在工地上风吹日晒,皮肤晒得黝黑。他和小雅恋爱三年,两个人的感情一直很好,从来没红过脸。我见过小雅几次,那姑娘文文静静的,说话轻声细语,一看就是知书达理的人。
“志强,这事不怪你。”我开口说,“你爸是长辈,他的想法,你管不了。”
“可我心里过意不去。”他抬起头,眼睛有些发红,“明明是我的喜事,却闹得全家不愉快。我昨天去二姑家,二姑没给我开门,让我姑父传话说不想见我。我心里难受,真的,扬子哥,我难受。”
我听了,心里一软,赶紧说:“二姑不是针对你,她是生你爸的气。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他吸了吸鼻子,“可我还是觉得对不起大家。本来好好的一个家,让我爸这么一弄,大家都别扭了。”
我站起来,从茶几上拿起那袋水果,放到厨房里,然后回来坐下,问他:“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
他犹豫了一下,眼神闪烁,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敢说。
“怎么了?”我追问,“有什么难处,你说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沉:“其实我和小雅原本商量的是,不办大酒席,就在镇上请至亲们吃一顿便饭,简单一点,回去还要装修房子,开销大。小雅也同意,她说办酒席太浪费,不如把钱省下来,将来过日子用。”
我点了点头:“这想法挺好的。”
“可我爸不同意。”他苦笑了一下,“他说,我们周家几十年没办过大事了,你结婚怎么也得风风光光的,不然让亲戚们看笑话。他说他在镇上最大的那个礼堂订了酒席,十六桌,光酒席钱就是三万多,定金都交了。”
我心里一沉:“定金都交了?”
“交了,一万块。”他叹了口气,“我问他,你哪来的钱?他说他从自己存折上取的。我说你存折上那点钱,不是留着养老的吗?他说,你别管,钱的事我有办法。”
我听着,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大伯早年做生意亏了钱,后来退休了,每个月的退休金也就两千多块,加上大伯母在超市做保洁,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一个月也就五千出头。堂哥工作这几年,攒的钱都用来付了新房的首付,也没多少积蓄。这三万多的酒席钱,加上定金,大伯哪来的钱?
“你爸说他有办法,什么办法?”我问他。
堂哥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更加复杂:“我不知道。我问过他好几次,他就是不说。后来我问了我妈,我妈偷偷告诉我,你爸把家里的存款全拿出来了,又跟你舅舅借了五万。”
我愣住了:“五万?”
“对。”堂哥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舅舅家在县城,开个小饭馆,日子也不宽裕。我妈说,我爸去借的时候,我舅舅还劝他,说办婚礼量力而行,别太铺张。可我爸不听,说这次一定要办得体面,不能让人看不起。”
我靠在沙发上,心里翻来覆去。大伯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他一辈子要强,年轻的时候做生意赚了点钱,在亲戚面前风光过一阵子。后来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亲戚们帮衬过他,可他心里一直过不去那道坎,总觉得别人在背后看不起他。这次堂哥结婚,他大概是想借这个机会,把面子挣回来。
可为了面子,去借五万块钱办酒席,这账怎么算都不对。
“那你现在怎么办?”我看着堂哥,“婚礼还要办吗?”
“不办能怎么办?”他苦涩地笑了笑,“定金都交了,我爸也跟亲戚们说了。要是不办,我爸的面子往哪儿搁?他肯定受不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你爸让你们每家随礼两万,这不是逼大家吗?”
“我知道。”他低下头,“我跟他说了,可他说,亲戚之间,礼尚往来,以后别人家办事,咱们也一样还回去。我说,现在大家日子都不容易,你这样做,亲戚们会怎么想?他就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心疼。这个比我小几岁的堂弟,夹在父亲和亲戚之间,两头为难。他不是不想解决问题,而是不知道该怎么解决。他太老实了,老实到不会拒绝,也不会反抗。
“志强,你听我说。”我坐直了身子,看着他的眼睛,“这事,你别一个人扛着。你爸的事,是大家的事。我们是一家人,有难处,一起想办法,总比一个人硬扛要好。”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又红了:“扬子哥,我……”
“别说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我去找你爸聊聊。”
他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扬子哥。”
第七章 父亲的住院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踏实,脑子里反复想着堂哥说的那些话。大伯借了五万块钱办酒席,又逼着亲戚们随礼,这账怎么算都算不明白。可我又能怎么办?直接去跟大伯说,让他别收礼了,那不是打他的脸吗?
第二天一早,我正打算给父亲打个电话,问问他的意见,手机却先响了。是母亲打来的,声音急促:“扬子,你快来医院,你爸住院了。”
我脑子嗡了一下,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抖:“妈,你说什么?我爸怎么了?”
“他在单位头晕,摔了一跤,同事把他送到医院来了。医生说血压高,加上休息不好,得住院观察两天。”母亲说着,声音有些哽咽,“你赶紧过来,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我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跑。陈静在后头喊:“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爸住院了,我得去医院。”我回头说了一句,她已经拿起包追了出来:“我跟你一起去,我请个假。”
我们赶到医院的时候,父亲已经躺在急诊观察室的病床上,脸色有些发白,但精神还好。母亲坐在床边,眼眶红红的,看见我来了,才稍微松了口气。
“爸,你怎么不早点说?”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手心有点凉,“你血压高多久了?怎么不检查?”
父亲笑了笑,摆摆手:“没事,就是最近没睡好,有点头晕。医生说了,休息两天就好了,你别大惊小怪的。”
我转头看向医生,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态度很温和:“你父亲是高血压引起的轻微脑供血不足,问题不大,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调整一下用药。以后要注意休息,不能太劳累,饮食也要清淡。”
我连连点头,办了住院手续,把父亲转到普通病房。陈静跟护士站的人打了招呼,她也是护士,认识几个同事,帮忙安排了一间安静点的房间。
中午的时候,我让母亲回家休息,我和陈静在医院守着。母亲一开始不肯,说回去也睡不着,还是在这里守着放心。父亲劝她:“你回去给我熬点粥,医院食堂的饭我吃不惯。”母亲这才回去,走的时候又叮嘱我:“你爸要是有什么事,赶紧给我打电话。”
母亲走后,我在床边坐下,陪着父亲说话。他靠在床头,精神好了一些,忽然问我:“你大伯那事,怎么样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这个。我想了想,还是把堂哥昨晚跟我说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父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你大伯这个人,一辈子就爱个面子,没想到为了这个面子,把自己逼成这样。”
“爸,你说这事怎么办?”我看着他,“大伯在群里让每家随礼两万,现在没人理他,他面子上挂不住,又把二姑踢出群了。这事闹得,亲戚们心里都不痛快。”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大伯这个人,年轻的时候帮过不少忙。当年我做生意亏了钱,他二话不说,拿了五千块钱给我,说先拿着,不够再想办法。那时候,他手里也不宽裕。”
我听着,心里微微一动。这件事,父亲从来没跟我说过。
“人这一辈子,谁没个难处?”父亲转过头看着我,“你大伯现在有难处,咱们做亲戚的,能帮就帮一把。他说话不好听,那是他的事,咱们心里不能记恨。”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父亲的话,让我心里那个结,松了一些。
下午的时候,二姑过来了。她提着一篮水果,一进门就问:“大哥,你怎么样了?我听说你住院了,赶紧过来看看。”
父亲笑了笑:“没事,就是血压高,休息两天就好了。”
二姑在床边坐下,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说什么,肯定是关于大伯的事。但当着父亲的面,她不好说。
果然,她坐了一会儿,跟父亲说了几句家常话,就起身要走。我送她到电梯口,她忽然拉住我的胳膊,眼圈有点红:“扬子,你说你大伯这事,到底该怎么办?我昨天在群里说话,是想好好跟他商量,他倒好,直接把我踢了,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
我安慰她:“二姑,你先别急。大伯那个人,你也知道,好面子,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他,他面子上挂不住。”
“那我怎么办?”二姑看着我,“我总不能去给他道歉吧?我又没错。”
“不是道歉。”我看着她,“你先别跟他较劲,这事我来想办法。等我爸出院了,我去找大伯聊聊,看看能不能把这事圆过去。”
二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行,扬子,我听你的。你爸住院了,你也别太操心,有什么事,你跟我说。”
我点点头,送她进了电梯。
回到病房,陈静正在给父亲倒水。我坐在床边,心里想着二姑的话,又想起父亲说的那些事。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堂哥周志强打来的。
“扬子哥,我听说大伯住院了,我刚下班,现在过去看看。”他的声音有些急。
我说:“你来了也好,正好陪他说说话。”
不到半个小时,堂哥就赶到了。他提着一袋营养品,满头大汗,一进门就喊:“大伯,你怎么样了?我听说你住院了,吓我一跳。”
父亲看见他,笑了一下:“没事,就是血压高,你不用担心。”
堂哥在床边坐下,掏出一个信封,递给父亲:“大伯,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买点营养品补补身体。”
父亲愣了一下,推辞道:“志强,你收着,我不能要你的钱。你结婚还要花钱,这钱你留着。”
堂哥执意要给,把信封塞到父亲手里:“大伯,你拿着,这是我应该的。你身体不好,多休息,别太操劳。”
我看着那个信封,心里忽然有点酸。堂哥现在自己都焦头烂额,听说父亲住院,还是第一时间赶过来,还送了钱。而大伯,从早上到现在,连个电话都没打过来。
父亲最终还是收下了,但眼眶有点红,他看着堂哥,声音有些发颤:“志强,你是个好孩子,你爸有你这样的儿子,是他的福气。”
堂哥低下头,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送堂哥到停车场,他站在车旁边,忽然转过身来,看着我:“扬子哥,我心里难受。”
我看着他,问:“怎么了?”
“我爸的事,我也想管,可我不知道怎么管。”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说我不懂事,说我不理解他。可我理解他,我知道他是为了我好,可他为好的方式,不对啊。”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心疼。这个比我小几岁的堂弟,夹在父亲和亲戚之间,两头为难,却还是咬着牙,撑着。
“志强,你别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事,我来想办法。”
他点了点头,上了车,走了。
我站在停车场,看着他的车子消失在夜色里,心里百味杂陈。父亲住院,堂哥来了,送了钱,说了暖心的话。而大伯,连个电话都没打。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想在这个时候低头。
可我知道,他迟早要低头。因为亲情,比面子重要。
第八章 旧账本
那天晚上,我从医院回到家,陈静已经带着孩子睡了。我坐在客厅里,点了一根烟,脑子里乱糟糟的。父亲住院、二姑被踢出群、堂哥红着眼眶说出的那些话,还有大伯至今没打来的电话,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
我掐灭烟,起身去厨房倒水。路过父亲房间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推开门,开了灯。父亲平时不住我家,这次是因为住院,临时住过来的。房间不大,放着一些他的旧东西。我本想关门,余光却瞥见书桌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我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些旧信封、几本老书,还有一个硬皮本子,封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上面写着几个褪色的字——“账本”。
我愣了一下,拿起来翻了翻。
第一页是父亲的字迹,记录着十几年前一笔笔借款的明细。时间太久,墨迹已经模糊,但还能看清。二姑家借了三千,三叔家借了两千,大伯家借了五千,还有一些零散的账目,加起来不到两万。我翻到后面,发现每一笔后面都标注了“已还”,唯独大伯那一栏,写着“已还,周建云拒收”。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周建云,是我爸的名字。拒收,意思是当初大伯要还钱,我爸没要。
我忽然想起母亲之前说过的话。她说,当年大伯做生意亏了本,四处借钱,我爸二话不说,把家里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后来大伯翻身了,要还钱,我爸死活不肯,说兄弟之间,不用算那么清。
我合上账本,心里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感觉。大伯当初也受过我们家的帮助,而且是父亲主动帮的,没收一分利息,甚至连本金都不要。可现在,大伯却用那种方式,逼着亲戚们随礼两万块。
我拿起手机,想给母亲打个电话,想想已经快十一点了,又放下了。第二天一早,我送孩子上学后,直接去了母亲家。
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看见我来了,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你爸还没出院呢,你不在医院守着?”
“爸今天好多了,陈静在那边。”我坐在沙发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账本的事说了。
母亲听完,叹了口气,擦了擦手,坐在我旁边:“那个账本,我也见过。你爸那个人,一辈子就是这样,帮了别人,从来不提。你大伯当年日子不好过,你爸心里有数,所以才不要他还钱。”
“可大伯现在……”我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母亲看着我,“你大伯那个人,跟你爸不一样。你爸是闷葫芦,什么事都往肚子里咽。你大伯是心高气傲,当年生意失败,他觉得丢人,后来翻身了,就想把面子挣回来。可你爸不是那种计较的人,他们兄弟俩,性格不一样,但心里都有对方。”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妈,你知不知道,大伯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母亲想了想,说:“你大伯做生意的确赚了些钱,但这些年花销也大。你堂哥买房子,首付就四十多万,你大伯拿了大半,听说还借了些钱。你大伯母那个人,你也知道,过日子精打细算,但家里大事还是你大伯说了算。他那人,好面子,儿子结婚,他不想让人看笑话,所以才想着办得风光些,可风光要钱啊。”
我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大伯不是不想还人情,而是用错了方式。他以为随礼两万,是亲戚们应该的,却忘了,亲情不是用钱算的。
我决定去找大伯。不是为了吵架,也不是为了劝他,而是想弄清楚,他到底在怕什么。
那天下午,我去了大伯家。敲了半天门,没人应。我掏出手机,给大伯母打电话,她说大伯去镇上办事了,晚上才回来。我站在门口,想了想,决定去镇上找找。
镇上不大,我转了一圈,在一个小饭馆门口看见了大伯的车。我走进去,一眼就看见大伯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瓶白酒,已经喝了大半。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扬子,你怎么来了?”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大伯,我来跟你聊聊。”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倒了一杯酒,推到我面前:“喝点。”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辣得嗓子发紧。大伯看着我,忽然说:“你爸怎么样了?”
“好多了,明天就能出院。”我说。
他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扬子,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看着我,眼睛有点红:“我知道,你们都怪我,觉得我逼你们。可我不这么做,我怎么办?志强结婚,酒席钱、彩礼钱、装修钱,加起来几十万,我拿不出来,只能靠你们。”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涩。这个在我印象里一直强势、好面子的大伯,此刻坐在小饭馆的角落里,喝着酒,红着眼眶,像一个无助的老人。
我深吸一口气,说:“大伯,我不是来怪你的。我是想告诉你,你当年帮我爸,我爸记得。你帮过的人,大家也都记得。你不用逼我们,我们也会帮你的。”
大伯愣住了,看着我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很复杂,有沧桑,有无奈,也有一丝释然。
“扬子,你长大了。”他说。
第九章 堂哥的苦衷
从大伯家回来那晚,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陈静问我怎么了,我把小饭馆里的情形说了,她沉默半天,说:“你大伯也不容易。”我没接话,脑子里全是大伯红着眼眶的样子。
第二天上午,堂哥周志强来医院看我爸。他提着一箱牛奶,一袋水果,进门先喊了声“叔”,又冲陈静点了点头。我爸精神已经好多了,靠在床头和他聊了几句,无非是工作忙不忙、婚礼准备得怎么样。志强笑着答,说都差不多了,让我爸别操心。我站在旁边,看他脸上挂着笑,可眼底那层疲惫藏不住。
等他起身要走的时候,我跟出去,拍了拍他肩膀:“志强,中午有空没?咱哥俩吃个饭。”
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行,我下午没事。”
医院门口有家小面馆,平时病人家属常去。我点了两个菜,两碗面。志强坐下来,解开外套扣子,搓了搓手,说:“这儿还挺暖和。”
我给他倒了杯茶,也没绕弯子:“志强,昨天我去找大伯了,在镇上小饭馆里,他喝了半斤白酒。”
志强的动作顿住了。他放下茶杯,目光低下去,声音有些闷:“我知道。我爸最近老一个人喝酒,我妈劝不动。”
“他跟我说了挺多。”我看着志强的眼睛,“他说你结婚,酒席、彩礼、装修,加起来几十万,他拿不出来,只能靠亲戚们随礼。他说他也没别的办法。”
志强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捏着茶杯,指节泛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扬子哥,我跟我爸说过,婚礼简简单单办就行,不用那么铺张。可他不听。他说他就我这一个儿子,一辈子就这一回,不能让人看扁了。”
我听着,没打断他。
“其实我和小雅已经商量好了,婚后不度蜜月,把我们俩攒的那点钱拿出来,贴补给爸妈。”志强抬头看我,眼眶有点红,“小雅也是这个意思,她说房子都有了,日子慢慢过,不差那一趟旅行。可我爸死活不同意,说该办的一样不能少,婚纱照要拍最贵的,婚庆要请镇上一家最好的,酒席定在镇上那个大礼堂,一桌一千八,定了二十桌。”
我心里算了一笔账,光是酒席就是三万六,加上婚纱照、婚庆,不是小数目。我问:“定金交了多少?”
志强苦笑了一下:“酒席定金、婚纱照、婚庆公司,加起来已经交了六万。这六万里,有三万是他的积蓄,另外三万,是他找朋友借的。我爸那人你知道,一辈子不爱开口求人,这回为了我的事,把老脸都舍出去了。”
“现在还差多少?”我问。
志强低着头,声音更低:“还差三万。婚庆那边说,婚礼当天尾款要结清,再加上烟酒、糖果、布置场地的杂七杂八,怎么也得再准备三万。我爸想着靠亲戚们随礼来填这个窟窿,可他在群里开口就让人家每家随两万,谁能接得住啊。”
他说完,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像是要把什么咽回去。我看着他,心里一阵发酸。志强从小就比我懂事,学习用功,工作踏实,从不给家里惹麻烦。现在他结婚成家,本该是件高兴的事,却被钱压得喘不过气来。
“大伯没跟你说他在群里的事?”我问。
志强摇头:“说了。我回家后我妈才告诉我,说二姑在群里说了一句,我爸就把她踢出去了,亲戚们一个都没说话。我当时就生气了,我说爸你怎么能这样,他一开始还犟,说‘我养你这么大,他们出点钱怎么了’。后来被我顶了两句,他自己也闷声不响了。我知道他心里也后悔,可他那个性子,打死也不会先低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又问。
志强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我:“我这两天想好了,等婚礼办完,我就和小雅把这个窟窿填上。她答应我了,把她那辆陪嫁的车先卖了,换个便宜点的开着。我爸借朋友那三万,我来还。我不怕吃苦,就怕我爸为了面子,把亲戚们都得罪光了。扬子哥,你不知道,我跟我爸说了,随礼的事你别管了,咱家的事咱自己扛。可他不听,他总说不能让人看笑话。”
志强说到这儿,声音有点发颤。他低下头,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又抬起头,努力笑了笑:“其实我不怪我爸。他就是太要强了,当年生意垮了,他抬不起头,后来好不容易挣回来了,他就觉得无论什么时候都得挺直腰杆。他怕我在亲戚们面前没面子,所以想把婚礼办得风光些。可他不知道,对我来说,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坐在一块吃顿饭,比什么都强。”
我心里一阵热。停了几秒,我才说:“志强,你说的对。可这事不能让大伯一个人扛。咱们是一家人,他当年帮过我们,如今他有难处,大家不会袖手旁观。只是他那方式不对,把人吓着了。”
志强抬起眼:“扬子哥,你的意思是?”
我拍了拍他肩膀:“你先别急,我来想办法。二姑那边我去跟她聊聊,三叔、小姑我也去说。大家不是不愿意帮,是把这口气咽不下去。只要把话说开了,没有过不去的坎。”
志强怔怔地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得眼角发红:“扬子哥,谢谢你。说真的,这几天我心里闷得慌,不知道该找谁说。我妈天天唉声叹气,我爸又死撑着不说话。今天跟你说了这半天,我心里好受多了。”
“行了,面条快凉了。”我端起碗,催他吃面。
志强吸了吸鼻子,低头扒了两口,又抬起头,认真地说:“扬子哥,不管最后亲戚们怎么想,我和小雅都记着你的好。”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心里却暗暗打定主意:这事我得管,还得管好。
第十章 妻子的提醒
我从饭店出来后又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夜风凉飕飕的往领口钻,心里那头却烧着一团火,一时半会儿灭不下去。志强说那些话的样子不断在我脑子里转——一个大老爷们儿,手指头抠着茶杯沿,声音都压得发颤了,却没掉一滴泪。真是应了那句话,越是要强的人,越不会哭。
进家门的时候快十点了。客厅灯还亮着,陈静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播的什么她估计也没看进去。听见门响,她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问:“聊完了?”
“嗯。”我换了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走到她身边坐下,“你怎么还不睡?”
“等你呢。睡不着,心里总惦记着你们兄弟俩的事儿。”陈静把遥控器放下,往我这边靠了靠,“你堂哥怎么样了?”
我叹了口气,把志强在饭桌上说的话原原本本跟她讲了一遍。从大伯定礼堂、交定金,到他和小雅准备卖车补贴家里的事,再到下午那句“……我明白了。你们是怕大伯开口要,把亲戚们吓跑了。先私下寻个情分,再掏钱不迟。”
“就是这个理。”
“那我明儿一早就去二姑家。”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还是有点打鼓,嘴上却下得很自然,“二姑要是气消了,后头就好办。”
陈静点点头,又补了一句:“见了二姑,千万可别再提两万了。你看,二姑一辈子教书,最烦人拿大道理压她。你只管说志强不容易,说大伯嘴硬心软,别帮着他们争辩,也别说大家不对。”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这人啊,平时在医院里对病人柔声细语的,出了急诊什么场面都顶得住。回了家,思路还是这么清楚。
“知道了。”
“还有,你要真把新群拉起来了,头一天别急着让大家说话,先把志强那封信发进去。”陈静又说,“信放那儿,人心再冷也能捂热几分。”
我拉住她的手:“睡吧,太晚了。”
陈静没再说话,起身关了电视。屋里暗下来,窗外路灯的光把窗帘映得淡黄。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响,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件事:那信,志强会写什么?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就要睡过去。忽然耳边又传来陈静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梦话:“人家说,家不是讲理的地方……可也得有个人,把大伙儿的理儿揉到一处去。你这是做大事呢。”
我没答话,呼吸渐沉,心里却像钉了根桩子似的稳当。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窗外灰蓝的天色里还透着点儿凉意,春末的晨风顺着窗缝挤进来,带着一股潮润的土腥气。我侧耳听了听,陈静还在睡着,呼吸均匀而绵长。我轻手轻脚起了床,没惊动她。
洗漱完,我翻出手机,先给二姑发了条短信:“二姑,今儿中午有空没?我想去看看您,跟您聊几句。您要是方便,我定个地方,咱们吃顿饭。”
发完我就把手机揣兜里,下楼买了两根油条一杯豆浆,坐在小区花坛边上的石凳上慢慢吃。晨光从楼缝里斜打过来,照得脸上暖烘烘的。我嚼着油条,脑子里一遍遍过着陈静昨晚说的话——“帮人是好事,但要让大家都心甘情愿,而不是再被逼着掏钱。”
这话说得太对了。大伯那套“随礼两万”的法子,说白了就是把钱架在脸面上,谁不掏谁就是不给面子。可面子这东西,越是被架着,越容易碎。陈静的意思我明白:得把这件事从“要你给”变成“我愿意给”,从“家族规矩”变成“家人情分”。
手机震了一下,二姑回信了,就三个字:“来吧,十点。”
我心里一松,赶紧把剩下的油条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子,往家走。到家的时候陈静已经起了,正在厨房里热牛奶。她听见我进门,探出头来问:“约上了?”
“约上了,十点去二姑家。”
“行。”她把热好的牛奶递给我,“路上买点水果,别空着手去。二姑嘴上不说,心里在意这些细节。”
我点点头,喝了两口牛奶,又问她:“你说,我该不该先跟三叔也打个招呼?”
陈静想了想,说:“先见完二姑再说。你二姑这个人,性子直,认准了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要是能把她这边说通了,三叔那边就好办得多。三叔一向听二姑的,这个你知道。”
我嗯了一声,心里有了底。这些年家里大事小情,二姑和三叔从来是站在一条线上的。大伯是老大,脾气硬,说话冲;二姑是老二,教书出身,讲道理,但也不轻易松口;三叔是老小,性子软,凡事跟着二姑走。只要能说服二姑,三叔那边自然就顺了。
出门前,陈静又叫住我,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干净的白衬衫,递过来说:“换这件吧,你身上那件领口都起毛了。去见长辈,衣着得体也是尊重。”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换上。衬衫是去年她给我买的,一直没舍得穿,领口还有淡淡的洗衣液香味。我系扣子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些年,家里这些事,陈静一直都在替我操心,帮我出主意,帮我打理人情往来的细枝末节。她从来不多说什么,可每一件事都落在实处。
“谢了。”我说。
她笑了笑,没接话,转身去晾昨晚洗的衣服了。
我出门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的店铺陆续开了门,包子铺的蒸汽在晨光里白蒙蒙地升起来,油条摊前排着三五个人,大家手里攥着塑料袋,等着热腾腾的早饭出锅。我拐进一家水果店,挑了一串香蕉、几个苹果,又买了一个哈密瓜,拎着往二姑家走。
二姑家住城西的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她住在四楼。我爬楼梯的时候,听见楼上传来一阵阵电视声,好像是什么早间新闻。到了门口,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二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家居服,头发利落地拢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看见我,也没说话,侧了侧身,示意我进去。
我换了鞋,把水果放在茶几上,叫了一声:“二姑。”
她嗯了一声,走到沙发边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关小,然后抬眼看了我一眼,说:“坐吧。”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我知道,她心里那根刺还没拔掉。大伯踢群那件事,不止伤了志强,也伤了二姑的面子。她是个要强的人,一辈子教书育人,最重体面。大伯当着全家族的面把她踢出群,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咽不下这口气。
我坐下来,没急着开口,先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茶几边上。这是陈静提醒我的,说二姑年纪大了,容易上火,说话说急了容易流眼泪。她让我带包纸巾,万一二姑情绪上来,不至于尴尬。
二姑瞥了一眼那包纸巾,没说什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等着我开口。
我清了清嗓子,说:“二姑,我昨儿晚上跟志强吃饭了。”
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放下来,但也没喝,就那么悬在半空,等着我往下说。
“志强把事儿都跟我说了。”我尽量把语气放得平缓,“大伯定礼堂、交定金、让小雅家里补贴的事,我都知道了。二姑,志强不容易。他昨儿在饭桌上跟我说,他不想让大伯对亲戚们失望,也不想让亲戚们觉得大伯是在逼大家。他就是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二姑的嘴唇抿了一下,手里的茶杯终于放了下来,搁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你大伯那个人,一辈子就那样,嘴硬,心也硬。”她说话的语气淡淡的,但我知道,这已经是她最大的让步了。她没直接骂大伯,就说明她心里已经开始松动。
“二姑,我说句实话,您别生气。”我看着她的眼睛,“大伯踢群那件事,是他不对。可您也知道,他这个人,一辈子要强,最怕的是别人看不起他,觉得他儿子结个婚,连场像样的酒席都摆不起。他那个想法,不是冲着您,也不是冲着三叔,是冲着自个儿心里的那点面子。”
二姑没说话,但眼神里那股凌厉劲儿,慢慢软下来几分。
我趁热打铁,又说:“二姑,我想了个法子,您看行不行——”
我说到这儿,故意停了一下,等着她接话。二姑果然抬起头,看着我,问:“什么法子?”
第十一章 我拉了一个新群
“我是这么想的,”我往前坐了坐,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沉稳,“婚礼没几天了,咱们总不能一直僵着。大伯要两万,确实过了,可志强是小辈,他夹在中间,连句反对的话都不敢说。咱们真要是赌气不管,婚礼上冷了场,丢的不光是大伯的脸,也是咱周家的脸。”
二姑没吭声,手指摩挲着茶杯沿儿,一下一下地转。我知道她听进去了,只是还不愿先开口。
“我想重新拉一个群,把您、三叔、小姑他们都拉进来,先私下商量。咱们各家的难处各家说,能出多少出多少,不跟大伯硬顶,也不让志强下不来台。到了婚礼那天,大家凑一份集体红包,礼簿上统一写‘周家全体亲人’,也算全了咱们的面子。”
二姑抿了抿嘴,半晌才说:“我不是不想帮志强,我是气你大伯那个态度。两万块,他张张嘴就定了,好像全家族都欠他似的。当年他家志强上学,你爸也借过钱给他吧?后来还了吗?谁提过一个字?”
我没接这个话头,只是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二姑,您说得对。大伯这次做得不对,可您想想,志强昨儿晚上跟我吃饭,眼圈都红了。他说他爸为了结婚这事儿,已经跟人借了钱,礼堂定金交了,酒席钱还没凑齐。他和小雅商量好了,婚后不度蜜月,也不买新家具,把能省的钱全省下来还账。他是当儿子的,看着自己爸为钱犯愁,心里能好受吗?”
二姑的头微微低下去,肩线松动了一些。她长长叹了口气:“这些事,他从来没跟我说过。你大伯那人,什么都憋在心里,有苦也不肯往外倒。”
“所以我才想着,咱们自己人先想办法。”我轻声说,“您放心,新群里没人逼谁。三叔家孩子上学开销大,小姑刚换了房子,堂妹那边孩子还小,谁家都不宽裕。但一人凑一点儿,多少是个心意,总比把事闹僵了强。”
二姑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把这几天攒的火气一点点碾碎了,咽进肚子里。最后她抬起头,眼神已经不那么锋利了,带着点倦意,说:“行了,就按你说的办吧。我答应你,不闹了。但你得让大伯知道,不是我们怕他,是给他儿子一个体面。”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点头说:“二姑,您放心,这份人情,志强记着呢。”
从二姑家出来,天已经快晌午了。我站在楼道口,先给三叔打了个电话。三叔在工地那边接的,周围有点吵,他喊了好几声才听清是我。我把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三叔在电话那头咳了一声:“哥,你说咋办就咋办,我家能拿三千,再多真拿不出来了,孩子下学期的学费还压着。”
“三千不少了,三叔,大家一起凑,不在多少。”我说。
他又絮叨了几句,大概是说大伯那个脾气他从小就知道,不敢惹,也不乐意惹。我应着,挂了电话,又拨给小姑。小姑那边倒是清静,刚把二宝哄睡,声音压得低低的。她听了我的话,先是犹豫了一下,说自己家房贷每个月要还四千多,手头也紧,但志强这孩子她看着长大,不能让人笑话。“我出四千吧,你别说出去,免得别人觉得我充大。”
我笑了笑,说:“行,小姑,咱不说谁出多少,只记总数。”
最后我给堂妹周晓芸发了条微信。她回得很快,说她和妹夫商量了一下,能出两千,就是婚礼那天孩子太小,可能吃一顿饭就得先走。我说没事,人到心意到,孩子要紧。她发了个笑脸,又说:“哥,这场面你撑起来不容易,辛苦你了。”
我盯着那句“辛苦你了”,心里有点热,又有点酸。这些事情本来不该由我来张罗,可一家子人不能总靠老一辈硬扛。大伯扛了一辈子面子,二姑争了一辈子道理,三叔跟了一辈子脚步,小姑藏了一辈子委屈。到了我们这一辈,该有人出来把这些零零碎碎的线头慢慢捋顺了。
下午回到家,我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群,群名叫“周家互助议事厅”。把二姑、三叔、小姑、堂妹,还有另外几个说不上话但走得近的亲戚都拉了进来,唯独没拉大伯。我想着,等事情商量妥了,再由志强去跟大伯说,比我从外面硬塞进去要圆融得多。
建好群,我打了一行字,看了两遍,删了重打,最后发出去:
“各位长辈,关于志强的婚礼,咱们私下商量一下。随礼的事,按各家意愿来,多少都是一份心意,不去攀比,也别让志强难堪。我提议,婚礼当天大家凑一个集体红包,写礼簿的时候统一写‘周家全体亲人’。你们看行不行?”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三叔回了一个“行”字,小姑跟着发了一朵小花,二姑没有打字,只点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我看着屏幕上那几排回应,胸口像有块石头被悄悄挪开了,压了这么多天的闷气,总算透出一条缝来。
我关掉电脑,走到窗口。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楼底下桂花树的香气。我想,大伯还不知道这个群,等他知道了,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但现在最要紧的,是让婚礼顺顺当当办起来,让志强不那么难,让二姑心里那口气慢慢软下来。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路还长着呢。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志强发来的语音。他说听三叔讲我在张罗这事,声音有点哑:“弟弟,真不知道怎么谢你。钱的事,我本来想着自己硬扛过去就算了。”我回他:“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只管把婚礼办好,让小雅风风光光进门。群里的安排,等回头你自己跟你爸说,比我去讲合适。就说大家商量好了,集体随一份礼,写在礼簿上也好看,让他心里有底。”
志强沉默了两三秒,回了一句:“行,我去说。到时候他要是发火,我顶着。”
我笑了笑,没再多说。窗外的桂香一阵一阵飘进来,像是把人心里的褶皱都熨平了些。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群里那几个名字——二姑、三叔、小姑、堂妹——还有那个没进群、却压着所有人面子的人。一家子人,各有各的脾气,但好在,还愿意往一处使劲。
第十二章 二姑变软了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陈静在旁边刷剧,忽然她说:“你二姑刚才给我发微信了,问你在不在家。”
我愣了一下:“她没说啥事?”
“没说,就问你方便不方便接电话。”陈静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你二姑那个人,惯来是嘴硬心软,大概是白天那个新群让她心里有想法了。”
我正想说什么,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二姑”。我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二姑的声音传过来,比白天电话里柔和了不少:“小扬,你睡了吗?”
“还没呢,二姑,您说。”
“白天的事,我后来又想了想。”二姑说话有点慢,像是斟酌着用词,“你建那个群,我一开始觉得你多事,后来想想,你这孩子是真心想把这个家拢一拢。你大伯那个人,我了解他,一辈子要强,可他再要强,也不能拿这个事逼大家。”
我“嗯”了一声,没插话。二姑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我下午给你大伯母打了个电话。”
我心头一动,坐直了身子。
“电话是我打的,我主动打的。”二姑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别扭,却也有一种难得的坦然,“我跟她说,前阵子是我说话冲,让她别往心里去。你大伯母在电话那头,听声音就哭了,说你大伯这几天晚上根本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叹气,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好大一片。”
我听得心里一紧。大伯今年才五十五,虽说算不上年轻,但也不至于一夜白头。能让一个人在一夜之间白了头发,那得是多大的心事压着。
“你大伯母跟我说,你大伯其实不是不想跟家里人好好商量,他是怕丢人。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看扁,当年生意失败,欠了一屁股债,好不容易才缓过来,现在儿子结婚,他不想让人觉得周家不行了,想办个体面,可钱又不够,就想着用随礼的办法凑一凑,结果把一大家子人全得罪了。”二姑说着说着,声音带了哽咽,“你大伯母说她劝过,劝不住,你大伯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二姑,您能打这个电话,我心里特别踏实。”
“我不打这个电话,心里也过不去。”二姑叹了口气,“你大伯母说,你大伯这几天瘦了好几斤,嘴唇都起了一圈泡。我听了,心里也不好受。自家亲兄弟,再怎么闹,也不能看着他这样。”
我鼻子有点酸,强撑着说:“二姑,您放心,这事我来想办法。大伯那边,我过去跟他谈,不再绕弯子了。”
“你去谈,我看行。”二姑说,“你大伯虽然嘴上硬,但他心里其实看重你这个侄子。你从小学习好,做事稳当,他嘴上不说,心里是服气的。你跟他好好说,别吵,别顶,就当是哄哄他。”
“我明白,二姑。”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陈静把电视按了静音,侧过头看我:“二姑说什么了?”
我把二姑打电话给大伯母的事说了一遍,又说大伯一夜白了头发。陈静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其实大伯也是个可怜人。他想把婚礼办得风风光光,可他又没钱,又不想让大家觉得他不行,就用了最笨的办法。”
“是啊,”我点头,“可最笨的办法,往往伤人也最深。”
陈静把手搭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明天你去看看大伯吧,别带礼物,别谈钱,就陪他坐坐,说说话。老人有时候缺的不是钱,是有人听他说。”
我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窗外。夜已经深了,楼下那棵桂花树被路灯照得影影绰绰,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来。我想起大伯年轻的时候,做事风风火火,说话嗓门大,走路带风,家里有事只要他出面,好像就没有解决不了的。可这些年,他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连说话的声音都低沉了许多。他太想撑住这个家,却忘了自己也会累,也会撑不住。
第二天一早,我洗漱完,跟陈静说了一声,就出了门。去大伯家的路上,我在街边一家包子铺买了几个馒头,又买了两杯豆浆。我知道大伯早上不爱吃油腻的,馒头配豆浆,是他最顺口的早饭。
到了大伯家门口,我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门开了,大伯母站在门口,眼睛红肿,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挤出笑容:“小扬,你怎么来了?”
“来看大伯,顺便带点早饭。”我说。
大伯母侧身让我进去,低声说:“你大伯在屋里,刚起来,心情不太好,你说话当心点。”
我点了点头,换鞋走进客厅。大伯正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旧棉毛衫,脸上确实瘦了一圈,嘴唇上起了干皮,两鬓的白发比上次见面多了不少,一眼看去,整个人的精气神像被抽走了大半。他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板起脸:“你来干什么?”
我把馒头和豆浆放在茶几上,笑着说:“顺路买了早饭,想着您应该还没吃,就带上来了。趁热,您尝尝,这家的馒头挺软和的。”
大伯盯着我看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抵触慢慢变成了松动,最后他别过头,拿起一个馒头,撕了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好几口,才含糊地说了一句:“你坐吧。”
我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下。他没再开口,一口一口地吃着馒头,吃到一半,忽然停住,低声说:“你二姑给你打电话了?”
我点了点头,没瞒他:“打了。”
大伯沉默了好一会儿,又把馒头放下,声音有些发干:“她是不是跟你说,我头发白了,人瘦了,可怜得很?”
“说了。”我看着他的眼睛,“但二姑还说了一句,她说您是怕丢人,怕让人觉得周家不行了。”
大伯的喉结动了动,没接话。
“大伯,一家人之间,没有什么丢不丢人的。您当年生意失败,咱家也没散,现在堂哥结婚,事再大,也比不上当年那坎大。”我说得慢,一字一句,“您想办得体面,我懂,可一家人之间,还得靠商量,不能硬撑。”
大伯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手里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嚼完,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才闷声说了一句:“你回去吧,让我想想。”他没再说“你来干什么”,也没赶我走。我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时,他正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两个馒头,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
第十三章 手写的信
我正坐在沙发上翻手机,门铃响了。陈静在厨房里喊了一声“你去开”,我起身走到门口,打开门,看见堂哥周志强站在门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额头上全是汗,像是跑着来的。
“志强?你怎么来了,进来坐。”我侧身让他进屋。
“不坐了,哥,我有东西给你。”他喘着气,把信封递过来,“我昨晚写了一夜,写完了又改,改完了又抄,最后觉得还是手写的好,打字太冷,没有温度。你帮我看看,要是觉得行,就帮我发到群里,或者给亲戚们看看。我嘴笨,说不清楚,但写下来,我能写明白。”
他说完,把信封往我手里一塞,转身就跑了。我喊了他两声,他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
我关上门,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牛皮纸,普通的办公用信封,没有封口,开口处折了一下。我打开,抽出里面的信纸,是那种带横格的软面抄撕下来的纸,整整三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工整,但有几处涂改,看得出下笔时很斟酌。
第一页开头是“各位至亲长辈、兄弟姐妹”,落款是他和丁小雅两个人的名字。我坐在沙发上,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读到第三行,眼眶就开始发酸。
信里他先向所有人道歉,说这场婚礼原本是喜事,却因为自家没有处理好,弄得亲戚们关系紧张,甚至有人被踢出群,他心里非常难受,替父亲向大家道歉。他说,他父亲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好面子,但这个毛病不是天生的,是因为当年做生意亏了,欠了一屁股债,后来好不容易还清了,又遇上他上大学、找工作、买房子,每一件事都是父亲在扛。他父亲不是不想低头,是低头的次数太多了,已经不会了。
他在信里写:“我爸不是故意要逼大家,他是怕自己办不好这场婚礼,丢人。他怕别人说,你看周家老大,儿子结婚都办不起,做爹的没用。他怕的是这个,不是怕大家不给他钱。”
第二页写的是他和丁小雅的决定。他和小雅商量好了,婚礼办完,不去度蜜月,不买新家具,不添置任何东西,两个人婚后第一个月的工资全部拿出来,先还一部分债。他还说,他和小雅已经去房产中介问过,他们那套房子虽然不大,但地段还行,可以卖掉一半产权,换成钱,还清父亲欠下的债。小雅家里也同意了,说小两口的日子自己过,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能让老人背着债过晚年。
第三页最后一段,他写了一句让我至今忘不了的话:“我爸爸只是不想让人看轻他,他一辈子要强,该软的都软了,该硬的也硬了,现在只想体体面面地办一场酒席,让亲戚们看到他儿子长大了。我替我爸爸,给大家磕个头。”
我拿着信纸的手,在微微发抖。陈静从厨房出来,看到我的表情,吓了一跳,走过来轻声问:“怎么了?谁来的信?”
我把信递给她,坐在沙发上,伸手搓了搓脸。陈静接过去,认真地看了一遍,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志强这孩子,心太软了。”
“不是心软,是懂事。”我说,“他替他爸扛了。”
陈静把信纸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递给我:“你发到群里吧,让大家都看看。这封信,比说一百句话都有用。”
我拿出手机,把信纸一页一页拍成照片,整理了一下,发到了新群里。发完之后,我打了一行字:“这是我堂哥志强连夜写的信,他自己不好意思发,托我转给大家。大家看看,看完有什么想法,咱们再说。”
发完,我盯着屏幕,等着群里的回应。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群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点赞,连个表情都没有。我有点慌,心想是不是大家不想看,或者觉得我自作主张。就在我准备撤回消息的时候,三叔突然冒出一句话,就六个字:“这孩子,苦了。”
接着,三叔又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三叔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说:“志强这孩子,从小我就知道他厚道。他爸脾气硬,他随他妈,心软。这封信我看完了,心里不是滋味。建国的债,不该让一个孩子来扛。咱们周家,人不算多,但心要齐。我出五千,不改了,婚礼那天,红包我亲手给,不是随礼,是给志强和小雅过日子用的。”
三叔的话像开了闸,群里的亲戚们一个接一个冒了出来。小姑说她也出五千,说她家条件一般,但五千能拿得出来。大表姐说家里刚买了车,手头紧,但三千没问题,等缓过来再补。连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小叔,都发了一条语音,说“我出四千,志强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孩子懂事,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我一条一条地听着,看着,手机屏幕亮了一波又一波。群里的消息,从最初的沉默,到后来的热闹,再到最后,每一个人都在说“我出多少”,没有人再提“两万”的事,没有人再提“被踢出群”的委屈,大家说的都是同一个意思:志强这孩子,我们帮他。
我坐在沙发上,眼睛红红的,陈静走过来,递给我一张纸巾,笑着说:“你看,事情不是解决了吗?有时候,人跟人之间,差的不是钱,是一句真心话。”
我点了点头,拿起手机,又翻出那封信的照片,看了好几遍,然后给志强发了一条微信:“信我发群里了,大家都看了,你三叔带头说愿意帮忙,其他人也都跟着表了态。志强,哥帮你说了,你不用一个人扛,咱们周家,没散。”
发完,我没有等志强回复,而是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楼下那棵桂花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香气又飘进来了。我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没那么冷了。
第十四章 大伯的心结
第二天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出门前去小区门口的小超市买了瓶二锅头,又拎了一袋花生米。陈静追出来问我去哪儿,我说去大伯家坐坐,她没多问,只叮嘱了一句:“别跟他吵,他这人,吃软不吃硬。”
我点了点头,骑上电动车,往大伯家去。
大伯家在城东的老小区,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我爬到三楼的时候就听见上面传来电视的声音,是中国之声,大伯最爱听的节目。我走到门口,门没关严,虚掩着,从缝隙里能看到大伯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眼睛盯着电视,但眼神是散的,明显没在看。
我轻轻敲了敲门。
“谁?”大伯的声音很沉,带着一点警惕。
“大伯,是我,周扬。”
里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拖鞋踩地板的声音。门被拉开,大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格子衬衫,头发有些乱,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时更深了。他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嗯了一声,侧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吧。”
我走进去,客厅里烟味很重,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的已经快满了也没倒。我把酒和花生米放在茶几上,说:“大伯,我买了点酒,咱爷俩喝两盅。”
大伯看了一眼桌上的酒,没说话,转身去厨房拿了两只玻璃杯,又从冰箱里翻出一碟腌萝卜和一盘凉拌黄瓜。他把菜端到茶几上,坐下,把杯子放到我面前,倒上酒。
“喝吧。”他说。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轻轻抿了一口。酒很烈,辣嗓子,我没说话,先夹了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嚼,咸得发苦。
大伯也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又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来。烟雾在灯光下散开,他的脸藏在烟雾后面,看不清表情。
“你爸怎么样了?”他问。
“好多了,血压降下来了,医生说过两天就能出院。”我说。
“那就好。”大伯点点头,又抽了一口烟,不再说话。
客厅里只有电视的声音,播音员正在播报一条新闻,说某地修了条新路,方便了当地居民出行。这些声音在我们之间空洞地回荡着,谁也不开口。
我端着酒杯,想了想,开口说:“大伯,志强那封信,我发群里了,大家都看了。”
大伯的手微微一顿,烟灰掉在茶几上,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手抹掉,没抬头。
“看了就看了。”他说,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得有些刻意。
“三叔带头说要出五千,小姑也出了五千,大表姐三千,小叔四千,其他几家也说了,各家按自己情况出。”我尽量说得随意,不让他觉得我在逼他,“大家没说要随礼两万,但都说,是给志强和小雅过日子用的。”
大伯没接话,端起酒杯,一口闷了半杯,然后重重地放下杯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周扬,”他开口了,声音有些哑,“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在群里说那两万吗?”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周建国,这辈子没求过人。”他说着,又点了一根烟,手微微发抖,“当年做生意亏了,欠了一屁股债,我没跟家里亲戚开口,自己咬着牙扛。后来你堂哥考上大学,学费不够,我跟你妈借了两千,你妈二话没说就给了,我一直记着。志强结婚,我本来也想自己扛,可扛不住。定金交了,酒席定了,礼堂租了,钱花出去了,兜里空了。我没办法,我想着家里人,想着你们都是看着我长大的,总不会看着我丢这个人。”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用力很重,烟头都摁扁了。
“我这个人,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被人看笑话。当年做生意失败,我抬不起头,好几年过年都不愿意回老家,怕别人背后指指点点。现在志强结婚,我儿子结婚,我当爹的,就想把这个场面撑起来,让亲戚们看看,我周建国不是没本事,我儿子争气,娶了个好媳妇,我这个当爹的,也能办得起一场像样的婚礼。”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我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然后说:“大伯,我理解您。”
大伯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些红。
“我不是说您做得不对,我是说,我理解您。”我说,“您想撑场面,想让志强风光,想让亲戚们看得起您,这些我都懂。但咱们是一家人,您要开口商量,说‘我手头紧,大家能不能帮衬一下’,没人会不帮。您直接说每家两万,大家心里都没准备,才闹成这样。”
大伯没有说话,低着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酒。
“志强那封信,您看了吗?”我问。
“看了。”他的声音很轻。
“信里说,他和小雅商量好了,婚后不度蜜月,不买家具,先把债还了。他还说,要卖掉一半产权,把您的债还清。”我说,“大伯,您儿子比您想的懂事,他不想让您背着债过晚年。您要是真觉得对不起他,就别再让他替您操心。”
大伯猛地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那些钱,”他终于开口,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不该逼大家的。”
他说完,低下头,拿起酒杯,一口喝干了剩下的酒。然后他放下杯子,伸手抹了一把脸,把眼角的泪抹掉,却越抹越多。
我看着他,心里也不好受。我认识大伯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这个样子。他向来是那个最要强的人,从小到大,不管遇到什么事,他都是那个“没事,我来解决”的人。现在他坐在我面前,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爸,”我叫了他一声,用的是我小时候叫他的称呼,“咱们是一家人,您要开口商量,没人会不帮。”
大伯抬起头,看着我,红着眼眶,第一次没有顶嘴,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他说。
我给他倒了杯酒,自己也倒上,端起来,说:“大伯,志强婚礼那天,咱们周家,一个都不少。”
大伯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清清楚楚。他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皮肉松弛了,连眼神都变得柔软了。
“周扬,”他说,“谢谢你。”
“一家人,说什么谢。”我说。
那天下午,我在大伯家坐了两个多小时,陪他喝了那瓶二锅头,又聊了很多。他讲了很多以前的事,讲他年轻时怎么创业,怎么亏本,怎么咬牙扛过来,讲志强小时候怎么调皮,怎么聪明,怎么考上大学,讲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儿子有出息。
我听着,偶尔插几句话,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点头。
临走的时候,大伯送我到门口,拍着我的肩膀说:“周扬,你爸有你这样的儿子,是他的福气。”
我笑了笑,没说话,下了楼。
走出小区,风迎面吹来,带着秋天的凉意。我掏出手机,给陈静发了条微信:“谈完了,大伯松口了,不逼大家了。”
陈静很快回了一条:“那就好。你回来吃饭吗?我给你炖了排骨汤。”
我笑了笑,骑车往家走。
第十五章 婚礼前的准备
我回到家的时候,陈静已经盛好了汤,儿子坐在餐桌前,手里捏着一块排骨啃得正香。我洗了手坐下来,喝了一口汤,烫得舌尖发麻,但心里暖烘烘的。
“大伯那边怎么说?”陈静问。
“想通了,不逼大家了。”我说,“但咱们家的钱,该出还是得出。”
陈静点点头,没多问。她向来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我喝完汤,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翻了一下家族群。群里还是一片死寂,自从大伯把二姑踢出去之后,就再没人说过话,连个表情包都没人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一行字发出去:“各位叔伯姑姑,我有个想法,想跟大家商量一下。”
等了大概五分钟,三叔先回了一句:“你说。”
接着是小姑,堂妹,还有几个表亲,都冒了出来。我松了口气,把我和堂哥商量好的方案发了出去:各家按自己实际情况出钱,多少都行,凑成一个“新家基金”,在婚礼上以全家人的名义送给堂哥堂嫂。钱不入大伯的手,直接转给堂嫂丁小雅,让她和志强自己安排。
消息发出去之后,群里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三叔第一个回了:“行,我出三千,不多,但是我的心意。”
小姑跟着说:“我家也出三千,刚还了房贷,手头紧,别嫌少。”
堂妹说:“我出两千,姐还在上学,等我毕业了再补上。”
接着是表姐、表姐夫,一个接一个,少的出两千,多的出五千,没有一个人说一个“不”字。我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数字,心里说不出的滋味,眼眶有点发酸。
我正看着手机,二姑的电话打了进来。我接起来,叫了一声“二姑”,她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周扬,你三叔跟我说了,新家基金的事,我算一个。我出六千。”
“二姑,您不用……”
“你别劝我。”她打断我,“我昨天想了想,你大伯也不容易,他那个人就是嘴硬,心里其实比谁都软。我跟他吵了一架,气也消了。志强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是个好孩子,我不能让他婚礼上寒碜。”
“那您跟大伯……”
“我给他打过电话了。”二姑的语气平静下来,“他说了,是他不对,跟我道了歉。我还能说什么?都是一家人,总不能真闹到老死不相往来。”
我听着,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把各家出的钱加了一下,一共十一万三千。不算多,但也不算少,至少能帮堂哥撑过婚礼,还能剩一些还债。
第二天一早,我骑车去了堂哥家。他没去工地,专门在家等我。我把名单和金额给他看,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半天没说话。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哥,别想太多,这是大家的心意。”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有点哑:“周扬,我……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就别说了。”我笑了笑,“你婚礼那天,把小雅照顾好,让大家开开心心的,就行了。”
他点了点头,把名单折好,放进兜里,站起来,说:“那我跟我爸说一声。”
“你爸那边,我来说。”我说,“你只管准备婚礼,别的事我帮你跑。”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出什么,只是使劲握了握我的手。
从堂哥家出来,我去了大伯家。大伯自己在客厅,大伯母在厨房里忙活,听见我来了,探出头打了个招呼,又缩回去了。我坐下来,把名单上的数字和金额推到茶几上,说:“大伯,这是我们全家人凑的,志强婚礼那天,我代表大家送给小雅当新家基金。”
大伯看了一眼名单,脸色变了,他伸手想把名单推回来,说:“周扬,这钱我不能要。”
“不是给您的,是给志强和小雅的。”我说,“您要是不收,那就是不给大家面子。”
大伯的手指停在名单上,动了一下,又缩了回去。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老了,没了以前那种说一不二的架势,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
“大伯,”我说,“大家出钱,不是为了您的面子,是因为志强是我们周家的孩子,我们不能让他受委屈。”
大伯低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我说:“周扬,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一家人,说什么人情。”我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陈静已经哄儿子睡了。我坐在床边,把手机里的银行转账记录看了一遍,各家已经把该出的钱都转到了我的账户上,总共十一万三千,一分不少。我截图发给堂哥,他回了一个“谢谢”,然后是一个跪地磕头的表情包。
我忍不住笑了,回了一句:“别磕头,留着婚礼上磕给你媳妇。”
没过几天,堂哥打来电话,说已经把婚礼当天的流程定好了,问我能不能在婚礼上代表全家人送红包。我想了想,答应了。
婚礼前一天下午,我约了二姑、三叔、小姑、堂妹几家,在周扬家开了个简单的碰头会。我把红包和祝福卡准备好,在上面写满了祝福语,每家一句,二姑写的是“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三叔写的是“家和万事兴”,小姑写的是“相敬如宾,白头偕老”,我写的是“愿你们一家人,永远幸福”。
陈静在一旁帮忙把红包和祝福卡装进一个大红信封,然后封上口,交到我手里。
“明天,就看你的了。”陈静说。
我掂了掂手里的信封,不算重,但我知道,里面装着的东西,比钱重得多。
第十六章 热闹的小院
别着急,这种误触“解除”的情况一般不会真的把数据弄丢,多半只是入口被隐藏了,或者关联关系被断开。你可以按下面几个步骤试着恢复:
先把帐号退出去,注意不是卸载软件,只是退出登录,然后再重新登录一次。很多平台在你重新登录之后,会自动重建那个设置入口,原先的功能就回来了。
如果重新登录后还是找不到,就去设置里找找“账号与安全”“隐私”或者“更多功能”这些地方,有些时候入口只是挪了位置,并没有真正消失,仔细翻一翻通常能看到。
还有一种情况,是那个功能被折叠到了页面底部的“更多”或者“全部功能”里,你点开看看有没有“恢复”“重新绑定”之类的选项。如果之前解除的是手机号或社交帐号绑定,重新绑定一次就能恢复。
要是以上方法都试过了还是找不到,那最稳妥的办法就是联系平台客服。打开软件的“帮助与反馈”或“联系客服”入口,告诉客服你误点了解除,现在想找回这个设置项。客服可以帮你查询后台记录,一般都能恢复过来。记得先别卸载软件,免得本地数据被清理掉。
为了更准确地帮你判断,你方便的话可以补充一下:具体是哪个App、在哪一个页面里点的“解除”?这样我能帮你想到更具体的恢复方法。别慌,这种事常见,大概率能找回来。
我把这条消息发出去后,才放下手机。窗外已经透进一丝亮光,院子里的鸡叫了三遍。
推开门,天晴得不像话。前些天的阴雨全都散干净,太阳刚露出半个脸,把老院子的青砖照得暖融融的。那些红灯笼、红喜字和挂起来的彩带在风里轻轻晃,像是把整个院子的空气都染成了喜色。
二姑和伯母已经在厨房忙开了。灶上大锅冒白汽,蒸笼摞得老高,馒头的香味顺着风钻出来。二姑系着围裙,一边切葱花一边喊我:“扬子,起来了?快帮我把那筐鸡蛋搬进来,你伯母急着用。”
我应了一嗓子,搬完鸡蛋,又帮着把圆桌从库房里抬出来。院子里统共摆了八张桌子,碗筷码得整整齐齐。堂哥周志强穿着新订的深色西装,站在门口正了正领带,看见我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起这么早?”
我笑:“今天你结婚,我哪能睡懒觉。嫂子呢?”
“那边正化妆。”周志强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从前没有过的柔和。他指了指东屋,又压低声音说,“扬子,昨天晚上的事……谢谢你了。”
我明白他说的是解除帐号那件事。他误点了解除,慌到半夜给我打电话,我劝了他好一阵,最后他总算安下心,把手机交给丁小雅去弄。我摆摆手:“一家人的事,说什么谢。”
八点半左右,亲戚们陆陆续续到了。三叔、四婶、大姑一家,远房的一些表亲也都提着礼盒进门。院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孩子们追着气球跑,女人们围在灶间帮忙,男人们坐在桌边喝茶。大伯穿着一身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站在廊下,脸上的表情一直绷着,像在努力维持威严。可他转身去拿烟的时候,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眼角泛着一圈红。
伯母走过去,小声说:“今天好日子,别绷着,笑一笑。”
大伯哼了一声:“我笑什么,又不是我结婚。”话是这么说,他抬手擦了擦眼睛,又转过身来招呼客人。
九点半,婚礼正式开始。司仪是村里的老李,嗓门大,会逗乐。堂哥周志强站在红毯那头,等着丁小雅从东屋出来。丁小雅穿着正红的秀禾服,头发盘得齐整,眉眼含笑,一步一步走到堂哥面前。
拜堂的时候,大伯坐在高堂的椅子上,身子挺得笔直。司仪喊“拜父母”的时候,堂哥和丁小雅跪下去,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大伯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最终没说出话来,只是使劲点了点头,又抬手抹了一下眼角。
等夫妻对拜完,老李递过话筒,说:“按咱们老规矩,家里人要说两句体己话。新郎的弟弟来?”
我没想到会点名让我上去,愣了一下。堂哥回头冲我点了点头,眼睛里带着鼓励。我深吸一口气,上台阶接过话筒,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和一张用红纸写好的卡片。
“哥,嫂子,”我尽量让声音稳一点,“这红包是咱们全家一起凑的份子,钱不多,是大家的心意。另外这张卡,是我和大伯商量过的,算——”我顿了一下,“算新家基金。以后你们装修房子、添置东西,回头找我支取就行。”
院子里静了一瞬,接着有人笑了,有人鼓掌。堂哥的眼眶有点红,他看着那张卡片,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卡片接过去,使劲握了握我的手。
丁小雅站在他旁边,接过司仪递来的另一个话筒,声音有些发颤:“谢谢弟弟,谢谢咱们全家。我知道我以前……有些事做得不够好,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今天到了这个家,我就想好好当周家的儿媳。往后我一定和志强把日子过好,孝顺爸妈,跟大家好好相处。”
她说完,拉着堂哥,一起朝台下的长辈深深鞠了一躬。
二姑在底下率先喊了一声“好”,接着掌声响成一片。大伯坐在椅子上,终于没绷住,眼泪顺着脸颊就下来了。他赶紧低头去擦,擦了两次也没擦干。
老李把话筒递给他:“新郎的父亲来说两句?”
大伯接过话筒,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又清了清嗓子,才憋出一句:“我……”就哽住了。他停了好几秒,话筒里传来低低的吸气声。
院子里的笑声慢慢停下来,大家都看着他。
大伯终于抹了一把脸,笑出来,声音有点哑:“今天高兴。我就说一句——家,和了,比啥都强。”
掌声一下子又炸开了。有人喊好,有人起哄端酒。大伯端起面前的酒杯,朝四面的亲戚都举了一圈,然后仰头干了。
接下来开席。热气腾腾的炖菜一碗接一碗端上桌,红烧肉、糖醋鱼、整只的烧鸡,摆了满满一院子。堂哥带着丁小雅一桌一桌敬酒,走到大伯跟前时
第十七章 当场鞠躬
堂哥周志强带着丁小雅走到大伯面前时,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大伯坐在主桌正中间,旁边是伯母,再旁边是奶奶。奶奶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头比平时好得多。她看着堂哥和丁小雅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笑意。
堂哥先敬奶奶:“奶奶,孙儿敬您一杯。您多保重身体。”奶奶连连点头,接过杯子抿了一口,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到丁小雅手里:“这是奶奶的,不多,收着。”丁小雅推了两下,眼眶红了,接过去说:“谢谢奶奶。”
接着堂哥转向大伯,举杯的手停了一下,才开口:“爸,儿子敬您。这些年……辛苦您了。”
大伯端杯子的手有点抖。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仰头把酒干了,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手背一擦嘴角,站起来,忽然朝旁边一伸手,把司仪老李手里的话筒拿了过来。
老李一愣:“周大哥,你还要说两句?”
大伯没搭理他,径直转过身,面朝院子里所有亲戚,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鞠了一躬。
九十度的躬,腰压得很低,过了好几秒才直起来。
院子里的人全愣住了。端着菜的妇女停在半路,正在夹菜的人把筷子悬在半空,孩子们也不闹了。
“各位亲戚,今天是我家志强的大喜日子。”大伯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我老周,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一句——之前是我错了。我不该在群里发那条通知,更不该嫌二妹说话难听就把她踢出群。那是我做大哥的,把面子看得太重,把亲人的情分看轻了。”
他顿了一下,嘴唇在抖,但硬撑着继续说:“两万块钱的随礼,是我自己定的,没跟任何人商量。我那时候想的是,志强结婚,我老周家不能让人看笑话。可我没想过,大家各有各的难处,二妹家的孩子上大学要钱,老三家的房子刚翻修,老四家的老母亲一直吃药……我光想着自己风光,把亲人们逼得太紧了。今天,我在这里,向二妹,向所有亲人,赔个不是。”
他说完,又鞠了一躬。
二姑坐在东边那一桌,手里的筷子早就放下了。她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碗沿上。旁边三婶递了张纸巾,她没接,站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大哥,咱们是一家人,你咋说这些见外的话呢。那件事我也有不对,我不该在群里当众说你,让你下不来台。你的脾气我还不了解吗?你打小就爱面子,可你心里装的都是这个家。当年你做生意亏了钱,不也一个人扛着,没跟谁叫过苦吗?今天志强结婚,是喜事,咱们都该高兴。”
她说着,端起面前一杯酒,仰头干了,又拿袖子擦了一下嘴:“大哥,过去的都过去了。往后咱们周家,还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大伯站在台上,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混的“嗯”字。
伯母在旁边早已哭成了泪人,她一边抹眼泪一边站起来,走到二姑面前,拉着二姑的手:“二妹,你大哥嘴巴笨,脾气犟,可他对你,对这个家,从来都是真心实意的。你别往心里去。”
二姑反握住伯母的手,使劲摇了摇头:“嫂子,我知道,我都知道。”
堂哥周志强眼眶通红,他端着酒杯,朝二姑那桌举了举:“二姑,侄子敬您。您宽宏大量,别跟我爸计较。往后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您只管骂我,我绝不还嘴。”
二姑被他逗笑了,又掉下泪来,笑着骂了一句:“就会说好听的。赶紧敬酒去,别耽误大家吃饭。”
院子里响起一阵掌声,比刚才更热烈,更舒心。有人喊“好”,有人拍桌子,小孩子也跟着起哄,拍着小手喊“好”。气氛一下子松了,那份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断了。
我扭头看了一眼父亲。他坐在靠边的位置,脸上带着笑,抬手悄悄擦了一下眼角。我从来没见他这个样子,心里一酸,赶紧把目光移开。
母亲在旁边低声说:“你爸这人,一辈子不会说软话,可心里比谁都明白。今天这事,总算圆满了。”
父亲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朝大伯那边看了一眼,说了一句:“大哥还是那个大哥。”
婚礼继续热热闹闹地办下去。敬完酒,堂哥拉着丁小雅挨桌磕头,长辈们给红包,孩子们追着要喜糖。大伯后来被大家拉着坐到了主桌正中间,和二姑挨着,两个人碰了一次杯,什么话都没说,但都笑了。
我看着院子里热闹的场面,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就在这时,大伯端着酒杯,忽然朝我父亲这边走了过来。
父亲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大伯走到他面前,没说话,先把酒杯举了举,父亲连忙也举起杯子。两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大伯说:“老三,这些年,辛苦你了。”
父亲张了张嘴,眼眶泛红,半天才挤出一句:“大哥,自家兄弟,说这些干啥。”
大伯点点头,又拍了拍父亲的肩膀,转身走了。父亲站在原地,端着那杯酒,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下来。母亲伸手握住他的手,他没躲,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
我坐在旁边,看着父亲鬓角的白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些年,父亲和大哥之间隔着一层窗户纸,谁也不捅破。大伯总觉得自己是老大,什么事都得他说了算;父亲性子闷,不爱争辩,但心里一直憋着一口气。今天这一碰杯,那层纸终于破了。
坐在旁边的舅舅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大伯这回是真想通了。不容易,这么多年了,头一回见他低头。”
我点点头,没接话。院子里又热闹起来,有人开始起哄让新郎新娘喝交杯酒。堂哥周志强被几个兄弟架着,脸涨得通红,丁小雅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伯母端着一盘子糖果走过来,挨桌发,走到我们这桌时,特意抓了一把塞到我手里:“扬扬,吃糖,沾沾喜气。”我接过来,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的。
阳光正好,院子里笑声不断。我抬头看了一眼堂屋门框上贴着的红双喜字,觉得那颜色格外鲜艳。
第十八章 半年以后
半年以后。
日子像流水一样,不紧不慢地淌着。周家老群里那种冷冷清清的气氛,渐渐被一种温和的日常取代了。以前群里除了过年过节,几乎没人说话,偶尔有人发个红包,也是静悄悄的,没人接话。但现在不一样了,二姑周丽开始每周五晚上在群里发一张照片,有时候是她在阳台浇花的,有时候是她做的红烧肉。伯母刘桂芳会回一个笑脸,配上一句“二妹手艺真好”。堂哥周志强偶尔发一张工地上的夕阳,说“今晚加班,大家早点休息”。奶奶不会打字,就让我父亲帮她发语音,声音颤巍巍的:“你们都吃饭了吗?天冷了,多穿点。”
我习惯在睡前翻一翻群里的消息,看着那些稀松平常的对话,心里觉得踏实。
那天是周六,我陪陈静去超市买菜回来,刚进门,手机就响了。是堂哥周志强打来的。
“扬哥,在家吗?我跟小雅过来看看你。”
“在家,来吧。”我挂了电话,跟陈静说了一声,她赶紧去厨房多切了一盘水果。
不到二十分钟,堂哥就带着丁小雅上门了。小雅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堂哥拎着一袋橘子,还是那种憨憨的笑容。坐下之后,堂哥搓了搓手,说:“扬哥,跟你说个事,我跟小雅前面那笔账,清了。”
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大伯欠的那十几万。堂哥看我表情,笑了笑,又说:“我跟小雅商量了,之前我爸为了我的婚事借的那些钱,我们俩一起还。小雅把她的工资卡也交出来了,我这边加班费加奖金,攒了半年,总算还完了。”
丁小雅在旁边抿着嘴笑,接了一句:“反正我们俩也不急着要孩子,先把债还了,心里踏实。”
陈静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听到这话,把果盘放在茶几上,坐下来拍了拍小雅的手:“小雅,你真是个好姑娘。志强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小雅脸一红,低声说:“嫂子,你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有难处一起扛,应该的。”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堂哥那张晒黑了不少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半年前,他还因为欠债的事在我面前红了眼眶,而今,他脸上带着一种踏实的坦然。那种坦然,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
“你爸知道了吗?”我问。
堂哥点了点头:“知道了。那天我跟他说的时候,他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后来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一句‘儿子,你长大了’,就回屋了。我听见他在屋里擤鼻涕。”
我笑了一下,眼眶却有点发酸。大伯那个人,一辈子硬气,从不轻易在人前流露软弱。他宁愿在群里发那种“每家随礼两万”的通知,也不肯跟亲戚们说一句“我周转不开”。可那天晚上,他背对着儿子擤鼻涕的动静,比任何一句软话都真实。
那天堂哥和小雅坐了一个多小时才走。临走时,堂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扬哥,这五百块钱,是还你那天在医院请我吃饭的。我记着呢,一直没机会还你。”
我推了几下,他硬塞了回来,说:“你要是不收,我就不认你这个哥了。”我只好收下,心里却觉得这红包比什么都重。
送走他们,我回到客厅,陈静正在收拾果盘。我拿起手机,翻到家族群里那个最开始的聊天记录。那条“每家随礼两万”的消息,还在最上面,孤零零地挂在那里,底下没有一个人回复。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笑着摇了摇头。
陈静走过来,探头看了一眼,也笑了:“幸好咱们没那么办。要是真按那个来,咱家现在估计还在吃土呢。”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接过去,划了几下,又还给我:“你看后来大家发的消息,多好。你二姑那张照片,她家阳台上的花都开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扭头看向窗外。十一月的天,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暖洋洋的。阳台上,前几天陈静种的那盆绿萝又长出了几片新叶,嫩嫩的,绿得发亮。
那段时间,我偶尔会想起半年前那个晚上,大伯发完那条消息之后,群里死一般的寂静。那时候,谁都觉得这个家要散了,亲戚之间要变成仇人了。可谁也没想到,最后却因为一场婚礼,大家反而走得更近了。
我父亲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一家人,有矛盾不可怕,可怕的是谁都不肯先低头。你大伯低了一次头,这个家就活了。”
我深以为然。
那天晚上,堂哥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和丁小雅在新装修好的客厅里,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对着镜头笑。背后的墙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家和万事兴”五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小雅的手笔。
二姑第一个回复:“好看!小雅,那个字是你写的吧?有进步了。”
伯母接着发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意:“小雅练了一下午,手都写酸了。”
奶奶也发了一条语音,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好,好,家和万事兴。你们过得好,奶奶就高兴。”
我放下手机,看了一眼旁边正在看电视的陈静,忽然说了一句:“老婆,咱们也买盆花吧,摆在阳台上,好看。”
陈静扭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浪漫了?”
我笑了笑,没回答,心里却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比往年都要暖和。
我翻着手机里的群聊记录,从那条“每家随礼两万”的消息往下滑,往后翻到后来大家发的那些照片——二姑种的花开了,伯母包的饺子出锅了,奶奶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的照片,堂哥和小雅新房的装修进度。整个群像活过来了一样,每天都有消息,有时候是几张照片,有时候是一段语音,有时候是大家约着周末一起吃饭。
我把那段聊天记录截了图,发给陈静。她正在厨房洗碗,手机响了一声,擦了擦手点开看,笑了一声:“你看看,那时候大家都多紧张。你大伯发完消息,群里安静得跟死了一样,谁都不敢吭声。”
“要是真按那个来,咱家现在估计还在吃土呢。”我说。
陈静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我身边坐下,看了一眼窗外:“说真的,那件事虽然闹得挺大的,但最后反而让大家都学会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一家人,真遇到难处了,别硬撑着,说出来,大家一块儿想办法,总比一个人扛着强。”陈静靠在我肩上,声音轻轻的,“你大伯那时候要是早说一句,可能大家也不会那么怵他。”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阳台上的绿萝在风里轻轻晃了晃。日子就这样,平淡,但也踏实。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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