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昨天还在和你讨论明天去哪旅游的人,今天就可能和你天人永隔。我那口子走得太快了,连句正经遗言都没留,生命这东西,脆弱得真像一张纸。
事情发生在这个上午。他才四十七岁。没病没灾,没碰没撞。中午我亲手做了一桌饭菜,糖醋排骨、清炒小白菜、冬瓜汤。他吃得挺香,末了还像个小屁孩似的,嘬了嘬手指头上的油。放平时我准得说他两句,四十几岁的人了,一点不讲究。那天我什么都没说。看他吃得高兴,我心里踏实。吃完饭他抢着去洗碗,那水流得哗哗响,刷得干干净净才搁在沥水架上。歇了会儿,他说要去卧室眯一觉。我当时哪知道,这一闭眼,就成了这辈子。
下午五点多,天擦黑。我想着下碗面条当晚饭,进屋叫他。侧躺着,脸朝窗户,一只脚习惯性伸出被子外头。这毛病说了他无数次,他就是不改。推他肩膀,没动静。摸摸脸,冰凉。那种凉,不像是空调吹出来的,透着一股子僵硬的寒气,直扎手心。那一刻,我心里全空了,不知道该找谁。儿子的电话拨过去,那头在广州上班,响了几声接了。我嗓音发抖,让他赶紧回来,他爸不行了。儿子那头急了眼,问什么叫不行。我说人没气了,身子凉透了。他让我先打120。
急救电话打通,人家指挥我去探探鼻息。手伸过去,什么感觉都没有。救护车呼啸而至,两个蓝衣人进屋摸了摸脖颈,摇摇头。人家说,人早走了,估摸着两三个小时了。两三个小时前?那正是刚吃完饭的光景啊!法医推断是心源性猝死。我脑子直嗡嗡,他每年单位体检指标全好,怎么就猝死了?人家叹气,说有些毛病,体检根本查不出来。这天降的横祸,找谁说理去?
儿子半夜从广州飞回来。眼通红,嘴唇没点血色,站在屋门口往里看,半天不敢挪步。后来猛地扎进床边,脸死死埋在被子里,肩膀直打哆嗦。这爷俩,一个躺着一动不动,一个蹲着撕心裂肺。我去关了空调。中午吃饭嫌热,我特意调低了俩度,二十六度。他平时怕冷,总开二十八度。我怎么就把这事给忘了呢?
殡葬车把人拉走,儿子跟着去处理后事。家里静得吓人。我盯着沥水架上那个青花碗发呆,这是他中午用的,洗得一尘不染。窗台上的油条塑料袋,我规规矩矩叠好扔进垃圾桶,垃圾袋扎紧口子提到门外。明早收垃圾的车会准时来。
冰箱里还有剩排骨,明天本打算接着做的。明天做?明天再去哪做饭给他吃!我脑子直犯轴,把排骨拿出来,走到卧室,直接搁在他枕头边。看着那空落落的半边床,我去够衣柜顶上的行李箱。明天他本计划去广州出三天差。箱子拿下来打开,里面空荡荡的。他这人总爱拖到最后才收拾东西,这回倒好,什么都没带,也什么都不用带了。我硬生生把眼泪逼回去,想着他明早要出差,我一哭不吉利。箱子被我重新合上,放回原处。
站定在客厅,眼泪决堤了。黑乎乎的电视屏幕反光,映出一个眼睛红肿、鼻子发青的陌生女人。茶几上那杯早茶早凉透了,茶叶死气沉沉沉在杯底。端起来想倒掉,手停在半空。明天再说吧。
明天?明天他再也不会醒来喊一句“好吃”了。四十七年,弹指一挥间。人家说“积劳成疾”,厂里大大小小的事压着他,眉头天天拧着。他总念叨“忙完这阵”。忙完这阵去三亚看海,忙完这阵办护照去泰国,忙完这阵装卫生间。这阵那阵,就是没个头。唯独今天中午,他眉头舒展开了。他早上还吃着泡软的油条,念叨乡下活到九十三岁无疾而终的奶奶,说那叫不受罪。可他才四十七啊!差着大半截子人生呢!
睡前我躺在他那半边,枕着他的枕头,鼻尖全是他的洗发水味。我学着他的样子,把脚伸出被窝外头。明天太阳照样升起,照在青花碗上,照在空行李箱上,照在我的脸上。
活着的人,别总等“忙完这阵”。明天会发生什么,老天爷不给你剧透。想吃啥立刻去吃,想旅游立刻买票。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活,不留遗憾,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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