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对山,向来怀着一种复杂的情感。山是屏障,是归途,是目标,也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王维走到水穷处,索性坐下来看云起,山在他笔下不再只是风景,而是一种态度。古诗词里的山,几乎装得下人生所有的况味——远观、攀登、迷路、回望,每一重山,都藏着一种活法。山还是那个山,看山的人,却各有各的心境。
陶渊明采菊东篱下,偶然抬头,望见南山。他没有刻意去看,山是在“悠然”之间撞进眼里的。不求而得,才是真得。在陶渊明这里,山是家的延伸:篱笆之外是尘世,篱笆之内有南山,一念转过,便与山水同在。采菊、种豆、看山,日子过得慢,心也就静了。所谓归隐,未必是逃到深山里去,不过是把心里的门关好,让南山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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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独坐敬亭山,写下“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人潮散尽,天地间只剩下他与一座山对坐。山不会说话,却比谁都懂他。失意的人与沉默的山,就这样两两相望,把孤独坐成了一首诗。原来真正的知己,不一定非要开口,能陪你把一段寂寞坐到天亮,便已是难得。敬亭山不高,也无奇景,却因这一句诗,成了一座永远有人惦记的山。人最怕的,不是无人作伴,而是连山都不愿多看一眼。李白的山,是孤独的山,也是倔强的山,人走了,山还在,诗也还在。
杜甫年轻时登泰山,立下“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志向。那时的他还不曾经历后来的颠沛,心里装的全是少年意气。山在杜甫这里,是一级一级向上的阶梯,登不登得上去是际遇,想不想登上去是心气。古今多少人都靠着这一句,在低谷里重新抬起了头。山没有辜负登高的人,它把最辽阔的景色,留给最先出发的脚。杜甫登过的泰山,成了后世无数失意者共同的精神高地,人人都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山要一级一级爬willink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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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安石站上飞来峰顶,说“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站得高,才看得清,走得远,才不怕眼前的云雾。苏轼走进庐山,却又说“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同一座山,换个角度就是另一番天地。山教给人的,从来不只是高度,还有看世界的方式。有人看见它的巍峨,有人看见它的迂回,有人看见它的缥缈,各有各的懂得,也各有各的答案。苏轼看山看出哲理,王安石看山看出胆识,山从不开口,却让每一个登山的人都想了很久wap.willink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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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岛去山里寻隐者,童子说师父采药去了,“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人没寻着,却留下一句千古的怅惘与诗意。山太大,云太深,想找的人藏在云深之处。可也许,寻而不遇本身,就是山的回答——有些东西,本就不必寻见,知道他在山里,便已是心安。贾岛寻隐者不遇,反倒成了唐诗里最有名的一次错过。隐者隐的不是行踪,是心境,山替他藏住了所有不想被打扰的部分m.willink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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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万里翻过一座山,又见一座山,写下“正入万山圈子里,一山放过一山拦”。人生何尝不是如此,翻过一个坎,还有下一个。可也正因如此,每翻过一座,都算数。山拦着你,也成就着你,等回头看,那些曾经挡住路的,都已成了走过的风景。怕的不是山多,而是停下不走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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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锡说“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气度来自内里,不靠外在的高度。山矮一点、平一点,并无妨,心中有丘壑,处处是名山。中国人对山的最后一种态度,是把它请进心里——从此不必远行,抬眼即是南山。卧龙岗不过一座小丘,因有人住过,便名满天下。看山看到最后,看的其实是自己,山是一面镜子,照见的是心里的丘壑与风光read.share.willinks.COM。
山还在那里,诗还在传。千百年过去,山没有变,看山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有人在山里找归处,有人在山里找自己,有人被山拦住,也有人被山托举。愿每一个赶路的人,心里都有一座属于自己的山,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那时候你会明白,山不是用来翻越的,是用来安放一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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