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6月13日上午10时许,平顶山市园丁路煤炭联销公司家属院门口,一个身高一米八、穿着黑色衣裤的中年男子刚走出院门,就与几名从郑州赶来的刑警撞了个正着。
那人脸色骤变,扭头便跑,刑警直扑上去,在百米开外将他按倒在地。他像头蛮牛般死撑,把郑州公安局副局长张战军推倒在地,胳膊肘皮肉撕裂,血往外浸。刑侦支队政委李奎业死死拽住他,差点被带倒。
被制伏后,他高声喊叫:"你们抓错人了!你们抓错人了!"
刑警喘着粗气回道:"我们从郑州追到平顶山,抓的就是你张书海!抓不错的。"
这个被按倒在地的男人,正是震惊全国的郑州"12·9"特大系列持枪抢劫银行案一号主犯张书海。
从2000年12月9日案发到他被擒,警方整整追了186天,而把他送上断头台的,竟是一枚留在炸弹包装纸上的指纹,以及三扇房门上安装的"灵贵"牌球形门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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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书海1955年出生在河南省叶县夏李乡侯庄村,1971年虚报年龄入伍,1976年退伍回乡后当了民兵营长,后来又干了十多年村委会主任。在村里,他修桥架线,办事干练,乡邻都夸"这娃中"。妻子王雨是民办教师,人缘也不错。
张书海的人生轨迹,是从上世纪80年代末开始向下坠落的。
那时候,张书海迷上了做生意,贩卖麝香被骗得血本无归,开照相馆没弄成,卖粉皮、摆鞋摊也都不成,跑到郑州做玩具批发照样赔钱。1996年,他辞了村主任,带着全家迁到郑州,从此与村里断了来往。
据侯庄村老支部书记刘长富回忆,张书海从小就不爱说话,做生意屡做屡败,到郑州后回家次数越来越少,1999年开始连地也不种了,转包给别人,父子腰里却多了手机。
生意场上的连续失败,加上身患糖尿病和高血压,张书海的心态彻底扭曲。他后来供述:"做生意也赚钱,但就是赚得慢,想走一个捷径,完成资本的原始积累。"
1997年,他把正在郑州上大学的大儿子张宏超拉下了水。
张宏超1978年出生,当时在河南公安专科学校侦查系读书,还当了学生会副主席。张书海的逻辑很简单:"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外人根本靠不住。"随后,张宏超又找来同学张世镜、乔红军,加上张书海的妹妹张玉萍、侄子张小马,一个家族式高智能犯罪团伙就此成型。
从1997年到2000年,这个团伙先后作案四起。1997年11月19日,他们抢劫郑州电信局淮河路营业厅,抢走37.6万元;1999年3月3日,抢劫建设银行郑州交通路储蓄所,因现金已转移,只抢到5.5万元;2000年12月9日下午4点40分,他们制造了惊天大案——在郑州银基商贸城广发银行,张书海用自制炸弹炸开防弹玻璃,张世镜、乔红军翻入柜台抢走208万元,张宏超持枪在外放风。银行保安常玉杰试图阻拦,被张书海一枪击中头部,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整个过程仅4分36秒,随后他们骑自行车分头逃离,与在外接应的张玉萍会合,用装有绢花的纸箱做掩护转移赃款。
作案后,张书海等人回到绿城花园24号楼的家中分赃。张书海分得70万,张宏超、张世镜各得40万,张玉萍、乔红军各得28万。他们看电视里滚动播出的现场录像,每个人都从屏幕上认出了自己,吓得心惊肉跳。
张书海问儿子:"你们要是没有参与这次抢劫,能从上面认得出我来吗?"
张宏超回答:"爹,就是一家人,若不是跟着抢,我也认不出你来。"
张书海自我安慰:"不管这盘带子拿到哪儿去放,哪怕就是俺村里,乡亲们也认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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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百密一疏。
张书海在安放炸弹时,因装置精细不得不脱掉手套,在包裹炸弹的报纸上留下了一枚指纹。这枚指纹,连同现场遗留的"灵贵"牌门锁包装盒,成了破案的关键。
2001年6月12日晚,民警排查到绿城花园24号楼,发现张书海家三扇房门都装着这种牌子的门锁。民警以查户口为名将他带回专案组,提取了十指指纹。张书海神态自若,对答如流,甚至谎称没参过军。民警未发现其他可疑情况,便将他放了回去。
从公安局回家的路上,张书海越想越慌。他意识到那枚指纹可能要了他的命,一到家就打电话给妹妹张玉萍:"玉萍,你赶快来我家。"
夜里12点,他对妻子和妹妹说:"公安局提取了我的手印,很有可能盯上我了,我现在就回平顶山,你们赶快收拾东西,天亮前必须走人。"
他哪里知道,警方技术人员连夜比对,确认他的指纹与案发现场完全一致。
凌晨3时许,专案组控制了张书海的住处;凌晨4时许,王雨和张玉萍提着六个大包裹刚走出单元楼,就被蹲守的民警按倒。
包裹里搜出27万元现金、一张35万元存折、一把匕首、一顶警帽、一支五连发猎枪及数百发子弹。技术检验认定,该枪正是"12·9"案犯罪分子使用的枪支。
到案后,王雨和张玉萍在审讯室里交代了全部犯罪事实,供认张书海已连夜逃往平顶山。与此同时,张书海于13日凌晨赶到平顶山,与大儿子张宏超见面。
张宏超看到父亲除了一部手机什么也没带,神情极其落寞。张书海说:"很有可能,事情暴露了。"张宏超嘴角竟微微牵出一丝笑意:"爸啊,不是'很有可能'而是事实。事情已经暴露了,我知道会有今天。"
他追问母亲和姑姑的下落,张书海说她们天亮再走。他哪里知道,此时王雨和张玉萍已在审讯室里待了将近三个小时。
张宏超安排父亲在家等着,自己去取钱,然后让张世镜和乔红军去买两张"神州行"手机卡。三人聚在一起,张宏超轻描淡写地说:"也没有啥大事,我父亲被派出所叫走了,我想着小心些没啥坏处,就叫恁俩过来了,咱们在这里等等我爸,他天亮就到了,看看是啥情况……"话到嘴边,他把"咱们恐怕要完了"咽了回去。
6月13日凌晨,河南省公安厅厅长张程锋、郑州市公安局局长李民庆率50余人赶赴平顶山,在犯罪嫌疑人藏身的地点周围设置四道包围圈。
上午10时许,郑州市公安局副局长张战军和刑侦支队政委李奎业等人,在平顶山市园丁路发现张书海,立即一拥而上。张书海负隅顽抗,跑了百米才被制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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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12时,就地突审。
李民庆局长亲自推门而入,三声大笑后,挥手给张书海松绑、解开手铐,亲自倒了一杯水,拿了一块馍,拍着张书海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我想死你了,我想你想了三年哪……"闻听此言,在场民警的泪水"哗"地夺眶而出。
张书海魂飞魄散,但仍死猪不怕开水烫:"我也干过违法事,不过是个普通小事。实事求是,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我没做过。"
李民庆说:"你低估了公安民警的侦破力量,我们不掌握大量的事实,也不会轻易抓你!"
张书海见大势已去,开始吞吞吐吐向外"挤牙膏"。当警方指出报纸上发现他的指纹时,这个骄傲的男人终于垮掉,沉默半小时后,如实供述了四起抢劫案的全部细节。
根据张书海的供述,警方顺线追踪。
6月13日夜,在叶县将张小马抓获。6月16日,公安部发布B级通缉令,通缉张宏超、张世镜、乔红军三人。6月19日,张宏超、乔红军在厢式货车里被抓获;张世镜躲进深山老林,饿得受不了出来找食,被放羊村民发现,已经割腕自杀,奄奄一息时被警方救下逮捕。至此,这个家族犯罪团伙全部落网。
经过一个多月的审讯,团伙成员对罪行供认不讳。
2001年8月18日晚7时30分,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当庭宣判:张书海、张宏超、张世镜、乔红军、张玉萍、张小马6名主犯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王雨因窝藏、转移赃款及非法持有枪支弹药罪,被判处有期徒刑12年。张书海等人不服判决,提出上诉。9月13日,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终审裁定,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01年9月14日上午9时,郑州市体育馆召开公判大会。
在进入会场前,警方破例让张书海一家三口团聚——张书海、张宏超、王雨,两个死刑一个十二年。张宏超扑通跪在地上,给母亲磕了几个头,这是他落网后唯一一次表露感情。张书海第一次低头说:"我不应该把全家人都拉进来,我后悔啊!"
公判大会结束后,六名主犯被押赴刑场。
上午10时许,数声枪响,张书海、张宏超父子及其他四名主犯,在郑州市郊外的一个荒山沟里结束了罪恶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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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叶县夏李乡侯庄村,整个村子炸了锅。张书海家西面邻居关荣枝说,她1990年嫁过来与张书海做邻居,这十年来看他貌似很老实,在村民中名声还不错,曾当过多年村主任。东邻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农妇说:"张书海人挺内向,这几年也没看出他有啥变化。猛听说他一家抢银行,还打死了人,俺全村人都很吃惊……"现任村主任张太山正在麦地里浇地,他说张书海做生意一直赔钱,不知为何1997年左右带着父母全家迁到郑州,很少回家,村民渐渐淡忘了他们。
老支部书记刘长富看着张书海长大,又和他合作了十四五年村干部。他说张书海从小就不好说话,文化程度不高,二十四五岁开始当村主任,配合得还不错。可张书海到郑州后,回来次数越来越少,不显山不露水,不串门走亲戚,逢人也不多说话。
同母异父的哥哥张书义住在村西头,家里很困难。他说从小跟张书海没感情,分家后也不来往,张书海当上村干部后家庭经济在村里算上等,可从没接济过他这个穷困大哥一分钱。张书义的妻子哭着说:"出去做生意你好好做呗!生意做赔了也可以回家种地呀,怎么能干那种事呢?这不是做孽吗?"
张书海的嫂子得知两个儿子都是犯罪嫌疑人时,愣了半天,半晌才说出一句话:"害人呀,把娃们毁了!"她最先在叶县电视台上得知张书海抢了银行,就问有没有孩子的事,当得知两个儿子都涉案时,当场就傻了。张书海在村里最先盖起了五间青砖平房,当村主任时财务从不公开,村上的钱花到哪儿去没人说得清。他的嫂子评价:"张书海实际上是个自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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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书海的老宅位于村东头,北堂屋瓦房三间,东配屋平房两间,院子中间有一个手动压水井,长期闲置,和空宅没什么两样。
2001年6月,夏李乡派出所干警查封张家房产时,从屋里搜出数枚弹壳底片和一枚被拆开的手榴弹。堂屋里仅有一张老式八仙桌、一把老式太师椅和一个小饭桌,唯一显得气派的是大门,用瓷片贴着,门楹上书"吉星高照"四个字——这四个字,如今看来像个莫大的讽刺。
张书海临刑前接受记者采访时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儿子。可这个"对不起"来得太迟了。张宏超曾是警校侦查系的学生,本该是抓贼的人,却成了持枪劫匪。他曾在酒桌上对同年龄的朋友夸口:"今年准备在平顶山开一个高档大酒店,到时你们都来干活。"大家都以为他在吹牛。
侯庄村村委会一位村干部说,张洪超自小长得壮实,生性好斗,同村孩子基本不敢惹他,长大后性格更加张扬,喜好结交三教九流,遇到不顺心的事就"抄家伙"。他的老师说他经常逃学,是"混"完学业的。采访中,熟知张洪超的人都说,他犯事是时间早晚问题。
从1976年退伍回乡当村干部,到2001年被押赴刑场,张书海用了25年时间,从一个受人夸赞的"能人",变成了一个拉着全家抢银行的死刑犯。
2001年9月14日上午10时许,当执行死刑的枪声响起时,张书海46岁,张宏超23岁。父子俩倒下的那片荒山沟,距离他们曾经光宗耀祖的侯庄村,不过几十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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