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交所科创板的大厅,上市仪式开始前,保洁员最后擦了一遍铜锣。锣面本来就亮,她拿绒布抹过去,光能照出人影。工作人员在旁边试话筒,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嗡嗡响。红毯从门口铺到台前,边角贴得严严实实。花篮两排,比人还高。
这种场面,交易所的人见得太多了。铜锣响完,掌声过去,该干嘛干嘛。可今天气氛不太对。
早上九点,大厅里挤满了人。摄影机架了好几台,记者们举着手机,有人已经开始录像。发行价一百五十块八毛的股票,开盘直接顶到一千一,涨幅超过六倍。屏幕上的数字跳得飞快,市值冲到四千四百多亿。在场的人很多都在鼓掌,有人吆喝了一嗓子,声音很尖。
宇树科技的创始人王兴兴就站在锣边上。
他穿着一件深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领带系得规规矩矩。别人的领带都一个样,他的好像有点松,或者不是松,是整个人看着就不太自在。周围人笑成一团,等着他敲锣。他嘴角绷着,眼睛盯着锣面,没有那种“终于熬出头了”的表情。
![]()
手上那只敲锣的槌子,他握得有点紧。
锣响了。掌声起来了。记者们围上去。他站在人群中间,被人拉着合影,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换了一拨又一拨。他配合着,该站哪儿站哪儿,该看镜头看镜头。可就是不笑。
事后回看那些照片和视频,很多人第一次意识到,一个刚成为90后首富、身家过千亿的人,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开完一场很长的会。
那天的股票涨到天上去了。全天成交两百三十多亿,换手率超过百分之八十五。中一签最高能赚四十七万。股民群里热闹得像过年,有人晒账户,有人发红包,有人把“人形机器人第一股”几个字打了一排又一排。
但四天后,热闹全没了。
股价从一千一一路砸到六百出头,回撤超过四成。市值从四千四百四十九亿缩到两千四百三十九亿。四个交易日,两千亿没了。
两千亿是什么概念。A股四千多家上市公司,市值过两千亿的不过一百家上下。宇树科技只用了四天,就把一个中型上市公司的体量从最高点上抹掉了。那些在上市首日冲进去的人,账户浮亏接近一半。
涨跌不是没有原因的。把财务数据摊开,问题早就摆在那儿了。
宇树科技2025年全年营收不到十七亿,归母净利润两亿七千八百万。发行价一百五十块八,对应市盈率两百一十九倍。同行业平均市盈率大概三十八倍左右。上市首日最高点,动态市盈率一度超过八百倍。
八百倍。同样的指标,同行不到四十倍。宇树是别人的二十倍。
到了2026年上半年,情况更微妙。营收十一亿多,同比增长四成八,看起来还行。但扣非净利润两亿四千多万,同比下滑了将近两成。卖得更多,赚得更少。这是很多制造业公司都会遇到的坎,宇树在一个极高的估值基础上,把这个坎完整地暴露了出来。
野村证券在上市首日发了一份报告,目标价三百七十块。那是在股价最疯的时候。三百七,比当天最高价低三分之二。一家国际投行,在所有人都在喊“机器人的iPhone时刻”的时候,给了一个比发行价翻倍、但远低于市价的数字。
市场那天没理这个报告。因为市场上的钱都在听另一个故事。那个故事讲的是人形机器人要改变世界了,宇树就是下一个苹果。故事太好听,没有人愿意低头看报表。
但报表会追上来的。
宇树科技的股本结构很特别。总股本四亿零四百万股,真正在上市初期流通的只有三千多万股,占总股本不到一成。超过九成的筹码被锁定,创始人、早期机构、战略配售,全都卖不了。
盘子极小,关注度极高。上市首日换手率超过八成五,所有流通筹码一天之内全换了一遍手。打新中签的人在最高位把筹码扔给了追进来的钱。第二天没人接了,低开,暴跌。第三天继续跌。第四天还跌。
这不是情绪退潮,是筹码结构崩了。想卖的人比想买的人多得多,而能卖的筹码又没多少。跌起来根本没有承接。
更让人意外的是王兴兴自己的反应。
上市第二天,他去参加世界机器人大会。还是那个旧双肩包,黑色,边角磨得有点发白。前一天刚成为90后首富,身家一千三百多亿,第二天背着个旧包出现在会场。没有人给他开道,也没有保镖围成一圈。他找了个位置坐下,听别人发言,轮到自己时说了一段话。
![]()
那段话后来被反复引用。他说人形机器人进工厂,效率和泛用能力还不够高。他说每次来了新任务,机器人都要重新训练。他说具身智能的“ChatGPT时刻”,最快两到三年,慢的话五到十年。
就在一年前,他说的还是“最快一到两年,最慢三到五年”。时间表往后推了一大截。
这些话在IPO之前的路演里,他是不可能说的。路演有发行任务,面对着投资人和承销团队,每一句话都要斟酌。讲得太满,会被认为在画饼;讲得太实,又会影响发行。上市完成了,任务结束了,他反而能讲真话了。
把预期主动降下来,比让市场自己慢慢发现真相后踩踏出逃,代价要小。这个选择很务实,但也极其罕见。一个创始人,在上市第二天,亲手往自己的股价上泼了一盆凉水。
他可能早就想这么说了。
再看机器人这个行业的真实成色。2025年,宇树人形机器人出货量超过五千五百台,是全球第一。但这个“全球第一”要拆开看。
2025年前九个月,宇树人形机器人收入接近六亿。其中超过七成来自科研教育。高校和研究所是最大的客户。他们买机器人是拿来做算法研究、二次开发、发论文的。预算来自科研经费,花完就完了,复购率极低。
商业消费占了不到两成。行业应用更少,只有百分之九。行业应用里头,还有相当一部分是企业接待、展厅导览这类场景。真正能算智能制造、智慧巡检、物流配送的,加在一起只有一千五百七十万,占同期人形机器人收入的百分之二点六。
也就是说,宇树卖出去的那些机器人,绝大多数进了实验室和学校。它们被拆开、被编程、被拍成视频发论文。真正在生产线上干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工业生产和科研教育是完全不同的两套逻辑。工厂老板不看你的机器人能跳多高、能跑多快,他算的是投资回报、设备效率、停机损失。一台人形机器人搬一个箱子要七十秒,一个工人两秒钟搞定。这个差距不抹掉,谈替代就是讲故事。
2026年世界机器人大会上,一个财经评论人用四句话总结了行业现状。规模十分宏大,场景十分丰富,技能进步神速,大脑原地踏步。
这四句话后来传得很广。因为它不偏不倚,把最刺眼的部分说出来了。机器人的身体一直在进化,走得更稳了,跑得更快了,手指更灵活了。但脑子没跟上。没有通用的决策能力,没有稳定的任务泛化,没有低成本的数据训练路径。身体越灵活,越显得脑子迟钝。
雪上加霜的是运动会。
8月22日,第二届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在北京国家速滑馆开幕。一百米大型组预赛,同组的天卓队跑出九秒三九,风火闪电队九秒四七。宇树科技队的机器人跑出十二秒四一,小组垫底,冲线后还摔了一跤。
那个画面被拍下来,几小时内传遍了网络。一个以“人形机器人第一股”名号上市的公司,在自己行业最重要的运动会上跑了个倒数第一,而且摔了。视频评论区炸了锅。
宇树方面当晚就做了回应,说团队精力都放在量产产品上,新款机器人数量不够,没顾上赛事准备。上场的也不全是自己团队,有些是客户基于宇树平台做的二次开发。
这些话在技术上有解释力,但在情绪上没有任何作用。投资者不看过程,只看那个机器人冲线后摔在赛道上的画面。那个画面足够杀死当天的板块情绪。第二天开盘,整个机器人板块被拖下水。
跌了四天之后,宇树的动态市盈率还在四百倍以上。一家年利润不到三亿、商业路径还不清楚的公司,四百倍市盈率,怎么都说不上便宜。
王兴兴的个人财富从最高点一千三百三十五亿缩水到七百三十二亿,四个交易日账面蒸发超过六百亿。美团作为最大的外部机构股东,浮盈减少了一百七十四亿。红杉中国浮盈缩水一百二十八亿。这些数字放在一级市场的账本上,都是要跟LP解释的。
![]()
更麻烦的是行业影响。
宇树是“人形机器人第一股”,它的估值就是后面所有机器人公司的定价锚。现在这个锚在四百倍的位置上还在往下沉。后面排队上市的那几十家,怎么办?一些还没上市的项目,估值已经被一级市场推到两三百亿。二级市场用脚投票之后,一级市场的故事还能讲多久?
这不是宇树一家的问题。光伏泡沫破的时候是这样,锂电泡沫破的时候是这样,AI大模型泡沫刚起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每一轮都有人相信“这次不一样”。最后都一样。
宇树用四天时间,把资本市场的逻辑重新演示了一遍。技术在走自己的路,资本在走另一条路。两者偶尔交会,大部分时间各说各话。
上市那天早上,王兴兴站在铜锣边上,周围的人在鼓掌,他握着槌子,嘴角绷着。他不是不会笑。他只是比所有人都清楚,锣响之后,真正难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