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年9月14日清晨七点钟,郑州市看守所的走廊里传来铁门打开的声响,张宏超从铺板上坐起来,看着管教端进来的早餐——馒头、稀饭,还有两个煮鸡蛋。这一天是他的死期。他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只是沉默地吃完了这顿最后的饭食。
几个小时后,在郑州市体育馆的公判大会现场,这个曾经在河南公安高等专科学校侦查系读书、当过学生会副主席的年轻人,在被押入会场前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母亲王雨的方向重重磕了几个头。这是他从去年6月落网之后,唯一一次在人前流露感情。他的父亲张书海站在一旁,第一次低下了头,说了一句:"我不应该把全家人都拉进来,我后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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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宏超出生在河南平顶山叶县夏李乡侯庄村,从小就不是块读书的料,村里人记得,他那一届初中两百多名学生,他老是考倒数第一,是托了关系才勉强读完初中,又托了关系才进了旧县乡高中。
与父亲张书海内向寡言的性格不同,张宏超从小生得壮实,性格格外外向张扬,在村里是出了名的不好惹,同年龄段的孩子基本没有敢惹他的,谁要是"犯上",他必定大打出手,自己吃了亏也一定要找回便宜。
他喜好结交三教九流,讲究吃喝排场,穿着打扮在村里人看来格外另类,继承了父亲舞枪弄棒的特点,遇到不顺心的事就"抄家伙"。在校期间经常逃学,老师们起初还批评,但他每次都是前恭后倨,时间一长,老师们也不愿再管,他是"混"完学业的。
高中毕业后,他不知通过什么途径,自费进了河南公安高等专科学校侦查系,还当上了学生会副主席。在郑州读书期间,他结识了同来郑州上学的同学张世镜、乔红军,三人常在一起走动。
1997年夏天,已经在郑州做生意赔得精光、又查出糖尿病和高血压的张书海,把大儿子叫到了跟前。他没有绕弯子,先说了句"人无外快不富,马无夜草不肥",见儿子频频点头,干脆挑明:"咱抢银行吧。"张宏超连想都没想,立即答应:"好吧!"可到了夜里,他睡不着了,莫非父亲是说着玩?转念一想,不会吧,这么大的人了还会开玩笑吗?他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就追问父亲:"不是真的吧?"张书海说:"真的,你不愿意干吗?"张宏超对父亲向来佩服,当即回答:"干。"
张书海又吩咐他物色一两个人手,张宏超一下子想到了家境贫寒、常饥一顿饱一顿的同学张世镜。张世镜第一次来学校找张宏超时,张宏超掏钱请他吃了一碗盒饭,就这一碗盒饭,让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张世镜彻底服了,觉得张宏超见多识广、出手阔绰,从此言听计从。
张宏超把张世镜带到父亲面前,张书海以做生意为名,连续两次"洗脑"之后话锋一转:"抢银行吧!"张世镜想了一夜,对张书海的崇拜占了上风,决定入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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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11月19日下午五点,张书海、张宏超、张世镜、侄子张小马和妹妹张玉萍,在烧了香、拜了财神、喝了酒之后,窜至郑州市淮河路电信局八分局。张小马穿警服持仿真手枪把守大门,张书海持枪威逼工作人员,张宏超和张世镜翻入柜台,抢走营业款37.6683万元。事后分赃时,张书海耍了个花招,用事先换好的20捆10元票面人民币与同等数量的100元票面"掉包",次日谎称只抢了9万元,分给张小马和张世镜各1.6万元,给张玉萍存了5万元,其余大部分归了张书海父子。张宏超说起入伙的原因,在后来的庭审中交代得极其简单:父亲说"容易抢",他说"容易抢就抢"呀。
此后张宏超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1999年3月3日,他再次跟随父亲抢劫郑州市交通路建设银行储蓄所,抢得5.5万余元。2000年12月9日下午四点半,郑州银基商贸城广发银行营业厅内,张书海用自制炸弹炸开防弹玻璃,张世镜、乔红军翻入柜台抢走208万元现金,张宏超持仿真枪在大厅内放风巡视。银行保安常玉杰试图阻拦,被张书海一枪爆头,当场死亡。整个抢劫过程仅四分三十六秒,劫匪随后骑自行车逃离现场。
但张宏超并非完全没有一丝清醒。在策划抢劫广发银行之前,张书海曾想把小儿子也拉进来,遭到了张宏超的坚决反对,他说这是要吃枪子的事,不能因为这个事让张家绝后。这个细节耐人寻味——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也知道后果是什么,他甚至试图保住弟弟,却没能保住自己。他对父亲的情感是复杂的:有发自内心的崇拜,觉得父亲从一个农民起家,在郑州买了160平方米的大房子,还有自己的店铺,简直"伟大得像神仙";有言听计从的顺从,父亲说什么他都信;但在这顺从深处,或许也埋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与不安。
2001年6月12日晚,郑州警方排查至绿城花园24号楼,发现张书海家的三个房门都安装了"灵贵"牌榉木球形门锁,与"12·9"案现场遗留的门锁包装盒一致。警方提取指纹比对后确认,张书海就是一号嫌犯。
6月13日凌晨,张书海的妻子王雨和妹妹张玉萍在转移枪支弹药和赃款时被当场截获,随后张书海在平顶山落网。根据张书海和张玉萍的交代,公安机关先后将张宏超、张世镜、乔红军等人抓获。落网后的张宏超,那个曾经在酒桌上对同龄朋友夸口"今年准备在平顶山开一个高档大酒店"的年轻人,彻底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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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8月16日至18日,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在金水区法院多功能审判庭公开审理此案。8月18日傍晚,审判长当庭宣判:张书海、张宏超、张世镜、乔红军、张玉萍、张小马六名主犯,全部被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那天傍晚,审判大厅灯火通明,张宏超等人个个像泄了气的皮球,在法警的搀扶下,无力地迈上台阶。
2001年9月14日上午,公判大会结束后,张书海、张宏超等六人被押赴刑场。据现场目击者回忆,刑场上的张书海身着灰色衬衫,脖颈套着法绳,被武警左右架持,面露凶色,依然嚣张。而张宏超的表现,除了那清晨的一跪之外,再无更多细节流传于世。有自媒体文章称,张书海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曾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儿子",但这话的真伪已难以考证。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从小好斗、崇拜父亲、有勇无谋的年轻人,最终和父亲、姑姑、同学一起,倒在了同一片荒沟里。
张书海的嫂子——张宏超的伯母——在叶县电视台上得知张书海抢了银行时,第一句话就是问"有没有孩子的事",当得知张书海两个儿子都是犯罪嫌疑人时,她愣了半晌,说出一句话:"害人呀,把娃们毁了!"这句来自农村妇女的朴素评判,或许比任何法律分析都更精准地概括了张宏超的悲剧:他不是主谋,却是父亲最得力的工具;他想保住弟弟,却保不住自己;他学的是侦查,却用在了反侦查上;他跪地磕头的那一刻,或许终于明白,那个他崇拜了一生的父亲,不是带他发财的引路人,而是拖他入地狱的索命鬼。只是这明白,来得太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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