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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车开在乡间的山路上。
在重庆江津区嘉平镇铜鼓村,王刚的名字,是跟一辆载满商品的小货车关联在一起的。“来哟,来哟,来赶场咯!”远远听见车顶喇叭里播放的这句话,村里的老人们就会笑眯眯地从家里跑出来迎接。
他们“赶”的,是王刚的“场”——今年54岁的王刚放弃了沿海城市的高薪工作,回老家开着“流动小卖部”在山路上已跑了整整十年,服务了近千户留守老人。
他用十年光阴,将一条蜿蜒的路编织成一段段牵挂,连接起大山里孤单的身影。
开到家门口的“流动小卖部”
“哟,王刚来啦!”正在灶台烧饭的黄灿先把手往围裙上一蹭,快步走出家门。
提醒她的,是货车顶上的喇叭。车还没到村里,王刚就按下开关,一口带着乡音的吆喝声顺着山坳传得很远:“来哟,来哟,来赶场喽!”偶尔他还会临时“发挥”两句:“不急,不急,安全第一,慢慢走,慢慢来!”
车就停在村民家门口。掀开盖着的花花绿绿的帆布,货厢里是各式百货,黄灿先认真挑选起来。
由他亲手改装的货架上,一层层码着“王刚严选”:牛奶、面包、饼干、饮料、洗衣粉、肥皂、杀虫剂......这些都是他收到村民们反馈,最受欢迎的商品。还有老人点名要吃的手工豆沙饼,塑料袋封得严严实实。“老人家牙口不好,喜欢吃软的、甜的。”这些王刚都记在心里。
车尾甚至还有移动“冰箱”,方便放饺子、汤圆——这些传统食品也很受老人欢迎。
车身上印着五个醒目的字:“能吃就是福。”
又陆续来了几位老人,大家一边选一边热热闹闹地聊起来。
“十块零四毛,付十块就好!”王刚在电子称上称了糖果,照例抹零。有的村民用不惯智能手机,习惯付现。72岁的程叔叔忘记带钱,有点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哟,我下次付行不?”王刚照例笑眯眯地应承下来。
“我们这里民风淳朴,一点不用担心赊账。”王刚之前在手机上记了个账本,但只记到第九笔账就停了。因为他知道,乡亲们不会忘。
黄灿先买了几瓶佐料和一包零食,跟王刚挥手告别,进屋做饭。小货车引擎发动,又继续跑起来,到下一个村民聚居点。
几乎每天,这辆车都会在往返90公里的山路上跑个来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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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刚开着小货车。
一个男人的十年“乡”约
十年前,王刚的生活和现在截然不同。他早年就外出打拼,2016年时,已扎根广东一家大厂多年,做电子器材相关管理和技术工作,作为一名车间厂长,管理着上千号人,月薪过万。
就在那年,家里出了状况——父亲肺气肿住院,健康状况堪忧;儿子也进入叛逆期,亟需管教。一边是待遇优厚的工作,一边是需要照料的家人。王刚选择了后者。
“其实辞职回家前也考虑了很久。”毕竟能在大城市站稳脚跟不易。但他反复思考一个问题:
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最重要?
“咱们出去打工挣钱,不就是为了家人过得好吗?赚再多,也没法弥补亲情缺失的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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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刚照顾生病的父亲。
回到老家,他安下心管教儿子,照顾病榻上的父亲。为弥补家用,王刚最初在镇上的农贸市场租下摊位售卖小商品。可他很快他就发现,很多老人根本走不到市场来。
大量青壮年外出务工,村里最多的就是留守老人,分散在大山里的各个角落。住得远的老人们要赶一趟集不容易,最近的场镇也要走一个小时,买包盐、打瓶酱油,来回就是大半天。有些七八十岁的老人,非到万不得已不会出门。
于是,他索性在家里开了间平价杂货铺,又现学驾驶技术,购置了辆二手货车,开着车直接把商品送到老人家门口——不额外收一分钱,所售商品跟集镇上价格一致,有的甚至低于市场价。他进的货都是“牌子货”,“要是卖杂牌利润要高不少,但绝不能对不起乡亲们的信任和自己的良心。”
每天最早凌晨四点半,王刚就要往车上装货,在夜色里出发,开到最近的山里人家大约五十分钟,天正好亮了。
他的“流动小卖部”路线途经四个村,四条线路,最近的老人家距镇上10公里,最远的30多公里。从江津嘉平一直到綦江中峰沿线,七八百户人家都成了常客,大多是70岁以上的留守老人。
这一跑,就是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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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亲们在“货车小卖部”上选购。
车上装着沉甸甸的“惦记”
十年下来,王刚最熟悉的不是商品,而是人。谁家老人喜欢吃甜食,谁家老人性格孤僻,谁家老人身体不好,他都记在心里。
车每到一“站”,除了卖货,他总会停下来跟老人们聊聊天,哪怕只是一声问候——他看到了老人听到货车引擎声时眼里装着的欣喜,想跟人说说话的期盼。
王刚在外务工时学过两年电器维修。回到村后,这门手艺有了用武之地。
哪家灯泡坏了,哪家风扇不转了,他忙不迭开车跑上门修好,哪位老人手机不会用了,也会去帮忙看看。
年过八旬的周其芬老伴去世,儿子身患残疾,孙子在外地当兵,家里的水管漏了,她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王刚。还没开口,王刚直接带着工具箱,顶着烈日修好了水管。周婆婆拿出家里种的水果塞过去,王刚也不接,笑笑挥手赶紧跑掉。
程大叔家修路,需要运水泥,100斤一袋的水泥,他二话不说用车送到家里。“都是小事,收啥钱嘛。”
有老人打电话说感冒了,他下次来时,会顺路带药;有子女从外地寄来了快递,他从镇上给老人捎去。王刚会经常把外面的新鲜事讲给老人听,哪里又修了什么路,年轻人在城里做什么,出了啥新玩意,还手把手教他们如何上网,跟远方的子女打视频电话,在网上购物;帮老人代办社保资格认证,他更是轻车熟路,跑过多少趟自己也记不清了......
谁家老人牛奶喝完了,谁家缺什么日用品,他都记得。一袋十公斤大米,通常两位老人家要吃一个月。差不多到时间,他甚至不用提醒,就会顺手装上一袋,为老人扛进家门。
老人们感念着他的好,恰逢午时,总热情留他吃饭。王刚却从未留下,“看似多双筷子,其实添了不少麻烦,他们都不容易。”他每天出车时,会在车里备些干粮,饿了就吃口面包,喝口水。
有人说他“亏”,他不觉得。“从经济上看我是‘穷’了,但心里很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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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守老人在王刚家聊天、休息。
炊烟之间的生死相托
在嘉平镇的老人们眼里,王刚的小货车早已超出了“卖货”的意义。对这群孤单的留守老人而言,车轮滚过的声音,代表着外面世界的温度,代表着“有人还在惦记着自己”。
王刚有个外人不知晓的习惯——每开过一家门口,他都要抬头看一眼屋顶的烟囱。
“晨起冒烟,说明人在做饭;到了饭点没烟,就要多留个心。”连续两天,他注意到独居的程余胜家烟囱没冒烟,打电话也没人接。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拔下车钥匙,跑上山坡,猛地推开房门,发现82岁的老人摔倒在厕所,无法起身,在冰凉的地砖上躺了一天一夜,虚弱不堪。王刚赶紧联系村委会,并火速开车把他送往医院。
医生说,再晚些,后果不堪设想。
程余胜说起王刚,至今仍很激动:“我这条命是他救的。没有他,我可能活不到今天。”
在王刚那里,这些事都被轻描淡写地归进一句话:“都是小事,应该的。谁都会老。”
这件事之后,村里的老人们更加信任他了。他家门前的院坝,成了村里老人最爱去的地方,大家围坐在一起聊天,聊儿女、聊庄稼、聊天气,孤单的暮年时光多了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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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守老人在王刚家聊天、休息。
一条山路,赴十年之约
“回来干吧,给你的工资依旧是1万2一个月......”今年7月,再次收到老东家发来的微信时,王刚心里很平静,还是婉拒了。
他算了笔账:现在的“货车小卖部”小有盈余,除去油费等开支,每月收入2000元左右。
但在他心里还有另外一笔“账”:老人们看到小货车时的喜笑颜开;学会了给远方的儿女打视频电话;儿子从叛逆到懂事,考上了大学,目前在东北当兵;生活无法自理的老父亲在他的精心照料下病情稳定,能用淡淡的笑容回应家人的呼唤......
这些都不是金钱能衡量的,让王刚感到满足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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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刚在货车上吃干粮。
在浙江打工的爱人起初并不理解他的选择,王刚只说了一句话:“人总会老的。”他曾亲历过一次车祸,车掉下悬崖,奇迹般地捡回一条命,比其他人更清楚,平安健康的重要,平平淡淡的生活才是真。
“能为像父母这样的老人们尽一份力,无愧于心。我还想为他们再多做一点......”每天山路来回90公里,七八百户人家。1800多次上门免费维修,600多件代取快递。一辆小货车,十年山路。车轮碾过的是泥泞与晨雾,载着的是留守老人最踏实的盼头。
“一双手终究不够用,要是有更多年轻人能回到家乡就好了......”他笑了笑,望向山外的方向。
他希望让山里的老人不被时代抛弃,让每一缕炊烟都有人惦念,让每一个暮年都被妥帖安放。
在王刚的影响下,更多人加入进来,关注留守老人,关注百姓的衣食住行。截至2025年,在重庆市群众安全感、政法队伍满意度、司法公信力调查等民调项目中,江津嘉平镇的满意度多年保持100%。
“两把面?没问题,12点前送到,不耽误你吃午饭!”接到村民一个电话,王刚放下碗筷,小货车再次发动,驶上蜿蜒的山路。
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沿着山谷一路传出去:“来哟,来哟,来赶场喽——”
这一声声吆喝,像是一个男人对故乡笃定的回应:我在这里。你们有需要,我就一直跑下去......
上游新闻 首席记者 纪文伶 见习记者 杨逍扬 实习生 陈宇轩/文 记者 张锦旗 图/视频 视频编辑 李贵兴 美编 张文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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