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6年的正月初一,北京城冷得滴水成冰。紫禁城太和殿前面的广场上站满了穿着朝服的大臣,大家都在地上冻得直跺脚,86岁的乾隆皇帝坐在龙椅上,往下看着这帮人。这天是他办禅让大典的日子,他早就放过狠话,说自己当皇帝绝对不超过他爷爷康熙的61年,现在期限到了,他得把位子让给36岁的十五阿哥颙琰,也就是后来的嘉庆皇帝。
大典按理说是要把代表最高权力的玉玺交接过去的。嘉庆跪在地上,双手举过头顶等着接大印,结果乾隆坐在上面半天没动静,旁边伺候的太监看老皇帝两只手死死抓着那个玉玺盒子,根本就没有往下递的意思。底下几百个大臣全都不敢喘气,嘉庆跪在冰冷的砖地上,头低得快贴到胸口了,他也不敢抬头看。最后还是旁边的几个老臣实在看不下去了,凑到乾隆跟前小声劝了几句,乾隆这才极不情愿地把手松开,太监赶紧把印捧过去递给嘉庆。嘉庆接过印,磕了几个头站起来,脸上的表情特别平静,他连笑都没笑一下,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个印就是个木疙瘩,这天下只要上面那个老头还有一口气,就轮不到他说话。
果不其然,禅让大典办完没几天,乾隆就下了一道旨意,说自己虽然退位当了太上皇,但这朝廷里遇到什么军国大事,遇到什么重要的人事调动,还得由他亲自来拍板,新皇帝平时就处理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行了。嘉庆天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穿好衣服去给乾隆请安,然后跟在乾隆屁股后面去上朝。上朝的时候乾隆坐在正中间的大椅子上,嘉庆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这时候的乾隆已经老得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嘴里经常嘟嘟囔囔的,底下的大臣谁也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这个时候,和珅就站出来了。和珅每天就站在乾隆的椅子旁边,只要乾隆嘴里发出点声音,和珅马上就转过头,对着底下的大臣说太上皇是这个意思那个意思。这朝廷上上下下所有的事,全变成了和珅一个人在替乾隆发号施令。嘉庆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管和珅说什么,他都点头说好,和珅回头问皇帝觉得怎么样,嘉庆马上就回一句,全凭太上皇和和中堂做主。
和珅其实心里一直在盯着嘉庆,他知道这个新皇帝是在隐忍。和珅手里攥着大权,底下的人为了升官发财天天往和珅家里送银子送古董,和珅的车马在京城里横着走,嘉庆全当没看见。有一次,嘉庆的一个亲信实在憋不住了,跑到嘉庆屋里小声说和珅最近又贪了多少钱,嘉庆直接拍了桌子,指着那个亲信的鼻子骂,说和中堂是太上皇最信任的人,你跑来跟我说这些干什么,再敢乱嚼舌根我就把你交到大理寺去定罪。这话传到和珅耳朵里,和珅摸了摸下巴没吭声,但他知道,嘉庆身边不能留那种能帮他出谋划策的能人,必须得盯紧了。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熬着,到了乾隆退位后的某一天,朝廷里空出了个大学士的位子。大学士那是正儿八经的宰相,得在京城里办公,能直接插手朝廷的军政大事。乾隆靠在躺椅上,脑子里过了一圈人名,突然就想到了当时在广州当两广总督的朱珪。朱珪是个老实人,做官清廉,而且资历也很深,乾隆觉得朝里现在全是和珅的人,是该弄个硬骨头进来平衡一下,于是就让人拟旨,准备把朱珪调到京师来当大学士。
这消息一出来,别人还没什么反应,坐在小凳子上的嘉庆心里突然就猛跳了几下。朱珪可不是一般人,那是嘉庆从小到大的授业恩师。嘉庆还是个小皇子的时候,就是朱珪天天陪在旁边教他读书写字,教他怎么做人,师徒俩的感情深得很。这几年嘉庆在京城里当个假皇帝,身边连个能说句掏心窝子话的人都没有,天天看着和珅的脸色过日子,现在一听自己的老师要被调到皇帝身边当宰相了,嘉庆回到自己的寝宫,高兴得晚饭都多吃了一碗。![]()
到了晚上,太监把蜡烛点上退了出去,嘉庆一个人坐在书桌前面,亲自磨了墨,拿了一张好纸,提笔就开始给朱珪写信。其实这也就是一封很普通的私人贺信,里面大概意思就是说,听说老师你要进京了,我心里实在太高兴了,咱们师徒俩分别这么多年,这回总算能天天见面了,我在这边盼着你早点启程。写完之后,嘉庆把信封好,上面盖了自己的私印,交给了身边一个跑腿的太监,让他想办法找个快马送到广东去。
这就是人一旦太激动,脑子就容易发热。嘉庆平时伪装得那么好,就因为这点高兴劲,犯了一个要命的错。他忘了,这紫禁城里里外外,到底是谁的天下。
那个跑腿的太监刚拿着信走到神武门,就被两个侍卫给拦下来了。侍卫说最近宫里头查得严,不管是谁身上的东西都得搜一搜。太监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那封信就被掏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这封盖着嘉庆私印的信,就已经摆在了和珅书房的桌子上。
和珅看着信纸上的字,冷笑了一声。和珅平时最烦的就是朱珪,当年朱珪在地方上当官的时候,和珅的人下去收保护费,朱珪是一分钱都不给,还经常上折子骂和珅的人。现在要是让朱珪进了京,跟这个新皇帝一联手,那以后朝堂上还有他和珅站的地方吗?和珅把信叠好揣进袖子里,连夜就进了宫,直接跪在了乾隆的床跟前。
乾隆这时候正闭着眼睛养神,和珅带着哭腔就开始说话,说太上皇您这还没走呢,新皇帝就开始在底下动作了。乾隆睁开眼问怎么回事。和珅把那封信双手递过去,说您看看,皇上听说朱珪要进京,立刻就派人偷偷送信去笼络。这外地的封疆大吏跟新皇帝私下里通信,这是什么行为?这不就是皇上在拉拢大臣结党营私吗?皇上现在手里没权都敢这么干,这要是等朱珪到了京城,他们师徒俩里应外合,太上皇您这道旨意以后谁还听啊。
和珅这一手就是要把嘉庆往死里整,在清朝的规矩里,皇子或者新皇帝跟外省总督偷偷勾结,那是直接可以定个图谋造反的罪名的。和珅的意思很明白,要么趁现在把嘉庆的皇位给废了,换个听话的上来;要么就把朱珪的脑袋砍了,断了嘉庆的念想。
乾隆半躺在床上,让太监把蜡烛拿近一点,眯着眼睛把那封信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乾隆没说话,把信往床头一扔,闭上眼睛继续喘气。和珅跪在地上,额头上开始往外冒汗,他不知道老头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乾隆让和珅先出去,把军机大臣董诰叫了进来。
董诰是个滑头,也是个明白人。他进了屋,乾隆指着那封信让他看,然后慢悠悠地问了一句,皇上给自己的老师写信祝贺,这事你觉得该怎么定罪啊?![]()
董诰把信拿在手里扫了一眼,脑子里飞快地转圈。他知道这是个死局,要是顺着和珅的意思说,嘉庆立刻就得死,但嘉庆毕竟是当朝的皇上,要是太上皇今天没下狠手把皇上废了,那将来太上皇一闭眼,皇上报复起来,他董诰全家都得跟着掉脑袋。
董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说,皇上这哪是什么拉拢外臣啊,皇上这就是念及师生之情,给自己的授业恩师写封信道个喜,这是人之常情,哪里有定罪的道理。太上皇您一直教导天下要重情重义,皇上这不正是跟您学的吗。
乾隆听完,眼皮微微抬了一下,摆了摆手让董诰退下。其实乾隆心里跟明镜一样,他知道和珅是在借他的刀杀人,他也知道嘉庆确实有点沉不住气了。乾隆虽然老了,但他不愿意看到底下的人一家独大。要是今天真顺着和珅把嘉庆办了,那和珅以后在这朝廷里就真没人管得了了。但反过来,如果现在真把朱珪弄到京城里来,嘉庆的翅膀立马就会硬起来,到时候两个人的权力一冲突,这太上皇的位子也坐不安稳。
第二天早上,乾隆下了一道新的圣旨。旨意里提都没提那封信的事,只说朱珪在广东干得不错,现在安徽那边缺个巡抚,让朱珪别来京城了,直接拐个弯去安徽上任吧。
这道圣旨一读出来,朝堂上所有的人都不说话了。和珅低着头咬了咬牙,他知道老头子这是在敲打他,让他别逼得太紧。而坐在旁边小凳子上的嘉庆,听到朱珪去安徽的消息,整个人就像一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里照旧说了一句,太上皇圣明。
但其实那天退朝回到后宫,嘉庆一个人在屋里坐了一整天,一口水都没喝。他终于彻底明白了这个游戏的玩法。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你不能有感情,不能有朋友,更不能有脾气。只要老头子还在喘气,只要和珅还站在那个位置上,他就必须装成一个连脑子都没有的废物。
从那一天起,嘉庆变了。他再也没有写过一封私人信件。前面白莲教在湖北四川一带闹事,地方上打仗天天死人,军报流水一样送进京城,和珅借着打仗的由头拼命往自己口袋里捞军费,朝廷的国库一天天见底。嘉庆就坐在小凳子上看着,看着和珅怎么演戏,看着地方上的官员怎么贪污,看着大清的钱怎么流进和珅的宅子。乾隆高兴的时候,嘉庆就跟着笑,乾隆发脾气的时候,嘉庆就跟着骂,和珅说什么,嘉庆就夸和珅说得对。整整三年,嘉庆就像是个泥捏的人一样,没有发表过一个属于自己的意见。
直到1799年的正月初三。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养心殿里跑出来几个太监,脸色惨白,一路小跑去通知军机处的大臣。89岁的乾隆皇帝在床上咳嗽了几声,一口痰没吐出来,断气了。
消息传开,整个紫禁城乱成了一锅粥。嘉庆站在乾隆的床前,看着老头子直挺挺地躺在那,他扑上去扒在床沿上,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大得连门外的侍卫都听得清清楚楚。但就在所有人都觉得新皇帝伤心过度的时候,嘉庆突然站了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转头看向站在旁边的和珅。
嘉庆的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他下了一道旨,说太上皇驾崩,丧事是第一等的大事,和中堂是太上皇最信任的人,这总理丧仪的差事必须由和中堂亲自来办,为了显示孝心,和中堂这几天就待在宫里给太上皇守灵,哪里也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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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珅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因为这是死人压活人的规矩,他只能跪在地上接旨。嘉庆这道旨意,实际上就是直接剥夺了和珅的人身自由,把他软禁在了宫墙里头,让他根本没法出门去联系自己在外面的亲信和调动军队。
和珅被关在屋里守灵的第二天,嘉庆直接给军机处下令,把和珅身上所有的职务全部免掉。第三天,嘉庆派出亲军,把和珅的府邸围了个水泄不通,开始抄家。一箱一箱的黄金白银、地契古董从和珅家里抬出来,摆满了半条大街。到了正月十三,嘉庆让人在朝堂上当着所有大臣的面,念了和珅的20条大罪,每一条都是砍头抄家的大罪。
正月十五这一天,天阴沉沉的。牢里的太监端着一个盘子走进了和珅的牢房,盘子里放着一条白绫。和珅坐在地草上,看着那条白绫看了一会儿,解下自己的腰带,把白绫挂在了房梁上。
半个月之后,北京城的城门大开。一辆外地来的马车咕噜噜地压过石板路,一路开进了紫禁城。车上坐着的,是刚从外地连夜赶回来的朱珪。马车在养心殿外面停下,朱珪扶着太监的手走上台阶,推开门。嘉庆坐在大殿正中间那把宽大的龙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奏折,看着从门外走进来的老头,把奏折慢慢放在了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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