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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和闺蜜自驾遇泥石流被救出时搂在一起,他截肢手术要42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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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公和闺蜜自驾遇泥石流被救出时搂在一起,他截肢手术要42万


欣欣讲故事

雨下了三天三夜,赣州老城区的巷子里积了水,踩上去能没过脚踝。温月蹲在巷口的菜摊前挑空心菜,雨滴顺着老房子的瓦檐砸下来,在青石板上砸出白花花的水雾。手机在围裙兜里震了一下,她没看,继续把菜叶子上的泥点甩干净。卖菜的王婶多塞了两根葱给她:&;你家那口子又出差?这天出门不安全。&;

&;去福建跑个短途,后天的车。&;温月把钱递过去,硬币落在铁皮盒子里叮当响。她男人周正开了三年货车,跑赣州到泉州的线路,半个月回来一趟,回来就窝在沙发上打手游,后脑勺对着她,脊背弯成一张弓。她有时候觉得那张弓绷得太紧了,随时会断。

手机又震,这回是连续好几下。温月拎着菜往家走,雨伞歪着,半边肩膀淋湿了,布料的颜色深下去一块。她腾出手划开屏幕,是闺蜜许萌萌的微信语音,点开来是哭腔。

&;月月,我跟周正哥在瑞金那边出事了,山体滑坡,路全埋了……我们爬出来……但是周正哥的腿……&;

语音断在这里。温月站在巷子中间,雨从伞沿淌下来,在脚边汇成一小滩。她举着手机听完,又听了一遍。身后有人按自行车铃,她侧身让开,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在发抖。

周正是跟许萌萌一起出的门。这事儿她知道,许萌萌上个月离婚,心情不好,说想跟车散散心,周正同意了,还来问过温月的意见。温月说行啊,你俩路上有个照应。她没多想,许萌萌是她十几年的朋友,周正又是老实人,老实得有些乏味,乏味到温月偶尔会觉得日子过得像兑了水的酒。

医院在瑞金市里,温月打车过去,两个多小时的车程,雨刮器一直开着,刮开的水痕马上又被新的雨水盖住。司机师傅跟她搭话:&;这么大雨还出门?家里有急事?&;她嗯了一声,攥着手机看许萌萌发来的定位,一条红点钉在地图上,旁边是瑞金市人民医院的图标。

到医院的时候是下午四点,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很重。温月在急诊区找到了许萌萌,她靠在墙上,一件白T恤上全是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看见温月就开始哭。温月问她人呢,许萌萌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手术室,说周正哥在里面,医生说右腿小腿以下压得太久,可能要截肢。

&;我们在路上遇到塌方,车子被泥推到了山脚,我卡在副驾出不来,周正哥下来救我……&;许萌萌说话颠三倒四,鼻音很重,&;他把石头搬开让我先爬,然后上面又掉下来一块,压住了他的腿。&;

温月站在手术室门口,灯亮着,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像血。她忽然想起上个月周正出门前,她给他收拾行李,往包里塞了两双厚袜子,他说跑南方不用穿厚的,她又给换成了薄的。走的时候他亲了一下她额头,嘴唇是干的,有点糙。那好像是他们最近一个月唯一的肢体接触。

许萌萌还在旁边解释,说救援队来的时候,她在旁边一直托着周正的头,怕他被泥呛到,两个人搂在一起等了一个多小时。温月听着,脑子里浮现出那个画面——泥浆里,她丈夫和她最好的朋友抱在一起。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好像注意力应该放在更严重的事情上,比如那扇门后面正在进行的手术。

晚上八点,医生出来了,说手术顺利,但右小腿没能保住,截在了膝盖下面。温月站在医生面前,听完点了点头,说谢谢。她觉得自己应该哭,但没有,眼泪堵在嗓子眼,像一口咽不下去的饭。许萌萌在旁边哭出声,肩膀一耸一耸的,温月拍了拍她的背,说别哭了,人活着就行。

交费的时候温月才知道手术费加后续治疗要四十二万。她站在缴费窗口前,攥着那张单子,纸上的数字印得很清楚。她兜里只有两千三,是这半个月卖菜攒的。周正跑车的钱每个月交给她八千,还房贷三千,水电物业八百,剩下的攒着,卡里有六万出头。四十二万,要攒多久。

她给周正妈打了电话,婆婆在电话那头嚎起来,说儿啊我的儿,那腿呢,腿真的没了?温月握着手机听那头哭,说妈你先别急,明后天过来看看吧。婆婆说萌萌那丫头呢,是不是她害的?温月说不是,是山体滑坡,意外。

挂了电话她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椅子凉,隔着裤子把寒意渗进来。许萌萌去买了粥和包子,放在她旁边,说月月你吃点东西。温月看着那碗粥,白米粥上面飘着几粒枸杞,还冒着热气。她拿起塑料勺舀了一口,烫,舌头麻了一下。

&;你跟他,怎么回事。&;温月开口,声音很平,像在问今天菜价。

许萌萌手里的包子停住了,她看着温月,嘴唇动了动:&;月月,我跟他真的没什么,就是……&;

&;我没问你有没什么。&;温月把粥碗搁在膝盖上,&;我问你们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一起出门,为什么他会下车去救你,他平时开车遇到小刮蹭都不愿下车的。&;

许萌萌的眼泪又下来了,她用手背去擦,泥还沾在脸上,一擦更花了:&;他嫌我不安全,说小姑娘家家的在副驾睡大觉,万一真出事跑都跑不了。月月,他真的是把我当成你妹妹,他救我的时候喊的是你的名字,他说&;温月那丫头知道了要骂死我&;。&;

温月把粥喝完了,粥碗搁在旁边的空椅上。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护士站电话铃在响,响了四五声被人接起来,声音含糊地传过来。她站起身,说我去看看他。

ICU不让进,温月隔着玻璃看了周正一眼。他躺在里面,脸被氧气面罩盖住大半,右腿的位置被子塌下去一块。温月盯着那块塌陷看了很久,直到护士过来提醒她探视时间到了。她转身往回走,走廊尽头有扇窗户,雨打在窗玻璃上,外面的路灯晕成一团黄。

四十二万。她拿不出。周正跑车的车是贷款买的,每月还要还车贷四千。婆婆那边帮不上忙,老家的房子去年翻新花光了积蓄。许萌萌离了婚净身出户,现在租房子住,手头也不宽裕。温月在菜摊卖菜,一个月挣不到三千。

她回到家已经凌晨,巷子里黑漆漆的,有只野猫从垃圾桶旁边蹿过去。她开了门,屋里还是出门前的样子,桌上搁着没洗完的空心菜,叶子已经蔫了。周正的拖鞋摆在鞋柜边上,右脚那只的鞋底磨得特别厉害,他走路有点外八。温月把拖鞋拿起来,翻过来看看鞋底,又放回去了。

她坐在沙发上,客厅没开灯,窗外的雨声闷闷地响。手机亮了一下,是许萌萌发来的消息,说月月你别多想,周正哥醒了我会告诉你。温月把手机扣过去,后脑勺靠在沙发背上。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是去年梅雨季漏的,周正说要补一直没补,就由着它从墙角蔓延下来,像一道干涸的河。

她想起来他们刚结婚那会儿,租的房子比现在还小,下雨也漏水,周正拿个脸盆接着,水滴进盆里叮叮当当的,他搂着她说这声音像编钟。那时候他眼睛里有光,说等攒够钱了换大房子,给她买带院子的,种她喜欢的月季。后来房子换了,没院子,月季种在阳台上,去年冬天冻死了,花盆还在那儿搁着,里面剩一截枯枝。

温月摸到茶几下面的存折,开了手机手电筒照着看余额:六万三千八。她又把存折合上,塞回原来的地方。沙发垫子底下有周正的烟盒,他背着她偷偷抽,以为藏得很好。温月抽出一根,没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烟草味混着旧沙发的味道,有点呛。

第二天婆婆来了,从于都县坐早班车过来的,带了一篮子土鸡蛋和两只杀好的老母鸡,在病房门口看见许萌萌就变了脸色,说你怎么在这儿,就是你害的我们正正。许萌萌往后退了一步,垂着眼睛不说话。温月把婆婆拉过来,说妈你别这样,跟萌萌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她一个离婚的女人,跟着别人家男人到处跑,像什么话?&;婆婆嗓门大,走廊里的人都看过来,&;温月你也是,你就不管管?&;

温月看着婆婆,忽然觉得有点累。她早上五点起来煮了粥,又跑了一趟银行看能不能贷款,柜员说要抵押或者担保,她什么都没有。回来路上买了两个包子,一个在公交车上吃了,另一个现在还在包里揣着,凉透了。她没跟婆婆吵,只说周正要静养,声音小点。

婆婆进病房去看儿子,许萌萌站在门外,低声说月月我对不起你。温月摆手,说你先回去吧,这两天辛苦你了。许萌萌摇头,说我不走,我得等周正哥好点。温月没再劝,靠在墙上看着走廊里的人来人往,有个小孩举着气球跑过去,红气球在天花板下面晃。

周正第三天转到了普通病房,人清醒了,脸色很差,嘴唇干得起皮。他看见温月第一句话是&;钱的事你别发愁,我有保险&;,第二句话是&;萌萌呢,她没事吧&;。温月给他倒了杯水,插了吸管送到他嘴边,说萌萌没事,回家去了。

周正喝了水,喉结动了一下,目光落在自己右腿的位置。被子盖着,看不出里面的情形,但纱布的轮廓把那段空缺勾勒得很明显。他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说温月你把窗帘拉上。

温月拉上窗帘,病房里暗下来,只剩下床头监测仪的绿光一闪一闪。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握着周正的手,他的手指动了动,反过来攥住她,攥得很紧,指节发白。温月感觉他的掌心在出汗,潮湿的,像下雨前的空气。

&;我梦见你在哭。&;周正闭着眼说,&;在巷子口,雨很大,你蹲在那儿卖菜,没人买,菜都淋坏了。&;

温月没说话,她把额头抵在周正的手背上,终于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她还是没哭,只是呼吸重了一点。周正的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腕,动作很轻,像从前他在家打手游的间隙会伸过手来碰碰她的手臂,确认她还在旁边。那种触碰几乎成了惯性,温月一直没在意,现在才觉得,惯性的东西断了才知道有多疼。

钱的事比温月想的更难。保险那边说周正买的是意外险,但滑坡属于自然灾害,需要走专项理赔流程,最快也要两个月。医院那边催着交后续费用,温月把卡里六万全刷了,还差一大截。她跟医院商量分期,财务科的人说可以,但首期得再交五万。

温月从医院出来,太阳出来了,晒在身上燥热。巷子里的积水退了,地上干一块湿一块的,像旧地图。她经过菜市场,王婶叫她,说这两天怎么没来摆摊,你那个摊位我帮你看着呢。温月说家里有点事,王婶塞了一把小葱过来,说拿着,回去炒个蛋。

温月站在菜市场门口,看着里面熙熙攘攘的人,卖鱼的盆里水花溅出来,杀鸡的笼子旁边一地鸡毛。她闻着那股混杂的味道——鱼腥、菜叶腐烂、熟食摊的卤香——忽然觉得自己跟这些气味一样,混在一起分不出哪是哪。她是周正的妻子,是婆婆的儿媳,是许萌萌的闺蜜,是菜摊的摊主,哪一个都像她,哪一个又不全是她。

她想起许萌萌离婚那年,来她家喝酒,喝着喝着哭了,说男人靠不住,还是易友好。周正那天不在家,许萌萌睡在她旁边,半夜说梦话,喊了一个名字,不是她前夫的。温月那时候没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落,她也有。她会在周正不在家的夜里翻旧相册,看大学时候的照片,看那个追过她的男生在银杏树底下笑。那照片压在箱子最底层,周正不知道。

可现在这些角落好像都塌了,泥石流冲下来的时候不止埋了路,还把她平时忽略的那些细缝冲开了。她看见周正和许萌萌搂在一起的画面,知道那大概真的只是求生时的本能,但她控制不住地去想,想他们一起坐在驾驶室里,穿过隧道的时候光线明明灭灭,许萌萌睡着了头歪在一边,周正会不会侧过脸看一眼。

她回到家,把王婶给的小葱洗了切了,打了两个蛋炒了一盘。一个人坐在桌前吃,米是昨天剩的,有点硬,嚼着嚼着就嚼出甜味。她边吃边翻手机,朋友圈里许萌萌发了条动态,说&;平安是福&;,配图是一张病房窗外的天空,云很白。温月点了个赞,然后退出来。

傍晚婆婆打电话来,说老家的亲戚凑了一万二,让她先拿去应急。温月说谢谢妈,婆婆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温月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萌萌那丫头你留个心眼,我不是乱嚼舌根的人,但你看她离婚后天天往你们家跑,哪有这样的。

温月嗯了一声,说我知道了。挂了电话她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巷子。晚饭时间,各家飘出炒菜的油烟味,有小孩在巷子里追着跑,笑声尖尖的。远处有人在收晾了一天的衣服,床单抖开又叠上,动作很慢。温月扶着栏杆,栏杆被晒了一天,烫手心。

她想起周正刚出事那天,在ICU外面,许萌萌说的那句话——&;他救我的时候喊的是你的名字&;。她信。周正这个人,做什么都想着她,跑车回来再累也会去接她收摊,把菜筐搬上三轮车。他话不多,不会说什么好听的,但手是热的,日子也是热的,哪怕热得平淡。

可平淡归平淡,四十二万像一座山横在那儿。温月算了一笔账,把周正的车卖了能回十来万,但那是他吃饭的家伙,卖了他以后怎么办。房子是贷款买的,抵押也抵不出多少。她想来想去,只剩下一条路,找她爸借。

温月她爸在赣州开个小五金店,日子过得紧巴巴,但手头应该有些活钱。温月嫁人的时候她爸给了两万陪嫁,之后来往不多,逢年过节吃顿饭,她爸话少,她也话少,两个人对坐着看电视能看一晚上。温月拨了电话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她爸在那头问怎么了。

温月把情况说了,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她爸说五万,后天给你送过去。温月说谢谢爸,她爸说谢什么,你是我闺女。说完就挂了,连再见都没说。温月攥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吹得晾衣架上的空衣架叮当响。她爸那句&;你是我闺女&;说得太短了,短到她来不及回应就断了,但那个声音在耳朵里转了很久。

第二天温月去医院,周正的精神好了些,能靠床头坐起来了。他看见温月就问,说你去贷款了?温月说没有,找我爸借了点。周正别过头去,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窗台上搁着一盆绿萝,叶子蔫蔫的。隔了一会儿他转回来,眼眶有点红,说温月对不起,你跟着我净吃苦了。

温月说你别说这些,先把腿养好。她打开带来的保温桶,里面是炖的鸡汤,婆婆送来的老母鸡她炖了一上午。她把汤倒进碗里,端着喂周正,他一勺一勺喝,喝到一半忽然说,萌萌那天在车上跟我说,她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温月又舀了一勺。

&;她说你活得明白,知道自己要什么。她说她离了婚才知道自己以前什么都不知道。&;周正看着温月,&;我说你也就是看着明白,其实糊里糊涂的,连存折放哪儿都记不住。&;

温月把勺子搁回碗里,汤面晃了一下。她看着周正,他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眼窝下面青黑的。她忽然想伸手摸摸他的脸,但手抬了一半又放下了,说你把汤喝完,凉了腥。

许萌萌下午来了,带了一束花,康乃馨和满天星,插在病房床头的空瓶子里。她跟周正说了几句话,都是些没什么内容的关心话,吃了没睡得好不好。周正应答着,目光有些躲闪。温月在旁边削苹果,刀转得很慢,果皮一圈一圈垂下来没断。

许萌萌走的时候温月送她到医院门口,两个人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太阳快落山了,天边的云烧成橘红色,热浪从地面上蒸起来。

&;月月,我以后不来了。&;许萌萌低着头说。

&;来不来随你。&;

&;我是认真的,&;许萌萌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周正哥对你很好,我知道。那天在车上他跟我聊了一路你,说你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去他老家,他奶奶给你煮荷包蛋,你不知道那地方的规矩不能把蛋吃光,他奶奶嫌你不懂礼数,他说他就喜欢你不懂礼数的样子。&;

温月手里的苹果削完了,果肉白生生的,她咬了一口,脆的,汁水在舌尖化开。她含糊地说了句嗯,许萌萌又说,月月你信我,我跟他真的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温月把苹果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你回去路上小心。&;

许萌萌走了,高跟鞋敲在台阶上嗒嗒的,走到拐角处回头挥了挥手。温月也挥了一下,然后转身回病房。走廊里有个老太太推着轮椅慢慢走,轮椅上坐着个老头,老太太边走边唱戏,是赣南采茶戏的调子,词听不清,腔调软软的。温月跟着哼了两句,忽然发现自己好久没唱过歌了。

晚上温月在医院陪床,租了张折叠床搁在周正旁边,躺上去嘎吱响。周正说你别在这儿凑合了,回家睡去,温月说别废话。她把折叠床摆好,枕头是自己带来的,上面还有洗衣液的香味。周正伸过手来,够到她的手指,捏了捏,说你手糙了。

&;卖菜能不糙。&;温月把手抽回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有块污渍,形状像个没画完的心。她盯着那块污渍,背后周正的呼吸渐渐均匀了,打了几个小呼噜。他以前不打呼噜的,这两年胖了些,睡觉开始有动静。温月以前嫌吵,现在听着反倒踏实了,呼噜声在,人在。

她没睡着,睁着眼想事情。四十二万还差三十多万,卖车也不够。她翻来覆去,想起菜摊旁边有个搞网络直播卖土特产的,生意好得很,一天能发几十单。温月不太懂那些,但她种的阳台小葱长得好,或许能试试?胡思乱想了一通,自己都觉得不靠谱,翻了个身又对着天花板看。

第二天一早她去找了主治医生,问能不能拖一拖费用,医生说不交钱后面的康复治疗就没法安排。温月站在医生办公室里,指甲掐进手心里,说我知道了。出来的时候在楼梯间碰见一个中年男人,拎着果篮往病房走,看她在哭,递了张纸巾过来。温月接过来擦了擦眼,说谢谢,那人说没事,家属都不容易。

那天下午温月做了个决定。她去了周正跑车的货运公司,把车的情况说了,问公司能不能收购。经理姓刘,胖胖的,叼着根烟说温月啊,车况我们得评估,而且你这车还有贷款没还完,手续麻烦。温月说麻烦也要办,刘经理说那你回去等消息,能把评估师叫来看看。

从货运公司出来,温月走在马路边上,太阳毒辣,柏油路晒得发软。她走了两站路,汗把后背洇湿了一大片。经过一家金店,橱窗里摆着结婚对戒,灯光照上去闪闪的。她停下来看了一眼,她和周正结婚的时候只买了银的,说以后补金的,后来一直没补。她现在看着那对戒指,想的是能当多少钱。

回到家她把周正的衣柜翻了一遍,找出来几条没拆吊牌的衬衫,是去年他生日她买的,他说跑车穿不着,一直搁着。还有两双新皮鞋,也是买了没上过脚。温月拍了照片挂到二手平台上,标了价格,又把自己一条项链翻出来,是结婚前她妈给的,说传家的。她攥着那条细细的金链子,心口堵得慌,但还是拍了照。

晚上婆婆又打电话来,说老家那边有个远房亲戚在县医院当主任,要不把周正转回来治,便宜些。温月说周正的腿在瑞金这边刚做完手术,转院折腾不起。婆婆不高兴,说你就是不放心我照顾,温月说妈不是这个意思。两个人不冷不热地说了几句,挂了。

温月靠在沙发上看二手平台的页面,衬衫和皮鞋有人问了价,还没人拍。项链挂上去不到半小时就有人出价,她看着那个数字,比预想的高一些。她点开聊天气泡,对方问是不是真金,她说是。对方又问为什么卖,她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只说急用钱。

那天夜里雨又下起来了,不大,淅淅沥沥的。温月关了灯躺在床上,听见雨打在空调外机上的声音,嗒嗒嗒的,节奏乱。她摸到手机,周正的微信头像是她拍的晚霞,拍糊了,颜色倒是好看。她点开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出事前两天他发的:&;明天出发,给你带泉州的大肠包小肠。&;她回了个&;好&;。

温月打了三个字:&;腿疼吗。&;隔了几分钟周正回了:&;不疼。&;又隔了一会儿又发一条:&;你睡了吗。&;温月说睡了,周正发了个笑的表情,说睡了还能回消息。温月说你管我。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透过屏幕传出去似的。窗外雨声渐渐密了,像无数只手在敲。她闭上眼,脑子里浮起那年在周正老家,他奶奶煮的荷包蛋,她不知道规矩把蛋吃完了,老太太脸拉得老长。周正偷偷在她手心写字,写了个&;笨&;,写完又加了个&;但是我喜欢&;。那些字她记到现在,笔划在掌心里痒痒的。

隔天去医院,周正精神好了不少,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他看见温月就说你别天天往这儿跑,我的腿又跑不掉。温月说你嫌我烦了?周正赶紧摇头,说我是怕你累。温月把保温桶放下,说今天炖了排骨汤,你多喝点。

周正喝汤的时候温月坐在旁边削梨,梨皮削断了,她啧了一声,周正说你手艺退步了。温月说退步就退步,又不是削给你吃的。周正笑了,笑的时候皱纹从眼角漾开,他说温月你嘴还是这么硬。

&;嘴硬怎么了,你当初不就喜欢我嘴硬。&;

&;是,&;周正放下汤碗,认真地看着她,&;当初在赣州一中门口你骂那个插队买煎饼的男的,叉着腰站在那儿,可凶了。我那时候就想,这姑娘有意思。&;

温月想起来了,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她上高中,周正已经出来跑车了,去学校门口接他妹妹,正好看见她跟人吵架。后来他妹妹成了温月的同桌,再后来温月嫁给了他。命运有时候就是煎饼摊前面的一出吵架,吵完了转身,发现有人在看着你笑。

&;那你当时怎么不来帮我吵。&;温月把削好的梨递过去。

&;我嘴笨,怕帮倒忙。&;周正接过梨咬了一口,&;我后来跟你说,以后谁欺负你你喊我。&;

温月记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他们谈恋爱那会儿,周正就这句最让她动心——不是什么漂亮话,就是&;你喊我&;——简单,实在,像他这个人。现在他躺在病床上少了一条腿,还说这种话,温月鼻子猛地一酸,赶紧别过脸去看窗外。

周正喊她,温月。她没应。周正又喊,温月,你转过头来。温月转过来,周正伸出手掌,掌心朝上,说你把手机给我。她递过去,他低头按了几下,然后还给她。

温月低头一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转账记录,周正的卡里转出来八万七,备注写着&;跑车攒的私房钱&;。她愣住了,抬头看他。

&;我每个月留了一两千,藏了好几年了。&;周正有点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本来想给你买个金镯子的,就那回你路过金店看的那种,克数我都记住了。后来觉得金镯子俗气,就攒着没动。&;

温月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八万七,每个月攒一千多,要攒差不多六年。她忽然想起这六年里周正每次跑车回来,给她带过的东西——泉州的牛轧糖、瑞金的干、宁都的肉丸——都是些不值钱的小吃。她那时候还说他不浪漫,哪知道他把浪漫攒成了数字,藏在手机里。

&;你傻不傻。&;温月声音有点哑。

&;不傻,&;周正把梨核搁在床头柜上,&;就是怕万一哪天我有事,你手里能多点钱。没想到真有事了。&;

温月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道缝。外面的太阳出来了,照在住院楼的墙上,黄灿灿的。她背对着周正站了一会儿,把情绪咽回去,转过来的时候脸上已经平了,说你这八万七加上我爸的五万,还有我卖了些东西,凑一凑能交第一期的了。

周正说卖了什么。温月说没什么,几条旧衬衫。周正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温月,等我好了我挣回来。

&;那你快点好。&;温月重新坐到床边,把他的手拉过来,&;病好了多跑几趟车,把钱挣回来。我不要金镯子,我要你这个人好好的。&;

周正攥紧她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砸在白色的被面上洇成小圆点。温月拿袖子给他擦,说别哭了,娘们唧唧的。周正抽着鼻子笑,说你就不能让我哭完。

病房门开着,隔壁床的大爷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嘎啦嘎啦响。温月坐在那里握着周正的手,手心贴着手心,两人的温度混在一起,分不清谁的更烫。

晚上回家温月接着翻旧东西,想着还能卖点什么。她翻到箱子底那本旧相册,打开来,银杏树底下那个男生的照片还在。她看了几秒,合上相册,又塞回箱子底。这次她没觉得有什么,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她现在惦记的是阳台上那盆月季枯枝要不要拔了,明年春天再种新的。

许萌萌两天没动静,朋友圈也没更新。温月主动给她发了条消息,说周正好多了你不用担心。许萌萌秒回了一个&;嗯&;字,隔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月月,我找到新工作了,下周去厦门。&;

温月说那挺好的。许萌萌说走之前想请你吃顿饭。温月想了想,说行。

吃饭的地方在老城区一家客家菜馆,两个人坐角落里,许萌萌点了盐焗鸡和酿豆腐。酒是许萌萌叫的,客家娘酒,甜滋滋的。温月很少喝酒,今天破例喝了一杯,脸就红了。

许萌萌看着她说,月月你气色好多了。温月说能不好吗,这几天光喝鸡汤了。许萌萌笑,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的样子,低下头夹菜。温月给她倒了杯酒,说别哭,今天是给你送行的。

两个女人对坐着吃饭,周围是嘈杂的碗碟碰撞声和划拳声。有个小孩从桌底下钻过去,蹭到了温月的腿,温月伸手摸了下小孩的头,小孩回头冲她笑,两颗门牙豁着。温月也笑了,许萌萌说你以后肯定是个好妈妈。

温月没接话,把话题岔开了,问你到厦门住哪儿。许萌萌说跟人合租,先落脚再说。温月说有什么事打电话。许萌萌点头,说你也是,有需要我帮忙的就开口。

结账的时候许萌萌抢着买了单,说这顿我请。两个人从饭馆出来,夜风吹着,娘酒的后劲上来,温月觉得脚步有点飘。许萌萌扶了她一把,说月月你酒量还是这么差。温月说天生的,改不了。两个人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各自的影子拖在地上,挨在一起又分开。

&;我走了。&;许萌萌说。

&;嗯,一路顺风。&;

许萌萌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来抱了一下温月,抱得很用力。温月闻到许萌萌头发上的香味,是她以前送的那瓶洗发水的味道,栀子花调的。她拍拍许萌萌的背,说好了好了,你走吧。

许萌萌走了,高跟鞋声渐渐远了。温月站在路灯底下,影子被拉得老长,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把外套拢了拢。手机响了,是周正发来的消息:&;今天萌萌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她要走了。你们见面了?&;

温月回:&;刚吃了饭。&;

周正说:&;她是个好姑娘。&;

温月打了一行字:&;我知道。&;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三个字:&;我也是。&;发出去之后她看着手机屏幕,那三个字孤零零地亮着。她想周正应该能看懂,她说的不是许萌萌,说的是她自己——她也是个好姑娘,配得上这份日子,经得起这场风雨。

走回家的路上经过菜市场,王婶正在收摊,看见她就喊,说温月啊你明天来不来?你那个摊位我真给你留着呢。温月说来的。王婶说那行,明天一大早进了一批新藕,给你留两根。温月说好。

巷子里有人遛狗,狗绳上挂着小灯,一闪一闪。温月踩着青石板回家,开门,换鞋,把剩菜热了热当夜宵。阳台上的月季枯枝她今天拔了,土松过了,等着春天。她坐在沙发上吃面,电视机开着,放着一部老片子,声音小小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她把存折又从茶几底下摸出来,翻开。周正的八万七加她爸的五万,加医院退回来的那笔没用的预付款,加二手平台卖了项链和衬衫的钱,她算了算,第一期五万够了。后面的慢慢凑,车能卖,钱能挣,路能走。她合上存折,夹进茶几上那本旧书里,书是周正以前看了一半的《平凡的世界》,书签还夹在两百多页的位置,估计他早忘了看到哪儿了。

第二天温月照常去菜摊。天晴了,阳光照着巷口的青石板,水气蒸起来,空气里有股湿土的味道。她把空心菜和藕摆好,王婶在旁边跟人聊天,说你看看温月这藕,脆得很。温月蹲在那儿择菜,手指沾了泥,指甲缝里黑黑的。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正发来一张照片。他坐在病床上,手里举着一本书,正是茶几上那本《平凡的世界》——婆婆下午去给他送汤的时候顺手带过去了。书翻到书签夹的那一页,周正的照片里手指着一段话,温月放大来看,是一句标注:&;人的生命力,是在痛苦的煎熬中强大起来的。&;

温月看完,把手机揣回围裙兜里。旁边有人来买藕,她站起来称重,塑料袋抖开装好,说五块钱。收了钱她蹲回原来的位置,阳光从巷子顶上洒下来,照在她后脖颈上,暖烘烘的。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拿起一把空心菜,开始择。

日子一天天过,巷子口的槐树开始掉叶子了,黄的绿的混在一起,踩上去沙沙响。温月每天早上五点半出摊,把菜从三轮车上搬下来,摆整齐,然后坐在小马扎上择菜。手指上缠着创可贴的地方结了茧,也不再破了,指甲缝里的泥洗不掉,慢慢就成了皮肤的一部分。隔壁摊的张大姐说她手糙得跟老树皮似的,温月把手伸出来看看,说糙点好,有劲。

周正转到了普通病房,又转到了康复科。康复科在住院楼后面一栋矮房子里,走廊墙上贴着各种运动姿势的示意图,小人在上面抬胳膊抬腿,线条简单得像幼儿园作业。温月第一次去的时候看见那些图,心里揪了一下,那些小人都有两条腿。

康复师姓何,三十出头,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给周正制定了训练计划,先从适应假肢开始,每天两小时,上午下午各一次。温月第一次看见周正装上假肢站起来的时候,他撑着双杠,手背上青筋暴起,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树叶。假肢的金属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每走一步都响一下。温月站在旁边,手扶着双杠的末端,随时准备接住他。周正走了三步就停下来了,额头上全是汗,他看着温月,说这玩意儿不听使唤。温月说它听使唤你就成机器人了,走你的。

康复费不便宜,每小时小两百。温月把卖车的钱交了,刘经理那边估了价,比预想的低,但好歹凑够了第二期。她把存折上的数字翻来覆去地看,像个苦行僧数念珠,每一颗珠子都沉甸甸的。有一次她坐在康复科外面的塑料椅上等周正,旁边也是个家属,一个四五十岁的大姐,等她男人做理疗。两个人聊了几句,大姐说你老公也是截肢?温月嗯了一声。大姐说我家那个是工伤,赔了一笔,你家呢。温月说自然灾害,保险还没下来。大姐叹了口气,说都不容易,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两颗糖,说吃一颗,甜的。温月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是奶糖,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化了好久。

那段时间温月几乎不在家做饭了,顿顿在外面凑合,有时候一个馒头就对付过去。婆婆从于都过来照顾周正,住温月家里,每天炖汤往医院送。婆媳两个同住一个屋檐下,话不多,但也没吵。婆婆早上起来烧水煮粥,温月出门前喝一碗,碗搁在水池里,婆婆顺手洗了。有天晚上温月回来晚,看见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她,电视开着,声音关掉了,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照在婆婆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

&;妈你怎么还没睡。&;温月换了鞋。

&;等你呢,&;婆婆站起来,从厨房端出一碗银耳汤,&;炖了一下午,你喝点,看你瘦的。&;

温月端着碗,银耳汤温温的,甜味正好。她喝了几口,婆婆坐在对面看着她,说你跟正正结婚七年了吧。温月说六年多,快七年了。婆婆点点头,说七年了,你是个好媳妇,我以前有时候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温月说没有。婆婆又说,萌萌那事,我想了想,是我不对。人家姑娘也不容易,我不该在走廊里那么说人家。温月把碗放下,说妈你别放心上了,都过去了。婆婆说那你跟正正好好的就行,钱的事慢慢来,咱们一家子,总能扛过去。

那天晚上温月躺在床上,回想婆婆那几句话,忽然觉得心里松了一块。她以前总觉得婆婆看她不顺眼,嫌她不会持家,嫌她卖菜低人一等。可婆婆坐在沙发上等她的那个背影,缩在暗处,像只老猫蜷着,叫她心软。人跟人之间有时候隔着好多层东西,一层层揭开了,底下还是热的。

周正的康复进度比预期慢。何医生说这正常,每个人适应能力不一样,尤其周正那种跑车的,以前两条腿踩油门踩刹车踩习惯了,现在突然少一条,大脑需要重新建立神经连接。周正练得辛苦,每天回来衣服能拧出水,脾气也变得急躁。有一次温月给他送饭,他嫌汤咸了,把碗推到了一边。温月没说话,把碗端起来自己尝了一口,不咸。她看着周正,周正别过脸去,肩膀绷着。

&;周正,&;温月把碗搁回床头柜,&;你冲我发脾气没关系,但你得把饭吃了。&;

周正转回来,眼眶有点红。他张了张嘴,说温月我不是冲你,我是冲我自己。我这腿,恢复不了了,我以后开不了车了。温月坐到床边,说你开不了车就干别的,这世界又不是只有车轱辘转。周正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试试少条腿。温月站起来,说行,我试试。她抬起左脚单腿站着,一只手扶着床沿,说你看,我也能站。周正看着她单脚晃了两下,终于忍不住笑了,说你赶紧放下,跟个金鸡似的。温月放下脚,说笑了就吃饭。周正把汤喝了,喝完说对不起。温月说没事,你发脾气我惯着你,但不能超过三分钟。

那之后温月发现一个规律,周正脾气上来的时候她就不吭声,走开一会儿,等三分钟过去,他自动就好了。有时候她端着水杯在走廊里数秒,数到一百八十秒再进去,周正已经耷拉着脑袋说老婆我错了。次数多了温月觉得好笑,他像块石头,她像水,水慢慢渗进去,石头再硬也湿了。

钱的事依旧压着。保险那边说流程走到一半了,还要等。温月把每月菜摊的收入算了又算,去掉进货成本和生活开销,能剩一千多。周正公司那边给他办了病退,每个月给一笔基本生活费,不多,勉强够药钱。温月又开始想别的门路,刷手机的时候看见同城有人卖手工水饺,生意挺好。她动了心思,自己包饺子还是拿手的,皮薄馅大,巷子里谁家办酒席还找她去帮忙包过。

说干就干,温月添了几个晚上试做,韭菜猪肉馅、白菜猪肉馅、香菇鸡肉馅,包了几十盒冻在冰箱里。她在菜摊旁边支了个小牌子,写着&;手工水饺,现包现卖&;,拍了照片发到社区群里。头几天没什么动静,温月也不急,每天出摊的时候带几盒去,有人买菜顺嘴问就介绍一下。王婶替她吆喝了两嗓子,说她包的饺子跟馆子里一个味。慢慢地真有人买了,买回去尝了又回来买,还带邻居来。温月开始晚上收摊回家和面擀皮,擀到手指发酸,第二天一早起来接着包。她算了算,一盒水饺挣十块钱,一天卖十盒就多挣一百。

婆婆看见她包饺子累得直捶腰,嘴上说不让她这么拼,手上却开始帮忙擀皮。老太太擀皮比温月还快,圆溜溜的,中间厚边上薄,一摞一摞码得整整齐齐。温月擀着擀着抬头看一眼婆婆,老太太低着头,白发从鬓角垂下来,温月忽然觉得她好像从来没这么仔细看过婆婆的脸,老了,但眉眼间还有周正的影子。她给婆婆倒了杯水放在旁边,老太太端起来喝了一口,又继续擀。

周正知道温月在卖水饺,在电话里急了,说你累坏了怎么办,家里不缺那一口吃的。温月说谁说不缺,你康复不要钱?周正就沉默了,隔了半天说那你别太晚,十点前必须睡觉。温月说好,转头包到十一点。

有天晚上温月在厨房包饺子,电视开着,里面播一条本地新闻,说瑞金那场泥石流的受灾群众陆续收到保险赔付了。温月放下擀面杖,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凑到电视机前面看。新闻里采访了一个受灾户,那人说着说着哭了,说赔的钱够盖新房了。温月站在电视机前,手机亮了,是保险公司发的短信,说赔付流程接近尾声,预计下月上旬到账。她看完短信,把手机搁在料理台上,又拿起擀面杖,继续擀皮。擀了两下,手停了,她盯着案板上的面粉,白的,细的,有些蹭到袖口上了。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使劲眨了两下,眨回去了。婆婆从客厅探头进来看,说怎么了,温月说没事,面粉迷眼了。

到账那天是十月初,钱打到了温月的卡上,数字后面好几个零。她盯着手机银行看了半天,数了两遍零的个数,没错。她骑着三轮车往医院去,风灌进车棚,把她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路上经过一家花店,她刹了车,进去买了一束花,向日葵,黄得耀眼。她把花放在车筐里,骑着走,向日葵的花盘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周正那天做完康复训练正坐在病床上歇着,看见温月抱着向日葵进来,愣了一拍,说今天什么日子。温月把花插进床头的空瓶子里,说赔款到了,咱们先把医院的账结了,剩下的还能撑一阵。周正靠在床头看着她插花,向日葵太高了,瓶子矮,歪歪斜斜的。他说温月,等我好了。温月把花枝剪短了一截重新插好,说你老说这一句。周正说因为我就想说这一句,等我好了,什么都给你挣回来。

温月把剪刀放下,坐到床边,看着周正。他瘦了,但精神头比刚出事的时候好了太多,眼睛里那层阴翳散了些,能看出以前那个人的样子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说你别急,慢慢来。周正偏过头,嘴唇碰了碰她的掌心,干燥的,温热的。温月没把手收回来,就那样搁着,两个人都没说话,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走廊那头有人推着轮椅过去,轮子在地上滚出均匀的响。

医院结账那天温月跑了一趟财务科,把该交的都补齐了,手里还剩了些。她站在医院门口等公交车,秋天的阳光温温的,晒得人身上懒洋洋。有个老太太牵着孙子从她身边走过,小孩手里举着风车,风一吹呼啦啦转。温月看着那风车转,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爸也给她买过,五毛钱一个,纸做的,转起来糊成一片颜色。她掏出手机给她爸打了个电话,说钱还上了。她爸在那头说急什么,你先用着。温月说不用了,够了。她爸停了一下,说那行,你妈给你腌了一罐萝卜干,下次回来带给你。温月说好。

挂了电话她上了公交车,车上人不多,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街景。赣州老城区的房子一排排往后掠过去,有些墙面刷了新漆,有些还露着老砖,一栋挨一栋,挤挤挨挨的。她从前没认真看过这些房子,天天骑车从它们面前过,只盯着路面的坑洼生怕把菜颠坏了。现在隔着玻璃看,发现每栋房子都不一样,窗户有方的有圆的,晾的衣服五颜六色,像一幅慢慢展开的画。

周正出院那天是十月中的事了,阳光很好。温月开着三轮车去接他,婆婆坐在车斗里抱着行李,周正拄着单拐从病房出来,走得很慢,假肢在裤管里撑出一个笔直的轮廓。温月迎上去扶他,他说不用,我能走。温月就退后一步跟在他旁边,看着他一步一步地挪,拐杖点在水泥地上哒、哒、哒,节奏稳定。走到三轮车跟前,他扶着车帮站定,回头看了一下住院楼,长长的走廊在秋天阳光里亮晃晃的。

&;走吧,回家。&;温月说。

周正嗯了一声,上车的时候费了些力气,温月和婆婆一边一个扶着他。他坐稳了,把拐杖横放在膝盖上,假肢伸出去搭在车斗边上。温月骑上车,三轮车晃晃悠悠地出了医院大门,拐上大路。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桂花香,不知谁家院子里的桂花开了,甜丝丝的。

到家的时候巷子口有几个邻居在晒太阳,看见周正回来都打招呼。有个大爷说周正你回来了,好了就行。周正笑着应声,脸上的表情有些拘谨,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面对这些熟人。温月把轮椅从屋里推出来,让他坐上去,推着他进了巷子。青石板路有点颠,轮椅的轮子咯噔咯噔地响,周正攥着轮椅扶手,指尖发白。温月低头看着他后脑勺,新长出来的头发茬是灰白的,以前他头发黑得很,这两年悄无声息地褪了色。

家里收拾过了,阳台上那盆新种的月季冒了芽,嫩绿的小叶片从土里钻出来。周正被推到阳台跟前,看着那盆新芽愣了一下,说你还种了。温月说春天开花了好看,你那截枯枝我拔了,别心疼。周正说没心疼,枯了就枯了,新的好。

生活回到家里,节奏跟从前不太一样了。温月早上出摊,周正在家做些简单的复健,婆婆还在帮忙住了一阵,每天中午做好饭等温月回来吃。一家三个人坐一张小方桌,菜很简单,一荤两素,汤是婆婆爱煮的紫菜蛋花汤,周正喝汤的时候要放很多醋,筷子搅着碗里的汤转圈。温月有时候抬头看他俩,一个低头喝汤,一个往她碗里夹菜,桌上热气腾腾的,是那种很普通的日子的热气。

但平静底下有暗涌。周正的脾气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跟温月开几句玩笑,坏的时候就闷在屋里不说话,窗帘拉着,电视也不开,坐在椅子上盯着假肢看。温月有一次推门进去,看见他用手抠假肢的接口处,皮肉连接的地方磨得通红。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说你别抠,痒了跟我说我给你擦药。周正把手收回去,嘴抿成一条线。温月拿来药膏,挤了一点在指尖,抹在他膝盖下面的皮肤上,药膏凉凉的,他的腿抖了一下。

&;疼?&;

&;不疼,&;周正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这儿不是我的了。&;

温月没接话,把药膏盖子拧紧放回抽屉。她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你全身都是我的,一个零件都不能坏。周正没笑,伸手攥住了她的手腕,攥了一会儿松开了,说你出摊去吧,别晚了。

温月骑车出门的时候在巷子口碰见王婶,王婶神秘兮兮地凑过来,说温月啊,我听说你们巷子后面那家棋牌室缺个看店的,活儿不累,你要不要让你家那个去干干?整天在家闷着也不好。温月说人家要截瘫的?王婶说只要会收钱算账就行,坐着也能干。温月心里动了动,说那我回去问问。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跟周正提了,周正筷子停了一下,说棋牌室?不去。温月说你老在家待着也不是事,出去透透气。周正说我在家待着怎么了,我还没适应呢你就让我出去丢人。温月说谁丢人了,看个店怎么丢人了。两个人声音都高了些,婆婆在旁边打圆场,说正正你听温月的,出去走走心情好。周正把筷子一搁,轮椅转过去面朝着墙,不吃了。

温月看着他后脑勺,把那口气咽下去,把碗筷收了。在水池边洗碗的时候婆婆过来压低声音说,你别跟他吵,他心里难受。温月说妈我知道,我不吵。但拧开水龙头冲碗的时候,水流哗哗的,她眼眶有点红。她不是委屈周正发火,她是心疼他把自己关起来了,关在轮椅那么大的地方不肯出来。

第二天温月又去了一趟棋牌室。老板姓钟,跟她也算半个熟人,以前在她菜摊买过菜。钟老板说活儿真不累,就收收台费,端端茶水,一个月两千八。温月说行,那你看哪天让他来试试,不行就算了。钟老板说没事,先来适应适应。

温月回去没直接跟周正说,把这事存着,等哪天他心情好点再提。周正那天下午坐在阳台晒太阳,阳光打在他腿上,假肢的金属部分反着光。温月搬了个凳子坐他旁边,剥橘子,橘子皮搁在报纸上,汁水溅出来洇开一个小圆点。

&;今天何医生说你可以少练一次了,&;温月把橘子瓣递过去,&;恢复得不错。&;

周正接了橘子,掰开一半又递回来,说你也吃。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吃橘子,太阳从西边斜过来,把影子拉得老长。温月嚼着橘子含含糊糊地说,棋牌室那活儿你去试试呗,钟老板人挺好,不累。周正沉默了一会儿,橘子含在嘴里没嚼,腮帮子鼓着。温月也不催,剥第二个橘子,皮撕下来一条一条的。

&;行吧,&;周正终于把橘子咽了,&;我去看看。&;

温月把橘子皮拢了拢包进报纸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汁水,说那明天我陪你去。她转身进屋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没让周正看见。

棋牌室在巷子后面那条街上,走路过去十来分钟。温月第一天推着轮椅陪周正去的,钟老板在门口等着,递了根烟给周正,说兄弟别见外,我这小地方不讲究,你坐着就行。周正接了烟夹在耳朵后面,跟着钟老板进去了。棋牌室不大,摆了四张桌子,有几桌已经有人了,麻将牌哗啦啦响。钟老板给周正安排了门口收银台后面的位置,面前一个抽屉装零钱,墙上贴着价目表。

温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周正坐在那儿,一开始背挺得很直,手搁在收银台上不知道往哪儿放。有人过来买水,他接钱找钱的动作有点慢,指尖在硬币堆里扒拉了两下才找到合适的。但那一桌打完的时候,有人喊他过去帮忙端茶,他推着轮椅过去,把茶杯稳稳当当地搁在桌上,还顺手收了空瓶子。

温月靠在门框上看,秋天的穿堂风吹过来,把她刘海吹乱了。她拢了拢头发,转身往回走,经过菜市场的时候买了条鲫鱼,想着晚上炖汤。王婶远远看见她就喊,温月你家老周上班去了?温月说去了。王婶竖起大拇指,说你厉害,把男人调理得服服帖帖。温月笑了,说他是自己调理自己。

鲫鱼汤炖了一下午,奶白色的,飘着葱花。周正晚上回来的时候嘴角带点笑意,难得的松弛,进门就说今天有一桌打麻将的吵起来了,他给劝开了。婆婆在厨房盛饭,听见了探出头来说你会劝架了?周正说那可不,我在货运公司的时候司机打架都是我拉的。温月把汤端上桌,说行了行了,知道你本事大。

饭桌上热气升起来,三个人围着方桌坐着,筷子夹菜的声音、碗碰碗的声音、周正喝汤咕噜咕噜的声音混在一起。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路灯亮了,橘黄的光照进屋里,把墙上的影子镀了一层暖边。温月夹了块鱼肉放进周正碗里,他低头扒饭,扒了两口忽然说,明天我自己去棋牌室,你不用送了。

温月说好。

日子慢慢顺起来了。棋牌室周正渐渐上了手,跟那帮打牌的老头混熟了,有人还教他下象棋,他学得慢但认真,天天回来用手机软件练。膝盖下面那截假肢戴得久了,走路比刚出院时稳当不少,拐杖从单拐换成了手杖,轻便些。温月的水饺生意也稳了,回头客慢慢多起来,她晚上包饺子的量从十盒涨到了二十盒,有时候周末能卖三十多盒。她买了台小冰柜放在阳台上专门冻饺子,月季芽长高了,枝叶伸到冰柜旁边,绿油油的。

钱还是紧,但不像之前那么逼命了。温月把账本翻开来看,每个月的支出收入一笔一笔记着,字歪歪扭扭的但清清楚楚。她把保险赔款剩下的那一笔存了个定期,说是周正的&;重启基金&;,等他有别的打算了再动。周正看见存折的时候嘴上没说什么,晚上睡觉的时候从背后搂着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呼出的气暖乎乎的。温月说你别硌着我下巴都是骨头,周正说那你是嫌我瘦了,我明天多吃两碗饭。

那几天夜里温月总是睡得很沉,梦也少了。梦里不再有泥浆和手术室的灯,偶尔梦见小时候她爸带她去河边捡石头,石头在水底下圆溜溜的,她伸手去捞,水凉丝丝的,石头滑溜溜的抓不住。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户外面灰蓝色的,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人在走动,咳嗽声、扫地的沙沙声,隔着墙传进来。温月躺着听了一会儿,身边的周正打着小呼噜,被子蹬到了腰下面。她把被子拽上来给他盖好,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去厨房和面。

生活重新有了纹理,粗糙的、细腻的,像衣服上的针脚,密密匝匝地缝在一起。温月有时候骑车经过瑞金那个方向的路口,心里会紧一下,但紧完了也就松了。那条路还通着,车来车往的,路边的山坡上长满了草,滑坡的痕迹被植被盖住了,不仔细看认不出来。她后来有一次跟周正提起来,周正说那条路他不想再走了。温月说那就不走,换条路。周正说也对,路这么多,哪条不能开。说完他就笑了,笑完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不知道是哈欠打的还是别的。

十一月的时候许萌萌从厦门寄了包裹来,打开是一双手套,毛线的,深灰色,手腕处织了一朵小红花。里面夹了张纸条,说月月你手容易生冻疮,今年早点戴上。还有一包厦门的馅饼,绿豆味的,说给周正哥尝尝。温月把手套戴上,大小刚合适,指尖的地方还特意加厚了。她翻出手机给许萌萌发了张照片,手比了个心,许萌萌回了个哭脸,说想你了。温月说那就回来过年。许萌萌说好。

那天晚上周正看见手套上的小红花,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说这花织得真好看,你也给我织一双。温月说我又不会织,周正说你学啊。温月瞪他,说你把我当全能了。周正嘿嘿笑,笑完了说萌萌那丫头手真巧。温月说比你能干。周正说那当然,我那手只会握方向盘。

方向盘这事儿周正后来没再提了,但温月看得出来他有时还是会想。有天晚上她路过棋牌室去接他下班,看见他坐在收银台后面看手机,屏幕上是卡车的图片,他一张一张划过去,划得很慢,脸被手机的光照着,表情平静。温月没进去,在门口站了会儿,等到他把手机扣下了才推门。

&;走啦回家。&;

周正抬头看她,把手杖拿起来撑着站起身,走了两步忽然停住,说温月我打算学点别的东西。温月说学什么。周正说我看网上有人做物流调度,不用出门,坐家里就能干。温月说那不是挺好的,你跑了这么多年车,路线你都熟。周正说那我试试。

周正真试了。他让温月帮他把那台旧电脑搬出来,擦干净接上电源,每天在棋牌室不忙的时候就上网看教程,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啃。他打字慢,用两根食指戳键盘,戳得噼里啪啦响,进度比蜗牛还慢。但他就那么戳着,戳到晚上回家还在戳,温月端水果进去的时候看见他对着屏幕皱眉,伸手把果盘往他跟前推了推,说你吃点东西再戳。

&;你别管我,&;周正头也不抬,&;这个出货单的格式我研究了半天没弄明白。&;

温月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屏幕,密密麻麻的表格,她也看不懂。但她没走,拉了把椅子坐他旁边,把苹果切成小块插上牙签,一块一块递到他嘴边。周正张嘴吃了,眼睛还盯着屏幕,嚼了两下说甜。温月说你专心看你的,嘴别停就行。

那种时候温月会坐在旁边陪着他,有时候自己拿手机刷菜谱,有时候就干坐着看窗外。窗外的巷子安安静静,路灯的光昏昏的,偶尔有人骑着电动车过去,车灯在墙上扫一道亮光又消失。她觉得坐在周正旁边挺舒服的,什么话都不用说,两个人各干各的,但知道对方在。这种舒服是以前没有的,以前周正打手游她看电视,各占沙发一头,中间隔个靠垫,两个人像租客合租。现在是哪怕隔着一个桌角,空气里也有东西连着,看不见但摸得着。

婆婆十一月下旬回了于都老家,临走前包了一冰箱的饺子和馄饨,码得整整齐齐,每盒上都贴了纸条写着馅料。温月送她去车站,老太太提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换洗衣服和几个橘子,说月底你们回来吃饭,我给你们杀只鸡。温月说好。老太太上了车又下来,拉住温月的手,说月月啊,妈以前有对不住你的地方,你别放心里。温月说妈你别说了,都过去了。老太太拍拍她的手背,转身上了车,隔着车窗玻璃冲她摆手,车开了还伸着脖子往后看。温月站在站台上看着车走远,手背上还留着老太太掌心的温度,粗糙的,暖的。

回到巷子口的时候周正坐在轮椅上等她,手杖搁在膝盖上。温月走过去推他,说你妈走了。周正说嗯,她走的时候给我打了电话,哭了半天。温月说哭啥。周正说我也不知道,大概是舍不得。温月推着他往巷子里走,青石板路两边的墙根下长了些青苔,黄绿黄绿的。她忽然想起婆婆第一次来赣州看她,也走在这条巷子里,那时候她跟周正刚结婚,婆婆穿着件碎花褂子,手里拎着两只老母鸡,进门就打量她,目光上上下下的像在称斤两。如今那只称量的眼睛没了,只剩下一个老太太站在站台上冲她摆手。

&;周正,&;温月推着轮椅慢慢走,&;你妈其实挺好的。&;

&;那当然,&;周正仰头看她,&;她不好能生出我来吗。&;

&;你脸皮真厚。&;

周正笑了一声,笑声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轮椅轮子碾过一块松动的青石板,咯噔一响。温月把稳了把手,朝前走去。十一月底的风凉飕飕的,吹得晾在院子里的衣服猎猎响,但太阳还亮着,照在前面的路面上,白白的一片光。

十二月来了,年味慢慢浓了。菜市场开始挂灯笼卖对联,王婶进了一批新橘子论筐卖,温月帮着吆喝了一上午嗓子都哑了。周正的物流调度学得有模有样了,在棋牌室的时候帮钟老板的朋友做了两单调度方案,人家还给了一百块红包,他回来把红包拍在茶几上,说老子赚到第一笔外快了。温月拿起来看看,一张崭新的红票子,还印着香。她笑他赚得少,周正说积少成多,下个月争取赚两百。温月没忍住,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说你行啊老周。

周正把她手打下来,说别弄我发型。温月说你哪来的发型,头发都白了一半了。周正摸了摸头顶,说白了显稳重。温月说稳重什么,老。周正就扑过来挠她痒痒,温月笑着往后躲,撞到沙发扶手上,两个人笑成一团。阳台上的月季被笑声惊动似的,叶片轻轻颤了一下。

那段时间温月发现自己快乐了一些,那种快乐很薄,像水面上的光,一闪一闪的,但你伸手去接它就在掌心。她以前总觉得自己活得很用力,绷着,像根弦天天紧着,稍微一拨就震半天。现在弦松下来了,松得恰到好处,能弹出调子了。她甚至开始哼歌,有时候骑车在路上哼,有时候包饺子的时候哼,哼的都是些老歌,《心雨》《涛声依旧》,周正听见了就接几句,接得跑调,两个人笑半天。

平安夜那天棋牌室关门早,周正提前回来,手里拎着一兜糖炒栗子。温月正在厨房包饺子,满手面粉,周正把栗子搁在桌上剥了一个递到她嘴边,她低头叼走了,嚼着说甜。周正又剥了一个塞自己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像只屯粮的松鼠。温月看了他一眼继续擀皮,忽然觉得这一瞬间挺好的,就是栗子的甜味和面粉的手感,周正在旁边嘎嘣嘎嘣嚼栗子的声音,窗外有小孩在放小鞭炮,噼啪响一下又安静了。

&;温月,&;周正忽然叫她。

&;嗯。&;

&;咱们明年重新摆酒好不好。&;

温月擀皮的手停了。&;摆什么酒。&;

&;结婚酒,&;周正把栗子壳拢了拢扔进垃圾桶,&;当时没钱,就请了几桌亲戚。明年我攒够了钱,给你重新摆一回,你穿婚纱。&;

温月低下头继续擀皮,擀了两下,面粉扑到围裙上白了一片。她没抬头,声音有点飘,说你少了一条腿怎么穿新郎装。周正说怎么不能穿,你推着我走红毯,轮椅绑个气球,多拉风。

温月终于抬头了,看着他,眼圈有点红。她把擀面杖放下,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周正坐在轮椅里仰头看她,手伸出来攥住了她围裙的带子,两个人一个低头一个仰脸,厨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锅里炖的汤咕嘟咕嘟冒泡。

&;好,&;温月说,&;你说话算话。&;

周正的手紧了紧围裙带子,说算话。

窗外的烟花忽然蹿起来了,不知谁家放的,在巷子上空炸开,红的绿的光映在厨房的玻璃上,一瞬间把两个人的脸都照亮了。温月侧过头去看窗外,烟花散了,碎屑飘下来,巷子里的孩子欢呼着追过去。她转回来的时候周正还攥着她的围裙带子,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的碎屑。

温月抽回围裙带子,转身回到案板前,拿起擀面杖继续擀皮。擀面杖在面板上滚过去,面团被压成圆圆的薄片,一个个摞起来,像一堆小小的月亮。她边擀边哼歌,周正坐在旁边剥栗子,剥一个扔进嘴里,剥一个递到她嘴边。厨房里暖融融的,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响,外面的鞭炮声远远近近,年的脚步踩在巷子的青石板上,一步比一步近了。

那晚温月睡得很早,躺下去就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周正在旁边翻身,假肢搁在床边的架子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均匀的,绵长的。她伸手摸索过去,碰到了他的胳膊,温热的皮肤下面是骨头的形状,硬的。她把手搭在上面,周正的胳膊动了动,翻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指。

&;睡了?&;他声音低低的。

&;睡了。&;

&;睡了还说话。&;

温月没再出声,但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蜷,勾住了他的。两个人的手搭在被子上面,慢慢都暖透了。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细细一道,照在地板上,像一根银色的丝线。温月看着那根丝线慢慢闭上了眼,想着明天一早还要出摊,新的莲藕该到了,还有水饺的单子要理。想着想着就沉下去了,沉进一个安稳的梦里,梦里没有山也没有泥,只有一条长长的路,两边种着月季,红的粉的,开得热闹。

第二天早上温月醒来的时候周正已经坐在客厅了,面前摊着电脑,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两根食指在键盘上戳得专心致志。温月披着外套走过去瞄了一眼,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他好像在做一个什么调度方案。周正感觉到她过来,头也不抬地说桌上有粥,给你温着的。

温月进厨房盛粥,揭开锅盖热气扑了一脸。粥熬得稠稠的,放了红枣和桂圆,甜丝丝的香。她端着碗出来坐在餐桌前,一勺一勺喝着,周正在旁边电脑前戳键盘,手指敲得噼里啪啦。阳光从阳台门照进来,落在月季的嫩叶上,叶片上的露水还没干,亮晶晶的。温月喝了半碗粥,抬头看了看周正,又看了看阳台上那盆月季,忽然觉得日子还在走,走得慢但不停,像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看着不动,其实每年都在长新叶子。她把粥碗放下,站起来去收拾出摊的东西,路过周正身后的时候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出门了。&;

&;嗯,&;周正头也没回,&;早点回来,晚上想喝你炖的排骨汤。&;

温月应了一声,把围裙摘下来叠好放进车筐里。她推着三轮车出了门,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阳光了,把青石板照得发亮。她蹬上车,车轮转起来,吱呀吱呀地往前滚。经过棋牌室门口,钟老板正在开门,冲她喊了句温月你今天生意好。她摆摆手算是回应,骑出了巷口。

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包子铺的蒸汽腾起来,混着早点的香味。温月的三轮车夹在上班的车流里,慢慢悠悠地朝菜市场去。头上的天蓝得干干净净,没有云,几只麻雀从电线杆上飞起来,划过一道弧线。她迎着太阳眯了眯眼,把车把扶稳了,脚下的踏板一圈一圈转着,带着她往前面走。日子也是这么转的,一圈一圈,看着一样,其实每一圈都在往前走,把旧的甩在后面,把新的卷上来。温月骑着车,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没去拢,就那么让风吹着。风里有桂花最后一点残香,有早点摊的烟火气,还有早晨特有的那种清冽的凉。她深深吸了一口,把那些气味都收进肺里,踩踏板的腿加了把劲,三轮车快了些,拐过前面那个弯就看见菜市场的棚顶了,蓝白相间的帆布在晨光里鼓着,像一面扬起来的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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