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上乱糟糟的,满桌亲戚都在举杯。
我正要夹一块排骨,梁莲的声音从桌子那头飘过来:“歆婷现在这腰身,快赶上她爸当年那水桶了。”一桌子人哄笑起来。
我筷子停在半空中,那块排骨在碟子里晃来晃去。
程俊雄坐在我旁边,低头给孩子擦嘴,像是没听见。
郑玉姑笑得最大声,边笑边说:“胖点好,胖点富态!”我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梁莲又说了一句:“妈可跟你说,你这样走下去,俊雄早晚得看别人。”我放下筷子,起身说去盛汤。
水槽边,我看着自己映在暗色瓷砖上的影子,那影子臃肿、暗淡、喘不上气。
我在这个家,已经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01
孩子满周岁那天,程俊雄在一家酒楼订了五桌。
他难得大方一回,跟我说:“妈说了,周岁是大事,亲戚朋友都得请。”我抱着儿子站在酒楼门口迎客,穿着一件翻箱倒柜才找出来的深色外套,那是我唯一还能把自己塞进去的衣服。
梁莲最后一个到,下车先看我的肚子,又看我的脸,皱了下眉头:“你是不是又胖了?这件衣裳哪儿买的?看着跟块抹布似的。”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已经磨出茧子的心上。
抱着孩子的手臂紧了紧,我没接话。
开席后,女人那桌聊着聊着就聊到了生孩子的那些事。
我本来低头给儿子喂蛋羹,梁莲忽然把话头转向我:“你们不知道,她生完孩子那阵子去医院做那个什么修复,回来跟我哭,说打个喷嚏都漏尿。啧啧,现在的年轻人,生个孩子浑身是毛病。”满桌的女眷有的笑,有的撇嘴,郑玉姑拍着大腿接口:“哟,那可真够丢人的!”
我端着儿子的碗,手指在发颤。
那时候正是中午,头顶的吊灯亮得刺眼,我看了一圈这桌上的人,没有一个人替我说半句话。
程俊雄在邻桌敬酒,端着酒杯跟人碰来碰去。
我隔着两桌人看了他一眼,他正好转过身去,连一个目光都没分给我。
散席的时候,梁莲从我怀里把孩子接过去逗,亲戚们围上来夸孩子长得像爸爸。
我站在人群外面,手里攥着儿子的奶瓶,手里空落落的。
有人从我身边走过去,挤了我一下,那人回头说了句“不好意思”,然后扫了一眼我的腰,眼神在她根本藏不住的腰上停了一下,转身走了。
那一眼,比任何一句难听话都让人难受。
晚上到家,我伺候儿子睡了,蹲在卧室翻衣柜。
翻到最底下,翻出一条我婚前买的裙子,淡蓝色的,腰收得很细。
我拉上拉链,那是拼了命也拉不上,背后的拉链卡在我的肩胛骨下方,怎么够也够不到另一边。
我站在穿衣镜前,低着头看着自己肚子上的那圈肉把裙子绷出皱褶,蹲在地上就哭了。
程俊雄在客厅看电视,听到声儿,问了一句:“咋了?”我说没什么。
他关了电视走进来,看了我一眼,走到床边坐下,拍了拍我的手:“你别想太多,妈就是嘴快,心不坏。”我没抬头,闷声说了句我没事。
程俊雄哪回都是这样,我习惯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窗外马路上的车声一阵一阵的,程俊雄已经打起了呼噜。
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今天那些笑声。
我二十八岁,活成了别人嘴里的一桩笑话。
瘦回去这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半宿,转出一个念头:我得为自己做点什么了,不然我这辈子都要在亲戚们的笑声里抬不起头来。
第二天午休,我坐在单位茶水间里,查了半天健身房的信息,翻来翻去没有一条能拿定主意的。
同事热了饭从我旁边走过去问我看什么,我锁了手机,说没什么。
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也不想让别人在我瘦下来之前看我笑一回。
02
沈诗涵约我吃饭的时候我已经有半个多月没跟她见面了。
她一见我就皱眉,把菜单推到我面前,什么都没说。
我点了一盘炒饭,她翻了个白眼,加了一盘白灼虾、一碟青菜。
虾端上来,她剥了一只塞到我盘子里:“吃,瘦也是从吃开始的。”
我当时愣了一下,她放下筷子盯着我看了几秒,从包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
卡的正面印着一家健身房的标志,离她瑜伽馆不远。
她把卡推到我面前,说:“年卡,我朋友那儿的,内部价。”
我看着那张卡,嗓子眼发酸。
我知道她一个月课费抵她多少收入,她这个人平时抠门到连口红都要等到打折才买。
我开口想推,她直接打断我:“你要是还想在这个家挺直腰杆做人,就别跟我客气。”
她说话还是那么扎人,也是那么准。
我攥着那张卡,指尖轻轻摩挲着卡面,心里有个声音在挣扎。
我没去过健身房,不懂器械,也不会穿那些紧身的运动服。
我这样的人进去,别人会不会笑我。
沈诗涵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又补了一句:“别想那么多,你先去,去了再说。”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卡藏进单位抽屉里锁好,没让程俊雄知道。
晚上吃饭的时候程俊雄说起他妈生日快到了,问我要送什么。
我说买件羽绒服吧。
他嗯了一声,又低头扒饭。
我看着他头顶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嘴巴张了张,想说我也要办个卡去锻炼,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我说不出口。
我怕他说“浪费钱”,我更怕他说“你去吧”却不抬头看我一眼。
那几天我上班都在网上翻健身教程,午休的时候在办公室做笔记,像备考一样。
头发掉了一把,我没在意。
我开始控制饮食,晚饭少吃半碗饭。
程俊雄没注意,梁莲倒是先看出来了,在电话里问是不是家里饭不够吃。
程俊雄随口答了句“她减肥呢吧”,语气里带着一丝无所谓。
我坐在旁边听着他跟他妈打电话,没有接话,心里面有个声音越来越响:梁歆婷,你在这个家里,真的一点分量都没有。
第十天,我终于把那张卡从抽屉里拿出来揣进包里。
下班后绕了一圈路,站在健身房门口,看了里面亮堂的灯光,和一个在跑步机上跑得满头大汗的大姐。
我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前台是个年轻姑娘,笑着说:“姐,第一次来吧?我带你转转。”我手心全是汗,点着头说好,踩着旧运动鞋,后脚跟有点磨脚,我忍着没说。
那时候的我,大概谁看了都觉得是个走错门的普通胖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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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健身房比我想象中大,满眼都是镜子。我顺着前台姑娘的介绍走了一圈,目光始终不敢往镜子里看。
器械我不认识几样,跑步机看着最简单,我选了最靠角落的一台站上去,等她帮我调了速度。
走了不到五分钟,我的心跳就咚咚咚的,开始喘不上气。
十分钟的时候,我整个人靠在扶手上,汗顺着鬓角流下来。
旁边一个大姐跑得带劲,看了眼我的屏幕,大声说了句:“妹妹,刚开始吧?别急,慢慢来。”我朝她笑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二十分钟后我下了跑步机,腿是软的,扶着墙走到更衣室。
更衣室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头发扎得利利索索,正在往脚上套袜子。
她后背笔直,晒得黑黝黝的手臂线条分明,浑身透着一种跟我完全不一样的精神劲儿。
我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脖子上一圈肉,肚子顶着腰带,脸涨得通红,头发被汗黏在额头边,狼狈得不像话。
我坐在长椅上,心里发酸。
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的跑步机我总共只坚持了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对我来说已经像跑了一场马拉松。
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我拖着两条腿走进小区,爬到五楼,推开门,程俊雄在沙发上打游戏,电视开着。
他头也没抬:“吃了吗?还有剩饭。”我说吃过了,然后扶着墙进了卫生间洗澡。
热水冲在我身上,我靠着瓷砖墙站着,全身酸得抬不起手臂。
我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浑身哪哪儿都疼。
凌晨两点醒过来,还觉得腰酸得要断掉。
第二天我差点爬不起来,上班一整天坐在椅子上都不敢站起来。
同事问怎么了,我说前几天搬东西把腰闪了。
程俊雄晚上回来,看到我贴着膏药,顺口问了一句:“你干啥了,腰又闪了?”我说搬东西。
他“哦”了一声,又去阳台收衣服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弯着腰叠衣服的背影,心里那股滋味说不出是委屈还是失望。
我甚至想过直接告诉他,我在减肥。
但转念一想,他会怎么回?
他会说“减什么减”,还是会说“随你”。
哪一种回答我都受不了。
第二天我没有去。
第三天也没去。
第四天,沈诗涵发消息问我去没去,我说去了。
她秒回:“放屁,你去了打卡记录我朋友都看得到。”我看着手机屏幕,发了几秒呆,最后打了四个字:明天去。
那天晚上我提前把儿子的奶瓶洗好,把第二天早上的菜切好放在冰箱里,把运动服塞进包里。
我看着包里那件旧T恤,拉上拉链,对自己说:梁歆婷,你要是连这点事都坚持不了,这辈子就真完了。
04
三个月后,我瘦了十二斤。
其实到第二个月的时候,变化就已经出来了。
裤子松了一个码,以前勒得慌的牛仔裤,现在能扣上扣子。
脸上圆鼓鼓的轮廓开始变窄,下巴尖了一点。
健身房的教练有一天多看了我两眼,说姐你练得挺不错,要坚持。
我那会儿正拉伸,听了这句话,愣是高兴了一整天。
只是这份高兴没处说。
在家我依然穿那几件肥大的旧衣服,头发依旧是随手拿抓夹别起来,素着一张脸。
我甚至刻意没有买新衣服,就是穿那些宽大的衣服把自己裹住。
我想看看程俊雄什么时候能发现,想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在看我。
第四个月的一个晚上,我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
我从他面前走过去,走到客厅倒了一杯水。
程俊雄坐在沙发上刷手机,我故意在他面前多站了一会儿,把杯子放下,伸手够了一下柜子上的东西,睡衣的下摆往上提了一点,露出一截腰线。
他没抬头。
我站了几秒,自己觉得有点傻,转身进了卧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在门板上,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
以前我没瘦的时候,他看不见我。
现在我瘦了,他还是看不见我。
那我在他心里到底是什么?
是孩子他妈,是一个叫老婆的摆设?
我站在穿衣镜前看了自己很久。
镜子里的人已经和三个月前判若两人了,虽然还是那个眉眼,但神色不一样了,眼神里有东西了。
我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然后跟自己说了一句话:程俊雄看不见你没关系。
梁歆婷,你得让自己看得见自己。
第二天上班午休的时候,我在网上买了一套运动内衣和一条紧身裤。
东西寄到单位,我拆开袋子摸了一下布料,犹豫着把衣服塞回了包装袋。
晚上回家我又看了一眼衣柜里那些宽大的旧衣服,犹豫很久,把新衣服挂在了衣柜最里面,没穿。
我不知道我在怕什么。
也许我怕程俊雄看见了,问我:“买这个干什么?”怕他说:“你瘦了点就飘了?”那样的话,我听了会很难受。
那我宁愿他看不见。
我继续去健身房,一周三趟,雷打不动。
每回练完,我就在健身房门口的落地镜前站一会儿,什么也不做,就是看看自己。
看看这个人到底是谁,看看她有没有一天比一天好一点。
第五个月的时候,我的体重掉了快二十斤,腰线出来了,肩也薄了,连走路都感觉轻快了。
又过了几周,梁莲打电话叫我们回家吃饭。
我套了件宽松的外套,穿着旧裤子去了。
梁莲在厨房忙活,看我一眼,没说什么。
上桌的时候郑玉姑也在,她上下打量我一眼,说了一句:“哟,歆婷这是瘦了吧?”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敢接话。
梁莲盛汤,头也不抬接了一句:“瘦什么瘦,她那个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能瘦到哪儿去。”我什么都没说,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地吃下去。
但我心里面终于明白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你胖他们说你胖,你瘦他们说你是假的。
那你还有什么好在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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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中秋家宴,梁莲一共请了两桌亲戚。按照惯例,女人挤在一桌,男人一桌喝酒。
我穿了一件收身的衬衫,头发扎起来,化了点淡妆,没画浓,就是抹了薄薄一层口红。
这是我跟自己做的约定:往后不管谁说什么,我不想再灰扑扑地见人。
进门的时候,沈诗涵帮我挑的这件衬衫果然起了作用,二姨先看我,看了一会儿跟我妈说:“歆婷现在精神多了。”梁莲端着盘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一圈,嘴角往下撇了撇:“瘦成这样,风吹就倒。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人不给饭吃。”
郑玉姑马上接话:“就是!人家说瘦了容易老。你说你才多大点儿就瘦成这样,生完孩子本来就显老三岁……”我没坐下,就站在桌边,听完这句话,把筷子放了下来。
满桌的人都抬头看我。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以前我胖的时候,你们说我配不上程俊雄。现在我瘦了,你们又说我硌手、显老。”我环顾这一桌亲戚:“横竖都我不好,那我干脆照我自己的想法活。”
饭桌安静了。
没有人接话,没有人打圆场。
郑玉姑张着嘴,愣在那里。
梁莲端着半碗汤站着,汤勺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叮”的一声。
程俊雄从隔壁桌转过头来,隔着一桌人看着我,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不认识我一样。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安安静静吃完了那顿饭。
桌上再没有一个人拿我的身材说事。
那天吃完饭回家的路上,程俊雄走在我旁边,抱着孩子,欲言又止半天,终于开口:“你今天……”我说怎么了。
他说:“你今天有点不一样。”我停下脚步,转过头看他。
路灯在我头顶亮着,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的。
我看着他,心里平静得不像话:“我一个活人,每天在你跟前,你到今天才发现我不一样?”
程俊雄没说话,闷头走了一段,才挤出几个字:“你这几个月真的瘦了。”我笑了一声,那声笑在夜风里散了,什么也没留下。
他到底看见了。
他只是用了整整五个月才看见,还是在我闹了那么一出之后,用了一晚上才看见。
我心里高兴吗?
说不出来。
失望吗?
也说不出来了。
那之后程俊雄在家里吃饭的时候,看我的次数比以前多了。
有时候我走过客厅,他会在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看我一眼,欲言又止地张张嘴,又低头。
有一次我换上运动服要出门,他问我:“你干什么去?”我说健身。
他说:“晚上一个人出去注意安全。”那是我结婚后头一回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关心话。
我站在门口换鞋,没有回头,但握门把的手停了一下,才推门走出去。
出门后我站在楼道里,风吹过来,眼睛莫名有点酸。
06
同学聚会的邀请是赵文乐发在群里的。
高中同学群,平时只有几个活跃的人在说话。
那天赵文乐发起接龙,我看到了。
接龙里的名字一个接一个串着,有我以前同宿舍的,也有几个好多年没见的。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指头在屏幕上按了按,没按下去。
下班后我在公司楼下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看了一遍接龙,退出,又打开,又退出。
最后我还是点了参加。
我怕什么?
怕去了被人说“你咋老成这样”,怕别人还是那个又丑又胖的样子。
可我看了看自己,心里盘算着:我现在这个样子,应该不会被人笑了吧。
聚会定在周六晚上。
周五下班后,我去商场逛了一圈。
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走进了一家平时根本不会进的女装店,导购迎上来,我本能地摆手说我自己看看。
转了一圈,我在一条黑色连衣裙前停下来。
布料很顺,不贴身,但收腰的版型裁剪得很利索。
我看了标价牌,几个数字看得我眼皮一跳。
我犹豫了五分钟,还是拿下来进了试衣间。
拉链拉上的一瞬间,我站在试衣镜前面愣住了。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腰身收得干干净净,裙子长度刚好到膝盖上面一点,露出一截线条匀称的小腿。
肩带细细地搭在肩上,锁骨的位置微微露了一截。
我盯着镜子里的人,心里想的是:那个人是我吗?
我在试衣间里站了很久,最后咬着牙买下了那条裙子。
刷卡的时候,我的手在抖,是高兴还是心疼,自己也分不清。
我提着袋子回家,趁程俊雄还没下班,把裙子藏进了衣柜最里面的位置。
第二天程俊雄找东西,打开柜门,无意间看见了那个袋子。
他拎出来看了一眼,问我:“这谁的?”我坐在床边叠衣服,没抬头:“同学聚会穿的。”程俊雄把裙子从袋子里拎出来,吊牌还挂着。
他看了几秒,撇了一下嘴:“你那些同学有啥好看的。”我说就是同学聚会,又不是相亲。
他点了下头,把裙子丢回袋子里,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那袋子的吊牌露出来一角。
我想了想,站起来,拿起剪刀把吊牌剪了,然后当着客厅里程俊雄的面,把吊牌扔进垃圾桶。
丢进去的声音很轻,但我心里响了一下,像是一扇门终于关上了。
后来沈诗涵发消息问我去不去聚会,我说去。
她问:“裙子买了没?”我说买了。
她发了一串笑脸:“到时候拍照片给我看。”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心里乱乱的,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和不安搅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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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聚会当晚,我在镜子前站了半小时。
我穿上了那条黑裙子,头发披散下来,发尾微微带着卷。
我记得我出门前看了自己最后一眼,镜子里那个人,眉眼还是我的,但脸上有了光。
脸颊不圆了,下巴尖了,整个人从那种灰扑扑的状态里走出来,连我自己都有点不习惯了。
程俊雄站在门口等我,我走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刷手机,抬头看到我,愣住了。
他皱着眉看了我好几秒,说:“你穿这样出门?”我说同学聚会,怎么了。
他又上下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脸滑到那条裙子上:“你不冷?”我说不冷。
他没再说什么,先一步出门了。
我跟在后面,楼道里昏黄的灯照下来,我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面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到酒店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了。
程俊雄跟我一起走进去,他先进去找了个位置坐下。
他有个老同学也在聚会上,是程俊雄的高中哥儿们,这人看见他就直接把他拉去叙旧了。
我一个人站在包间门口,里面的热闹声浪扑面而来。
有人向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仿佛定住了。
那人张着嘴,指着我:“你……你是……”我冲他笑了笑:“老同学都不认识了?”他猛地站起来:“梁歆婷?!”这个名字喊出来,包间里好几个人的目光同时扫过来。
有人放下酒杯,有人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我站在门口,灯光打在我身上,没有躲。
程俊雄坐在里面,背对着门口,正跟人聊天。
察觉到周围没了动静,他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没看到什么特别的,正要转回去。
赵文乐坐在他对面,冲他扬了扬下巴,声音带着笑:“程俊雄,你看那边是谁。”程俊雄这才顺着他的目光慢慢转过头来。
他手里端着一杯饮料,目光穿过一桌人,落在我身上。
那杯饮料在他手里晃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认出我来。
他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目光从我身上扫了一遍又一遍,脸上全是茫然。
然后我听见他问旁边的人:“这人谁啊?哪个同学?”旁边那个老同学笑出声:“那是你家梁歆婷!你老婆!”程俊雄端着饮料的手一下僵在半空。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一阵笑声。
有人拍桌子,有人起哄。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涨红的脸,没有笑。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轻声对他说:“我是你孩子他妈。”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来。
一整个晚上,程俊雄都没怎么说话。
倒是老同学们一直围着我聊,问我怎么练的,怎么瘦了这么多。
赵文乐坐在不远处,看了我好几次,跟我碰了一杯,说了句:“变漂亮了。”我道了声谢,没有多说。
程俊雄坐在我旁边,手里的杯子一直没怎么放下过。
散场的时候,他走在我旁边,几次想伸手拉我,又缩回去了。
走出酒店大门,风刮过来,我拢了拢头发,没看他。
程俊雄大概不知道,我在那晚的包间门口站了几秒,不是为了等谁认出我来。我就是想看看,那个和我过了三年日子的男人,要多久才能找到我。
他用了整整十秒。十秒,够我把三年的委屈在心里从头到尾咽了一遍。
08
郑玉姑也在那家酒店。
她跟亲戚们聚餐,吃完出来的时候正好经过我们包间的门口,门半掩着,她探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梁歆婷坐在那里。
据说她回包厢后,添油加醋讲了一遍:“你们不知道,程俊雄连自己老婆都没认出来!”第二天这话就传到梁莲耳朵里了。
周日早上,梁莲给我打电话,让我带孩子过去吃饭。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进门之前,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想着她会说什么,准备了几个怎么也不软不硬的话等着。
进家门后,梁莲破天荒地没有开口挑刺。
她在厨房忙活,锅铲铲了几下,招呼我:“洗手吃饭。”饭桌上她给孙子夹了一筷子鸡蛋,又看了我一眼,像是不太习惯,最后还是开了口:“瘦是瘦了,女人家还是得注意点,别太招摇。”她指的是那条裙子。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没有顶嘴,只是平稳地应了一句:“妈,我知道了。”梁莲没再说什么,低头给孙子喂饭。
倒是破天荒往我碗里添了一勺汤。
那天下午,我带孩子回家。
走到楼下,程俊雄从单元门里出来迎我们,伸手要抱孩子。
我把孩子递给他,他接过去,抱着孩子在怀里颠了颠,看我一眼,开口:“昨天……我没认出来,对不起。”他说这句对不起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少有的认真。
我看着他抱着孩子的样子,心里面不像以前那样堵着慌了。
我说:“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就是从来没仔细看过我。”
程俊雄沉默了一会儿,把孩子放进推车里,推着往前走。
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说:“我知道我这几年做得不好。结了婚,生了娃,我就觉得你跑不了了。”他停了一下,低下头看着地面:“那天晚上我在车上想了挺多的,我总觉得妈说我你忍忍就行,你以前生气我也没当回事。可这回不一样。”我走在他旁边,听着他说,没有打断。
他最后说了一句:“我才发现自己这几年太自私了。”
回去的路上,谁都没有再说话。
儿子坐在推车里,拿着一根磨牙饼干啃得满脸都是碎屑。
我跟在程俊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我第一次没有觉得这个背影让我失望,只是觉得他矮了一点,像是那个压着腰杆的位置,换了他来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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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日子很快又过了两周。
程俊雄最近明显变了。
他回家早了,主动洗碗拖地,周末带孩子去小区下面的广场玩。
梁莲来家里看孙子的时候,他也不再只当个旁观者了。
梁莲在厨房里又开始叨叨我衣服买多了、饭没做好,程俊雄听见了,会在客厅里提高声音喊一句:“妈,那衣服我给她买的。”梁莲在厨房里愣了一下,没再往下接。
我听见了,手里叠衣服的动作停了下来,没有看向他,但心里涌起了一阵说不清的暖意。
可是程俊雄也开始有了一股说不清的不对劲。
他开始翻我手机,查我微信聊天记录。
有一天晚上我洗完澡出来,看见他坐在床边,拿着我的手机,屏幕亮着。
我站在门口,问他:“你翻我手机?”
程俊雄抬起头,脸上绷得很紧:“那个赵文乐,前两天跟你说什么了?”我想了一下,赵文乐在群里发了一段那天聚会的照片,配了一句话,说“老同学变的越来越漂亮了”。
我点了个赞,没回复。
就这点事。
我把浴巾随手搭在椅背上,平静地回答他:“你也看到了,就点了个赞。他是老同学,又不是外人。”
程俊雄声音一下高了起来:“老同学?我怎么知道你们以前什么关系?”我愣愣地看着他,说不出话了。
他坐在床上,手里攥着我的手机,指节泛着白,整个人像一头炸了毛的兽,莫名其妙地对我吼了一句:“你现在瘦了,好看了,身边的人都围着你转,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好感一下子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我没有哭,也没有吵。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程俊雄,你妈说我胖了丑了,你一声不吭。现在我瘦了,你又不放心。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他张嘴想说什么,我没给他机会,把手机从他手里拿回来,声音很平静:“我跟赵文乐什么都没有。但你今天翻我手机这件事,让我觉得活着特别累。”我转身去了儿子房间,跟儿子挤了一夜。
半夜里我醒了,听见客厅里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地上。
我没有起来。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卧室门,地上躺着一只碎了杯子,程俊雄坐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的,眼下一圈青。
他抬头看见我,站起来,张了张嘴。
我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转身走开。
程俊雄站在那里,身上那件旧T恤皱巴巴的,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他终于说出一句话:“歆婷,我怕了。我昨天看你坐在那里跟别人笑,我慌得觉都没睡着。”他声音发哑:“也不是不信你,是怕你跟别人好了,嫌我窝囊。”我站在原地,听着他这句话。
好多年了,他头一回在我面前低头承认他怕。
我看着地上那些碎瓷片,轻声说:“我叫你窝囊,你看我什么时候走过。”
程俊雄站在客厅里,整个人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一样,半天没有动。
我没有再说话,换了衣服,然后提着包出门。
走下楼的时候,阳光打在脸上。
我抬头看了一眼天,觉得秋天的光线明亮又干净。
10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程俊雄没在家。
客厅里放着一双新鞋。
白色运动鞋。
放在玄关最显眼的地方,正对着我进门的位置。
我站在门口换拖鞋的时候看见了。
鞋边压着一张纸条,是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你不是说要续健身卡吗?我跟你一起去。”
我蹲下去,拿起那双鞋。
我的码数,不大不小正好。
我把鞋放下,站在鞋柜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坐下来,脱掉脚上的拖鞋,把新鞋穿上。
走两步,正好合脚。
我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走了两圈。
天黑下来了,窗外飘进来楼下广场上小孩的笑声。
我端详着灯光下这双白色的鞋,忽然想起去年那个蹲在衣柜前拉不上拉链的晚上。
那时候觉得这辈子都不会好起来了。
但还真没想过,好起来的方式跟想的不一样。
不是我瘦了就有多好。
是我终于明白了,一个人得先把自己当回事,别人才会拿你当回事。
我掏出手机,找到沈诗涵的对话框,给她拍了一张脚上的鞋的照片发过去。
几秒后她回了四个字:“这就对了。”楼下传来钥匙声。
程俊雄推门进来,他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看见我穿着那双新鞋站在客厅里,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明天周二。”我点了点头:“明天周二。”他放下豆浆,去厨房拿了两个碗,把豆浆倒进去,推了一碗给我,自己端了另一碗坐到沙发上。
我坐下来,端起那碗豆浆。
不烫不凉,正好。
我说:“明天晚上八点,健身房门口见。”他嗯了一声,低头喝了一口豆浆。
窗外路灯亮着,屋里没有开灯。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沙发上,一人端着一碗豆浆,谁也没有再开口。
那个晚上,谁也没有说话,但屋里好像不像以前那么安静了。
第二天晚上八点,我站在健身房门口。
远远地,我看见程俊雄穿着一双新的运动鞋,慢悠悠地走过来。
走到我面前,站定了,看着我。
我看了他一眼,没忍住在嘴角抿出一个很浅的弧度:“走吧。”他跟着我,一起推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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