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日头斜斜地挂在西边,不热,却晃得人眼睛发酸。我站在灶台前掀开米缸盖子,伸手进去摸了一圈,缸底光溜溜的,连一粒米星子都没刮到。
第三天了。
两个孩子饿得躺在炕上,小女儿含着手指头直喊肚子疼,儿子不吭声,把自己的手指头一只一只扳过来数。
我转身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灌进肚子里,压了压那股空荡荡的难受。
靠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从柜子底下翻出一条旧布袋,抖了抖上面的灰,拎着出了门。
风声呼呼的,土路上干得冒烟,地里的玉米秆子焦黄一片,蔫头耷脑地杵在田里,像一排排没烧透的柴火。
走了不到两步,脚底踩到的土咯吱咯吱响,让人心里发慌。
我攥紧布袋,咬着牙往前走。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同一件事:三年前,丈夫程刚跟姐夫刘永强吵架那回。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老实人脸涨得紫红、青筋暴起的样子。
程刚嗓门大得能掀翻房顶,骂姐夫克扣工钱。
姐夫站在院子中央,袖子一撸到底,指着大门让他滚。
有人说劝,没人劝得住。
打那以后,两家整整三年没有来往。
如今我男人没了,我得低下头去求他。这世道,饿死事小,可是孩子不能跟着饿。我把布袋换了个肩膀,脚下又快了两步。
01
十里土路,平时不觉得远,那天走得格外长。
我走到二姐家院门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了,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像一条被人拽长的旧布。
院墙是土坯的,好几处豁了口子,门楼上的瓦片缺了一块,露出灰扑扑的房梁。
门虚掩着。我站在门外头,攥着布袋,听见院子里有“嚓嚓”的声音,像是磨刀。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板。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嚓嚓”声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
姐夫刘永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旧镰刀,刀面上锈迹斑斑,不知道是在磨还是在擦。
他看见我,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收住了,像一盆水泼在晒干的泥地上,霎时不见了光。
“你来了。”他说。语气平平的。
我喉咙里像塞着一团棉花,干咽了两口,才挤出话:“姐夫,我家……断粮了。”
刘永强没接话。他低头用拇指蹭了蹭镰刀边沿,又抬眼看了看我,往外挪了半步。就那么半步,把他身后半个院子都挡严实了。
“你二姐病了。”他说。
我心里一沉,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后半截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我……借几斤面,孩子在家饿得……”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是飘的,感觉脸皮被人刮了一层下来。
刘永强拧着眉头,把手里的镰刀往门框上一靠,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布袋,半晌没说话。
院子里头忽然传出一阵咳嗽声,闷闷的,像是被人压着嗓子咳的。
“谁来了?”二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有气无力的。
“没谁。”刘永强高声应了一句,“问路的。”
我站在门口,心口像被人拿钝刀子割了一下,生疼生疼的。
刘永强转回身来看我,压低声音说:“你二姐病了好几天,烧得说胡话,家里也腾不开。你明天再来吧。”
他这是要打发我走。
我攥紧布袋,咬了咬嘴唇,说了句在我脑子里盘了一路的话:“姐夫,程刚当年跟着你干了三个月的活,工钱到现在没结。”
刘永强握着镰刀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僵了一下。他没看我,半天没出声。
“程刚走的时候,那笔账我提都没提过。”我说,“今天我提了,是为了孩子。”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卷起一蓬干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我站在风里,没有走。两只脚像钉在土里一样,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天拿不到粮,回去孩子们还要挨饿。
刘永强忽然把镰刀往地上一杵,转身进了屋。门帘子被他甩得“啪嗒”一声响,好半天没有动静。
院墙那么矮,屋里头翻箱倒柜的声音听得真真的。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拎着一条半瘪的布袋。布袋子不重,看着像是装了小半袋东西。
他走到我跟前,把布袋塞进我怀里。“就这些了。”他说,“你拿回去给孩子对付两顿。”
我接过袋子,眼睛往他脸上扫了一下。
刘永强别过脸去,不看我。他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了口什么话下去。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说句感谢的话,嘴巴张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
转身走的时候,背后的院门重重地合上了。
那声闷响砸在我背上,砸得我眼眶一热。我咬着牙忍住了,没有回头。
02
回去的路上,风越刮越大。土路上的干土被风卷起来,打在小腿上,生疼的。我把面袋揣在怀里,低着头往前走,心里翻江倒海的。
那笔工钱的事,像一根刺,在三年前被硬生生按进肉里,如今又被拔了出来,带着血丝。
我记得那年程刚回来,进门鞋都没换,就蹲在门槛上抽闷烟。
我跟他说:“吃饭了。”他没应声。
我又叫了一声,他忽然把烟头往地上一摔:“刘永强他不是个人。三个月的工钱,一分不给。孩子叫他姨夫,叫得亲亲的,他就这么对咱家。”
那时候我还劝他:“姐夫那个人,嘴上硬,心里头或许不是那样的。”程刚瞪了我一眼:“你还替他说话?欠钱不还,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理。”
后来为了那块宅基地,两家的关系彻底崩了。
程刚骂刘永强“黑了心”,刘永强骂程刚“白眼狼”。
两个大老爷们站在村口对骂了半个钟头,隔得老远都能听见声音。
从那以后,逢年过节,二姐家我们是不去的。
二姐偷偷来我家看过我两回,每回都偷偷塞点东西,坐了不到一炷香就走。
程刚出事那天,我在田里干活,邻居跑来喊我说“你家程刚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
我当时腿一软,差点栽到地里。
赶到镇上的医院,人已经不行了。
二姐来帮忙料理的后事。姐夫没有露面。当时我没多想,人家不待见咱,咱也不会上杆子去求他。
如今想想,那三个月的工钱,成了我男人活着时最后一桩未了的心事。
他人走了,那笔账像也一起埋进了土里。
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提了,没想到今天站在那个院门口,我咬着牙把那根刺拔了出来。
我用丈夫的命换了一袋土豆面。
想到这里,眼泪终于没忍住。风沙裹着泪水,在脸上糊了一层,我不敢擦,怕一擦就停不下来。
到家的时候,天黑透了。
进门就看见儿子坐在门槛上发呆,小女儿趴在炕沿上,已经哭不出声音了,眼睛肿得像两个桃。
儿子看见我,站起来喊了声“娘”,声音哑哑的。
我进了屋,把面袋放在案板上。那块布袋瘪瘪的,摸着里面硬邦邦的疙瘩。我心里想着,土豆面,好赖能吃几天。
烧水、和面、贴饼子。锅一热,白气腾起来,两个孩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看着那个面袋,心想,这大概是这几年最软的一顿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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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守着锅台,看着两个孩子的吃相,心里翻来覆去的,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
儿子吃完了,舔着嘴唇说:“娘,这面真香。”
我应了一声,自己掰了一小块饼子含在嘴里,嚼了半天,怎么也咽不下去。
三天没进粮食的人,嘴里的口味是苦的。
那饼子是粗面做的,带着一股干涩的土豆味。
可我嚼着嚼着,眼眶忽然就湿了。
赶紧低下头,没让孩子瞧见。
小女儿吃饱了,躺在炕上拍着肚子傻笑。我坐在灶台前的小马扎上,盯着那只旧面袋发呆。
那面袋我认得的。
以前程刚还在的时候,二姐家每回磨了面,都会装一袋子给我捎来。
用的就是这种灰白色的粗布袋,袋口的绳子是麻绳,打得结结实实的。
我伸手把面袋提起来。
袋子空了,轻飘飘的,可是袋子底部,好像有个什么东西。
我捏了捏,硬硬的一小块,像是块石头。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把袋子翻过来,伸手进去掏。
指头碰到了一个干硬的东西,摸起来像是布包的,捆得紧紧的。
我摸出来,愣住了。
是块旧手绢。
那块手绢我认得。
十几年前,二姐出嫁的时候,我绣给她的。
白底蓝边的,角落里绣了一朵红梅花。
二姐稀罕得不行,平时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箱底,自己都舍不得用。
手绢叠成整齐的小方块,外层裹着一圈细麻绳,勒得紧紧的。我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绳,一层一层地打开手绢。
里面是一卷钱。我数了数,十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一共一百零五块。还有几张粮票,团得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像是揣在身上揣了很久的。
我的手指头开始发抖。钱卷得整整齐齐,粮票码得板板正正,一看就是有人一张一张叠好,收拾齐整了才包进去的。
手绢最底下,还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撕下来的烟盒纸,折了两折。
我打开来,上头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笔迹很重,像是用秃了头的老钢笔写的:“秀云,这钱是程刚当年跟着建军他爹干活的工钱。建军他爹说了,这笔账拖了好几年,是当姐夫的亏心。你收好,别给他省。建军他爹嘴硬,心里头不是那么回事。”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一个字都看不清了。
我把纸条放在膝盖上,手背擦了擦眼睛。
又拿起来,从头念了一遍。
念完,把纸条合在掌心里,没有站起来。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暗红色的余烬一闪一闪的,像一颗跳不动的、固执的心。
我坐在灶台前的小马扎上,手里攥着那卷钱和那张纸条,浑身的力气像一下子被抽空了一样。
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砸在纸条上,把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我赶紧把纸条举起来,对着灶膛的余光使劲吹了吹,又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
擦完了,才重新把手绢铺在膝盖上,把纸条叠好,放回去,又把钱和粮票码得整整齐齐地包上。
我攥着那包东西,合着掌心,攥得紧紧的,像攥着自己后半辈子的命。
04
第二天天不亮,我起了床。
把那卷钱和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才揣进怀里,出门往二姐家走。
走到半路,风又刮起来了,吹得路边的枯草哗啦啦地响。
我脚步越走越快,像是被什么东西催着一样。
到了二姐家门口,这次院门大敞着。院子里没人,鸡窝的门也关得严严实实的,院角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旧衣裳,被风吹得摇摆不定。
我推开堂屋的门,一股子药味扑鼻而来。
二姐躺在炕上,面色蜡黄,额头上搭着一块湿毛巾。
听见动静,她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哑着嗓子喊了声:“秀云?你咋来了?”
我走过去,没说话,在炕沿上坐了下来。
二姐挣扎着要坐起来,我伸手按住她:“躺着吧。”
她看了我一眼,忽然不做声了,把眼睛闭上,睫毛一直在抖。
我坐在炕沿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二姐,那钱跟粮票,是你放的?”
二姐没睁眼,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那纸条呢?也是你写的?”
二姐又没搭话。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够着炕头柜上的搪瓷缸子,端起来想喝水。
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身。
我接过缸子,她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放下缸子,才说:“你姐夫的字比我好,他要自己写,又怕被你看出来。我学了好几天,才学得会他那两句。”
她闭上眼睛,缓了缓,又补了一句:“你姐夫那个人,嘴是臭的,心是豆腐的。”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却被什么堵住了。坐在炕沿上,半天,才哑声问了一句:“那钱……真是程刚的工钱?”
二姐睁开眼,看了我一截,慢慢点了点头。
“你姐夫当年确实没给他工钱。那两个月的活,活多钱少,账目乱得很。程刚干了一个多月就吵着要钱,你姐夫说等月底一起结,他不信,认为你姐夫在拖他。”二姐说着,又咳嗽了几声,嗓子眼像拉风箱一样,“两个人都犟,谁也不肯先低头。吵了一架,程刚就走了,工钱也没拿。你姐夫气得说,有本事一辈子别来要。后来,宅基地那事一闹,就都断了。”
她说到这儿,停住了,喘了几口气。
“程刚走了以后,你姐夫嘴上不说。头七那天夜里,我半夜起来,看见他蹲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一地烟头。我问他怎么还不睡,他说‘睡什么睡,人没了,账还悬着’。”二姐说着,声音有些发颤,“第二天一早,他就去镇上找人,把那两个月的工钱按双倍算,又搭上自己三个月的木匠钱,凑了这笔钱,包在手绢里。我说我送过去,他不让。说……说他没脸见你。”
我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人拿钉子钉在了炕沿上,动弹不得。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屋顶上风从瓦缝里钻进来的声音。那声音很细,像是一根针一样,扎在耳朵里。
二姐伸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本旧得掉皮的账本,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开,纸页泛黄发脆,好些页角都卷了边。
翻到中间一页,上面记着一行字,是一个名字:程刚。
名字被用笔重重圈了三道,圈得力道很大,几乎要把纸划穿。名字旁边,写着三个字:已结清。日期是程刚去世后第四个月。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眼睛模糊。那笔迹极重,一笔一划都像凿刻一般,带着几分力透纸背的沉默。
我从怀里掏出手绢包,放在炕沿上:“二姐,这钱我不能收。”
二姐一下子坐了起来,脸红脖子粗的:“你要是不收,往后就别叫我姐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开始咳嗽,咳得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赶紧过去给她拍背,她一把攥住我的手,指节都发白了:“秀云,你听我说。”
她盯着我的眼睛,声音沙哑但一字一句的:“那年程刚跟你姐夫吵架的时候,你姐夫手里正攥着一把砖刀。他要是真没良心,那一刀早拍程刚脑袋上了。”
“你姐夫那个人,这辈子最不会的一件事,就是开口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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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天我在二姐家坐了大半天,直到她喝了药,睡下了,才起身离开。
走的时候,我手里攥着那个手绢包,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出了院门,正碰上大外甥刘建军从学校回来。
他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喊了声“小姨”。
我应了,又问他:“你爸呢?”
“在村东头给人砌墙呢。”他说着,看了看我,欲言又止的样子。
“咋了?”
建军搓了搓手,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小姨,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我没作声,等他往下说。
“每年清明节,我爸都去给姨夫上坟。”他低着头,不看我的脸,“这事他谁都没说,不让告诉我娘。有一年清明下雨,他浑身湿透了回来,我娘问他去哪了,他说去镇上买东西。可我看见了,他鞋底的泥,是黄的。咱村的土是黑色的,只有后山那边,是黄泥地。”
“第二年清明,我悄悄跟了他一回。他带着一把铁锹,到姨夫坟前,把坟头的草一根一根拔干净,又添了土,然后蹲在坟前抽了一根烟,就走了。”
建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风把它们一个字一个字地灌进我耳朵里。
“去年,他蹲在坟前说了句话:‘妹夫,对不住。你家的工钱,我攒够了。下辈子咱俩还当连襟,到时候我再跟你喝一顿酒。’”
我站在风里,眼泪唰地又下来了。建军见我哭了,慌了,连声喊“小姨”。
我摆了摆手,说不出话来。站在那个土院门口,攥着那个手绢包,眼泪擦了又掉,掉了又擦。
最后我跟建军说:“你跟你爸说,这话我收到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路上风还是那么大,枯叶在脚边打着转。
我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前方那条长长的土路,路的尽头,好像有个身影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背对着夕阳,高大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眯着眼看了看,认出来那是姐夫。
他砌墙的灰斗放在脚边,满身泥点,手里攥着一把绿油油的菜。
菜叶子上还沾着露水,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拔的。
他往我家那个方向走,走到一半停住了,像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前走。
我们隔着十几步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风吹过田野,把两个人之间那片干土地上的土尘卷起来,又落下。
刘永强先开了口:“建军找你说了?”他问这话的时候,脸看着地上。
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自己也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他站了一会儿,把那把菜递过来:“给孩子捎回去。”
我没有接那把菜。我攥紧了手里的手绢包,抬头看着他,叫了一声:“姐夫。”
这两个字一出口,我的嗓子一下就堵了。
刘永强愣在那里,手举在半空中,好半天没有放下来。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那把菜带着水珠,在夕阳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金光。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菜往前又递了递:“拿着吧。”
我抬起手,接过了那把菜。
指尖碰到他粗粝的手指头。
他的指甲缝里嵌着干泥灰,指节上全是老茧。
我接过菜,低着头站着,手背在眼睛上压了一下。
刘永强咳嗽了一声,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那面,够吃吗?”我先愣住,没想到他会问这话。
“够。”我答了一声,声音有点发颤。又补了一句:“够吃好几顿了。”
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弯腰,拾起脚边的灰斗,往肩上抖了抖,走了。他走得很慢,背影在夕阳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堵慢慢移动的土墙。
我一个人站在槐树底下,手里攥着那把菜,站了很久。直到风把眼泪吹干,才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
06
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门楼上的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两个孩子正蹲在院子里,拿石子划地画格子玩。
见我回来了,小女儿跑过来,抱着我的腿,仰着脸问:“娘,你拿的啥?”
“菜。”
“咱家晚上吃啥?”
我看了她一眼,弯腰把她抱起来:“你想吃啥?”
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吃面条。”
我鼻子一酸,把她的脑袋轻轻按在肩膀上,抱着进了屋。
晚上我烧了锅,把菜梗子切碎了和着面贴在锅沿上,蒸了一锅菜饼子。
两个孩子吃得满嘴油亮,舔着手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
我让他们先去睡,自己坐在灶台前,把手绢包掏出来,又打开了一遍。
那张纸条上的字,我已经能背下来了。
我又想起当年程刚蹲在门槛上抽闷烟的样子。
那天他抽了整整三根烟,才跟我说:“秀云,姐夫那人,就是嘴贱。其实人……不坏。”说完这句话,他也没再提过工钱的事。
我知道他心里在等一个台阶,可直到他走,那道台阶也没等来。
如今想来,程刚说这话的时候,是在等他姐夫先开口。
而姐夫呢,他也是个死犟的人,他也放不下那张脸。
两个男人,隔着一条村道,谁都不肯先迈出那一步。
可他们都念着彼此。程刚入土后,姐夫为他拔了三年的草。
我把手绢包的角,细细展平,重新系好,走到里屋,把它锁进了柜子最底层的小木匣子里。又想起来什么,把那张纸条单独拿出来,贴身放在怀里。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我躺在炕上,眼睛睁着,望着房梁上那块发黑的疤出神。
窗外风声呜呜的,像是有谁在低低地哭,又像是有谁在笑。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和二姐坐在炕头,她教我纳鞋底,我学了半天,把手指头扎了好几个洞。
她笑着说:“笨死你算了,你男人娶你都愁吃饭。”那时候空气里都是新鲜的麦秆味,日子虽然苦,可人心里是满的。
要是那人还在,这一百零五块钱,他会怎么跟姐夫说?他大概会拍着姐夫的肩头,咧嘴一笑:“老刘,账清了,晚上陪你喝一顿。”
那顿酒,永远欠着了。
我把怀里的纸条摸出来,在黑暗里,又摩挲了一遍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头里,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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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天,我起了个大早,把院里院外都收拾了一遍。
晾好衣裳,我站在屋里,对着那块破镜子,把头发抿了又抿,换了一件压在箱底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
出了门,往镇上走。
刘永强在镇东头给人砌新院墙,远远地就看见他蹲在脚手架上,往墙上抹泥。灰白的薄膜落了一身,他拿手背蹭一下额头的汗,留下一道泥印子。
我没喊他,在墙根底下站着。他往下一瞥,看见了我。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子悬在半空,停顿了两三秒。
“你来干啥?”他跳下脚手架,站在地上,拿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有点不自在地问。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在他面前。
刘永强的目光落在那张纸条上,喉结动了动,没做声。
我正在跟他对视,他的眼神躲了一下,看向别处,又转回来:“你二姐写的。”
“我知道。”我说,“字不像你写的,可话是你让她转的。”
他没否认。
沉默了好一阵子,他开口说:“程刚干活的时候认真,瓦工活儿虽糙,但从不偷懒。我那会儿就想着,等完工了,多给他算几分工钱。后来吵架,那些话就没说出口。”
他顿了顿,声音闷闷的:“他走了以后,我老想着,要是那天我没说那些话,他是不是就不会走?”
我愣住了。头一次听到他说这个,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跟你没关系。”我说,“他是工地楼上掉下来摔的。”
“我知道。”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脚上的泥,“可我要是不跟他置气,他也不会去镇上找活干。他想挣点钱,好把房子翻一翻。他那时候着急,是因为我说他……连老婆孩子都养不活。”
风从工地上吹过,卷起一阵水泥灰扑在脸上。我眯着眼,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沉默了很久,我说:“姐夫,程刚那句话,我怕你不知道。当年他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姐夫那个人,就是嘴贱,其实人不坏。’”
刘永强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红了一圈。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右手拿着抹子,手背贴着眼睛,站在风里。过了好一阵子,他闷声说了句:“你回吧,回去好好带孩子。”
我没有再说话。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喊了一声:“姐夫!后天是程刚的忌日,你要是得空,来家里吃顿饭。”
刘永强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没回头,也没应声,但点了两下头。那两下头点得很轻,像怕被人看见似的。
08
回家之后,我把那本旧账本从怀里掏出来,在灶台上摊开,一页一页地翻。
其实那上面记的都是正经的瓦工活账,工名、日期、钱数,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我翻到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看到程刚的名字,旁边的字是“已结清”。
日期是程刚去世后第四个月。也就是说,在那年过年前,他姐夫就把这笔钱准备好了。
我坐在灶台前,把那一页看了又看。
从前那些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我是不是嫁错了人”的夜里,那些死死撑着连哭都不敢放声哭的时候,胸口那道压得人喘不上气的结,忽然就松了。
原来这世上,从来没有人真的放弃过我们娘仨。
晚上的时候,我开始收拾屋子。
把那口破铁锅刷得锃亮,又修了修门框上的松脱榫头,把院里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儿子蹲在旁边看我干活,问:“娘,你今天咋这么高兴?”
我说:“过两天有客。”
“谁呀?”
“你姨夫。”
儿子瞪大眼睛:“姨夫?他不跟咱家吵架了吗?”
我顿了一下,说:“大人吵架的事,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睡了一个整觉。没有做梦,没有被冻醒,没有翻来覆去地烙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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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程刚忌日那天,天气难得的晴。太阳暖融融地照在院子里,风也不大。两个孩子换了干净的衣裳,一大早就蹲在院门口往远处张望。
我炖了一锅土豆,蒸了一碟咸菜,又和了半盆面,贴了几个饼子。
不多,但热气腾腾的。
那种被好好张罗的气味,多少年没有在这间屋子里升起来过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院门响了。
儿子蹦起来去开门,门一开,却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二姐。
她穿一件洗褪了色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虽然还有点黄,但精神比她卧病那几天好多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
见儿子愣着看她,弯下腰,笑了笑:“咋了?不认识姨了?”
“姨……”儿子有点结巴,“姨夫呢?”
二姐脸上的笑淡了一点,但没散:“你姨夫天没亮就出门了,说去后山转转。”她说“后山”两个字的时候,轻轻咬了一下嘴唇。
我站在堂屋门口,愣了一瞬。
后山,就是我娘家村子后面的那片山坡。程刚就埋在那里。
我冲二姐点了点头,让她进屋里坐。二姐把篮子放在灶台上,揭开蓝布,里面是一碗红烧肉,油亮亮的,还冒着热气。
“你姐夫早上做的。”她说,“说今天该吃点儿好的。”
我看着那碗红烧肉,嗓子眼又开始发紧。我转头看了看院门口,说:“我去看看。”
二姐拉了我一把:“让他去吧。他就那个性子,有些话,说出来比要他的命还难。他早上说了一句话:‘去看看吧,看完就放下了。’”
我站在院子里,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可鼻子还是酸得厉害。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一看,刘永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把湿乎乎的草,鞋底全是黄泥。
他没有进来,在门口站定了,像怕自己的鞋弄脏院子。
“坟头的草清了清,添了新土。”他说,“还放了一碗米饭,一双筷子。”
他顿了顿,又说:“我跟他说了,那一页掀过去了,往后,咱还是一家人。”
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卷动那扇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我站在院子中央,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
“进来吃饭吧。”最后只说出来这四个字。
刘永强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二姐从屋里探出头来,白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还让人请几遍?”
他这才进了门。大男人,进门的时候,脚像踩在鸡蛋壳上一样,小心翼翼的。
那天中午,我们四个人围坐在那张旧木桌边,吃了一顿热饭。两个孩子大嗓门地“姨夫”
“姨夫”地叫,刘永强只是闷头吃饭,没有应声,碗里的饭他却一口一口地扒。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说了句:“面够不够吃?不够,我再去拿一袋来。”
我差点又掉眼泪:“够吃了,够吃好久的了。”
二姐伸手替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吃饭吧你。”
他不再说话了。可那顿饭,他吃得干干净净。
10
日子过得很快。秋收过后,我托人给二姐家捎了一篮子自己晒的干豆角和一罐子酱。二姐让大外甥跑了一趟,带回来一斗新磨的白面。
那袋白面很白,比姐夫给我的土豆面细多了。
我捧着一把面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久。
末了,我从箱子底取出一张保存得很平整的纸条,把它重新夹进那本旧账本里,翻到写着丈夫名字的那一页,旁边的“已结清”三个字,被我看了一眼又一眼,心里安安稳稳的。
后来这些年,日子慢慢好起来了。
我和二姐家重新走上了这门亲戚,逢年过节走动,红白喜事到场。
刘永强还是那张黑脸,话依旧少,嗓门依旧大,对谁都不笑。
可是每年清明,不用人说,他自己会提一把铁锹,去后山,给程刚的坟培土、拔草、坐一会儿。
大外甥说,他爸每回都带一小壶酒,自己喝一口,往坟前洒一口,然后说一句话:“账清了,喝吧。”
每次听到这个,眼圈都要红一下。
直到很多年后的一个冬天的傍晚,我坐在火炉边,小女儿已经出嫁,儿子在城里安了家。
炉子上烧着一锅开水,热气扑在窗户上,凝成一片水雾。
我起身去柜子里找东西,打开了那个旧木匣子。
手绢还在。
白底蓝边,角上绣着一朵红梅花。
我把它轻轻打开,里面的钱和粮票早就花掉了,只有那张纸条还叠得整整齐齐地压在最下面,边角已经磨得有些起了毛。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笔迹还清清楚楚:“建军他爹说了,这笔账拖了好几年,是当姐夫的亏心。”
我坐在炉子边,把那张纸条举在灯下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火苗一蹿一蹿的,光影在纸面上跳动,像是那些年的日子又活了过来。
那张纸条我看了大半辈子,行间的字缝里,看到的东西比我十几岁时看到的要多得多。
那上面写着两口子的日子、一个男人的嘴硬、一个女人的心软和两个死去活来的犟人。
它最终告诉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有些账,结在纸面上的是钱;结在心里的,是情分。
我小心地把纸条折好,放回匣子里,又把匣子锁好,塞回柜子深处。关上柜门的那一刻,窗外冷风呼啸,我抬起头,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一张脸。
老了,满是皱纹,头发也白了。
但眼睛是亮的。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炉子上的水汽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
我坐在那里,静静地望着那些水雾慢慢地升起来,在冷空气里散开,消失,然后又升起来。
就像那些烟火气十足的好日子,走了又来,来了又走。而大冬天的,能有这一炉火,就是天大的福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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