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01年到902年,河东节度使、晋王李克用迎来了人生中最黑暗的两年。
他的老对手朱温,先后发动了两次对太原的大规模围攻。第一次,六路大军、十几万兵力,呈扇形从南、东、北三个方向压向晋阳城;第二次,名将氏叔琮乘胜追击,十万大军直抵晋祠,围攻西门。
两次围城,李克用都差点弃城而逃。第一次,大雨救了他;第二次,妻子刘夫人和一群宁死不走的义子拉住了他。
如果不是太原城墙足够厚实,如果不是那场不合时宜的大雨,如果不是刘夫人那句"存信不过北川牧羊儿耳"——五十年后,李存勖就不可能从这座城市出发,一举灭掉后梁。
太原保卫战的日与夜,是一个枭雄最接近死亡的瞬间,也是五代史上最惊险的转折之一。
一、太原:一座不容有失的城
要理解这两场战役的分量,得先搞清楚太原在五代乱世中的地位。
太原古称晋阳,是唐朝的"北都"。因唐室发祥于此,这座城市的营建规格仅次于长安和洛阳。据《唐会要》记载,旧太原城"长四千三百二十一步,广二千一百二十二步,周万五千一百五十三步",约二十三里的周长,横跨汾河两岸,东有东城,西有府城,中间以虹桥相连,是一座真正的"城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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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是,太原的城墙是按军事要塞标准打造的。城墙高三丈五尺(约12米),比长安城还高出一丈五尺,而且不只是夯土,还用了青砖铺面——这在当时全国极少有城市能享受到的待遇。环绕主城的还有外墙和防御用的罗城,用"固若金汤"来形容毫不夸张。
安史之乱时,李光弼就是靠着太原城,以万余残兵挡住了史思明的数万精兵。一百多年后,同样的城墙,同样的命运——只是守城的人换成了沙陀人李克用。
光化三年(900年),李克用已经隐隐感到了来自汴州的巨大压力,下令大规模修葺晋阳城:加高加厚城墙,深挖护城河。这个决定在接下来两年里救了所有人的命。
二、三十年死结:从上源驿到灭晋蓝图
李克用和朱温的恩怨,要追溯到中和三年(883年)。
那一年,李克用率沙陀鸦军追击黄巢残部,途经汴州,在上源驿歇脚。朱温设宴款待,酒席间李克用喝高了,嘴上没把门,把朱温好一顿羞辱。朱温当夜派兵围驿,纵火放箭,要置李克用于死地。大雨和忠心的卫士救了醉醺醺的李克用,他翻墙逃出一命。
从此,两人结下了不死不休的仇恨。
此后近二十年,晋汴双方打了几十仗。李克用在战术上经常占上风,鸦军的骑兵冲击力天下无双,但基本属于"得势不得地"——打赢了守不住,朱温反而在拉锯战中越打越大。
到乾宁四年(897年),朱温灭了兖州的朱瑄、朱瑾,拿下天平、泰宁两镇;到天复元年(901年)初,他又把目光投向了黄河对岸的河中镇——那是李克用安插在河南岸的一颗钉子。
拔掉这颗钉子,就意味着打开了河东的南大门。
毛泽东在读《旧五代史·梁书·太祖本纪》时评价朱温:"朱温处四战之地,与曹操略同,而狡猾过之。"这个评价用在灭河中之前的战略准备上,再贴切不过。朱温从来不是一口气吞掉对手的人——他先剪除羽翼,再直捣心脏。
三、剪除羽翼:河中陷落与女婿之死
天复元年(901年)正月,朱温命张存敬率三万精兵为前锋,自汜水渡黄河,自己率中军沿王屋山麓快速推进。几天之内,绛州(今山西绛县)和晋州(今山西临汾)守将不战而降。
从地图上看,汴军一刀切断了河中镇与太原的联系。
河中节度使王珂,正是李克用的女婿。他的妻子是李克用的女儿邠国夫人。眼看汴军杀到面前,王珂不断派人给岳父送信求援,一封接一封,内容浓缩成四个字就是:爹,救我。
李克用不是不想救。但此时的态势已经非常清楚——汴军声势浩大,出兵救援不仅保不住王珂,连自己都可能被一口吞掉。他给女儿回了一封信,字字无奈:
"梁兵为阻,众寡不敌,救之则并晋俱亡,不若与王郎自归朝廷。"
——《新五代史·卷四十二·王珂》
王珂也向岐王李茂贞求救,但李茂贞这个人是出了名的短视,只扫门前雪。
万般无奈之下,王珂想趁夜带族人渡河西逃投奔长安。但黄河正值凌汛,浮冰涌动,浮桥已毁,行船极其困难。一名牙将刘训说:人心惶惶之际,夜渡时只要一个人作乱,全船人都得完蛋。
王珂只好在城头竖起白旗。
投降时,王珂反绑双手、牵着羊出城,行亡国之礼。朱温却演了一出大戏——他与王珂的养父王重荣有旧,认过干亲,于是大呼:"太师舅之恩何可忘!若郎君如此,使仆异日何以见舅于九泉!"说完握着王珂的手,嘘唏不已。
《资治通鉴·卷二百六十二》记载了这一幕:"乃以常礼出迎,握手歔欷,联辔入城。"
认亲演完了,该来真的了。二月末,王珂在前往大梁的途中,行至华州,朱温派人假装强盗把他杀了。邠国夫人的下落,史书再无一字。
朱温不费吹灰之力拿下河中五州——晋州、绛州、慈州、隰州、蒲州。这里到今天还是中国的产盐重镇,在盐铁专营的唐代,控制盐矿和控制金矿没什么区别。
曾经不可一世的李克用,不得不低下头来向朱温请和。他派出使团带着厚礼和一封文采飞扬的和平文书。朱温一边表面应和,一边密派特使快马加鞭调兵——大围剿的蓝图已经画好。
四、六路大军:朱温的灭晋总攻
三月中旬,朱温回到大梁,随即尽发六路大军,以总决战的姿态扑向李克用。
这六路兵马,从不同方向呈巨大扇形向太原作向心攻击:
南路——宿州刺史氏叔琮率五万大军为主力,自天井关(今山西晋城南)入,经泽州、潞州,过石会关,直扑太原;
东北路——泰宁节度使葛从周率兖州、郓州兵马,经土门(今河北井陉),走井陉道,从东面攻太原;
东南路——魏博镇都将张文恭自磁州新口(今河北武安西)入,攻辽州南部;
东路——洺州刺史张归厚自马岭关(今河北邢台西)入,攻辽州北部;
北路——义武节度使王处直自飞狐口(今河北蔚县)入,攻蔚州;
西南路——晋州刺史侯言率刚归降的河中兵马,沿汾河谷地北上进攻。
仅氏叔琮一路就有"五万"的记载,六路合计,总兵力在十几万以上。
六路大军的目标只有一个:把李克用困死在太原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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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这六路里掺了水分。葛从周那一路走的是井陉道,地形复杂,进展缓慢。王处直那一路更惨——他本来是义武节度使,去年刚被朱温打服投降,这次是被迫出兵凑数,根本不敢卖力。真正的主力只有氏叔琮、侯言、张归厚三路。
但即便如此,总兵力也在十几万以上。对于刚刚丢了河中、领土缩水、兵力不足的李克用来讲,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扛住的数字。
五、兵败如山倒:第一次围城的前奏
汴军一动,河东的卫星藩镇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塌。
氏叔琮一路高歌猛进。他先是攻克泽州,刺史李存璋——李克用的十三太保之一——弃城逃跑。接着潞州节度使孟迁开门投降。氏叔琮连停都没停,过石会关直取晋阳。
偏将李审建本率三千兵在潞州,也跟着孟迁一起降了汴军,还主动给氏叔琮当向导。
葛从周一路从井陉道攻入,拔掉了承天军寨。辽州刺史张鄂迎降。
侯言一路从阴地关沿汾河北上,河东都将盖璋诣侯言投降。
汾州刺史李瑭举州附于汴军。沁州刺史蔡训以城降。
短短一个月,河东的南部和东部防线全面崩溃。泽、潞、汾、辽、沁等州相继失守,承天军寨被拔,太原成了一座孤城。
到四月初,氏叔琮的大军抵达晋阳城下的洞涡驿。六路兵马虽未完全合拢,但城外营垒相望,晋阳已被团团围住。
六、暗门夜袭:第一次太原攻防战
李克用拖着病躯——他此时已经瞎了一只眼——亲自登上城头,"登城备御,不遑饮食"。守城将士只要看到独眼晋王的身影在城墙上移动,就有了坚守下去的信心。
城内的核心战力是李嗣昭、李嗣源和周德威这帮义子。面对数倍于己的敌军,他们不敢出城正面交战,而是想出了一个阴招——挖暗门。
太原城的城墙此前经过大规模整修,坚固异常。但连日大雨让部分城墙坍塌。李嗣昭和李嗣源命人把坍塌处用砖块临时堵上,白天和正常城墙一样,到了夜间就悄悄拆掉几块砖,形成一个洞口,率领精锐骑兵从洞口鱼贯而出,突入汴军营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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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夜袭队"规模不大,每次几十到上百人,但杀伤力极强——沙陀骑兵在近身搏杀中几乎是无敌的。他们冲入敌营,斩杀哨兵,放火骚扰,然后迅速退回城中。
《旧五代史》记载:"时大将李嗣昭、李嗣源每夜率骁骑突营掩杀,敌众恐惧。"
汴军被折腾得夜不能寐,精神处在崩溃边缘。
更要命的是天气。那年的雨季来得比往年早,"大雨积旬",连续十几天倾盆大雨。汴军的营地泡在没膝的泥水里,生火做饭成了大问题——没有干柴,只能吃夹生饭。道路泥泞,后方补给送不上来。更要命的是疫病开始蔓延,大批士兵患上疟疾和腹泻,失去战斗力。
李克用抓住这个机会,白天指挥士兵抢修城墙,"随加完补";夜间继续从暗门出城袭扰。
初夏五月,朱温的六路大军找到了一个"粮运不给"的台阶,坡下驴撤兵散去。
氏叔琮从石会关方向撤退。李克用立刻抓住战机,命周德威、李嗣昭率五千精骑追击。饿得腿都迈不动的汴兵哪里跑得过沙陀骑兵,"杀获甚众"。
李存审也趁势收复了汾州,斩了之前投降汴军的李瑭。六月,又收复了隰州和慈州。
第一次太原围攻战,以李克用的险胜告终。
但别高兴太早。朱温虽然没拿下太原,却实打实吞掉了河东约四分之一的领土,都是相对富庶的州县。此战之后,朱温成为唐末当之无愧的第一强藩。
七、蒲县惨败:第二次围攻的导火索
第一次围城刚结束不到半年,李克用就想趁朱温兵力空虚做些挽回。
天复元年(901年)十一月,朱温亲率大军西进关中,与李茂贞争夺对唐昭宗的控制权。河东方向暂时空虚。李克用派李嗣昭、周德威率兵越过霍太山,攻下慈州和隰州,又向晋州(今山西临汾)方向推进,意图收复河中。
开始还挺顺利。但朱温得到消息后,从关中抽调了氏叔琮和朱友宁的精锐赶赴晋南前线。
天复二年(902年)三月,两军在蒲县(今山西临汾蒲县)遭遇。
氏叔琮先在襄陵县用了一招精妙的间谍战术:他从军中选出两个"深目虬须,貌如沙陀"的壮士,让他们打扮成牧马人,在道路间放牧。晋军见他们长得像沙陀人,毫无怀疑。两个间谍混入晋军中间,趁其不备各抓了一个俘虏回去。晋军大惊,以为附近有伏兵,仓皇退据蒲县。
《旧五代史·氏叔琮传》记载了这段:"乃于军中选壮士二人,深目虬须,貌如沙陀者,令就襄陵县牧马于道间。蕃寇见之不疑,二人因杂其行间,俄而伺隙各擒一人而来。"
随后,朱友宁率数万援军赶到。诸将都想休整几天,氏叔琮说了一句狠话:"若然,则贼必遁矣,遁则何功焉!"
当夜,氏叔琮率军潜行,截断晋军退路,先消灭了数百游骑,然后突袭晋军大营。
蒲县之战,晋军惨败。"斩获万余众,夺马三百匹",辎重兵仗委弃殆尽。李克用的儿子李廷鸾被俘。
朱温闻报大喜,对左右说了一句被载入史册的话:"杀蕃贼,破太原,非氏老不可!"
氏叔琮乘胜长驱,拿下汾州,夺取慈州、隰州。几天之内,三州尽失。
李克用急派养子李存信率亲兵迎击。所谓"亲兵",是晋王直属的最精锐卫队。但这支精锐在清源(今山西清徐)遇到汴军后,一触即溃,李存信狼狈逃回晋阳。
至此,太原以南的最后一道屏障全部丧失。氏叔琮的军旗,时隔一年,再次飘到了晋阳城下。
八、晋祠大营:第二次围城
天复二年三月十五日(辛酉),汴军包围晋阳,在晋祠扎营,猛攻西门。
晋祠就在晋阳城西南,紧邻城池。数万汴军在城外安营扎寨,攻城器械组装完毕,巨石流矢不断向城头倾泻。
这一次的形势比第一次更加险恶。
第一次围城时,李克用虽然丢了大片领土,但主力尚在——李嗣昭、周德威的精兵还在手里。可这一次,主力刚在蒲县被歼灭,李存信的亲兵又被打散了,城中"兵未集"——守军尚未集结完毕。
更要命的是,镇州(王镕)和河中(已归朱温)都已经不在了,太原真正成了一座四面皆敌的孤城。"孤城无援,师旅败亡"——《旧五代史·李嗣昭传》这样形容当时的处境。
氏叔琮志在必得。他每次巡视督战时,都穿着宽袍大带,不披铠甲,以显示对晋军的藐视。那意思很明白:你李克用跑不掉了。
而城里的李克用,只能昼夜登城,"忧不遑食"——急得连饭都吃不下。
九、走还是守?晋阳城头的生死辩论
城外的攻势一天比一天猛烈,李克用的心理防线也一天比一天脆弱。
他召集高级将领开会,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或者想到了但不敢说——的建议:放弃太原,退保云州(今山西大同)。
养子李存信第一个表示赞成:"关东、河北皆受制于朱温,我兵寡地蹙,守此孤城,彼筑垒穿堑环之,以积久制我,我飞走无路,坐待困毙耳。今事势已急,不若且入北虏,徐图进取。"
翻译一下就是:朱温势力太大了,我们兵少地窄,守这座孤城等于等死。不如退到代北沙陀人的老地盘,慢慢想办法。
李嗣昭、李嗣源、周德威三人当场反对,话说得斩钉截铁:"儿辈在此,必能固守。王勿为此谋,摇人心!"
——我们在这守一天,太原就在一天。大王您不要说这种动摇军心的话!
双方争得面红耳赤,李克用犹豫不决。
就在这时候,李克用的妻子刘夫人站了出来。
这个女人不简单。《新五代史》说她"为人明敏多智略,颇习兵机,常教其侍妾骑射",是真正的巾帼豪杰。当年上源驿事件后,李克用怒不可遏要倾全军复仇,是刘夫人劝他罢兵,八次上书唐廷申诉,在道义上占了上风。李存孝困守孤城时,也是刘夫人亲自入城抚慰,才让李存孝出城投降。
这一次,刘夫人的一番话,改变了整个五代史的走向。
她对李克用说:
"存信,北川牧羊儿耳,安知远虑!"
——李存信不过是代北草原上放羊的娃,他懂什么长远打算!
"王常笑王行瑜轻去其城,死于人手,今日反效之邪!"
——大王您常嘲笑邠州王行瑜轻易弃城逃走,结果被人活活擒杀。今天您反倒要学他吗?
"且王昔居达靼,几不自免。赖朝廷多事,乃得复归。今一足出城,则祸变不测,塞外可得至邪!"
——当年您在鞑靼避难,差点连命都保不住,靠着天下大乱才得以南归。如今您一只脚踏出这座城门,祸变就在眼前,塞外就能到得了吗?
李克用听完后"大悟而止"——猛然醒悟,打消了弃城的念头。
《资治通鉴·卷二百六十三》完整记载了这段对话。
更让人动容的是李克用的弟弟李克宁。他当时正赶赴忻州刺史任上,听说汴军围了太原,中途折回晋阳,说了一句话:
"此城吾死所也,去将何之!"
——这座城就是我战死的地方,离开这里,还能去哪?
众心乃定。
十、敢死夜袭与瘟疫退兵
坚守的决心下了,接下来的问题是怎么守住。
李嗣昭和李嗣源再次祭出了暗门夜袭的老办法。但这一次,他们的行动更加大胆。
《资治通鉴》记载:"李嗣昭、李嗣源数将敢死士夜入氏叔琮营,斩首捕虏,汴军惊扰,备御不暇。"
注意这个"数"字——不是一次两次,而是反复多次。每次都是几十个人的敢死队,趁夜从暗门钻出去,摸进汴军大营,砍了人头、抓了俘虏就跑。汴军被搞得草木皆兵,夜里根本不敢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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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之后,逃散的溃兵陆续回到太原,军城稍安。
而就在汴军被夜袭折磨得精疲力竭的时候,瘟疫又来了。
和第一次一样,大批汴军士兵染病倒下。但这一次更严重——围城时间虽短,营中的卫生条件却更差。数万大军挤在晋祠一带,吃喝拉撒都在营地附近,疫病传播极快。
氏叔琮面对进退两难的处境:攻城攻不下来,夜袭防不胜防,瘟疫又在蔓延。更要命的是,朱温此时的心思已经不在太原了——他正在谋划代唐自立,关中李茂贞那边还有变数,把主力耗在太原城下不划算。
丁卯日,氏叔琮下令烧营撤军。
第二次围城,前后不过七天。
十一、疑兵之计与收复三州
氏叔琮是名将,撤退也撤得滴水不漏。
撤退前他下了一道冷血的命令:"病不能行者焚之。"——病得走不了的士兵,一律烧掉。患病士兵听到这话,吓得纷纷说自己没病,咬牙跟着队伍走。
他知道李嗣昭、周德威一定会追,于是设了一个疑兵之计:撤退途中,在石会关的高冈上竖起大将旗帜,又拴了几匹瘦马。远远望去,好像还有大批伏兵驻守。
李嗣昭和周德威追到石会关,远远望见高冈上的旗帜和马匹,果然疑有伏兵,不敢再追。
《资治通鉴》记载:"嗣昭与周德威将兵追之,及石会关,叔琮留数马及旌旗于高冈之巅,嗣昭等以为有伏兵,乃引去。"
疑兵之计为汴军赢得了安全的撤退距离。氏叔琮从此名声大震,被加封为检校司空。从此以后数年,河东军不敢南下侵扰他的防区。
但李嗣昭回去后并没有就此罢手,而是趁汴军主力远撤、防守空虚的机会,一举收复了慈州、隰州、汾州三州。追至白壁关,"俘斩万计"。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两次围困太原的猛将氏叔琮,最后的结局并不好。天祐元年(904年),朱温逼迫唐昭宗迁都洛阳,让氏叔琮和朱友恭充当弑君的执行者。事成之后,朱温为了"塞天下之谤",把弑君的罪名全推给了他们,赐氏叔琮自杀。
氏叔琮临死前大呼:"卖我性命,欲塞天下之谤,其如神理何!"
——拿我的命去堵天下人的嘴,天理何在?
一个两次差点灭了李克用的名将,最终死在了自己主公的翻脸不认人之下。
十二、至暗时刻与东山再起
两次太原之战,看起来都是李克用"赢了"——城没丢,人还在。但代价是惨痛的。
河中丢了,女婿一家死了。泽、潞、汾、慈、隰等州反复易手,河东的领土被蚕食了近四分之一,都是相对富庶的产盐区和产粮区。更重要的是,有经验的精兵在蒲县一战中损失殆尽——"兵仗辎重委弃略尽",这种损失不是招几天兵就能补回来的。
《资治通鉴》用一句话概括了战后的格局:"自是克用不敢与全忠争者累年。"
从此以后,李克用好几年不敢和朱温正面交锋。哪怕朱温提大军深入关中与李茂贞决战,太原城里空门大开,李克用都不敢出兵骚扰他的后方。
眼看着朱温一步步把唐昭宗攥在手心里,最终弑君篡位,建立后梁——李克用只能干看着。
但"时间换空间"这件事,他终究是做到了。
太原还在,根基还在。
据说在那段最灰暗的日子里,十七岁的李存勖对父亲说了一番话——
"物不极则不返,恶不极则不亡。朱氏恃其诈力,穷凶极暴,吞灭四邻,人怨神怒。今又攻逼乘舆,窥觎神器,此其极也,殆将毙矣。吾家世袭忠贞,势穷力屈,无所愧心。大人当遵养时晦,以待其衰,何自轻沮,令众失望乎!"
——事物不到极点不会反转,恶不到极点不会灭亡。朱温仗着狡诈暴力吞灭四邻,现在又逼迫天子、觊觎皇位,这就是他疯狂的极限了,离完蛋不远了。我们世代忠贞,虽然势穷力屈,但问心无愧。父亲应当韬光养晦,等他自己衰败,何必自暴自弃,让大伙失望呢!
这段话后来被载入《新唐书》和《资治通鉴》。
李克用听后"凶即命酒奏乐而罢"——当即让人摆酒奏乐,不再消沉。
这个五岁的时候就跟着父亲路经三垂冈、在唐玄宗祠堂里听伶人唱《百年歌》的少年,二十年后将会从这座差点沦陷的城市出发,完成父亲未竟的事业。李克用在三垂冈曾指着幼年的李存勖说:"吾行老矣,此奇儿也。后二十年,其能代我战于此乎!"
天复二年到李存勖继位(908年),中间还有六年。这六年里,李克用谨遵儿子"韬光养晦"的建议,不主动与朱温交战,埋头练兵、恢复元气。
907年,朱温正式篡唐称帝,建立后梁。李克用拒绝承认,继续使用唐朝年号,以"复兴唐室"为旗号与后梁对抗。
太原这座城,用它十二米高的青砖城墙,撑住了五代乱世中最关键的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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