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五年秋天我提了干。命令下来的那天我正在训练场上带着新兵练队列,通讯员小周跑过来敬了个礼说刘排长,团部让你过去一趟。我让副排长盯着队列,自己小跑着去了团部。团长坐在办公桌后面,见我进来了把一张纸推过来,说刘建军同志,经组织研究决定,批准你提干,从即日起任排长职务,行政级别副连级。我立正敬了个礼,手放下来的时候心里那股热乎劲儿压都压不住,嗓子眼发紧,说了句谢谢团长。团长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干,你当了七年兵了,能走到今天不容易。
从团部出来我走了操场边上那条白杨树夹道,树叶哗啦啦地响着,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洒下来,落了一身的碎光。七年前我坐着闷罐车到部队的时候刚满十九岁,瘦得跟根竹竿似的,站军姿两腿直打晃。新兵连三个月的苦熬下来,身上的肉硬了,骨头也硬了。后来分到连队,一站一站地干,从列兵到上等兵到班长,每一步都不容易。尤其是当班长那几年,带着兵出操训练搞内务,事无巨细都要操心。有一回拉练急行军,我背着全副武装的装备走在队伍最前头,脚底下磨了四五个血泡,咬着牙走完了全程,回到营区脱了鞋袜子跟血肉粘在一起撕不下来。那会儿也没想过什么提干不提干的,就是觉得当兵就得有个当兵的样子。
提干的命令下来没几天团里就批了我的探亲假。七年没正经回过家了,上一次回去还是五年前老爹过世,匆匆忙忙赶回去送了丧又匆匆忙忙回了部队。这次批了半个月,我收拾了行李上了火车。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开了一天一夜,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我从窗户里看着外面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掠过去,从北方的黄土地慢慢变成南方的水稻田,离家越来越近了。
火车到省城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天还黑着。我拎着军用挎包出了车站,在广场上找了个卖茶叶蛋的摊子坐下来吃了两个蛋喝了碗稀饭。省城的汽车站就在火车站隔壁,五点半开门,我去买了最早一班去县城的票。长途汽车在山路上颠了四个多钟头,中午到的县城,又从县城坐三轮车到镇上,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我从三轮车斗里跳下来,站在镇上的汽车站门口。说是汽车站其实就是一个水泥台子搭了个棚子,棚子底下几根柱子撑着,风一吹棚顶的铁皮哗啦啦响。我站在那儿打量了一圈这个三年没回来的小镇,镇子还是老样子,主街那条土路铺了碎石子,比以前好走些了,路两边的铺面换了几个招牌,以前卖布匹的改成了种子站,供销社还在老地方,橱窗里摆着搪瓷盆暖水瓶和几卷花布。路边路灯刚亮起来,昏黄的灯光在薄暮里像一小团一小团的棉花糖。
我吸了一口镇上的空气,煤炉子的烟和谁家晚饭的葱花炝锅味儿混在一起,说不出的熟悉。这味道我在部队想了多少回,想得鼻子发酸。
我本打算直接回村的,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脑子里想起一个人来,小学班主任张德厚老师就住在镇东头那条巷子里,我当兵那年临走的头天去看了他,这一晃又是七年了。那时候张老师刚六十出头,现在快七十了,也不知道身子骨还硬朗不硬朗。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挎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往镇东头走。
镇东头那条巷子还跟从前一样窄,两个人并排走就有些挤了。两边的院墙是土坯的,墙面被雨水冲出了好多道沟沟壑壑的痕迹,墙根处长着青苔,绿茸茸的一层。我走到巷子最里头那家,院门是两扇旧木板拼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我从门缝里看见院子里亮着灯,有个人影在厨房里忙活,是张师母。我抬手敲了敲门。
来开门的正是张老师。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跟核桃壳上的纹路一样深。他眯着眼睛看我,看了好几秒,忽然"哎"了一声,说:"刘建军?是刘建军吧?"
我说张老师,是我,我回来了。
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往院子里拽,嘴里喊着"老婆子老婆子快出来,建军来了"。张师母从厨房里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见我也愣住了,然后笑开了花,说建军啊你可算回来了,老张念叨你好几回了,上回我说你该提干了吧,老张说那可不,建军那孩子从小就有出息。
我跟着他们进了堂屋。屋子不大,正中一张八仙桌,靠墙一个老式橱柜,柜门上还贴着几张发黄的奖状,是我小学时候得的,优秀少先队员、三好学生什么的。张老师还留着这些东西,我心里头热了一下。我把挎包里带来的那条烟两瓶酒一刀肉放在桌上,张老师看见了直摆手说带什么东西带什么东西。我说应该的,老师这些年辛苦了。
张老师把我按在椅子上,倒了杯热茶递过来,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上下打量我好几遍。他说高了壮了黑了,人也精神了,部队上把你练得不错。我说谢谢老师当年教我,没有老师当年那些规矩我当不好兵。张老师摆摆手笑着说你别跟我来这套虚的,我教了那么多年学生,你刘建军是我看着最有出息的。
正说着话张师母端了一碟花生米和一碟腌萝卜进来放在桌上,说先吃点垫垫肚子。张老师又问我部队的事,问我在哪个军区,带的什么兵,累不累。我一答着。说到提干的事,张老师听了高兴得直拍大腿,说你看看你看看,我就说你能出息。他笑着笑着眼角有点湿了,拿手背擦了一下。
院子里传来推门声。张师母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回头冲张老师挤了挤眼睛。张老师也站起来了,跟我说你先坐着,我出去看看。他出去了,院子里有说话的声音,低低的,我听不清说的什么,就听见一个细细的女声喊了一声"姑父"。
过了几分钟张老师回来了,身后跟着一个姑娘。
她站在堂屋门口,逆着堂屋里的灯光,我第一眼没看清脸,就看见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扎着两条麻花辫,辫梢用红头绳扎得整整齐齐的,垂在胸前。她手里拎着一个竹篮子,上面盖着一块白布,像是装了什么东西来送的。我站起来,她往前走了两步,光线落在她脸上,我才看清了。
是个眉目清秀的姑娘,脸型圆圆的,皮肤白净,一双杏眼又大又亮,眼皮双得很明显。嘴唇抿着,嘴角微微翘起来一点弧度,像是随时都会笑。她看见我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堂屋里坐着个生人,脚步顿了顿,篮子提在身前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张老师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篮子放在桌上,拉着她的手跟我说:"建军,这是我师母娘家的侄女,林巧云,在镇上小学代课。巧云,这是刘建军,我教过的学生,现在在部队当排长了。"
那姑娘叫林巧云,看了我一眼,脸一下子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朵尖。她低头喊了一声"刘排长好",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我说别叫排长,叫建军就行。
张师母在旁边乐呵呵地搬了个小凳子让她坐下,说巧云你坐你坐,别站着。林巧云就在张师母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了,低垂着眼睛,手指绞着辫梢,绞了一圈又一圈的。我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来喝了一口,余光瞥见她偶尔抬头偷看我一下,被我目光接住了就赶紧又低下头去。
张老师坐在中间,看看我又看看她,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他喝了口茶,慢悠悠地开了口:"巧云今年二十二了,在镇上小学代了三年课了,教二年级语文,教得好,校长都夸过好几回。这孩子念过高中,成绩拔尖,就是家里困难,没去上大学,挺可惜的。"
张师母在旁边接着话说:"巧云她爸走得早,她妈身体不好,长年吃药,就指望着巧云这丫头撑着。她又懂事又能干,教书之余还种了两畦菜,家里里里外外一个人收拾得妥妥当当的。"
我听着这两口子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心里渐渐转过弯来了。张老师今天叫我来,不只是让我来看他这么简单。桌上摆着花生米腌萝卜,篮子里是鸡蛋,堂屋里坐着个年轻姑娘,张老师两口子把她的情况介绍得清清楚楚的。我放下茶杯,看了林巧云一眼,她的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了,低着头一声不吭。
我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心想既然张老师安排了,那就先看看再说。我活了二十六年,在部队待了七年,确实还没正经谈过对象。农村出来的孩子,在部队上接触的除了战友就是家属,哪儿有机会认识什么姑娘。
那天张师母做了饭留我吃了。饭桌上一张八仙桌四个人,张老师坐主位,我坐他左手边,林巧云坐他右手边,张师母坐对面。张老师一个劲儿给我夹菜,说建军你多吃点,这排骨是巧云带来的。又给林巧云夹菜,说你吃你吃,别光看。林巧云低着头扒饭,一小口一小口的,筷子碰着碗沿几乎没什么声。我夹菜的时候筷子伸出去刚好跟她同时伸向一盘炒青菜,两个人的筷子在空中碰了一下,她缩回去缩得飞快,我装作没事一样夹了一筷子回来。
饭后张师母收拾碗筷,林巧云站起来帮忙,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响起来。张老师拉了拉我的袖子,我跟着他出了堂屋,站在院子里。
院子不大,靠墙种了一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摇着。张老师倚着树干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才转过身来看着我说:"建军,你二十六了,有对象没?"
我说还没。
张老师"嗯"了一声,弹了弹烟灰,说今天这个巧云,你见了,觉得咋样?我说张老师,这太突然了,我今天头一回见人家姑娘。张老师摆摆手说突然啥突然,你当兵当得跟外头的人不怎么接触,这种事自己不操心就得长辈操心。巧云是我看着长大的,性子好模样好有文化能干活,是个过日子的人。你们俩年纪合适,你二十六她二十二,正好般配。
我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有些凉,脚底下踩着几片枯叶子。我跟那姑娘头一回见面统共说了没两句话,连她声音我都还没听熟,可张老师那双布满老花却热切的眼睛看着我,我不好当面驳他的脸面。
"张老师,"我说,"这事太急了,我得先了解了解人家姑娘啥意思。"
张老师把烟头摁灭了,拍了拍我的肩膀,笑得眼睛眯了起来:"有啥不了解的,多见几面就了解了。你反正回来半个月,不急着回村,在镇上住几天。巧云每天下了课来她姑这儿,你们多接触接触。"
我嘴上应着,心里头却有些打鼓。回了堂屋,林巧云已经跟张师母从厨房出来了,正拿了把扫帚扫院子里的落叶,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围裙还没解,碎花布的,系在腰上,衬得腰身细细的。我走到院子里想帮她,她躲了一下说不用不用你坐着歇着。我没听她的,从墙根拿了另一把扫帚,从院子另一头开始扫。两个人隔着那棵老槐树一人扫半边,谁也没说话。我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扫着,帚尖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风摇树叶的声音混在一起。
扫完了地她收了扫帚,在墙角的水龙头底下洗了手。我走过去,她侧过身来,跟我面对面站着,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圆脸白净净的,杏眼在夜色里亮着。她垂下眼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那我先回去了"。然后解了围裙叠好放在窗台上,跟张师母打了声招呼,拎着她来时那个空篮子出了院门。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走出去,门掩上了,巷子里传来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听不见了。
第二天下午我又去了张老师家。林巧云果然在,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子上择韭菜,面前一个大盆子,韭菜堆得冒了尖。张师母在屋里和面,张老师不知道上哪儿去了。我走进去,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这回没怎么脸红,嘴角弯了一下算是招呼。
我说这么多韭菜你一个人择啊,我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坐下来。她往旁边让了让,给我腾了些地方。两个人坐在门口择韭菜,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洋洋的,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骑自行车的叮铃铃响过去。她的手挺利索的,一把韭菜在她手里三下两下就择干净了,整整齐齐码在盆沿上。
"你教二年级小孩,累不累?"我问。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亮亮的:"还行,小孩们挺听话的,就是有几个调皮的,上课坐不住。"
"那你咋办?"
她笑了,笑起来嘴角两个浅浅的梨涡:"让他们上讲台来回答问题呗,答不出来就没面子了,下一回就老实了。"
我也笑了,说你这招挺管用。她说跟姑父学的,姑父当年教你们也是这样。我说张老师当年可严了,上课谁做小动作他粉笔头砸过来那是百发百中。她听了笑得肩膀直抖,手里的韭菜差点掉地上。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不少。她给我讲她在小学代课的日常,班上有个小男孩每次默写"的"字都写成"白"少一撇,她纠正了好几回就是改不过来。她给我讲她妈的身体,说前两年严重些,现在天气暖和了就好多了,能自己下床走几步了。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不诉苦也不抱怨,就那么简单地说出来。
我也给她讲部队的事。讲新兵连半夜紧急集合有人穿错了裤子,讲拉练的时候炊事班炒了一锅夹生饭大家照样吃得干干净净,讲冬天站夜岗的时候冻得手脚没知觉了就原地跺脚。她听着,有时候笑,有时候安静地看着我,那双杏眼里面的神色我说不上来,就是让人很想继续说下去。
韭菜择完了张师母端出面盆来擀皮儿,我说我来擀吧,在部队炊事班帮过厨学会了。林巧云看了我擀出来的皮儿一眼,说还挺圆的。我说那当然,炊事班的班长是山东人,他说饺子皮儿不圆不下锅。她又笑了,这次笑得久一些,梨涡在嘴角甜甜地陷着。我低头接着擀皮儿,余光看见她在看我擀皮儿的手,目光落在我的手背上。
那天晚饭还是四个人吃的,饺子包了韭菜鸡蛋馅的,皮儿薄馅儿大,我连吃了两大碗。张师母看我吃得香高兴得不行,说建军你以后常来。张老师坐在对面看看我又看看林巧云,脸上的褶子笑得堆在了一起。
那几天我天天下午去张老师家。林巧云下了课也过来,有时比我早有时比我晚。我们慢慢地熟了,说话越来越自然,不像头几天那样拘着。她有时候嗔我一句,说你们当兵的吃饭是不是都这么快,一碗饺子三口就没了。我说习惯了在部队吃饭慢了抢不着好的。她就笑着摇头,把自己碗里吃不完的饺子夹给我,说那你多吃点。
有一天下午张师母出去买菜了,张老师在屋里午睡,堂屋里只有我们俩。她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织一件毛衣,浅绿色的毛线,针脚细细密密的。我坐在对面看一本张老师的旧书,翻了几页看不进去,抬眼偷偷看她。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那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照得有点透明的感觉,她的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在脸颊上微微颤着。她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毛线之间,偶尔停下来捋一下线头,嘴唇微微抿着。
她忽然抬头,正好对上我的目光。这回她没躲,就那么看着我,杏眼里头有什么东西软软地化开。我说你织的啥。她说织件毛衣。给谁的?她低下头继续织,声音低低的:"你管我给谁织的。"
我站起来走到她跟前,蹲下来平视着她。她手里的针停了,抬起头看着我,两个人的脸隔不到一尺远。我能看见她眼睛里头映着我的影子,小小的两个点。
"给我的?"我问。
她的耳朵尖又红了,抿着嘴不说话。过了好几秒才轻轻点了一下头。我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伸手握住她织毛衣的手,那双手细白柔软的,指尖有点凉。她没抽走,就那么让我握着,眼睛低垂着看着我的手覆在她的手上。
"巧云,"我说,"我过几天要回部队了。"
她"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闷。
"等我下次休假回来,好不好?"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一点微红,但嘴角慢慢弯起来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笃定的东西。她说好,我等你。
那天傍晚我送她回家。她从张师母家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我们沿着镇上的土路慢慢走着。夕阳把路面染成了橘红色,她的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她走在我右手边,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浅蓝衬衫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掀起来一角。
走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天快黑了。她家的院门还是那两扇旧木门,漆面斑驳了,门框旁边的墙根下种着一丛凤仙花,粉红粉红的小花开得正盛。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边,连头发丝都是亮的。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绞着辫梢看着我。我说你进去吧。她说你呢。我说我看着你进去了我就走。她嘴角翘了翘,转身推门进去了,门合上的时候从门缝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头有笑有舍不得还有点别的什么。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两扇旧木门合严实了。墙根的凤仙花在晚风里轻轻地摇着,天上的火烧云从橘红烧成了紫红,镇上的炊烟一缕一缕地升起来混进暮色里。我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心里头那块地方满满当当的,热乎得很。
后来我跟张老师把话挑明了。张老师乐得直搓手,说我就说你们俩般配。张师母更是高兴,第二天就领着我去了一趟林巧云家。她家确实清贫,两间平房,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墙角种了几棵大白菜。但她妈把屋里收拾得很干净,地面扫得一根头发丝都没有,床单铺得平平整整的。她妈坐在藤椅上,瘦瘦小小的一个人,脸色有些发黄,但精神还不错,见我来硬撑着坐直了跟我说话。
她拉着我的手说建军啊,巧云这孩子命苦,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她长大,没让她过上啥好日子。这丫头懂事又能干,就是性子倔,心里有事不爱往外说。你以后要多担待她。我握着她的手说婶子你放心,我肯定对巧云好。
走那天林巧云送我到汽车站。她穿了一件碎花的衬衫,辫子上扎了红头绳,在早晨的太阳底下红艳艳的。车站那个水泥台子前面站了几个人在等车,她站在我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军用挎包的距离。班车来了,我拎起挎包,她伸手替我整了整领口,手指碰着我脖子的时候凉凉的。
"到了写信。"她说。
我说嗯,每个星期都写。
"路上小心。"
我说知道了。
"过年回不回来?"
我说尽量争取。
她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我上了车,从窗户里探出头来看她,她还站在那个水泥台子前面,辫子被风吹得飘起来。车开了,她越来越小,变成一个碎花的小点,最后被路边的杨树挡住了。
回了部队以后我每个星期给她写一封信。她的回信也准时,每周一封,信纸叠得整整齐齐的,字迹清秀工整。信上写她带的二年级班上谁又闹了笑话,谁今天默写全对得了小红花,她妈最近胃口好了些能多吃半碗饭了,张师母又教了她一种新花样的针法。最后一句话总是"你那边怎么样,天气冷多穿衣服,别太累着"。
我把她的信按日期排好了放在抽屉里,晚上下了岗回来坐在桌前就着台灯翻一翻。信纸上有淡淡的肥皂味儿,是她洗过手以后写字留下来的。我闻着那味儿就觉得她好像就在身边,坐在对面那盏灯底下低着头织毛衣。
那年底我因为任务没能休成假,写信跟她说了。她的回信晚了几天才到,信纸的边缘有些皱,像是沾过水又干了。信上只写了很短几行,说工作要紧,过年不回来也没事,家里一切都好,你注意身体。我捏着那张信纸,边角那几道皱痕刺得我眼睛发酸。
第二年春天我终于休了假。下了班车就往她家跑,巷子里那丛凤仙花还没开,光秃秃的枝条贴着墙根。我敲了敲她家的门,她妈来开的,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巧云在学校呢,我去让人叫她。我在院子里等了不到半个钟头,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她站在门口,喘着气,像是跑回来的。还是两条麻花辫,穿了件浅绿色的毛衣,那颜色和毛线的质感跟她去年织的那件一模一样。她站在门框里看着我,杏眼亮晶晶的,嘴唇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回来了。"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手心有一点汗。我说回来了,回来娶你。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鼻尖也红了,嘴瘪了一下又忍住了,最后笑了出来。那个笑容在春天午后的阳光里像一朵花慢慢绽开,梨涡在嘴角深深地陷下去。她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说你别站门口了,进来吧。
那年秋天我们在镇上办了婚礼。酒席摆在镇上的食堂里,请了镇上的厨子来掌勺,办了十几桌。张老师是证婚人,穿了他那件最好的蓝布中山装,别了一支钢笔在口袋里。他站在台子上念证婚词,声音抖得厉害,念到一半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底下人笑成一团。林巧云穿着红嫁衣坐在旁边,偷偷拉住我的袖子说你快去扶着点姑父的眼镜。我忍着笑上前扶着张老师的胳膊,他总算把证婚词念完了,底下掌声雷动。
婚后我还是回了部队。她在镇上继续代课,照顾她妈,等我休假回来。两地分居的日子过了两年多。那两年里信写了一摞又一摞,我宿舍的抽屉装满了就换了个纸箱子装,到后来纸箱子也装不下了。她在信里写今天在市场上买了一条鱼回来炖了汤给她妈喝,写院子里那丛凤仙花开了满满一片,写隔壁邻居家的小女孩喊她林老师问作业。我在信里写新来的兵有个长得很像我当年的班长,写参谋长表扬了我们排的队列训练成绩,写食堂的土豆丝没有她做的好吃。
后来我调到了离家近些的驻地,她辞了镇上的代课带着她妈搬了过来跟我团聚。我们在驻地附近租了一间带院的平房,院子不大,但足够她种花种菜了。她在院子里撒了凤仙花的种子,又从镇上带了几株茉莉来栽在墙根下。夏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花香,红的凤仙白的茉莉交杂着开,好看得不像话。
搬过来的第一天她收拾行李,从箱底翻出了那个纸箱子,里头满满的都是信。她坐在床沿上一封一封地翻,嘴角翘着,看一封笑一笑。我递了杯水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你那次写信说春天回来娶我,我看了哭了一夜。"
"哭啥?"我坐在她旁边。
"高兴的,"她靠在我肩膀上,"那年冬天你说不能休假,我一个人在家过的年,我妈身体又不好。年三十晚上下了雪,我坐在窗户前面看着外头白茫茫的一片,心里就想你啥时候能回来。后来收到你的信说春天肯定回,我就天天翻日历掐着日子等。"
我把她搂过来靠在我怀里,她的头发蹭着我的下巴,软软的。窗外是驻地的春天,杨树刚冒出新芽,嫩绿嫩绿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泥土的潮气。她在我怀里安静地靠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按着日期排好,放回箱子里盖好了盖子。
"这东西得留着,"她说,"以后给儿子看,你爸当年就这么追你妈的。"
我说行,留着。
后来我们真的有了儿子。儿子上小学那年她翻出箱子来给他看那些信,儿子翻开一封歪着头看了半天说妈你写的字跟课本上的不一样。她说不一样,是手写的。儿子又问妈你嫁给爸的时候爸在部队干啥呢?她说你爸是排长,管着好多人呢。儿子说排长大还是班长大,我接话说排长比班长大,班长管十来个人,排长管三个班。儿子"哇"了一声说那爸挺厉害的。她笑着拍了拍儿子的头说行了去写作业吧,别在这儿翻妈的旧信了。
儿子跑出去了,她把箱子盖好推回柜子底下。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这个场景跟当年在张老师家堂屋里她坐在椅子上织毛衣时的样子叠在一起。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还扎着辫子,只是比以前短了些。笑起来还有梨涡,眼角多了几道细细的纹路,但那双杏眼还是亮亮的。
"看啥呢?"她抬头发现我正看着她。
"看我媳妇。"
她白了我一眼,嘴角却翘着,走过来路过我身边的时候顺手在我腰上掐了一把:"油嘴滑舌的。"
有一年我特意带着她回去看张老师。张老师八十多了,背驼得厉害,走路得扶着墙,但脑子还挺清楚。看见我们来了高兴得不行,拉着她的手拍了又拍,说巧云啊我当年给你们俩牵线是不是牵对了?她笑着说对,多亏了姑父。张师母在旁边端了茶来笑着说老头子你当年可急了,建军头一回来咱家你后脚就把巧云叫来了,连气都不让人家喘匀。张老师嘿嘿地笑,说你懂啥,好姑娘好小伙子就得抓紧,晚了就让人家挑走了。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张老师家对面那家小旅店里。她靠在床头翻着一本书,我洗完脸站在窗户前面看外面的街景。夜色里的镇子跟我提干那年回来时差不多,主街上安安静静的,路灯把路面照出一小片一小片的亮处。远处有狗叫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她从背后靠过来,胳膊环着我的腰,下巴搁在我肩膀上。"想啥呢?"她问。
我在想第一次来张老师家那天。她拎着一篮子鸡蛋从院子里进来,逆着光站在堂屋门口,穿着蓝衬衫扎着两条辫子。我想起那天下午两个人一人一把扫帚扫院子里的落叶,隔着那棵老槐树谁也没说话。那时候我哪想得到,一棵老槐树、一把扫帚、一篮子鸡蛋、一顿饺子,就把两个人捆到了一起。
"想你那天穿着蓝褂子扎红头绳的样子。"我说。
她"噗"地笑了一声,在我后背上轻拍了一下:"那都多少年了。"
"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没说话,就那么从背后抱着我,脸贴在我后背上。窗户外面夜色浓得像墨,镇上的人家大多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睡着了的人还睁着一只眼。她的手环在我腰上,温温热热的,呼吸隔着衣服传过来,一下一下的。
后来我们回了驻地。日子就这么过了下去,二十多年快三十年了。她的头发白了,我的头发也白了。儿子上了大学,毕业了工作了,有时候打电话回来说谈了个对象想带回来给我们看看。她在电话里笑得跟什么似的,挂了电话就跟我说儿子有对象了,我得把家里收拾收拾。
去年秋天她过五十岁生日,我请了一天假陪她。那天天气好,她在院子里摆弄那些花,蹲在墙根底下给凤仙花拔草。阳光照在她背上,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薄毛衣,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露出后颈一片白细的皮肤。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着她,她头也不回地说你别光坐着,帮我递一下剪刀。
我把剪刀递给她,她在那里哼着歌收拾那些花花草草,忙活完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来的时候我看见她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拿了袖子去擦。我说你过来,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我伸手替她擦掉了鬓角沾的一片枯叶子。
她低头看着我,杏眼还是亮的,只是眼角的纹路更深了些。她在我对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我们俩面对面坐着,院子里安静得只剩风吹叶子的声响。那丛凤仙花开得正盛,粉红粉红的铺了一墙根。她摘了一朵放在掌心里看了半天,然后轻轻别在我耳朵上。
"你戴这个好看。"她说。
我伸手摸了摸耳朵上那朵花,笑了,说你别胡闹,我一个老爷们戴什么花。她说好看就是好看,谁规定老爷们不能戴花了。我由着她把那朵花留在我耳朵上,两个人坐在院子里,头顶的太阳暖洋洋的,晒得人骨头缝里都是酥的。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抽烟,她又出来了,在我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夜里的凤仙花合了瓣,茉莉却开了,清甜的味道一阵一阵地漫过来。我掐了烟头,她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
"建军,"她忽然叫我名字,声音轻得很,"你说当年要是姑父没撮合咱们,你后来会不会找别人?"
我想了想,说可能找不着了。她在黑暗里笑了一声,说你这个人有时候真是不会说好听的。我说我说的是实话,除了你没人能跟我过这么多年。她没再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十指扣在一起,她的指缝夹着我的指缝,严丝合缝的。
天上的月亮弯弯的挂在那儿,像一枚钩子,把满院子的花香都钩住了。墙根那丛凤仙花在夜风里轻轻摇着,明天太阳出来了它们还会再开。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一年一年的,我提干那年秋天到现在,多少年过去了我也没细数,反正她还在我身边坐着,手还握着,院子里的花还开着,这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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