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德强：蒿坪，汉调二黄在这里发祥

电视连续剧《主角》热映后，大家知晓京剧之母源于秦腔，殊不知是源于前秦腔（陕西土二黄），而不是缘于后秦腔（西安剧坛初称桄桄戏，后称陕西梆子，现称秦腔）。

前秦腔，就是汉调二黄。世人说起二黄，总先想起京城大戏，却少有人知，真正藏着二黄本源根脉的，是陕南的汉江两岸，发祥地在紫阳县蒿坪镇。汉调二黄，习称二黄、汉二黄。民国十九年前后，平（京）剧流入安康，为了与之区别，遂有老二黄、土二黄、陕二黄之称。1956年专演汉调二黄的安康人民剧院为与邻省同类剧种称谓相统一，改称汉剧。汉调二黄是土生土长在汉水上游的古老剧种，更是中国皮黄声腔体系里最古朴、最鲜活的源头一脉。

一、陕南二黄在蒿坪生发

史载，乾隆至道光年间，陕南迎来史上最大规模移民潮，十户人家里，约七八户是外来迁客。五方杂处的人群，带来了不同的方言、习俗、歌谣。

老辈艺人代代口传：“二黄本从土中生，不是京城传下来。”这里的“黄”，不是地名，是陕南乡土里“出格、变调、走心吟唱”的意思。散漫在山野江渚的俚调，没有规整格律，却像一粒粒种子，落在汉江两岸的泥土里，静静等待一场春风的呼唤。

蒿坪是紫阳县罕见的川道，土地肥沃，古时生长着茂盛而连片的蒿草，因而得名蒿坪，流经此地的小河谓之蒿坪河。乾隆初年，由紫阳县汝河蚂蟥坡迁居蒿坪河的杨氏大家五世祖远公、辉公弟兄，“人兴财发，盛极一时”，为蒿坪首富。他们于清乾隆初年，从西安经汉中接来乾盛班戏班。这个戏班给蒿坪带来了西安的二黄戏。

到嘉庆中叶，杨家六世景泰、履泰，爱好二黄戏曲，尤其是履泰对二黄非常痴迷，也喜爱南北各路戏曲。杨履泰想把陕南人的调子编成正正经经的戏，立起陕南人自己的声腔门户。于是，把樵歌、船调、田歌、俚曲一一记取；又虚心求教各路戏班，揉进紫阳方言的咬字、音韵、语气，删繁就简，去粗取精，让土调登得上戏台，让雅腔接得住地气。从此，慢慢产生了有别于关中老秦腔二黄的声腔剧种——陕南二黄（汉调二黄）。

陕南的方言软糯平缓，没有关中话的刚硬铿锵。秦腔的烈、昆曲的雅、外来调的柔，被陕南的山水和风骨慢慢软化、改造、融合，褪去了北地的粗粝，丢掉了江南的纤巧，最终长成刚柔相济、婉转沉厚、自带汉江烟水气的独有腔调。

杨家还请来洪贵等教师，先后招收上百名贫家子弟为徒免费培训。杨家院子内修三间敞楼，楼下碾米，楼上教戏住人；置办了戏衣盔箱；修小戏楼一座作演出场所。

汉调二黄咬字用的是紫阳方言，好懂、好记、接地气。各地音乐、语言、风情不断被吸收集纳，特别受迁陕移民的影响，二黄戏不仅具有秦风，还杂以陇调、川味、豫韵、鄂音等，使其得以流传南北各地。

学界考证表明，陕南二黄形成于清乾隆年间，是汉水流域皮黄声腔的早期源头，与湖北汉剧同源异流，共同滋养了后世皮黄声腔的发展；京剧声腔源于陕西，汉调二黄始自蒿坪。

二、父子传薪，开科授徒

晚年的杨履泰，身子骨大不如前。他把义子杨金年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地交代了把二黄传下去的期望。

杨金年原名张保儿，号铭泰，天资聪颖，学习刻苦，擅长武旦。他谨遵父命，带领杨家戏班出紫阳任河进四川，几经辗转，班子落在汉中府。约道光中叶（约1830——1840），杨金年得到义父鼎力支持，在西乡县屈家河沙河坎，招收兴安、汉中两府及鄂西等地学徒，举办二黄科班，亲自主持执教。他不忘蒿坪杨氏祖宗，科班叫“鸿泰班”“来泰班”，二科同辈。

“鸿”“来”字辈的佼佼者，分赴安康、汉中、商洛、巴蜀等地开科授徒。贺鸿生成名后于陕西商洛及湖北郧阳一带传艺，弟子颇多；屈来寿工武净，在关中、商州、兴安、汉中及豫西等地影响很大；尤以生、末见长的查来松，尊称大师兄，被四川人誉为“戏状元”。嗣后，杨氏科班接辈传至永、清、长、福、吉、寿、元、双、天、九、协、安、荣、旭、玉、胜等16字辈科班，知名弟子200余人。自清道光中至新中国建立后的150多年里，汉江派（汉河路子）主要艺术骨干多为杨、查嫡系传人，汉中、安康后世艺人统称杨金年为陕南二黄传代祖师爷，称查来松为师爷。

学艺之路，苦不堪言。白日练身段、甩水袖、扎马步、练把子功，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夜晚学唱腔、记剧本、识板式、学文武场面。

杨金年带出的弟子，出师后便自立戏班、开枝散叶，但都以“泰”字取班名，约定俗成。汉中、安康、汉阴、石泉、旬阳，乃至陇东、川北、鄂西北、河南南阳，处处都有杨氏科班传人的身影。从嘉庆年间（1793——1820）开科直至新中国成立后，蒿坪的乡野小调发展成为横贯秦巴、唱响汉江流域的地方大剧，成为陕西的第二大剧种。

作为二黄祖师爷的故居，杨家院子供有戏神老郎太子，书有“三圣老郎”“天子一家”“梨园起教”“前传后继”等匾额。杨家院子戏楼上留有乾隆元年“西安乾盛班”墨迹；蒿坪河东门寺“乐楼”（即戏台）写有“乾隆二年八月乾盛班在此破台”的题字。从蒿坪杨家院子所敬戏神来看，与西安骡马市梨园庙两块碑文的记载完全吻合。乾隆、嘉庆时期同称秦腔的两种戏班，前者敬神为“老郎”，后者敬神为“庄王”。不同的祖师爷是区别两种不同声腔系统及盛行时期戏班的有力证据，发祥于紫阳蒿坪的陕南二黄显然属于前秦腔。

杨金年传辈班，如裕泰、福泰、魁泰、鼎泰、吉泰、春泰、喜泰，等都挂一“泰”字，意在纪念先辈杨景泰、杨履泰、杨铭泰，弘扬二黄之德绩。新中国建立前后，各路班社艺人，凡经紫阳蒿坪者，都要前往杨家大院“认根基”，敬神祭祖，以示不忘祖根。

若论传承时间之长、传承辈分之多、传播地域之广，可以说汉调二黄在中国戏剧史上是绝无仅有的。紫阳蒿坪对中国戏曲，特别是汉调二黄形成做出了独特贡献。

三、戏楼不存，名片靓丽

汉调二黄“根基”所在的蒿坪，群众文艺氛围自然十分浓郁。在那饥寒交迫的民国时期，坐唱和观看汉调二黄仍然是群众主要的娱乐活动和精神享受。民国31年（1942），蒿坪成立“二黄自乐社”，裴其仕、胡代哲、徐存鼎、贾安堂等一批社会名流和二黄艺人，排练出《铁弓缘》《打孟良》《芦花荡》等武戏，把自乐社搞得红红火火。20世纪50年代初，区、乡在自乐社的基础上组织成立文艺组（后改为文工团），配合各个时期的政治运动，增加现代戏演出。1985年4月成立“群众文艺自乐社”，成立之日，安康地区、紫阳县及戏曲界人士前往祝贺，连演三天大戏，盛况空前。

汉调二黄能够发祥于蒿坪，是有其历史必然性的，追其根由主要有两点。一是杨履泰、杨金年父子对戏曲的无比热爱，且有较强的经济实力，能够免费开科授徒；二是陕南二黄（汉调二黄）经历了萌芽与本土化阶段、科班确立与流派分化阶段、融合定型与成熟阶段，得以交流、融合、创新，水到渠成。

星转斗移，沧海桑田。杨家院子的“培训基地”、蒿坪戏楼早已不存，但是民间有流传，史志有记载；人们争相看二黄、万人空巷的景观也早已成为过去时，汉调二黄却仍然是紫阳、安康的骄傲，仍然是地方一张靓丽的文化名片。2006年5月，汉调二黄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它以辉煌的流传历史、丰厚的艺术遗产和较高的文化价值，在我国戏曲文化之林中占有显著位置。如今的安康汉调二黄研究院，则正扛着汉调二黄保护、传承、发展、振兴、传播和研究的大旗，砥砺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