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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华社发(张新雨 摄)
聊聊当年的夏日农事
文/刘仁平
说到农事,对我而言并不陌生。读小学时,每到农忙时节学校都会专门放两天假,让我们回家帮着大人干活。1987年寒假过后,14岁的我便辍学回家了,算是直接从课堂走进了田间这所“农业大学”吧。
重庆的春天总是格外的短暂,当人们口里还在哼唱着“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时,春天呢,一闪身就不见了,夏天却悄然而至。
我的父亲身材高大,是个能吃苦、肯出力的庄稼汉,除此之外,他还是一名吹鼓手,一把二胡拉得如痴如醉。乡里乡亲谁家有红白喜事,常会请他去“走期会”,吹吹打打地热闹一番。靠着这门手艺,好歹能补贴家用。
那天,父亲一接到“走期会”的消息,就立刻放下手里的镰刀,抹掉额头上的汗珠,挑着刚刚收割的沉甸甸麦穗匆匆往家里赶。他实在停不得——家里尚有读小学的妹妹和弟弟,还有体弱多病的母亲。一大家人的生计,全都压在他的肩上,他必须抓住每一个能挣钱的机会。
父亲一走,地里的活儿就落在了我的身上,明晃晃的太阳更加肆无忌惮。我痛快淋漓地挥舞着镰刀,父亲说过,明后天有雨,绝不能让这些成熟的麦子烂在土地里。然后,我学着大人的模样,用竹篾条拦腰穿过麦穗,再用腿紧紧压住,使尽全力捆扎好。
当然,我自知年纪小、力气不足,捆的麦捆都不算大。捆好后便拿起千担——一种比普通扁担更长的农具,两头是尖的。铆足力气往前一冲,顺势扎进麦捆,先挑起一头,随后再把另一捆穿上并搭上肩,轻轻抖两下,调整一下平衡,迈步就走。
走在田埂上,千担颤悠悠的,脚步倒也稳稳当当。那时候的我,虽年少单薄,却也跟着父亲的脚步学得像模像样,那一身韧劲,竟也有几分农家汉子的潇洒与担当。
麦穗挑回地坝,便像打稻谷一般,在“鞑斗”里脱粒。这活儿着实辛苦,通常两人分站左右,轮流握着麦穗,在“木架”上挥舞着用力拍打。那富有节奏的“啪啪”声响,此起彼伏,像一支动听的进行曲,听着竟让人心里振奋不已。
那时还没有用口罩的意识,一番忙活下来,汗水混着麦灰,人都成了大花脸,连鼻孔里都是黑黑的尘垢。
麦子收罢,地里高不过膝盖的玉米才渐渐显露出茁壮的模样,绿油油的叶片迎风舒展,一行行、一列列,恰似整装待发的年轻士兵,满眼都是勃勃的生机。
又该给它们浇水施肥了。母亲由于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重物,便专心给玉米窝松土,好让它们能更顺畅地吸收养分。
挑粪,是农活儿里最苦、最累、最脏的事儿。从茅厕到庄稼地,约莫两三公里路,一个来回,就要半个多钟头。
我挑着粪,一走一颤,桶里的粪水便跟着浪翻浪涌,时不时溅在裤脚、沾在鞋上,弄得我狼狈不堪。
可父亲却截然不同。平路上他健步如飞,桶里却波澜不惊,即便上坡下坎,也不见半点惊涛骇浪溢出来,简直神了。
最惬意的,莫过于把一瓢瓢粪水浇进松好土的玉米窝里。一瓢正好浇三窝,看着粪水慢慢渗进根部,仿佛看见玉米苗正痛快地“喝着”。我一边浇,一边在心里默念:喝吧,喝吧,喝饱了,就可劲儿地长吧。
这边且让玉米在地里兀自拔节,转回头,再说说薅秧的事儿。
经过幺店子的祖屋,再经过祖屋背后的凹形跳墩河,不远处有一片梯田。在中间处靠右的两块田,便是我家的。上头那一块,原是块石谷子地,父亲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硬生生地改造成良田的模样。那年月,大米金贵啊。
当玉米蹿到半人高时,秧苗已在水里舒展开分蘖的嫩叶。这个时节,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烤焦一般,毫无顾忌地泼洒着热浪。但见底下那块田的秧苗长得愈发精神,绿得都能淌出油来,可上头那方改造田,经不住日头的暴晒,渐渐龟裂成一道道裂纹,像渴极了的孩子张开嘴等着喝水呢。
常言说得好,水是庄稼的宝,缺水长不好,秧苗正长身子呢,快去把田缝给堵上。早饭后,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那头传来,带着不容迟疑的急切。
我应了一声,卷起裤脚,顶着滚烫的日头,一头扎进秧田。脚下的泥软且绵,我弓着腰,用脚趾一下下碾压那些横七竖八的裂缝,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张着的“嘴”全都给我闭上,顺手还拔出一些稗子,这才直起身来休息一下。
转头看向下方的水田,水深处,可以没过我的腿肚子,于是我挥舞着脸盆,一盆盆地往上面那块改造田里覆水。凉丝丝的水泼在田里,溅起细碎的水花。尽管我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腰也累得直不起来,可是,当看到秧苗那股鲜活的绿意时,我又显得干劲十足。
一盆又一盆,我根本不肯停手。直到水渐渐漫过秧苗的根部一二寸,在田里漾出层层涟漪,看着那些秧苗在水里舒展开腰肢,我才满意地擦了擦汗,直起身来打量着这块被我喂饱的秧田。
该吃午饭了,我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家走。身后绿油油的秧苗在午风里轻轻摇曳,像是在向我致谢。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消散得一干二净。
两年后,父亲叹道:好男儿志在四方。
父亲的话我何尝不懂?想我一个半道辍学的书生,文不能提笔安天下,武不能上马定乾坤,总不能一辈子困守田垄,靠几亩薄田度日吧。如此下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脱贫致富,才能迎来出头之日。
更何况我家离学校不过一里之遥。多少次,我牵着耕牛、披着蓑衣在田间劳作,总有同窗从旁经过。多少次,我身着破旧衣衫,挑着玉米秆经过跳蹬河的石板桥,桥下正是班里几位女同学在水边嬉戏。每当她们抬头与我打招呼,我便觉得无地自容,恨不能生出一双翅膀,快速地飞到对岸去。
十六岁那年,我终于辞别家乡,只身来到重庆闯荡。
即便在外奔波,每逢麦收、搬玉米、打谷子的农忙时节,我都尽可能的赶回去,帮父母分担一下。后来,妹妹渐渐长大,成了父亲的得力帮手。那段时日,可怜她也着实吃了不少苦。至于弟弟,便不必提了,只要他不给家里添乱,就已是阿弥陀佛了。
如今,只要有机会回到老家,我总爱去曾经劳作过的地方走走看看,寻觅当年留下的足迹,也重温那段青涩又艰难的岁月,有词为证:
鹧鸪天·忆夏日农事
十四少年学种桑,田畴暑气灼衣裳。挥镰割麦力通体,引水浇秧爱满腔。
汗浸土,粪沾裳,任凭肩上压斜阳。而今故地寻踪迹,不见当年耕作忙。
作者简介:刘仁平,巴南区作协理事、巴南区诗词学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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