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历代诗人写滥的“秋思”，他如何凭这28字直接封神？

如果说“立秋”节气是秋天的序幕，那么“处暑”节气才是秋天正片的开启。

过了处暑，炎热退去，凉意酝酿，被众多古典诗词咏叹的秋季正式登场。

在著名文化学者、河南大学文学院王立群教授的新书《王立群妙品古诗词》中，他从叙写秋天的名篇佳作中，遴选唐代张籍《秋思》一首，品味当秋风起时，古人思乡情感的细腻传递。

王立群教授作为嘉宾参加《中国诗词大会》节目

《王立群妙品古诗词》是王立群教授以数十年学术造诣，将教学中讲授古诗词的独特感悟结集而成。从《诗经》名篇到晚清佳句，从李白、杜甫到苏轼、陆游，全书遴选100首经典古诗词，以学术大家的素养和当代视角进行品读，讲透其中古今相通的文化与精神。

曾经，王立群教授以“百家讲坛”解读《史记》等历史作品和人物、事件等为广大读者熟悉。

王立群在《百家讲坛》

深厚的文史素养令他品读古诗词有鲜明特点：读诗词背后的故事、生活和文化，立足诗词语境，抽丝剥茧，旁敲侧击，让传诵一两千年的诗词经典在我们面前鲜活起来。

今天，就让我们在微微的秋风中，跟随王立群教授走进古诗词中的秋天，感受古往今来的历史长河中，不同文人眼中的“秋思”。

《王立群妙品古诗词》 王立群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

见字如面写秋思

——张籍《秋思》

木心有一首《从前慢》，诗意无限，撩动心弦，“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一份柔软的爱情，一份坚定的誓言。其实，时间并不慢，它是最为执着认真的工作者，一分不差一刻不停，慢的是人的节奏，心理的节奏。显然，在一生只够爱一个人的诗意爱情中，慢慢的车、马、邮件，是重要的参与者。其实，慢慢的车、马、邮件，在从前的日子里，参与了人生所有的情感传递。因为慢，格外期待；因为慢，分外珍惜。

秋思，这个题目，在诗词圈里很寻常，比较著名的有李白、白居易、许浑、司空图、杜牧、陆游的《秋思》，马致远的《天净沙·秋思》、范仲淹的《渔家傲·秋思》，或写“断肠人在天涯”，或写“将军白发征夫泪”，或言身病，或言远游，或写落寞，或写忧愁，或高亢，或悲壮，汇聚成为一幅姿态万千的秋思长图。

王立群作品 《王立群妙品古诗词》

中唐张籍也写了一首《秋思》。

洛阳城里见秋风，

欲作家书意万重。

复恐匆匆说不尽，

行人临发又开封。

此诗小巧，不事雕琢，却也意蕴深长，算得上秋思长图中的“小家碧玉”，别有一番风味。

题目秋思，交代了诗歌主题，写思念。

此诗共四句，各有所言，丝丝入扣。

首句“洛阳城里见秋风”，言秋思之由，此为起。

第二句“欲作家书意万重”，言秋思之深，此为承。

第三句“复恐匆匆说不尽”，言秋思之忧，此为转。

末句“行人临发又开封”，言秋思之广，此为合。

秋风乍起秋意凉，秋意一凉思亲娘。张籍宦游在洛阳，远离家乡亲人，秋风一起，思乡之情油然而生。此种情思，千古同悲。早在晋代，在洛阳做官的张翰，一见秋风，便想念家乡，想念家乡的鲈鱼、莼菜，于是辞官归乡。张籍所处的环境没有张翰复杂，他也没有那么洒脱，他尚思有所作为，但是毕竟也是思乡情切，他只能将满腔的思念寄托于一纸书信。

清 邹一桂 秋日花卉

在没有电话没有微信的时代，一封书信，便是情感沟通的主要纽带，张籍希望一纸书信能够带去他对父母亲人的深情慰问，他也希望书信能够带回父母亲人安康如意的消息。摊开纸，他却是心潮澎湃，思绪万千，一时竟不知如何说起。

思索半天后，他把最想要表达、最急切想问的话都写进了家书。书信写就，接下来的事情便是封缄、寄信了。

书信很私密，很早便有了书信封缄。

唐代的封缄主要有函封、筒封、囊封、纸封。函封一般是重大的国家事务或婚姻之事用，就是将书信装到盒子里；筒封是将书信放到竹筒中封存；囊封是将书信放到口袋中封存；纸封是用单纸皮封书信，用糨糊封好。五代后唐冯贽《云仙杂记》记载过一件逸事，唐顺宗时，刘禹锡负责朝中事务，门吏每天会收到数千封书信，刘禹锡须一一回复，门吏每日要用一斗面制成面糊，以供封缄。

书信封好，交付送信人。唐代的送信人有官邮与私邮之分，官邮就是官方的邮驿，主要靠快马作为交通工具，“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星流”（岑参《初过陇山途中呈宇文判官》）。私邮有的是民间专门负责送信的信客，有的则是临时帮忙送信的人，此信可以是书信，也可以是口信，岑参《逢入京使》“马上相逢无纸笔，凭君传语报平安”，即是私人传递口信。

张籍写完家书之后，应该是用官邮，当时或许是官邮马上要出发了，张籍书信写就封缄之后，他似乎又感觉言不尽意，感觉还有好多的话要说，急匆匆地把用面糊糊好的封缄揭开，又补上了几句话。这不是强迫症，是因为有太多的话要说，有太多的思念要表达。

张籍的这首《秋思》，经过历史的大浪淘沙，成了秋思名篇，成了思乡佳作，为人推崇。

思乡主题很常见，甚至可以说是被文人写滥了，要想赢得关注，占据“票房”，必须出奇制胜。张籍选取了一个独特的视角，他不咏物，不直言其情，只是客观展现了一件小事。写信这件事虽很普通，意义却挺重大。每个认字的人或许都写过信，但是一封普通的书信两端连接的却是最珍贵的真情，正所谓“家书抵万金”。一封信，联系起了读诗的每一个人，一封家书，激起了读诗人的乡思。

王立群作品 《王立群妙品古诗词》

此诗直白，浅显易懂，不需要费很大脑筋就可以明白其意图。“平淡”，恰恰是张籍此诗要达成的效果，但是有水平有品位的“平淡”，却是诗歌中最难的，“作诗无古今，唯造平淡难”（梅尧臣《读邵不疑学士诗卷杜挺之忽来因出示之且伏高致……》），平淡来自繁华，平淡来自绮丽，至落其华芬，方可成平淡之境。

大诗人王安石对张籍很是推崇，他曾专门写诗《题张司业诗》颂美张籍：“苏州司业诗名老，乐府皆言妙入神。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看似平常如大白话的诗句，其实是张籍辛苦学习、惨淡经营得来的，真的是“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了。

张籍是杜甫的铁杆粉丝，对杜甫的诗作反复琢磨，仔细消化。由此，世上还多了一则“拌蜜吃纸灰”的笑谈。张籍追星杜甫，行为很疯狂，曾经将杜甫的诗一首首地烧掉，然后将纸灰仔细收存，拌上蜂蜜，作为他每日的必备食品，每天早上吃三勺。如此异类的举动，让别人很是不解，吃点什么不好呢，偏偏吃灰！那么爱吃灰，为什么还要拌蜂蜜，这不是自找麻烦吗？张籍有他的理由，他说他喜欢杜甫，但是杜甫已经离去，他不能跟着杜甫学习，那么退而求其次，他烧掉杜甫的诗再吃掉，就相当于杜甫亲自教他学诗了，他也就学得了杜诗的精华。对于这种疯狂的举动与妄想，人们只能“呵呵”啦。这则故事，应该是虚构，是对张籍痴迷杜甫的夸张改造。但张籍学杜甫是事实，而且张籍还转益多师，与韩愈、白居易、王建等交往甚密，多有所获。

清 吴历 柳村秋思图

张籍学习、交往的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特点，便是注重“炼字”，不管他们是走向奇崛，还是走向平淡，这一点是共通的。张籍此诗也是用字准确、老练。洛阳城里见秋风，一“见”字，出人意料，秋风怎么能看见呢？细思又很有意味，秋风不可见，秋风到来的威力却可见，“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屈原《九歌·湘夫人》），“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宋玉《九辩》），“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刘彻《秋风辞》），“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曹丕《燕歌行》），草木凋零，树叶黄落，大雁南飞，见此自然见秋风。这种修辞上的“通感”，更能见出“陌生化”的审美效应。

“意万重”，重，可作“层”讲，万重，言说乡思之多；也可作“厚、沉”讲，言说思乡之深。意义多重，共同构建乡思之特点，余韵绵长，足见张籍之细腻。

“说不尽”，与“意万重”相连，乡思很多很重，想要表达的不是一纸书信能表达够的，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够表达完的，再加上“匆匆”而就，“匆匆”而发，纸短时短，一时间万重意怎能说尽。故而“行人临发又开封”，真的是欲说不休，欲说还休。一字连着一字，一词连着一词，有着内在理路，思念、焦虑、担忧，诸多心理，顺接而下，既细腻，又水到渠成。浅浅细语，皆自肺腑流出，不见斧凿痕迹，真实自然，更为动人。

王立群作品 《王立群妙品古诗词》

看似寻常的文字，是张籍不同寻常的“艰辛”在支撑。

看似寻常的文字，底层是寻常又不寻常、感人至深的深情。

看似寻常的文字，代入感却很强，读者感同身受，在平淡如水的片段中，分明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分明想到了自己那远方温暖的家。

有家就有温暖，有温暖就有牵挂，有牵挂便有了书信，有了书信，爱便流通于世。

絮絮叨叨，终于找到了这个字，对，是“爱”，是爱让张籍写成了《秋思》，是爱让读者爱上了《秋思》，也是爱，让《秋思》穿越古今，天下闻名。

封面图片来源：纪录片《苏东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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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件初审：张 瑶

稿件复审：张 一

稿件终审：王秋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