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漫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灯火通明。
她站在门口,先停了一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走错地方。鞋柜旁边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被人挪到了窗边,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像是刚被人擦拭过。玄关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连鞋尖都朝着一个方向。她低头换鞋,动作很轻,钥匙放进托盘时几乎没有声音,仿佛怕惊动这屋子里什么看不见的情绪。
手机还捏在手里,屏幕没有暗下去。微信对话框里,那个熟悉的头像下面挂着一个小红点。苏漫盯了一眼,没有点开。最后一条消息是半个小时前发来的,只有短短一句话,却像一根细针,扎在她眼皮底下,明明不疼,却让人怎么都忽略不了。
“漫漫,今天谢谢你。”
她没有回。
茶几上摆着一个蛋糕,六寸,红丝绒,表层铺着薄薄一层奶油,奶油边缘还用可可粉轻轻撒出了一圈花纹。她一眼就认出这是城南那家很难排队的法式烘焙店的招牌款,她曾经随口念叨过好几次,说那里的红丝绒蛋糕入口绵软,甜度刚好,像一场很温柔的告白。蛋糕旁边还放着一瓶香水,透明玻璃瓶在灯下泛着清亮的光,瓶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纸卡,上面没有签名,只有一行字迹工整的手写。
送给你,别熬太晚。
再旁边,是一束花。香槟玫瑰配着尤加利叶,包花纸是她喜欢的那种哑光牛皮纸,折角处压得规规矩矩,连丝带都扎得一丝不苟。根部的保水棉还湿着,说明送来不久,花还新鲜得很,花瓣在灯光下像某种温软的绸缎。
苏漫站在原地,眼睛不自觉地往那束花上看,心口却像被人重重按了一下,闷得发疼。
她不用问,就知道这些是谁准备的。
程锦年。
她的丈夫。
结婚五年,他几乎没有忘记过任何一个日子。生日,纪念日,春节,中秋,甚至她第一次换工作的那天,他都会在家里留一盏灯,煮一锅汤,或是随手买回她念叨过的小点心,像是一种不需要言明的习惯。
而今天,偏偏是情人节。
苏漫闭了闭眼,眼前像是浮起了今天白天的画面。
她出门的时候,程锦年正站在厨房里煎蛋,穿着那条洗得有些发白的灰围裙,袖子挽到小臂,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幅耐看的画。他听见她换鞋,也没回头,只是问了一句晚上想吃什么。她当时接了个电话,顺口回了句随便,转身又补了一句今天公司应酬,可能晚点回来。他把煎蛋翻了个面,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也没有抬头。
那时她还以为,他真的是没放在心上。
可现在她看着茶几上的这些东西,忽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堪,像是有人把一个人认真做过的事,摆到她面前,要她一件一件看清楚。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人。
苏漫低头,终于点开。
对话框里跳出来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一双限量款球鞋的鞋盒,旁边还有一只手,腕骨清瘦,手指很长。配文只有一句话。
老婆批准了,明天去提。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回了一个恭喜,然后锁了屏。
浴室里水声停了。
没过多久,门被拉开,程锦年从里面走出来,身上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湿着,发梢还在滴水。水珠沿着他的下颌落到锁骨,没入衣领里。屋子里的灯光把他轮廓照得很清晰,也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很清晰。
他看见她站在客厅里,脚步顿了一下,随后很自然地走过来,接过她肩上的包,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回来了?”他问,“外面冷不冷?”
苏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口深井,井面看不出一点波澜,可偏偏让人觉得,底下藏着什么她从来没有真正看懂的东西。
他转身去倒水,背对着她,像是很随意地说了一句。
“情人节快乐。”
语气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是在说今天降温了,或者楼下的菜价涨了,平平淡淡,没有波折。
苏漫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间住了三年的房子一下子变得陌生起来。沙发还是那张沙发,茶几还是那张茶几,墙上的结婚照也还挂在原处,可她却生出一种很荒唐的感觉,仿佛自己不是这个家的主人,而是一个误闯进来的陌生人。
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回是语音。
苏漫盯着那条语音几秒,鬼使神差地点开。
林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笑意,像是喝过一点酒,尾音微微上扬。
“漫漫,球鞋那事你别跟锦年说啊,我家那口子要是知道我又乱花钱,非得……”
她手一抖,赶紧按了锁屏,可语音已经播到一半,最后几个字还是飘了出来。
程锦年端着水杯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手机上,停留了不过一秒。
“林昭找你?”他问。
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像是在问,明天要不要带伞。
“嗯。”苏漫把手机翻面扣在沙发上,“他说买了双鞋,怕老婆骂。”
程锦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嘴角只是轻轻弯了弯,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可苏漫看得很清楚,那笑意没有真正落到眼底。
“你们关系真好。”他说,“情人节也能聊这么久。”
苏漫的手指一下子收紧,扣在沙发垫的边角上,骨节微微发白。
她想解释,却又觉得一切解释都像此地无银。她和林昭认识十六年,从高中同桌到大学校友,再到同城打拼,几乎彼此人生里的每一个阶段都有对方的影子。林昭结婚,她是伴娘;她结婚,林昭是伴郎。十六年,足够一棵树长成能遮人的样子,足够一段感情从稀薄变得深厚,也足够让她习惯把“朋友”两个字挂在嘴边,理所当然到几乎不需要再去想这两个字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偏偏林昭是个男人。
偏偏今天是情人节。
偏偏她今天确实和林昭在一起,从下午到晚上,整整几个小时。
偏偏她还真的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她去见他,是因为他在电话里说自己快喘不过气了。
林昭说,他和老婆吵架了。
林昭说,心里堵得难受,想找个人聊聊。
林昭说,漫漫,只有你能听懂我。
她怎么可能不去?
那个人在她最难的时候借过她钱,在她母亲生病时帮她联系过医院,在她被公司辞退、又找不到新工作的时候隔三差五请她吃饭,从来不让她回请。他在电话里叫她的名字,像某种理所当然的依靠,她哪一次不是立刻赶过去?
可是现在,她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因为她发现,她和林昭之间,好像从来都不是她以为的那样简单。
但她不愿意承认。
也不想承认。
因为一旦承认,就意味着她过去十六年里所有坚信的事情,都要重新推翻。
程锦年没有追问。
他把水杯放在她面前,转身去厨房拿叉子。苏漫盯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每一个动作都跟平时一模一样,熟练,沉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可他端蛋糕时手势却不太对,切下来的那块比平时大了不少,几乎能顶上平常的一块半。
这又让苏漫心里咯噔一下。
程锦年是个做事极其讲究分寸的人。
连切水果都要大小均匀,切蛋糕更是一贯标准得像尺子量过。今天却切得太大,像是刻意,又像是失手。
她没来得及多想,程锦年已经把盘子推到她面前。
“吃吧。”他说。
于是他们坐在沙发前,安安静静地吃掉了那个蛋糕。
红丝绒的味道有点发腻,奶油很甜,甜得甚至有些失真。电视开着,里面正放着什么节目,两个人都没有认真看。屏幕上的光影在程锦年脸上明明灭灭,像某种无声的提醒。
吃完蛋糕,程锦年去洗了盘子,回来的时候苏漫还坐在原地没动。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那瓶香水往她手边推了推。
“送你的。”
苏漫盯着那瓶香水,喉咙发紧。那是她念了好久的味道,英国梨与小苍兰,清清淡淡,像春天的风。她过去总觉得,谁送她什么都不重要,礼物而已,只要心意在就好。可今天她忽然想起林昭发来的那条消息,想起那双球鞋,想起自己手机屏幕上曾出现过无数次的“漫漫”,竟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接受一份礼物,还是在接受一种早已超出边界的关照。
她没有说谢谢。
程锦年也没有介意。
夜里睡觉的时候,苏漫发现床头灯只开着程锦年那一侧,她这边是暗的。又是一处细小得几乎不值一提的异样。往常他总会等她上床,灯也会留到她躺下之后才关。今天却早早侧过身,背对着她躺好,像是已经睡了。
苏漫轻手轻脚钻进被子里,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可她知道他没睡。
五年了,她对他的呼吸太熟悉了。真正睡着时,他胸口起伏的频率会更慢一些,呼吸会沉一点,而现在,平稳得有些过头,像是在刻意维持着某种安静。
她不知怎么的,忽然有点心慌。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又是林昭。
苏漫没动,十秒后又震了一次。
她终于咬了咬牙,拿起来,调成静音。
屏幕上弹出新消息。
林昭:到家没?
后面跟着一个抱抱的表情。
她没有点开,只是锁屏,把手机轻轻放回原处。
黑暗里,程锦年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漫漫,你还记得我们结婚那年情人节怎么过的吗?”
苏漫愣了愣。
她认真回想了一下,却发现记忆像蒙了一层雾,只模模糊糊记得那天好像是在一家西餐厅吃的饭,至于吃了什么,说了什么,怎么回的家,她竟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记得。”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挺开心的。”
程锦年没再说话。
可黑暗里,他的呼吸似乎重了一点,像是一个没能说出口的叹息,被人硬生生咽回去,吞进了胃里。
苏漫闭上眼,脑子里却乱成一团。
林昭今天在川菜馆里的样子一遍遍浮上来。他坐在卡座里,面前的毛血旺几乎没动筷,眼眶红红的,嘴里说着自己老婆不理解他,说她总爱挑刺,说他加班累成狗回家还要被数落,说他想离婚。
她听着,递纸巾,安慰他,劝他别冲动。
她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朋友之间,不就是这样吗?
你帮我,我帮你。你在低谷时拉过我一把,我在低谷时陪你说几句。与性别无关,与情人节无关,更与所谓的“边界感”无关。
可她忽然意识到,林昭好像从来没有在别的日子这样认真地找过她。
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快得像一道细小的电光。她下意识想压下去,可越压,越觉得那东西像被塞进抽屉里的衣角,明明看不见,却一直在那儿硌人。
她翻了个身,面对着程锦年的背影。
他的肩线在夜灯的微光里显得有些陌生,宽了一点,也薄了一点。苏漫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很久没认真看过他的背影了。她总是走在前面,总是忙着回消息、赶工作、接电话,程锦年则像一块安静的背景,不吵,不闹,不占地方,仿佛永远不会离开。
可世界上最可怕的误会,大概就是把一个人的不离开,当成理所当然。
第二天早上,苏漫醒来时,程锦年已经不在床上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滋啦一声,油烟的味道顺着门缝钻进来。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去,看见他穿着那条灰围裙站在灶台前,桌上摆了两个盘子,每个盘子里都有煎蛋、培根和几朵焯过水的西蓝花。吐司机正好弹出两片面包,声音清脆得像是给这个早晨按了一个很规整的节拍。
“洗脸吃饭。”他头也没回。
苏漫应了一声,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她眼下有点青,昨晚睡得并不好,心里像压着一团乱麻。她挤了牙膏,机械地刷着牙,手机放在洗手台边上,屏幕朝上。七点半,林昭的早安消息准时到来,几乎像闹钟一样固定。
早啊漫漫,昨晚谢谢你。
还配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苏漫含着牙刷,单手回了一个早。
发完之后,她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昨晚的画面又不受控制地涌出来。程锦年背对着她睡着,床头柜上的蛋糕被他切大了一块,黑暗中他问她还记不记得结婚那年情人节怎么过的。
她吐掉泡沫,漱了口,用冷水狠狠冲了一把脸。
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却也让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决定今天不再想这些。
早餐桌上,程锦年已经吃完了自己那份,正端着一杯黑咖啡看手机。苏漫坐下来,叉子戳了戳煎蛋,蛋黄流出来,染黄了旁边的西蓝花。培根煎得恰到好处,边缘微焦,中间还有柔软的肉感。她低头咬了一口,味道好得几乎让人下意识想叹气。
程锦年的厨艺一直很好。
好到她已经习惯,习惯到觉得那是一件天然就该发生的事情。
“今天什么安排?”他放下手机,看着她。
“上午有个线上会,下午去公司,有个方案要改。”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能要到五六点。”
程锦年点头,没有多问。
他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把杯子放进水槽,擦了擦手。
“我今天休息,在家收拾一下。”他说,“晚上你想吃什么?”
苏漫看着他,突然有点鼻酸。
“都行。”她说完又觉得太敷衍,补了一句,“要不你做红烧排骨吧,好久没吃了。”
程锦年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意终于落进了眼底一点点。
“好。”他说,“你上次说想吃,我买了排骨冻在冰箱里,正好今天做。”
苏漫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那是大概半个月前,她随口刷手机时说的一句“好久没吃你做的红烧排骨了”,说完自己都没放在心上。可程锦年居然记住了,不仅记住,还真买了排骨,冻在冰箱里,等着哪天做给她吃。
那一刻她忽然很想伸手去抱抱他。
可她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怕动作太刻意,还是怕自己一旦主动靠近,反而显得太心虚。
电话响了。
不是什么广告,也不是微信,而是直接打来的来电显示。
林昭。
苏漫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程锦年正在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她压低声音接了。
“喂?”
“漫漫,你今天有空吗?”林昭的声音听上去比昨天好了些,至少没那么低沉了,“昨天那事我想再跟你聊聊,还是老地方?”
苏漫下意识想起昨晚那些乱糟糟的念头,想起自己好像越来越难把某些事情当成单纯的友情。
“今天不行。”她说,“我下午要去公司,晚上在家吃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林昭随即笑了一声,语气轻松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那行,改天约。哎对了,你跟锦年还好吧?昨天情人节你没回去太晚吧?”
苏漫的手指一下子攥紧了。
这句问话本身其实没有任何问题,朋友之间问一句很正常。可她偏偏从林昭的语气里听出一丝她不愿意细想的东西,像棉花里藏着一根针,扎得不疼,但你知道它存在。
“挺好的。”她说,“他做了蛋糕等我回来。”
“那就好。”林昭说,“锦年人不错,你得好好珍惜。”
苏漫怔了怔。
这句话如果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她会当作一句善意提醒。可偏偏从林昭嘴里说出来,她听出一种隐隐约约的怪异感。十六年来,林昭从没有认真评价过程锦年。每次她提起他,他要么岔开话题,要么嗯嗯两声敷衍过去,像是不愿多谈。
今天,是第一次。
“我知道。”她说,“先挂了。”
挂断电话后,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茶几上的香槟玫瑰已经开始有些卷边,花瓣不再像刚回来时那么挺,尤加利叶的香味淡淡的,闻上去像某种清苦的药草。她盯着那束花,胸口忽然有点发闷。
程锦年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她发呆,脚步顿了顿,在她对面坐下。
茶几刚好隔开他们,中间横着那束花,像一道矮矮的、不会说话的篱笆。
“漫漫。”他开口,声音低了些,“我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苏漫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可她忽然看见了另一层东西。
疲惫。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长久积攒下来的疲惫。
“什么事?”她自己都能听出来,声音有些紧。
程锦年沉默了几秒,手掌放在膝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关节。这个动作苏漫认识,结婚五年,她第一次见到他这样。
他只有在很紧张的时候才会这样。
“我们结婚五年了。”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我想知道,你对我们这段婚姻,是什么感觉?”
苏漫怔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五年来,他们几乎从没谈过这样的话题。程锦年不是擅长表达的人,她也习惯了这种不表达。日常的交流都是具体的,琐碎的,关于菜价、天气、地铁拥挤、加班晚归,从来没有真正触碰过“感受”这个层面。
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更准确地说,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婚姻对她来说,就像一间住惯了的屋子,墙纸什么颜色,哪张椅子腿松,冰箱里什么在什么位置,她都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也正因为太熟,她几乎没有停下来认真看过这间屋子本身。
“挺好的啊。”她斟酌着说,“你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程锦年看着她,目光没有移开。
那眼神让她坐不住,像是被什么温和却坚定的力量稳稳钉在原地,逃不开,也避不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突然想问问。”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去。
玻璃门被推开,初春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程锦年背对着她站在栏杆前,手撑着栏杆,肩线在薄薄的衬衫底下微微绷着。
苏漫望着他,忽然觉得他很远。
明明只隔着几步路,明明只隔着一扇玻璃门,可她就是觉得他站在一个自己碰不到的地方。
就在这时,她手机又亮了。
林昭发来一条消息。
“漫漫,其实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说个事。我老婆好像发现我昨天跟你在一起了,昨晚回家跟我大吵了一架。”
苏漫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整个人像被冻住。
阳台上的程锦年转过身来,隔着玻璃门看了她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她心口猛地沉了下去。
那眼神平静、了然,甚至有一点近乎释然的冷静。好像他早就知道了,或者说,一直在等着什么终于落地。
风从阳台缝隙里钻进来,把茶几上的香槟玫瑰吹得轻轻晃动,一片卷边的花瓣掉了下来,落在蛋糕叉旁边,安静得像没发生过任何事。
苏漫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昭:她说我跟你关系不正常。
紧接着又来一条。
林昭:漫漫,你觉得咱们正常吗?
苏漫盯着这行字,手指冰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拿出来。
她抬起头时,程锦年已经从阳台上走进来,正把晾衣架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取下来。动作仍然有条不紊,衬衫归衬衫,T恤归T恤,叠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苏漫喉咙发紧,忽然开口。
“锦年,昨天情人节,我跟林昭吃的饭。”
程锦年叠衣服的手停了一下,随后继续,把一件深蓝色衬衫翻过来,袖子对折,下摆收好,平整得像刚从店里拿出来。
“我知道。”他说。
苏漫愣住了。
“你知道?”
“你从来不喷香水。”程锦年把叠好的衬衫放到沙发上,抬眼看她,“但昨天出门前,你喷了。”
他的语气太平了,平得像在陈述天气,没一点责备,也没一点质问,甚至连情绪都没有。可正是这种平静,像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苏漫的心脏。
她想起了。昨天出门前,她确实喷了香水,还是林昭去年送她生日礼物的那瓶。她平时几乎不用,昨天鬼使神差地拿了出来。
她想解释,可程锦年已经抱着叠好的衣服走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能看见他把衣服一件一件放进衣柜,动作轻而稳,像一个即将远行的人在收拾行李。
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林昭的头像旁边跳出红色数字,三条未读消息。
苏漫没有点开。
她坐在沙发上,身边是程锦年叠好的衣服,茶几上那束花又落了一片花瓣。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昭老婆的电话号码,她没有。
认识林昭十六年,她去过他家,吃过饭,甚至跟他老婆坐在同一桌上说过不少话,可她从来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不是她忘了存,而是林昭从来没给过。
每次她说,干脆把你老婆微信推给我吧,咱们三个人哪天可以一起吃饭,林昭总是笑嘻嘻地说,她社交恐惧,不爱加陌生人,然后很自然地把话题岔过去。
以前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现在想来,却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十六年。
她真的了解林昭吗?
她没有点开那三条消息。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上,像是想把那些字关进一个看不见的盒子里。可林昭那句“你觉得咱们正常吗”却像一颗石子,丢进她一直自以为平静的心湖,激起一圈又一圈涟漪,怎么都平不了。
她起身走到阳台上。
程锦年还在收最后一件衣服,是她那件米色开衫。他抖了抖,把衣服叠好,放在那摞衣服的最上面,动作流畅得像重复过无数遍。苏漫忽然意识到,结婚五年,洗衣服、叠衣服、收衣服,大多数时候都是程锦年做的。
她有时加班晚了,衣服已经被他叠好放在床上,只等她回去挂进衣柜。
她从来没说过谢谢。
因为她习惯了,习惯到觉得理所当然。
“锦年。”她叫他。
他回头,手里还拿着一个空衣架。
“我跟林昭,真的什么都没有。”她声音有些哑,“就是朋友。”
程锦年把衣架挂回晾衣杆,转过身看着她。
初春下午的阳光斜斜打在他脸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起来不是在生气,也不是在难过,只是透着一种苏漫从未见过的疲惫。
“我知道。”他说。
“那你——”
“我知道你们什么都没有。”程锦年打断她,语气依旧温和,可温和里带着某种让人发冷的东西,“你对他没有别的心思,这一点我从来没怀疑过。”
苏漫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他又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问题是,漫漫,他知道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薄而利,精准地扎进她一直回避的那个角落。
“他当然也知道。”她说,可语气里的迟疑连她自己都听得出来。
程锦年没有反驳,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指责,没有嘲讽,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安静而沉默的了然,像是在等她自己想明白。
他抱着那摞衣服走进卧室,这次门被关严了。
苏漫一个人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带着楼下刚修剪过草坪的味道。小区里有小孩骑滑板车,笑声清脆地传上来,混着谁家厨房里炒菜的滋啦声。这个世界一切照旧,平稳地往前走,只有她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程锦年那句话在她耳边反复响。
他知道吗?
她突然想起很多事。
林昭失恋的时候找她喝酒,凌晨两点她披衣服就出门,程锦年问她去哪儿,她说林昭心情不太好,去看看。程锦年沉默了两秒,说我送你去。
林昭结婚前那晚,抱着她哭,说自己这辈子最舍不得的人就是她,朋友们都在起哄,说新郎官喝多了胡说八道,她也没往心里去。
每年情人节,林昭都会给她发消息,时而是一个笑话,时而是一张图片,时而是“节日快乐呀漫漫,你家锦年又给你准备了啥惊喜”。
她一直觉得这没问题。
因为他们是朋友,十六年的朋友。
但如果换个角度看呢?
如果站在程锦年的角度呢?
苏漫忽然觉得有点冷。
那不是风吹的,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凉意,像一扇一直紧闭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一条缝,门外的光照进来,让她第一次看清房间里那些自己习惯到不曾审视的东西。
她回到客厅,拿起手机。
林昭的三条未读消息还躺在对话框里,最后一条预览显示在锁屏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想。”
她点进去,把全部消息看完。
第一条:她说我跟你关系不正常。
第二条:漫漫,你觉得咱们正常吗?
第三条: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想。
两条之间隔了四分钟。四分钟里,林昭在想什么,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一件事,如果是真正干净、纯粹、没有一丝杂质的朋友关系,根本不会问出第二句话。
那个问题本身,已经是答案。
她没有回,而是点开了林昭的朋友圈。
他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今天刚好能看见的内容并不多。她往下滑了几条,看到一条三天前的动态,是一张晚餐照片,配文只有一句话。
还是老朋友聊得来。
照片里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对面的位置上放着一只女款手包。
那只包,是她的。
她记得那天自己起身去洗手间过。也就是说,照片大概就是那时候拍的。
她的手指僵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又一条,配文里写着老友聚聚,照片角落里露出她的水杯。
再往前,兄弟喝酒,桌角是一件她没来得及带走的外套。
再往前,都是类似的痕迹。
她从前从没留意过。
现在回头再看,每一条都像一个隐形的标签,标签底下写着她不愿面对的事实。
她退出朋友圈,把手机丢在一边。
茶几上的香槟玫瑰已经没了刚买回来时的精神,花朵低低垂着,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
卧室门开了。
程锦年走出来,换了一身外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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