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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1,我又跟我前妻睡了一觉,说出来挺没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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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撞见苏梅,是在一个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午后。

那天太阳像被谁放在锅里煎,整条巷子都蒸腾着热气。两边厂房的铁皮屋顶反着白花花的光,风一吹,梧桐树叶子哗啦一声响,像一群躲在树上的人悄悄翻了个身。我骑着厂里那辆旧凤凰自行车,后座捆着一箱刚领回来的轴承,车把上挂着一串领料单,车轮碾过水泥地时叮铃咣当,响得很单薄。

巷子不宽,两边墙挨得近,厂门口又总有人进进出出,我正低头蹬车,眼前忽然就站着一个人。她靠在隔壁毛巾厂门口那棵老梧桐树下,嘴里夹着一根烟,另一只手端着饭盒,饭盒边沿沾着一点油渍,像是中午没顾上擦。她穿着深蓝色工作服,袖口卷到手腕,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头磨得有些发白,站姿却很稳,像一截被太阳晒惯了的树干。

我怕撞上她,赶紧捏了两下车铃。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先是淡淡一掠,随后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落在我脸上。她的眼睛细长,眼尾微微往上挑,眼神不尖,但很亮,像梧桐叶缝里漏下来的光。那一瞬间我竟有点慌,连车把都扶不稳。她没说话,只把烟按在墙皮上,烟头一灭,灰烬落了一点在她衣角上。她低头拍了拍,动作利索,没半分扭捏。

那时候我二十五,在机床厂当钳工。她二十八,在隔壁毛巾厂做质检。隔着一道墙,两个厂子其实挨得很近,近到食堂里炒菜的油烟都能从墙头那边飘过来,近到谁家中午做了红烧带鱼、谁家烧了豆腐汤,闻着味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可我跟她,偏偏就是在那样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中午,第一次把目光对上了。

我骑过去之后,心里头莫名其妙有点发热。厂里车床轰鸣,空气里全是机油味,偏偏脑子里总晃着她站在树下的样子。她那根烟、那个饭盒、还有她看我的那一眼,都像钉子似的,牢牢钉在了我心上。说来也怪,我那时候不是什么爱胡思乱想的人,手上活儿又重,白天忙得脚不沾地,可那天从下午到晚上,我竟一直在想她。

后来我才知道,她几乎每天中午都站在那棵梧桐树下吃饭。毛巾厂食堂太小,人又挤,她嫌里面闷得慌,索性端着饭盒出来透气。她有时边吃边看树,有时站着抽两口烟,有时什么也不做,就靠在墙边发呆。至于我,每天中午都得骑车去物资局领料,来回总要从那条巷子过,三天两头就能碰见她。一次两次还能说是巧,碰得多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像是冥冥中有人在替我安排。

真正说上话,是第四次。

那天我照旧从巷口过去,见她还是一个人坐在树底下吃饭,饭盒盖子掀在一边,脚边停着半截红梅烟头。我停了车,犹豫了好一会儿,还是开了口。

我说,你天天在这儿吃饭,不嫌风大?

她嚼着饭,嘴里含糊地回我,风大好,风大油烟子散得快。

说完,她把饭盒往我这边一递,问我吃不吃,今天有红烧带鱼。

我低头一看,饭盒里码着几块黑乎乎的带鱼,旁边还放着青菜和米饭,热气早散得差不多了,但味道挺香。我说我吃过食堂了,不用了。她也不勉强,把饭盒收回去,继续吃,边吃边问我,你是机床厂的?

我说是,钳工。

她嗯了一声,说我认得你的车,凤凰牌的,新买的吧,你每天这个点都从这儿过。

我那会儿才知道,原来她也注意过我。那一瞬间,胸口像是被一股热气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整个人都发软。我装作随意地笑了笑,说你眼神可真好。

她嘴角一翘,眼角便起了两道细细的纹。那是我们头一回真正说话。梧桐树在头顶遮着太阳,两边厂子里的机器声此起彼伏,远处有工人喊话,有铁锤敲击铁板的声响,乱糟糟的,却奇怪地没有把那一刻的安静打散。她身上有一点机油味,混着洗衣粉的清香,离得不近不远,恰好能让我记一辈子。

那天下午我在车间里出了一次错。锉刀走偏了,在一个零件上划出一道口子,师傅瞪着我骂,说你小子今天魂丢哪儿去了。我低着头没敢吭声,心里知道自己魂确实不在车床上,而是在那棵树底下。

第二天我特意早去了半个钟头,在巷口故意等着。她果然来了,手里还是饭盒,不过没夹烟。看见我,她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没料到会碰见。

我问,今天没带烟?

她把饭盒搁到墙头上,淡淡说,戒了。上周体检,大夫说我肺不好。

我说,那你还抽。

她白了我一眼,说所以戒了啊,你这人怎么这么啰嗦。

我被她噎得没话说,只好笑。那天她带的是炒豆角,绿油油的,看着就比昨天那黑乎乎的带鱼顺眼。我们就这么站在巷子边慢慢聊了起来,聊她们厂的活儿,聊我们机床厂的任务,聊今年奖金有没有发,聊厂里组织去北戴河疗养的事。她说话时总喜欢微微侧着头,脖颈露出来一截,白净净的,偏偏右侧有一颗小黑痣,像谁不小心落下去的墨点。

聊着聊着,她说起家里的事。她妹妹今年高考,没考好,在家哭得厉害,她妈让她劝劝,可她自己也不会劝人。她说她没上过高中,年轻时候进了技校,学纺织,毕业后就分到毛巾厂,一干就是八年。

八年。

我在心里算了一下,二十岁进厂,到现在二十八,整整八年都耗在同一个车间里。那时候我忽然意识到,她比我想得更沉静,也更像个真正过日子的人。

她问我在这儿干多久了。

我说三年。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小。

我问她,怎么个小法。

她笑了,说你今年二十五吧?

我点头。

她又问,属虎?

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她把最后几口饭扒进嘴里,含混地说,我属猪,比你大三岁。二十五和二十八,差三岁,掐着一算就知道你属虎了。她说完,眼睛弯了一下,像两弯亮月亮,嘴里还故意补了一句,小老虎。

那一声小老虎,把我喊得耳根子发烫。可我嘴上还是装镇定,心里头却已经乱成一团,像被春风吹散的纸片,四处乱飞。

从那天开始,我们就算真正认识了。

中午碰上了,会说两句;我有时顺手带两个苹果,她就分我一个;她偶尔从厂里食堂多打了块点心,也会偷偷留半块给我。她开始戒烟,但手指头还是会习惯性地夹一下空气,像在找过去的日子。我看见了,就从兜里掏个橘子塞过去,说你拿着,练练手感。

她接过橘子,拿眼瞪我,伸手在我胳膊上捶了一下,说就你贫。

那个夏天过得很慢,慢得像梧桐树一圈一圈往上长。叶子先是嫩绿,后来深绿,再后来绿得发黑,太阳最毒的时候,我们就躲在树荫底下,听两边厂房里的机器声隔着墙头传过来。毛巾厂那边是细细碎碎的咔嗒咔嗒,我们机床厂这边是沉闷厚重的轰隆轰隆,两种声音掺在一起,竟像一首谁都不愿停下的曲子。

七月的一天,她忽然跟我说,下礼拜她要去北戴河疗养,厂里统一安排的,得去两周。

我问她去多久。

她说两周。

我嘴上说挺好的,海边凉快,你去好好歇歇。可心里一听这话就空了。两周,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一想到这十四天都见不着她,我胸口就像塞了块棉花,闷得难受。

她看着我,像是有什么话想说,最后还是笑了笑,说我走了你可别偷懒,中午该吃饭还得吃饭。

她走的那天是周一。我本来请了半天假,想骑车送她去火车站,可她没让,说厂里统一派车,没必要麻烦。她穿着一件白底碎花衬衫,风一吹,衣角轻轻飘起来,像一面小旗。我站在梧桐树下,看她的背影一路走远,最后被巷口的人影吞没,心里忽然就像少了一块。

她走的那两周,我过得浑浑噩噩。中午照样骑车去领料,可经过那棵树时,总会不自觉慢下来,明知道树底下没人,还是会下意识往那边看。饭也吃得没滋没味,有两天干脆没去食堂,趴在钳台上锉零件,结果把尺寸锉过了头,被师傅骂得狗血淋头。

第十天的时候,我下班路过毛巾厂门口,正好碰见她车间的一位大姐。那大姐认得我,笑着问,小周,你是不是找苏梅?

我赶紧说没有,我就是路过。

她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苏梅这回疗养,厂里好几个小伙子都跟着去了,你可上点心。

我一愣,问什么小伙子。

大姐咧嘴一笑,说还能有谁,销售科那帮人呗,尤其那个小刘,对苏梅有意思,全厂都知道。她拍了拍我肩膀,说你俩的事我也看出来了,你自己掂量着办。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是晃着销售科小刘这几个字。我见过那个人,个子高,穿着白衬衫,骑一辆锃亮的摩托车,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厂门口路过的小姑娘都会多看两眼。我拿自己跟他比,怎么比都像输。人家有摩托车,有体面工作,说话也会来事;我呢,骑着一辆旧凤凰,手上常年是机油味,闷嘴葫芦一个,连句像样的漂亮话都不会讲。

可我又猛地想起,苏梅比我大三岁。

这一点像根针,轻轻一扎,扎得我心口发凉。她都二十八了,按说也该结婚了,可她为什么一直没成家,我从来没问,她也从没提过。现在忽然冒出个小刘,比我年轻,又是销售科的,体面得很,我凭什么跟人争?

第二天中午,我还是去了梧桐树下。她不在,我靠着墙坐下来,点了根红梅,烟很冲,呛得我直咳。咳着咳着,我低头看见地上有个小东西,粉红色的,是个发卡,塑料的,沾了点灰。我捡起来一看,认出是她的。她有时候会把额前碎发别起来,用的就是这种发卡。

我把它揣进了口袋。

她回来的那天是礼拜六,下午两点多。那天我在车间里磨齿轮,满手都是黑油,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喊我名字。我一抬头,她站在车间门口,晒黑了一点,脸上的神气还是亮亮的。

她递给我一个纸包,说,给你的,北戴河带回来的,海螺。

我打开纸包,里头躺着一枚拳头大的海螺,白底褐纹,螺口里有细细的螺旋纹路。我把它贴到耳边,里头嗡嗡作响,像真有什么海风在耳朵深处回荡。

她笑着说,那不是海的声音,是你耳朵里血流的声音。不过你回去哄小姑娘的时候可以骗她们,说那是海。

我顺口回了一句,我不哄别人。

她脸上的笑,忽然就慢慢收了。

车间里机器还在转,四周来来往往都是人,可我们俩站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隔开了。过了一会儿,她才轻轻哦了一声,转身就走。

我心里一急,追出去,在厂门口拉住她胳膊,说你等等。

她回头问,等什么?

我把口袋里的粉色发卡掏出来,递给她,说你掉在巷子里了。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我,说你还留着呢。

我嗯了一声。

她把发卡往我手里一塞,说那你留着吧,我不要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宿舍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回荡着她那句我不要了。老张在旁边打呼噜,鼾声震天,我却像被什么堵住了胸口,连海螺都贴在耳朵边听了一宿,听到的全是自己血流的声音。

礼拜一中午,我照旧骑车出去,在梧桐树下看见她端着饭盒等我。她穿了件新的的确良衬衫,浅蓝色,领口绣着两朵小白花,像故意把自己收拾得比平常更利落些。

她问我今天吃什么,我说随便,食堂打的。

她给我让了个位子,把饭盒里的西红柿鸡蛋搅了搅,又推给我两个馒头,说你吃一个。

我接过馒头,咬了一口,是凉的。大概是早上买的,一直捂在饭盒旁边,还是凉透了。可我嚼着嚼着,心里却莫名热起来。

我咽下去后,还是忍不住问她,那个小刘,是你们销售科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听谁说的。

我说有人告诉我的。

她哼了一声,说就你消息灵通。她低头吃了两口,又说,小刘是小刘,我是我。他爱追谁追谁,我又管不着。

我问,那你呢。

她抬起头,眼神直直地望过来,问我想问什么。

可那句话,我在心里已经翻了无数遍,真到嘴边却怎么也吐不出来。我想问你愿不愿意跟我处对象,想问你是不是也在等我,想问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这人太磨叽。可我到底没问出口,只能傻乎乎地看着她,看着她晒黑了点的脸,看着她眼里零碎的光,看着她领口那两朵白花。

她等了我一会儿,最后低下头继续吃饭,闷声说,你这个人啊,就是太磨叽。

那一句,像早就在等我。

那天下午我干了一件后来想起来都觉得蠢的事。我去找了小刘。

我穿过巷子,进了毛巾厂,跟门卫说找销售科的小刘。门卫看了我一眼,朝后头那栋二层楼一指。

小刘正坐在办公室里打电话,白衬衫袖子挽得整整齐齐,手腕上戴着一块上海牌手表,亮得刺眼。看见我进去,他挂了电话,问你谁。

我说机床厂的,姓周。

我盯着他,直接问,你是不是在追苏梅?

他先愣了一下,随后笑了,说哦,我当是谁呢,你是苏梅那个朋友吧?她提过你。

我心里一紧,问她提我什么了。

他说,说你骑凤凰自行车,每天中午在巷子里等她。

说完他靠在椅背上,双手往脑后一枕,神情轻松得像在谈别人家的闲事,说怎么,你来找我,是宣战还是怎么着?

我说我就是想问清楚,你是不是认真的。

他嗤地笑了一声,说认真?苏梅都二十八了,我才二十五,你觉得我家里会同意?我就是觉得她挺有意思,一起玩玩而已。

那一句玩玩,把我心里最后一点火彻底扑灭了。可那不是痛快,是更深的一种疼,像被人拿指甲在心口上缓慢地刮。

我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小刘站起来,个子确实比我高,他看了我一眼,又说,我劝你也想清楚,她比你大三岁。你家里能同意?你爸妈不催你找年轻姑娘?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转身就走。

走出毛巾厂大门的时候,门卫还在后头喊,你找着人了吗?

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在床上想了一整夜,脑子里全是小刘那句你家里能同意吗。我妈早就催我找对象,前几天还托人介绍了一个纺织厂的女工,二十刚出头,模样也不差,让我周末去见见。我没去,为这事我妈还跟我吵了一回。

三岁。

在那个年代,三岁不是小事。男人找对象往下找是常态,可往上找三岁,亲戚邻居的嘴能把人说得抬不起头来。我想到我妈那张脸,想到我爸沉默的样子,想到厂里那些爱开玩笑的工友,忽然之间,连抬头去见苏梅都没了勇气。

第二天中午,我没去梧桐树下。我请了假,窝在宿舍里,把那枚海螺翻来覆去地看。外头下起了雨,不大,淅淅沥沥敲着窗玻璃,像有人轻轻叩门。雨停后,我出去透气,脚却不知怎么又走到了那条巷子。梧桐树刚被雨洗过,叶子绿得发亮,树底下没人,墙根却有一片湿漉漉的烟头,我蹲下去看,认出是红梅烟头。

她又在抽烟了。

那之后,我接连躲了她三天。我不敢见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心里那点别扭,更不知道该怎么把“我怕你嫌我小、怕家里不同意”这种话说出口。每天我都绕远路去物资局,经过巷口时故意加快脚步,眼睛不往那边看。

第四天,老张从外面回来,告诉我,说巷口那姑娘来找过你,问你这几天怎么不出来。

我一听,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问你怎么说的。

老张撇着嘴说,我说你感冒了,在宿舍歇着。然后他看着我,皱眉说,你俩怎么了,吵架了?

我说没有。

他翻了个白眼,说那你躲什么?人家姑娘比我大好几岁,还主动来找你,你小子别不识好歹。

我把脸转向墙,闷声说,你不懂。

他说我有什么不懂的,不就是嫌人家比你大吗。然后他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下,说你二十五了不是十五,怎么还跟小孩儿似的。大几岁怎么了,大几岁知道疼人。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很多。想她眼角那点细纹,想她饭盒里剩给我的那半块带鱼,想她说你这个人太磨叽,想她站在雨后的梧桐树下抽烟的样子。想着想着,胸口那块堵着的地方,忽然又酸又涨。

礼拜一我还是绕远路,但经过巷口时,还是停住了车。

苏梅站在那儿,还是工作服,还是端着饭盒,和第一次见面那天差不多。看见我,她把饭盒往墙头上一放,掏出火柴点了一根烟。

我没动,也没说话。

她抽了两口,把烟按灭,朝我走过来,走到跟前,伸手就在我胳膊上狠狠拧了一下,说你躲了六天,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我说我没躲。

她骂了句脏话,眼睛却红了,说你要是不愿意就直说,别这么吊着人。

我脑子一热,脱口而出,我愿意。

她一愣,手还掐着我胳膊没松。

我又说了一遍,我什么都愿意,我就怕你嫌我比你小,怕你觉得我不靠谱,怕你那个销售科小刘比我体面,比我年轻,比我——

她打断我,说小刘什么时候成我的了。

我说他说你们就是玩玩。

她一下子把手松开,退后半步,盯着我看,说他说玩玩就玩玩?你信他?

我摇头,我不信。

她问,那你躲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脚底下湿漉漉的水泥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说我怕你嫌我小。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忽然笑了。她眼睛弯起来,眼眶却红着,说小老虎,我什么时候嫌你小了,我就嫌你磨叽。

那天中午,我们重新坐回了梧桐树底下。她饭盒里是炒土豆丝,我口袋里揣着两个煮鸡蛋,我把鸡蛋磕开,剥了壳递给她一个。她咬了一口,含糊地说,你说你躲这几天,有意思吗。

我说没意思。

她又问,那以后还躲不躲。

我说不躲了。

她笑起来,把剩下半个鸡蛋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认真吃东西的小松鼠。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三岁怎么了,她二十八,我二十五,我们俩现在坐在同一棵树下,吃着同一个煮鸡蛋,这就够了。

后来我们的事慢慢传开了。

我妈最先知道,特意从老家赶来,把我堵在宿舍里问了半天。她坐在床边,板着脸问,那姑娘多大。

我说二十八。

她一听就皱眉,说你二十五,她比你大三岁?

我说三岁怎么了。

我妈拍了一下床板,说怎么了?你找个大姑娘,街坊邻居怎么看?你爸脸上挂得住?再说人家二十八了还没结婚,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我说她没毛病。

她说你怎么知道没毛病,你跟她处了才几天。

我抿着嘴不吭声。

她在屋里转了两圈,最后叹口气,说行,那就见一面。你要是认准了,我去见见她。

见面约在周日,地点就在我宿舍。我妈提前一个钟头就到了,把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连窗台缝都用抹布擦了三遍。老张识趣,早早躲出去,还出门前冲我挤了挤眼,说兄弟,祝你好运。

苏梅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新毛衣,枣红色,把她皮肤衬得很白。她进门就先喊了一声阿姨,然后把带来的水果放在桌上,掏出水果刀开始削苹果。她刀工特别熟,苹果皮削得薄薄一长条,从头到尾没断。

我妈盯着那根不断的苹果皮,脸上的表情微微松了些。

她接过苹果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先问苏梅在毛巾厂做什么,又问一个月挣多少钱,家里几口人,爸妈干什么,没工作以后怎么办。苏梅一一答了,语气平静,不卑不亢。问到二十八了为啥一直没找对象,她也没回避,只说以前处过一个,两年,后来人家家里嫌她家条件不好,就分了。之后她就没再找,直到遇上我。

我妈听完,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得很。那天她走的时候,什么狠话都没说,只拍了拍我肩膀,让我自己想清楚。

我其实早就想清楚了。

秋天一到,梧桐叶子开始往下掉,巷子里一下就空旷起来。天也凉了,我和苏梅不再在树下吃饭,改到巷子口那家国营饭店碰头,两碗阳春面,一人一碗,热气腾腾地面对面吃。

她吃面很快,几乎不怎么出声,吃完就拿手绢擦嘴,擦完盯着我看。有一回我被她看得不自在,抬头问她,你老看我干嘛。

她说,看你吃面好看。

我差点被面条呛着,忍不住说,你就没别的优点了?

她掰着手指头给我数,说有啊,你老实,你肯干,你不花心,你不嫌我老。

我赶紧说,别胡说。

她笑了,伸手把我碗里最后那点面汤端过去喝了一口,动作自然得像我们已经一起吃了很多年的饭。我看着她侧脸上的热气,看着她睫毛上挂着的小水珠,心里又涨又软。

春节前,她说要带我回家见爸妈。

我一听就慌了,说这么急。

她把我衣领整了整,说急什么,都处了小半年了。她还笑着补了一句,丑媳妇总得见公婆,何况你又不丑。

我嘴上不承认,心里其实紧张得不行。

她家住在城东筒子楼,五口人挤两间屋,厨房在走廊,厕所还在楼外。我去那天带了两瓶酒、一条烟,又给她妹妹买了支钢笔,给她弟弟买了副羽毛球拍。她爸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坐藤椅里抽烟,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她妈倒热情,一进门就拉着我问东问西,问家里几口人,父母干什么,厂里待遇怎么样,往后打算咋办。我一一答了,手心里全是汗。

吃饭时,她妈做了六个菜,红烧肉、糖醋鱼、炒鸡蛋、炝白菜、粉丝汤、凉拌黄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她妈一个劲儿给我夹菜,说小周你多吃点,你太瘦了,比我们家苏梅还瘦。

苏梅在旁边笑,说妈,人家在厂里干体力活,吃得比我还多。

她妈又给我夹一块红烧肉,说那怎么还这么瘦,来,吃肉,吃肉长胖。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临走时,她爸终于开口,说小周,你是个实诚孩子,我们家苏梅就交给你了。说完还站起来跟我握了握手,老头手劲特别大,握得我差点喘不过气,却又觉得心头一松。

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送我到楼下,筒子楼门口那盏灯泡昏黄昏黄的,把她半边脸照得很暖。

她问我紧张坏了吧。

我说还行。

她笑,说我爸话真少。

我说他就那样,一年到头说不了几句,可他能跟你说那句话,就是同意了。

我一听心里松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点凉,但我攥了一会儿就热了。街上没人,远处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说,过了年我就跟我妈说,咱俩把事定下来。

她问定什么。

我憋了半天,才把那两个字说出口,定亲。你愿意不。

她把脸转开了,可我还是看见她耳朵红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个冬天,是我这辈子记忆里最暖和的一个冬天。虽然梧桐树光秃秃的,巷子里冷风直往衣领里钻,但我每天中午骑车经过时都觉得心里有光。厂里工友见了我也总打趣,说小周,啥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啊。我就笑着说快了快了。

年后,我跟我妈正式提了定亲的事。这回她没再说不行,只叹了口气,说你这孩子,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行吧,妈认了,啥时候办。

我说五一。

她说行,五一就五一,我回去跟你爸收拾房子。

日子一旦定下,就像突然有了方向。苏梅开始准备嫁妆,我也攒钱买家具。那个春天过得特别快,梧桐树很快就抽了新芽,巷子重新变得绿油油的。我们还是在老地方碰面,可聊的东西已经变了,不再是今天食堂做什么菜,而是电视机买多大尺寸,衣柜要几个门,床该选硬板的还是软垫的。

她说想买台缝纫机,我说行。

她说还想买台收音机,我说行。

她说要一对大红暖水瓶,我说行行行,你要什么都行。

她就在我胳膊上拧了一下,说你别光说行,你得看钱够不够。

我算了算积蓄,够。三年加上家里给的,置办一套家具电器绰绰有余。她也攒了不少,说留着买布料做新衣服,再做两床新被子。

眼看着一切都往好处走,我每天骑车经过巷子时,看着梧桐一天比一天绿,心里就踏实。

可日子这东西,偏偏不肯让人一直顺顺当当。

四月那天,苏梅没在梧桐树下等我。

我在树下等了半个多钟头,巷子里只有风,卷着地上的梧桐花絮一团团往前滚。后来我骑车去毛巾厂门口问,门卫说苏梅今天请假了,家里有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她从来没无缘无故请过假。我骑着车赶去她家,筒子楼里静得很,可刚上楼就听见她妈在哭。

门开着,苏梅坐在床沿,脸色白得吓人。她爸坐在藤椅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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