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割让台湾那年,慈禧正筹办六十大寿。章太炎后来给她写寿联,上联说她今日幸颐和、明日幸海子,几忘曾幸古长安,亿兆民膏血轻抛,只顾一人庆有;下联历数五旬割云南、六旬割台湾,此时又割东三省,数千里版图尽弃,每逢万寿疆无。上下联最末一句,不过把“有庆”“无疆”四个字颠倒了一下——一人有庆,万寿无疆,本是臣子颂圣的套话;颠倒过来,便成了一人庆有、万寿疆无。词的顺序一换,整个国家的命运就换了个方向。五旬、六旬、七旬,每一次万寿,都有一片土地从版图上抹去。
云南是五旬时割的,那时候中法战争刚打完,明明镇南关打赢了,她偏偏要乘胜即收,跟法国人签了《中法新约》,承认法国对越南的保护权,云南、广西的通商口岸就此打开,中国西南的门户再没有关上过。六旬时割的是台湾,甲午战败,《马关条约》一签,两亿两白银加上一整座岛屿,说给就给了。七旬时割的是东三省,八国联军进了北京,她逃到西安,签了《辛丑条约》,四亿五千万两的赔款把整个国家的关税、盐税、常关税全抵押了出去,俄国人趁机占了东北,她连吭都没吭一声。
她的逻辑非常简单:洋人打过来,我打不过,如果硬撑,皇位可能没了;如果割地求和,我还能继续做我的太后。所以每一次签约,她都在做一道选择题:战败亡国,或者割地求和。她永远选后者,因为后者至少能保住眼前的一切。这种短视,说到底是一种极端自私的理性。但她不是一个人,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坐在那把龙椅上的每一个人,做的都是同样的选择。
道光皇帝旻宁是这一切的开端。他这辈子打过一场鸦片战争,输了,然后签了《南京条约》。英国人本来只想要个通商口岸,他怕得要命,人家一开口,他便应承了五口通商、赔款两千一百万两、割让香港。御前会议上,他愁眉苦脸地对群臣说,香港乃弹丸之地,割之无伤大体。割之无伤大体——这话说得真轻巧,仿佛割的不是自家土地,而是割了一块多余的赘肉。他不知道,这一刀下去,流的是整个国家的血。
英国人的炮舰从珠江口开进来,他坐在紫禁城里,心里想的是:只要他们肯走,什么条件都可以答应。他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事端”二字,凡是有可能惹出麻烦的事,他都想躲过去。英国商人走私鸦片,他派林则徐去禁烟,可林则徐真的禁了,英国人真的打过来了,他又慌了。他把林则徐革职查办,打发到伊犁去,以为这样英国人就能消气。可英国人不要林则徐,他们要的是通商、是口岸、是土地。他给了,给了之后还安慰自己:割了香港,总算保住了广州,保住了江南,保住了祖宗留下来的大部分江山。
这种无耻,不是凶恶的无耻,而是一种浑浑噩噩的无耻——我无能,所以我认输,认输总可以吧?美国汉学家费正清后来在《中国沿海的贸易与外交》里写道,北京拒绝以平等态度交往,直到不得已时,才在不平等条款的基础上被巧取豪夺。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清朝统治者不是被逼到绝路才割地的,他们是在还可以抵抗的时候就已经选择了投降,因为他们骨子里就不想惹事,只想安安稳稳地坐在那把椅子上。
咸丰皇帝奕詝比道光更不像话。英法联军打进北京,他吓得丢下祖宗陵寝、丢下百姓,一溜烟跑到热河。临走前,把议和的烂摊子扔给六弟奕訢,自己躲在山沟里做缩头乌龟。结果签了《北京条约》,割让九龙,赔款一千六百万两,还允许外国公使常驻北京。这些条款,他连看都没仔细看,只要不退位、不把他揪回来,他什么都答应。更有甚者,他在热河行宫里继续花天酒地,看戏听曲,仿佛北京城里的枪炮声与他毫无干系。英法联军火烧圆明园,他得知后,也不过是叹了几口气,随即又沉迷于醇酒美人。一个皇帝,江山都快丢了,还只顾自己快活,这不是无耻又是什么?
咸丰朝还有一个恶政,就是大开捐纳之门,为了凑赔款的钱,什么官都能卖,把吏治彻底搞烂。他躲在热河的那一年,全国各地的税赋提前征收了三年,百姓卖儿卖女,他却在行宫里点着灯看《长生殿》——戏文里唱的是唐明皇和杨贵妃的生离死别,他看得入迷,浑然不觉自己就是那个丢了长安的唐明皇。更有讽刺意味的是,唐明皇至少还知道羞耻,在马嵬坡前赐死了杨贵妃,可咸丰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不愿意知道,他只是缩在热河的宫殿里,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了弟弟奕訢,推给了朝中的大臣,推给了那些替他签字的官员。这种无耻,是一种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的无耻:我是皇帝,但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跟我没关系。
但若论无耻之最,还得说慈禧。她掌权近半个世纪,对外战争打了四场,场场皆败,场场割地。中法战争,明明镇南关大捷,冯子材打赢了,她偏偏要乘胜即收,跟法国人签了《中法新约》,承认法国对越南的保护权,还开放云南、广西口岸。甲午战争,北洋水师全军覆没,她派李鸿章去日本签了《马关条约》,割让台湾、澎湖,赔款两亿两,还允许日本在通商口岸设厂。台湾被割时,全台士绅痛哭上书,请求废约再战,她理都不理,只说了句台湾渺不足惜。渺不足惜——这四个字从一国之母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刀剑都伤人。后来义和团闹起来,她先是利用,又得罪了十一国,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她带着光绪一口气逃到西安。这次签的是《辛丑条约》,赔款四亿五千万两,分三十九年还清,连利息总共九亿八千万两,把大清国的关税、盐税、常关税全抵押了出去。她还下了一道谕旨,里面那句话流传至今:量中华之物力,结与国之欢心。意思再明白不过:只要能哄得洋人高兴,什么都可以给。有学者后来分析,这句话暴露的是一种内在的己不如人之自卑,她不是不知道耻辱,她只是把耻辱换算成了生存的筹码,然后发现耻辱的代价比生存的代价便宜得多。到了晚年,她对出洋考察的载泽等人说,只要不妨碍我的权位,洋人要什么给什么。她把国家当成了自己的私产,把土地当成了可以随意丢弃的废物,这样的无耻,已不是个人品质问题,而是一种制度性的腐烂。
后世对这位太后的评价,中西方截然不同却
又殊途同归。章太炎骂她不过先帝一遗妾,只知吸食黎民之膏血,戕残国家之元气,别无能耐。梁启超在《戊戌政变记》里痛斥她以一国为私产,以万民为犬马。鲁迅没有直接骂她,但他说中国历史上多的是暂时做稳了奴隶的时代,而晚清正是这样的时代——统治者为了自己做稳奴隶,不惜让四万万人都去做奴隶。西方学者的评价则更加复杂。费正清把晚清统治者的失败归结于她们死守朝贡制度,滋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优越感,正是这种优越感阻碍了西方先进文明和现代性的输入。在他的框架里,不平等条约甚至不全是坏事,因为它至少让清朝开始接受与外国人共享治权的观念。这种逻辑,今天看来近乎残忍,却是西方主流汉学家长久以来的共识。费正清的学生芮玛丽走得更远,她在《同治中兴》里提出,中国之所以不能成功适应近代世界,障碍不是帝国主义侵略,不是满清统治,不是官场愚昧,而是儒家学说本身的基本构成因素。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白——就算没有洋人打进来,就算换一拨人当皇帝,只要儒家的那一套还在,中国就走不出现代化的困境。她没有直接骂慈禧无耻,但她指出了比个人无耻更可怕的东西:整个统治阶层赖以生存的思想体系本身,已经成了进步的障碍,那些割地赔款的统治者,不过是这个体系的产物和牺牲品。英国学者罗伯特·利斯顿在《女统治者》一书中将慈禧比作古代的克娄巴特拉,说她是“一个腐朽王朝的最后一位伟大的统治者,在极端不利的条件下,她为了她的国家、她的王位拼尽全力”。这种评价有几分替慈禧开脱的意思,但也点出了一个事实:她所处的那个位置,换谁坐上去,恐怕都逃不出同样的命运。
同治皇帝载淳,年幼登基,由两宫垂帘,他本人在位期间不过是个傀儡,但名义上他亲政那两年,也批准了《中俄伊犁条约》等几个条约,割了西北一些领土。光绪皇帝载湉,倒是想振作,搞了戊戌变法,结果被慈禧囚禁了十年。但他毕竟也签了《马关条约》和《辛丑条约》,虽是迫于无奈,却终究是在他的御玺上盖了章。整个晚清七十年,从1842年到1901年,一共签了四百多个不平等条约,割让或租借出去的领土,加起来超过一百五十万平方公里。这些领土,有东北的,有西北的,有东南沿海的,有台湾的,每一寸土地上都曾生活着中国的百姓,都被这些端坐在紫禁城里的统治者们轻飘飘地送了出去。日本学者内藤湖南在1911年和1915年两次于京都大学演讲,后来结集为《清史九讲》,他隔着一个日本海观察清王朝的衰亡,从兵力、财政、思想三个维度分析清朝何以走上末路。他注意到一个关键问题:清朝岁入不断减少、开支不断增加,在乾隆末年到道光末年的六十年之间,这种收支失衡已经铸成了迅速衰败的根。换句话说,这个帝国的崩溃不是从甲午开始的,也不是从鸦片战争开始的,而是从更早的时候就埋下了根。统治者的每一次挥霍、每一次短视、每一次割地求和,都是在往这根上浇油。
最无耻的一幕,出现在《辛丑条约》签订之后。慈禧从西安回銮,一路摆足了排场,仿佛打了胜仗似的。她接着过她的六十大寿,花了几百万两银子修颐和园,而四亿五千万两的赔款摊到每个中国人头上,人均一两,正好一人赔一两,明摆着是羞辱。那个时候,南方各省已经宣布东南互保,不听从朝廷调遣,清廷的威信扫地殆尽。而慈禧依然在宫中看戏,听谭鑫培唱《空城计》,听到诸葛亮抚琴退敌处,她鼓掌叫好,浑然不觉自己就是那个丢了街亭的马谡。鲁迅在《阿Q正传》里写阿Q被人打了,心里想的是“儿子打老子”,于是心满意足地走了。晚清的统治者们也是一样——割了地,赔了款,签了约,然后对自己说:总算保住了皇位,总算还能继续做皇帝、做太后。他们用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把每一次耻辱都消化成了理所当然。这种无耻,比单纯的贪婪更可怕——贪婪至少还知道自己要什么,而这种麻木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知道。
已见过无耻的,但没有见过如此无耻的。这句话送给晚清这几位统治者,恰如其分。但无耻的背后,还有一种更深的悲哀——他们明明有能力做得更好一些。道光如果不那么怯懦,咸丰如果不那么贪生怕死,慈禧如果不那么自私狭隘,中国近代史的走向或许会不同。可历史没有如果,他们选择了最轻松也最可耻的那条路,把民族拖进了深渊。后世读史者,每每翻到“割让台湾”“赔款四万万”这些字眼,心中便如刀割。而那些签字的皇帝和太后,却一个个在史册上留下了“宣宗”“文宗”“孝钦显皇后”这些体面的庙号和谥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我写下这些,不是为了骂。骂一个人、一群人、一个王朝,太容易了。我想说的是另一种东西——当我们回望这段历史,真正让人不寒而栗的,或许不是那些割让出去的领土,不是那些天文数字般的赔款,而是那些签完条约之后继续看戏、听曲、过寿的夜晚。那些夜晚里,紫禁城的灯还亮着,颐和园的水还流着,而整个国家的骨头,已经一节一节地被抽走了。
慈禧最后一次过寿,是在光绪三十年的十月,那时候日俄战争正在中国的领土上打得火热,她不管,照样大操大办,花了多少银子没人说得清,只知道光戏台就搭了三个,从宫里一直搭到颐和园。唱戏的角儿从全国各地召来,谭鑫培、杨小楼、王瑶卿,一个不落。锣鼓敲起来的时候,东三省的百姓正在俄国人和日本人的炮火底下逃难,台湾的百姓正在日本人的统治下过第二个十年,而紫禁城里的那个女人,正拍着手叫好,笑得满脸都是褶子。
这大概就是无耻的最高境界了——不是不知道,是知道了也当作不知道;不是没有感觉,是感觉了也当作没有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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