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天傍晚六点十七分,周海生端着搪瓷碗蹲在单元门口扒拉面条,前妻刘巧云就那样拖着一个二十四寸的旧行李箱站在他面前,箱轮子卡在水泥地缝里发出嘎啦一声闷响。她说海生我想好了,咱们复婚吧。周海生嘴里那口面条咽到一半噎在嗓子眼,喉结上下滚了两滚,他抬起眼皮瞅了她一眼,隔着两年的时光和不知多少男人的体温,他清清楚楚听见自己心里冒出一个声音说——我嫌弃你。
单元楼里飘出三楼王婶家炒尖椒的呛味,隔壁车棚大爷正把电动车推出来充电,电线拖在地上像条灰扑扑的蛇。周海生把搪瓷碗搁在膝盖上,碗底烫得他大腿一缩,他盯着刘巧云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领口磨出了毛边,拉链头换过一个不是原配的,铜色和银色拼在一起看着别扭。她说你倒是说句话呀。周海生站起身把碗往鞋柜上一顿,说你先进来吧,孩子快放学了。
刘巧云拖着箱子跨过门槛的瞬间,周海生注意到她左脚那只鞋的鞋跟磨偏了,走路姿势微微往一边歪。这个细节他记得太清楚了,结婚那会儿她走路也这样,他当时觉得可爱,像只跛脚的小麻雀,现在再看只觉着那鞋跟磨损的程度让人心头发堵。两年能磨掉多少东西他算不清,可磨不掉的是他脑子里那些画面,她跟那个开五金店的王建军在夜市摊上互相喂烤串,她跟跑长途货运的赵大勇在超市手挽手挑打折洗衣液,这些他都没亲眼见过,可巷子口炸油条的老孙头绘声绘色讲过,街角理发店的小李剪着剪着头发就压低声音说过,菜市场卖豆腐的张寡妇翻着白眼念叨过。整个南河巷都替他看着呢,比他自己看得还清楚。
周海生把刘巧云的箱子拎进卧室靠在墙角,回头问她吃了吗。她说没吃,他从冰箱里翻出昨天剩的土豆丝和半盘红烧肉,搁进微波炉里热。微波炉嗡嗡转着,厨房窗户没关,楼下修鞋的老刘正跟人侃大山,嗓门大得能穿透两层楼板,说现在这女人啊心野了跑出去转一圈又嫌外头的不好想回来,当男人是什么回收站呢。周海生手指头在灶台沿上敲了两下,啪地把窗户关严了,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眼袋比两年前深,鬓角白了五六根,嘴角往下耷拉着,怎么扯都扯不平。
刘巧云坐在餐桌边扒饭,筷子戳着红烧肉半天没往嘴里送,她抬头看周海生靠在厨房门框上抽烟,说海生我错了。周海生吐了口烟,烟雾在吸顶灯底下散成灰蒙蒙一片,说我这儿没多余的牙刷,你待会儿去楼下超市买一个。刘巧云筷子顿住,眼圈有点红,她还说海生我跟他俩都断了,干干净净断的,一个子儿没要他们的,我现在就想跟你和孩子好好过日子。周海生把烟屁股摁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是儿子周小宝在学校手工课上做的,歪歪扭扭的陶土盘子上面画了三个小人手拉手,其中一个脑袋上写了"爸爸"两个字。他看着那三个小人觉得嘴角发苦,说小宝回来你跟他好好说,别吓着他。
电话响了,班主任打来的,说周小宝今天在操场跟人打架了,把同学鼻子打出了血,让家长赶紧去一趟。周海生抓起外套就要出门,刘巧云站起来说我也去。周海生回头看了她一眼,说你这副样子去学校,让老师和别的家长怎么看,你先在家待着吧。他把门带上的时候听见刘巧云在屋里小声抽了一下鼻子,那声音细得像针尖,扎进门缝里跟着他一路下了楼。
学校走廊的白炽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滋啦滋啦闪着,把周小宝脸上那两道泪痕照得亮晶晶的。被打的孩子叫李浩然,他妈叉着腰站在办公室中间,嗓门吊得比灯管还高,说什么样的爹养什么样的儿,单亲家庭就是管不好孩子,难怪媳妇跟人跑了。周海生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指甲掐进掌心里,他弯腰把周小宝拉到身后,对李浩然他妈说你说话注意点,孩子打架是孩子的事,扯大人干什么。班主任在旁边打圆场,说两个孩子因为抢一个足球起了争执,周小宝先动的手,但李浩然也骂了难听话。
周海生蹲下来问周小宝,他骂你什么了。周小宝攥着拳头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半晌才憋出一句,他说我妈是破鞋,说我爸是废物看不住自己老婆。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李浩然他妈脸色变了变,嘴硬说孩子小不懂事乱说的。周海生站起来盯着李浩然他妈,说你家孩子乱说总得有个来处,大人嘴里不干不净孩子才跟着学。班主任赶紧把两边分开,说各退一步各退一步,医药费周小宝家出,李浩然家也道个歉。周海生从兜里摸出一百二十块钱搁在班主任桌上,拉起周小宝的手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的路灯底下,周海生蹲下来给周小宝擦眼泪,说儿子你听着,你妈今天回来了。周小宝愣了两秒,眼泪又涌出来,说我不要她回来,她跟别人走了就不要她了。周海生把周小宝搂进怀里,小孩的肩膀在他胸口一耸一耸的,他拍着孩子的后背说回不回来是大人的事,你只管好好上学。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尽头和周小宝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大一小两座沉默的山包。
回到家刘巧云已经把碗洗了,厨房擦得锃亮,灶台上那层积了半个月的油垢被她用钢丝球蹭掉了,露出白瓷砖本来的颜色。她听见开门声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周小宝红着眼眶站在玄关,嘴唇哆嗦了两下,想上去抱又不敢动。周小宝低着头换鞋,鞋子蹬了两下没蹬掉,刘巧云蹲下去帮他解鞋带,手指碰到他脚踝的时候,周小宝往后缩了一步,鞋带从他手里滑脱出去。
那天晚上周海生睡沙发,刘巧云睡周小宝房间的小床,周小宝非要跟爸爸挤沙发,九岁的男孩蜷在他身侧像一只警惕的刺猬。客厅没拉窗帘,对面楼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斑。周海生盯着那道亮斑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一件是李浩然他妈那句"媳妇跟人跑了",另一件是刘巧云那双磨偏了跟的鞋。他翻了个身,周小宝在梦里哼唧了一声把脸往他胳膊上蹭,小孩的呼吸热烘烘地喷在他手臂上。他想起来两年前刘巧云提着箱子走的那天晚上周小宝也是这么睡在他旁边的,孩子那会儿刚上小学一年级,夜里说梦话喊妈妈,喊得他心口像被人攥着拧。
南河巷的早晨从五点五十开始。楼下垃圾车轰隆轰隆开进来,垃圾桶被掀翻又扣上的动静能把整栋楼的人震醒。周海生摸黑起来把沙发上的毯子叠好,去卫生间洗漱的时候发现刘巧云已经把牙膏给他挤好了,牙刷架上多了一支新牙刷,粉色塑料柄,超市最便宜那种两块五的。他盯着那支牙刷看了几秒,把自己那支用到炸毛的旧牙刷拿起来刷了牙,把粉色的推到架子最里头。
厨房里飘出稀饭的香气,刘巧云在灶台跟前搅着锅,围裙系在后腰上打了个蝴蝶结,头发用皮筋扎成一把甩在脑后,跟两年前她在家时一模一样。周海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的背影,肩膀上那根脊椎骨还是微微凸着,瘦得能看清肩胛骨的轮廓,她端碗转身的时候手腕上那道疤还在,是以前在服装厂被裁刀划的,缝了七针,后来阴天下雨就发痒。周海生喉咙动了动,那句"这两年你过得好不好"在舌尖转了三圈还是咽回去了。
早饭桌上三个人没怎么说话,周小宝埋头喝粥,筷子把咸鸭蛋戳得稀碎,蛋黄流了一碗底。刘巧云把自己碗里那个完整的咸鸭蛋搁到周小宝碗边,说吃这个,妈给你剥。周小宝没动,周海生把鸭蛋拿过来剥了壳放到孩子碟子里,说吃吧。周小宝咬了一口,蛋黄噎在嘴里鼓着腮帮子嚼,嚼着嚼着眼泪下来了,咸的混着蛋黄的油淌到下巴上。刘巧云眼圈跟着红了,起身去卫生间拿了毛巾过来给孩子擦脸,周小宝这回没躲,毛巾捂在脸上闷闷地说了句妈你以后还走不走。刘巧云蹲下来把周小宝搂在怀里,肩膀抖得厉害,说不走了妈再也不走了。周海生在旁边端着粥碗,碗壁上都是他指头印出来的水痕。
送了周小宝上学,周海生去厂里上班。他在城东的印刷厂干了十二年,从学徒干到机修组长,车间里三台海德堡印刷机每天轰隆轰隆转着,空气里飘着油墨和润版液混在一起的气味,呛鼻子但闻惯了也觉不出什么。他把工具箱打开,扳手、螺丝刀、万用表排成一排,开始检查二号机的递纸机构。昨天夜班的小刘说走纸老歪,他趴到机器底下侧着耳朵听,齿轮啮合的声音里有丝细微的杂音,像砂纸磨铁皮。他伸手摸了把传动皮带,有点松了,该换了。
车间主任老马踱过来蹲在机器边上抽烟,说你听说了没,城西那个塑胶厂又裁了一批人,四十五岁以上的全清退了。周海生拧着螺丝说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塑胶厂的。老马说你就嘴硬吧,咱厂明年也要上自动化换新设备,到时候你们机修组留不留还不一定呢。周海生从机器底下滑出来,后背蹭了一身黑机油,他拿棉纱擦着手说留着就干不留就拉倒,厂里真要裁人我还能拦着?老马拍拍他肩膀说你这人就是犟,犟了半辈子了,当年你媳妇跟人跑你也不拦,现在人家回来你又不冷不热,你到底想怎么着啊。
周海生把棉纱往垃圾桶里一扔,说马哥这事你别管。老马叹了口气走了,油墨气味重新拢过来,周海生靠在机器边上喝了口保温杯里的茶,茶叶泡得太久发苦。他想起两年前刘巧云跟他提离婚那天,也是在这个车间,她来给他送落在家里的手机,站在机器旁边说你跟机器过日子吧,我走了。他当时正在调滚筒压力,手上的油墨还没擦,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想清楚就行。她愣在那站了十几秒,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的,后来那脚步声在他梦里响了大半年。
中午在食堂吃饭,周海生打了份红烧茄子和米饭,坐在角落里扒拉。旁边桌上几个年轻工人在聊买房,说现在房价跌了,首付又降了,趁这时候赶紧上车。一个说家里催婚催得紧,没房子哪有人肯嫁。另一个嗤笑一声说现在女人精着呢,有房子还不行,还得看你有啥车开,存款几位数。周海生把茄子嚼着,嚼着嚼着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短信,上个月工资到账五千四百块,扣完房贷还剩两千八。房子是老房子,南河巷那片三十年的单位宿舍,两室一厅六十三平,每个月按揭一千八还得还九年。车是没有的,出门就是公交站,骑电动车十五分钟到厂里。
刘巧云走这两年家里的账他一个人扛着,周小宝的学费、辅导班、吃穿用度,每个月月光,存不下一个子儿。她要是回来,两个人挣钱总归松快点,可这念头一闪出来他就觉得牙根发酸,凭什么啊,她出去转了一圈碰了壁又回来,他周海生就这么像个备胎?他撂下筷子把餐盘收了,不锈钢盘子磕在回收窗口哐当一声响,打饭的阿姨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他今天气不顺。
下午下了班周海生没直接回家,骑车拐去了南河巷口那家彩票站。他每礼拜买两注双色球,期期不落,中过最大的奖是十块钱。彩票站老板老钱见了他就乐,说老周今天来晚了,号码都给你机选好了。周海生把两块钱钢镚搁在玻璃柜台上,说老钱你说这人要是走错了一步,还能不能回头。老钱叼着烟在打票机上戳了两下,嗤啦撕下彩票递过来,说路都是人走的,哪有对错,关键是你自己想不想让她走你这条道。周海生把彩票折好揣进衬衣口袋,衬衣口袋上那块汗渍印子洇成了浅黄色,他推门出来的时候外头天正擦黑,巷子里各家各户的灯亮起来了,暖黄的光从窗户里淌到地上,有人在炒菜有人在骂孩子有人在放新闻联播,都是他过了一辈子的那种平常日子。
刘巧云下午去了趟超市,周海生到家的时候看见厨房台面上堆着新买的酱油醋盐,冰箱里塞了排骨、鲫鱼、鸡蛋和两把青菜,灶上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正蹲在地上擦地砖缝里那些陈年黑垢,钢丝球捏在手里搓得咯吱咯吱响。听见他开门她站起来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说卫生间的水龙头有点滴水我拧了一下没拧紧,你待会儿看看。周海生换鞋进屋看了眼水龙头,阀芯老化了该换一个,他说明天我去五金店买个芯子换上。她嗯了一声继续蹲下去擦地,后腰那块衣服被汗洇湿了巴掌大一片,露出里面白色背心的带子。
晚饭是三菜一汤,排骨炖萝卜、葱烧鲫鱼、清炒油麦菜,汤是西红柿蛋花汤。周小宝在桌上吃得很香,扒了满满两碗米饭,刘巧云一直往他碗里夹排骨,自己光喝汤。周海生看了她一眼,把鲫鱼肚子那块没刺的肉夹到她碗里,说你吃你的。她筷子顿了顿,低头把那块鱼肉吃了,眼角有点湿。吃完饭周小宝主动去写作业,刘巧云收拾碗筷进厨房洗,周海生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听见厨房里水声哗哗的,中间夹着她小声哼歌的调子,是以前周小宝小时候她哄睡唱的那首《小燕子》。烟夹在手指间烧了半截灰落在裤子上,他掸了掸,心想这人怎么还能哼得出歌呢。
那晚周小宝在自己房间睡,刘巧云睡客厅沙发,周海生把卧室门开着半扇,躺在床上一抬眼就能看见她在沙发上蜷着的身影。她个子小,一米六不到,缩在那张旧布沙发里只占了三分之二的长度,脚搭在扶手上,薄毯盖到胸口。客厅灯关了,对面楼的灯光从窗纱里筛进来,把她侧脸的轮廓镀了一道模糊的银边。周海生盯着那个轮廓看了很久,脖子底下枕着的荞麦皮枕头沙沙响。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贴着一张周小宝三岁时画的蜡笔画,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站在太阳底下手拉手,边角用铅笔写着"全家福"三个字,字是刘巧云代写的,圆滚滚的笔迹像一串葡萄。
两年前的画面又涌上来了。那天他从厂里提前回来,巷口碰见炸油条的老孙头,老孙头拽着他胳膊压低声音说海生你可算回来了,你家巧云刚跟着个开皮卡的男人走了,大包小包拎了两箱子,我喊她她都没回头。他当时拎着刚从厂门口买的半只烧鸡,塑料袋还烫手,站在巷口愣了得有一分多钟,老孙头嘴里的"开皮卡的男人"就是后来跟刘巧云同居了大半年的赵大勇,跑长途货运的,家在城郊,离了婚带着个女儿。再后来赵大勇跑车在外头跟别的女人搅和在一起,刘巧云跟他闹了大半年最后分了,这中间她又短暂跟过五金店老板王建军,王建军比她大十一岁,有个上了大学的儿子死活不同意他再娶,两人拉扯了几个月也散了。
这些事南河巷人人都知道,比他周海生自己知道的还全。每次他出门碰见邻居,对方眼神里都有那么一丝说不上来的东西,同情的、八卦的、暗地里咂摸滋味的,都有。他面上不显,见人该递烟递烟该打招呼打招呼,可那团东西在心里捂久了就发酵了,发酸发馊,沤成了一汪黑水。他如今看见刘巧云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那汪黑水就往上翻泡,翻上来一个念头——她现在回来是因为别人不要她了,要是赵大勇或者王建军肯要她,她还在不在这个家里?
半夜他起来上厕所,客厅里刘巧云翻了个身,薄毯从肩头滑下去,她迷迷糊糊拽了拽,嘴里咕哝了一句什么,像是叫了声"小宝",又像是叫了声"海生"。周海生站在厕所门口没动,拖鞋底踩在瓷砖上冰凉,他等了会儿确认她没醒,才轻手轻脚走进厕所关了门。马桶冲水的声音哗啦响起来的时候他听见外头刘巧云坐起来了,轻声问他你是不是胃不舒服。他说没有,你睡你的。门缝底下她的脚尖影子停了两秒,又缩回沙发那边去了。
隔天下班周海生去了趟五金店买水龙头阀芯。店是王建军开的,就在南河巷拐出去那条街上,门脸不大,铁架上堆着弯头三通生料带。他进去的时候王建军正蹲在地上理货,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两人目光碰上,空气凝了一瞬。王建军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老周来买啥。周海生说阀芯,面盆龙头那种。王建军转身去架子上翻找,背对着他说四分的还是六分的。周海生说四分的。王建军把一个塑料包装的阀芯递过来,说五块。周海生掏了张五块的搁在柜台上,两人手指头没碰着。
王建军把零钱柜的抽屉推回去,忽然说了句巧云回来听说你照顾得挺好的。周海生把阀芯揣进兜里,说不关你事。王建军咧嘴笑了一下,牙缝里塞着中午吃的韭菜叶子,说老周你别这么冲,我跟巧云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她是个好女人就是一时糊涂,你给她个台阶下。周海生转身往外走,推门的瞬间门框上挂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他回头说王建军你少在这儿充好人,当初要不是你插一杠子她至于走那弯路吗。王建军在后头喊了句什么叫插一杠子人家跟赵大勇分了我才跟她处的,你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
周海生走出五金店拐进巷子,风铃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叮当响。他攥着那个阀芯的塑料包装走了十几步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拆了包装把阀芯举起来对着光看,铜色锃亮螺纹齐整,崭新的东西没有一丝磨损痕迹。他想起来家里那个旧阀芯也是从王建军店里买的,装上去到现在用了三年,滴水就是从半年前开始的,阀芯里头的橡胶垫老化了慢慢就关不严实,一滴一滴往外渗,攒久了台面上就汪一滩水。人跟阀芯似的,有些东西老化了就拧不紧了,可换个新的又得重新磨合,万一新的大小不对路呢。
回到家刘巧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夕阳从晾衣绳上那些床单被套的缝隙里漏过来,把她整个人照成暖融融的一团。她踮着脚够那件周小宝的校服外套,够了两下没够着,周海生走过去抬手帮她取下来了,两人的手指在衣架上碰了一下,她手指凉,他手指也凉,谁也没多停留。她把校服接过去叠好,说小宝说下周要交课外活动费一百五十块,我已经给他装书包里了。周海生顿了一下,说你哪来的钱。她说我昨天把以前那个金戒指卖了,就是结婚时候你买那个细圈圈的,反正我也不戴了,换了一千多块够用一阵子。
周海生手里的阀芯差点掉地上。那个金戒指是结婚那年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克数不大,三克多一点点,在金店柜台里是最细的那种,刘巧云当时戴在无名指上晃了晃说圈口有点大,店员拿红绳缠了两圈才箍住。后来她走的时候戒指没戴走,留在电视柜抽屉里了,他整理东西时看见过,没舍得扔也没动过。他把阀芯搁在茶几上说那戒指你什么时候拿的。刘巧云叠被单的手停住,说我回来那天晚上翻到的,想着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换了钱给家里添点东西。周海生想说那是结婚戒指你卖了算怎么回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东西在她那儿就是她的了,他想怎么处置他管不着,可胸口那口气憋着上不来。
周小宝放学回来看见桌上多了个新书包,深蓝色的,侧面有他最喜欢的奥特曼图案。他扑过去抱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刘巧云站在旁边笑,说妈给你买的,你那个书包底都磨破了我拿线补了好几回了。周小宝把新书包抱在怀里抬头看她,这次没躲也没哭,小声说了句谢谢妈。刘巧云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周海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水烧开了壶嘴噗噗冒白汽,他从柜子里拿了只保温杯倒水,茶叶梗在水面上旋了两圈沉下去,他对着那汪转动的茶水发了会愣。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淌过去了。刘巧云在南河巷口一家早餐店找了份工,凌晨四点半起来去帮工,揉面蒸包子炸油条,一个月两千二,管一顿早饭。周海生照常七点起来送周小宝上学,刘巧云已经把父子俩的早饭在桌上摆好了,粥温在电饭煲里,包子搁在蒸笼上盖着纱布,豆浆装在保温杯里。周海生有时候起来看见厨房灶台上一大早被擦得锃亮,连抽油烟机滤网都被拆下来刷过了,他心里那根弦就咯噔动一下。刘巧云不在家吃早饭,她在早餐店干到上午十点收工,回来买菜做饭收拾屋子,下午再去旁边小区的托管班接两个小孩放学看着写作业,一个月又多挣一千五。一个月下来,她把自己那份工资和兼职加在一起三千七百块,比周海生的到手工资少不了太多。
那天周海生下班早了,骑车路过早餐店看见刘巧云系着白围裙在门口剥蒜,塑料筐里堆着半筐蒜瓣,她手指头被蒜汁泡得发白,指甲缝里嵌着泥。旁边炸油条的男老板正跟她说话,手搭在放面的案板上凑得很近,说什么你回家自己注意身体别太累。周海生电动车刹了一脚停在路边,腿撑着地看了几秒。刘巧云抬头看见他了,站起身把围裙解下来拍了拍身上的面粉,说我这就下班了。周海生嗯了一声把车推过去,等她跟老板打了个招呼坐上后座,电动车轮胎瘪了一下又弹起来。她坐在后座上扯着他腰侧的衣服,手指头攥着那点布料不敢搂实了,周海生拧了把油门车窜出去,风把她的头发吹到他脖子里,痒痒的酥酥的,他缩了缩脖子没说话。
路上经过南河巷那棵老槐树底下,碰见炸油条的老孙头正端了个茶缸蹲在树下跟人下象棋。老孙头抬眼看见他俩同骑一辆车,棋子夹在指头缝里悬了悬,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周海生瞧得真真的,是那种"看吧果然回来了"的意思。他拧了把油门加速过去,刘巧云在后座上好像也感觉到了什么,攥着他衣角的手指紧了紧,脸往他后背上贴了一瞬又弹开。电动车拐进单元楼下停好,周海生拔了钥匙回头看刘巧云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有一缕沾在嘴角上,她伸手拨开的时候手指头还带着蒜味。他忽然想起来以前谈恋爱那会儿她也是坐他自行车后座,辫子甩起来抽他脸,他扭着脖子说不许甩了她就咯咯笑着把辫子拢到胸前,那声音脆得跟掰断一根嫩黄瓜似的。
秋天来得不知不觉,南河巷的梧桐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扫街的老陈每天五点起来扫一次,到中午地上又铺了一层。周小宝升到了四年级,个子窜了一截,校服袖子短了露着手腕,刘巧云把以前他穿小的一件外套拆了给他接了截袖口,针脚走得细细密密看不出来接过的。周海生厂里的事还是那样,新设备年底就要进来了,领导开了个会说要裁撤机修组一半的人,周海生四十有二,在车间里算年纪大的,年轻人学新东西快,他这种老经验在新设备面前未必吃香。他没跟家里提这事,每天照常去上班,机器照常修,油墨味照常闻着,只是下班回来在单元楼下抽根烟的时间比以前长了。
月底那天刘巧云说想回趟娘家,她妈腿脚不好她大半年没见着了。周海生说你回去吧,小宝我接送。她收拾了一个小包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忽然转过头说你跟我一块儿去吧。周海生正在沙发上抠遥控器换台,手指停在那个数字键上,说我去干什么。刘巧云蹲下来系鞋带,声音闷在胸口,说我妈一直念叨你,她不知道那些事。周海生把遥控器放下,说怎么不知道,你姐你妹还能瞒着她?刘巧云系好鞋带站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说知道是知道,可她就是想见见你,你要是不想去就算了。
周海生看着她的背影出了门,门锁咔哒一声扣上,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冰箱嗡嗡响。他起身走到厨房倒了杯水,从窗户往下看,刘巧云正走出单元门口,步子还是那样微微朝一边歪,她走到巷口抬手拦了辆公交车,上车的时候回头往楼上看了一眼,周海生下意识侧了侧身躲在窗帘后面,公交车门关上开走了,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躲什么。
周五晚上周海生喝了点酒,是厂里老马退休请大家吃散伙饭,老马干了二十三年印刷厂,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走的时候厂里给包了个两千块的红包,老马捏着那个红包在饭桌上说够买两瓶好酒了,晚上回去一个人慢慢喝。桌上几个老同事都在聊以后怎么办,有人说到时候新设备上了大家都得重新学,学不会就卷铺盖走人。周海生闷头喝了两杯二锅头,脸烧得发烫,散场的时候骑电动车回来的路上差点拐进花坛里。他把车往楼下一靠歪歪扭扭上楼,掏钥匙捅了半天捅不进锁眼,刘巧云从里面把门开了,扶着他胳膊把他架进来,你喝酒了?他说老马退了。她把他按到沙发上坐着,转身去厨房倒了杯蜂蜜水,搁在他手里看着他一口一口喝下去。
她蹲在他腿边,仰脸看他,说你心里有事。周海生把蜂蜜水搁在茶几上,杯底震出一圈水渍,他说我没事。她伸手把他嘴角沾着的一点水擦掉了,手指头凉凉的触在他下巴上,他没躲。她说海生我知道你心里嫌弃我,可我想跟你好好过,咱们能不能把那些事翻过去,就像翻日历一样,撕了那一页就不再看了。周海生盯着她蹲在地上的身形,她仰着脸,客厅灯的光把她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眼角有两条细纹,嘴唇干得起皮,头发梢儿分叉了打着卷。他看着她的脸想起那个金戒指,想起赵大勇的皮卡,想起王建军的五金店,想起老孙头嘴角那丝似笑非笑,想起李浩然他妈那句"媳妇跟人跑了",想起周小宝半夜梦话喊妈妈,这些东西在酒精的浸泡下膨胀发酵顶到嗓子眼,他听见自己说了句翻不过去。
刘巧云蹲在那儿静了十几秒,膝盖慢慢站起来的时候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她说那你让我住到什么时候。周海生没说话,她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带上,门缝里泄出一条细长的光,隔了一会儿灯灭了,黑暗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周海生坐在沙发上听见卧室门板另一头有被子和枕头摩擦的窸窣声,再后来是压着嗓子的抽气声,一声一声像是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浮到水面就破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酒醒了七分,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一件事——她刚才说的"撕了那一页",他是真撕不了还是不想撕。他分不太清,这两样东西在心里裹着缠着跟一团乱麻似的,他觉得自己像个拧死的阀门,明明知道后面是有水的,拧开了就能流出来,可手就是转不动那个轮盘。凌晨三点多他起来倒水,经过卧室门口听见里面没动静了,他站了两秒,手抬起来想敲一下门又放下了,回到沙发上把毯子拉到下巴,昏昏沉沉睡着了。
刘巧云第二天照常起来去了早餐店,厨房里留了早饭,小米粥温在电饭煲里,花卷搁在盘子上用保鲜膜罩着。周海生起来看见案板上还多了个塑料袋,里面是切好的水果,苹果和梨块儿搁在一起泡了盐水防止变黑,旁边贴了张便签纸,上面写着"小宝带学校吃的"。她的字他还是认得,圆滚滚的像一串葡萄,那个"宝"字的最后一笔习惯性地往上勾一下,勾出个小尾巴。周海生把便签纸揭下来看了看,塞进了自己工装裤的口袋里。
那天下班周海生去托管班接周小宝,路上碰见儿子同学的妈妈李晓梅。李晓梅在社区医院当护士,人挺和气,跟周海生也算认识,经常放学碰面接孩子。两人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就聊了几句,晓梅问你最近咋样,听说你前妻回来了。周海生说嗯。晓梅说你俩这是要复婚吧,孩子还是亲妈在身边好。周海生没接话,正好绿灯亮了,他推着自行车往前走,周小宝坐在后座上啃苹果。李晓梅在旁边走了几步又凑过来低声说,不过海生哥你也得想清楚,她当初那样走了现在回来,你是男人谁心里没个疙瘩,反正你自己掂量着。
周海生蹬着自行车往前骑,车轮碾过一片梧桐叶子发出脆裂的声响。周小宝在后头把苹果核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准头不行扔歪了掉在地上,周海生刹了车让他下去捡起来扔好。周小宝跳下车跑过去把苹果核捡起来塞进垃圾桶,跑回来的时候校服拉链没拉敞着怀,路灯底下拉链头一晃一晃的反光。周海生看着儿子跑回来的样子,裤腿短了一截露着脚踝,运动鞋鞋头蹭破了皮,刘巧云说等发工资就给他买双新的。他忽然想刘巧云把金戒指卖了换钱那天怎么没给自己买双鞋,她那双后跟磨偏了的鞋到现在还在穿。
到家的时候刘巧云正在阳台上晾衣服,听见开门声探进头来说饭马上好了,今天炖了牛肉。周小宝书包一扔跑进厨房揭锅盖看,被热气烫了一下缩回手来,刘巧云从后面拍了他后脑勺一下说急什么急。母子俩在厨房里一个盛饭一个端菜,动作配合得自然而流畅,像是中间那两年根本不存在。周海生靠在客厅门框上看着他们,心里那根弦又咯噔一下,这次弹动的幅度比以往都大。
吃完饭周小宝去写作业,刘巧云在厨房刷碗。周海生走进去倒了杯水,靠在灶台边上问她你妈腿怎么样了。她刷碗的手没停,说还是那样,阴天下雨疼得厉害,我姐给买了个理疗灯每天烤一烤能好点。他说你没跟你妈说咱俩的事?她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说我说了,说我现在住家里照顾小宝呢,我妈听了挺高兴的,让我好好跟你过。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盯着碗架上一排码好的盘子,下巴绷着,周海生知道她没把那天晚上他说的"翻不过去"告诉她妈。
他往客厅走的时候手机响了一声,来条短信,银行通知工资到账了。他看了眼里面的数字,扣除社保和个税到手五千一百多,上个月加了几个夜班多拿了三百块补贴。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打开电视看新闻,本地台在播一条消息,说城东那片老工业区要整体改造,三年内十几家老厂都要搬迁,涉及的职工安置问题正在制定方案。周海生手里的遥控器啪嗒掉在地上了,电池盖摔开滚出两节五号电池。
刘巧云从厨房探出头问怎么了。他把电池捡起来装回去,说没什么,遥控器掉了。她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沙发上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指着电视屏幕说这片区是不是你们厂也在里头。周海生说嗯。她说那你们厂要搬哪儿去。他说还没定呢,该搬搬该裁裁,轮到我再说。她偏过头看他的侧脸,说有事你得跟我说。他没转头,盯着电视里那个滔滔不绝的新闻主播,喉结上下滚了滚,说了句知道。
后来好几天他都没提厂里的事,可刘巧云已经把他手机银行短信翻出来看了,她趁他洗澡的时候看见他工资卡里余额只有四千多块,心里有数了。第二天晚上她吃完晚饭说我跟你算个账,现在咱俩每个月加起来能挣九千左右,房贷一千八,小宝各种费用平均一个月一千五,水电煤气话费这些杂七杂八一个月小一千,再算上吃饭日常开销,一个月能存个两千来块就算不错了。你要是厂里有个什么变动,这账就紧巴了。周海生坐在沙发上抽着烟说我知道。她说我琢磨着等过了年去考个护工证,去养老院或者医院干,比现在早餐店和托管班加起来挣得多,也稳当。周海生看了她一眼,烟灰落在裤子上他没掸,说你考那玩意儿干什么,你现在那两份工干得挺好的。
刘巧云坐在餐桌边把一张纸翻过来,背面是她用圆珠笔画的简易收支表,数字写得工工整整。她说海生你别犟了,我得给自己找条后路,就算你不跟我复婚,我也得有个能养活自己和闺女的钱,我不能一辈子在早餐店揉面。周海生把烟掐了,说我什么时候说不跟你复婚了。她愣了愣,那张纸在她手指间捏出两道褶子,她说你那天晚上说的翻不过去,不就是这个意思。周海生站起来走到窗边,外头下雨了,细密的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往下淌的水痕,他盯着那些水痕说翻不过去是翻不过去,可我没说不让你翻。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绕,可刘巧云好像听懂了,她从餐桌边站起来走到他背后,额头轻轻抵在他后肩上,声音有点哑,说我慢慢翻,不急。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南河巷的路面上积了浅浅的水洼,周海生送完周小宝上学回来经过巷口,看见老孙头已经支起了油条摊,塑料棚子底下热气腾腾的。老孙头看见他就招手,说海生过来吃根油条。周海生把电动车停过去,从兜里掏了块五毛钱搁在台面上。老孙头夹了两根油条搁在盘子里推过来,蹲在炉子边上搓着被油溅红的手背,说巧云现在在早餐店干得还行吧,她那老板人咋样。周海生咬了口油条说还行吧。老孙头凑近一点压着嗓门说你可留个心眼,那男的也是离了婚的,成天跟巧云一个灶台前揉面,别回头又整出啥事来。周海生嘴里嚼着的油条停了一瞬,咽下去的时候粗粝地刮过喉咙,他说老孙头你一天到晚操这么多心累不累。
骑车去厂里的路上周海生脑子里一直转着老孙头那句话,他知道自己不该往心里去,可那话就像颗硌脚的小石子,甩又甩不掉,走着路总得垫一下。到了车间他把工具箱打开,今天要修三号机的给纸台,升降链条卡住了,他蹲在机器旁边拿扳手松螺丝的时候手劲使大了把螺纹拧秃了半圈,拿锉刀修了半天才弄好。旁边的小刘过来递了根烟,说你今天心不在焉啊周师傅。他接了烟叼在嘴上没点,说没事。
中午在食堂他端着餐盘找个角落坐下,还没扒两口饭手机响了,刘巧云打来的,说小宝在学校崴了脚,班主任让家长去接。周海生饭也不吃了,跟车间主任打了声招呼骑车就往学校赶。到了校门口看见周小宝坐在传达室的长条凳上,左脚踝肿了一圈,刘巧云已经先到了,蹲在地上给儿子揉脚脖子,一边揉一边问疼不疼。班主任在旁边说体育课跑步的时候踩到坑里了,最好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骨裂。周海生把车锁好蹲下去看周小宝的脚踝,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他伸手一碰周小宝就呲牙咧嘴叫唤。
三个人去了社区医院,挂号拍片子等了快一个钟头,片子出来大夫看了看说没骨折,韧带拉伤了,开了一管扶他林让回去抹,少走动歇几天。刘巧云把药膏揣进包里弯腰把周小宝背起来,孩子九岁个子快赶上她了,趴在她背上两条腿耷拉着,她步子有点趔趄,周海生跟在后面扶了一把她的后背,隔着外套他摸到她脊梁上那根凸起的骨头,她瘦了比两年前还瘦,后背窄得他一巴掌能盖住大半。她在医院走廊里背着孩子一步步往前走,白炽灯在她头顶照出一圈淡淡的光晕,周海生跟在她后面忽然想起以前周小宝三岁发烧那次,夜里烧到四十度,她也是这么背着孩子跑了两条街去医院,当时下着大雪她把围巾裹在孩子脑袋上自己耳朵冻得通红,他跟在后面喊你慢点别滑倒了她头也不回。
回到家把周小宝安顿在床上躺着,刘巧云拆了药膏给他涂脚踝,周小宝趴在被窝里说妈我想喝可乐。刘巧云拍了他屁股一下说你脚都肿了还喝可乐,等着妈给你熬点骨头汤。她出去的时候路过客厅,周海生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发呆,她在他旁边站了两秒说你咋了。他说没咋,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跟夹生饭似的。刘巧云没说话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传来剁骨头的声音,笃笃笃一下一下在案板上响着,周海生听着那声音把电视关了,闭了眼靠在沙发背上一动没动。
晚上把周小宝哄睡了,刘巧云端了盆热水放在沙发前面,说你把脚泡泡,你今天跑了一中午。周海生把脚伸进盆里,水烫得他脚趾一缩,她伸手试了试水温说还行啊。他说行。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过茶几上织了一半的毛衣开始织,是给周小宝织的,钴蓝色的毛线球搁在脚边滚来滚去,她手指翻着竹针一圈一圈绕。周海生泡着脚看着她织毛衣的侧脸,忽然说你以前给我织那件灰色的还在呢,领口我穿松了你也没收个针。她织毛衣的手没停,说那你拿过来我帮你收收。他说不用了,穿里面看不出来。
泡完脚他擦了水去阳台倒洗脚水,回来的时候刘巧云歪在沙发上睡着了,毛衣和竹针搁在胸口,毛线球从她指缝里滑脱在地上滚出去好远。客厅灯还开着,她的脸在灯光底下比平时看着更白,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匀称,两鬓有细碎的碎发贴在皮肤上。周海生站在沙发边上看了几秒,弯腰把毛线球捡起来绕好放进针线篮子里,又把滑到她腰间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到她肩膀。他碰到她肩头的时候她哼了一声没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他听她含糊不清地叫了句小宝,然后就没声了。
周末刘巧云说想去寺庙烧个香,她妈信这个,说她今年犯太岁要去拜拜。周海生本来不想去,可周小宝脚还没好利索闹着要出门,最后就一家三口坐公交去了城郊那个宝光寺。寺不大,香火也不算旺,院子里几棵老银杏叶子金黄,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沙沙响。刘巧云买了一捆香去大殿里点,周海生带着周小宝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晒太阳,周小宝脚搁在另一只石凳上晃荡着,问你俩什么时候结婚。周海生被儿子问得一愣,说谁告诉你这些的。周小宝说我自己想的,同学都说他妈走了又回来就是复婚,复婚就得重新结婚。周海生捏了捏儿子的脸说少听同学瞎叨叨。
刘巧云从大殿出来了,手里拿着三根燃着的香,她走到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底下插进香炉里,然后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不知道念叨了什么。香头上的青烟袅袅升起来被秋风吹散,银杏叶子从她头顶落了一片金黄贴在她后肩上,她没察觉。周海生坐在石凳上看着她跪在那儿的身影,阳光从树叶缝里洒下来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她瘦小的后背挺得笔直,脖子微微低着,后颈上一截白净的皮肤露在外面,风把那几根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他忽然想起来二十年前相亲第一次见她,她坐在茶馆的竹椅上也是这个姿势,脖子微微低着,碎发贴在脸上,那天她穿了件浅蓝的衬衫,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梅花胸针,他当时觉得这姑娘安静得像一幅画。
周小宝在旁边扯了扯他的袖子说爸你也去拜拜。周海生站起身走到香炉跟前,刘巧云已经拜完了站起来,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地方。他其实没什么好求的,可还是弯下腰双手合十闭了闭眼,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想,就觉得后背上落了一片阳光晒得暖和。拜完了他睁开眼,刘巧云递过来一根红绳,在庙里求的平安结,说给小宝系脚腕上保佑他脚快点好。他接过来蹲下去给周小宝系在左脚踝上,绳子打了个双结紧了紧,周小宝晃了晃脚丫说好看。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不多,周小宝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脸贴在玻璃上看外头的车流,刘巧云坐在他旁边,周海生坐在她旁边。三个人并排坐着,公交车颠了一下刘巧云的肩膀撞到他胳膊上,她没挪开,他也没缩。她偏过头看着窗外,玻璃上映出她的侧脸和后面飞速后退的梧桐树,他说你今天许的什么愿。她转回来笑了笑,说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他嘴角动了动没再追问,公交车报站的声音响了,南河巷到了。
日子迈进十一月,天一天比一天短了,下午五点半路灯就亮了。厂里开始拆旧设备了,三台海德堡拆了两台,腾出半边车间等着新机器进场。机修组裁了四个人,周海生在留下的名单里,可他心里清楚这是暂时的,新设备来了总要有人学,他那点老本事能不能跟上两说。老同事走了两个,临走那天在车间门口抽烟,说老周你也赶紧学点新东西,别到时候抓瞎。周海生把烟灰弹在地上,说学呢,厂里不是组织培训嘛,到时候报名。
周末他去了趟市图书馆借了几本数控设备维修的书,厚厚三本摞在床头柜上,每天晚上翻一翻,那些电路图和参数表看得他脑子发胀,二十多年没摸过课本的人一下子啃硬骨头有点消化不了。有天晚上他歪在床上看书看着看着睡着了,书扣在胸口,刘巧云推门进来给他关床头灯,把书拿起来搁到床头柜上,她低头看了眼封面上"数控"两个字,轻轻叹了口气。他其实被关门声弄醒了,眼没睁,听见她在外头跟周小宝说你爸在用功呢别吵他,然后就是母子俩压低声音说笑的声音从门缝里钻进来,那种压着憋着的笑一窜一窜的,像水管里冒出来的细泡泡。
十一月中的一场降温让南河巷的梧桐叶子一夜之间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底下,风从巷口灌进来把各家各户门上的棉帘子掀得扑扑响。刘巧云的妈妈让大姐开着车送过来住几天,老太太腿脚不好上下楼费劲,刘巧云在客厅打了个地铺让她妈睡床自己睡沙发。周海生下班回来推门就看见客厅沙发上坐了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剥橘子给周小宝吃,橘子皮在茶几上码得整整齐齐。老太太抬头看见他说海生回来啦,那语气自然而亲热,跟过去二十年里每一次他进门打招呼一样,好像刘巧云中间走的那两年只是他做了个长梦。
老太太住了五天,刘巧云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排骨汤炖得浓白,鱼蒸得滑嫩,菜切得细细的油盐放得刚好。老太太在饭桌上老给周海生夹菜,说不吃就浪费了。周海生碗里堆成小山,他一筷子一筷子吃着,老太太就坐在对面笑眯眯地看着,那双眼睛跟刘巧云的一样,眼角往下耷拉着,笑的时候弯成两道月牙。有天晚上老太太坐在客厅跟周海生说话,刘巧云在厨房洗碗,老太太压低声音说你俩的事我知道了,巧云那孩子糊涂过一阵子,可她回来就是想好好跟你过的,你要是心里还搁着她,就往前迈一步,别让她悬着。周海生剥着花生说妈我懂。老太太把剥好的花生仁推到他手边,说你这孩子就是闷,闷了这些年了也该透透气了。
老太太走的那天早上刘巧云和大姐在楼下送,周海生在阳台上看着老太太被扶上车,车门关上前老太太还探出头往楼上窗户看了一眼,朝他挥了挥手。那个手势跟他第一次去刘巧云家见父母临走时老太太朝他挥手的动作一模一样,连手指弯的弧度都像。周海生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那个手势牵扯了一下,像一颗埋在冻土底下的种子被翻了个个儿。
进了十二月厂里通知说新设备月底就要进场了,培训安排在元旦后,报名的人不算多,大多是年轻工人在报,像周海生这个年纪的好几个都犹豫着没动。周海生报了名,培训费三百六,厂里给报销一半,剩下的从工资里扣。刘巧云听说之后什么也没说,晚上就给他炒了个他爱吃的尖椒鸡蛋,饭桌上多搁了一瓶啤酒。他把啤酒瓶盖撬开倒了一杯,她给自己也倒了半杯,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子,玻璃碰玻璃清脆地响了一声,周小宝在旁边举着牛奶杯子也要碰,三个人在餐桌上方把杯子碰在一起,牛奶啤酒和空气撞出乱七八糟的叮当声。
那天晚上周海生喝了酒话多了一点,靠在沙发上跟刘巧云说他培训完了要是能上手新机器,厂里应该能再干几年,干到五十问题不大。刘巧云坐在旁边织毛衣,说是啊你肯定能学会的,你以前学修机器不也是自己琢磨的。他说那时候年轻脑子好使,现在不一样了,看两页书就犯困。她笑了笑说那你就少看点,一天看一页。他说一页哪够,一百多页的说明书呢。她说那你就看两页。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电视机开着声音拧得很小,里面在播一个家长里短的电视剧,谁家媳妇跟婆婆吵架了,谁家男人在外面喝酒不回家。周海生听着那些对白觉得又远又近,跟自己的生活隔着一层磨砂玻璃。
周小宝从房间里探出脑袋来说你们俩吵死了我要睡觉。刘巧云起身去给他关房门,把客厅的灯调暗了一档。暗下来的光线里周海生看见她走过来在自己旁边坐下,膝盖上那团毛衣窝在手里,竹针在暗处闪着两点细光。他偏过头去看她的侧脸,光从她脸上斜着切过去,把她鼻梁和嘴唇的轮廓勾得分明,她织着毛衣忽然没头没脑说了句海生我其实每天都怕你让我走。周海生说你走什么走,你走了小宝饭都没人做。她说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心里那个翻不过去的坎,万一哪天你实在过不去了你让我走我咋办。
周海生没说话,伸手把她膝盖上那团毛线拿过来搁到茶几上,把她手里两根竹针也抽出来搁好。她手空下来悬在半空,他握住她手的时候两人都愣了一下,她的手凉,指关节粗大,虎口那地方有一层薄茧,是揉面揉出来的。他把她两只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捂了捂,说翻不过去就翻不过去吧,咱们就这么过着,你做饭我修机器,小宝上学,一年一年的也能过下去。她手指在他掌心里蜷了一下又松开,说你这是啥意思。他说没啥意思,就是你别怕了。
窗户外头不知道谁家在放烟花,嘭地一声炸开一朵绿的,又嘭地一声炸开一朵红的,光映在窗帘上忽明忽灭。周小宝又推开门跑出来趴到窗户上看,周海生松开刘巧云的手去搂儿子的肩膀,三个人并排站在窗户前面仰头看外头那些绽开又熄灭的光,玻璃上哈出三团白雾。等烟花放完了周小宝打着哈欠回去睡了,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刘巧云把毛线团和竹针收进篮子里说她也睡了。她站起来的时候周海生忽然从身后抱了她一下,就一下,胳膊圈着她腰身收了收就松开了,快得她都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走到卧室门口了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廊灯光底下她嘴角翘了翘,那弧度弯得跟老太太挥手时一模一样。
冬至那天刘巧云包了饺子,韭菜猪肉馅的,擀皮剁馅忙活了一下午。周小宝在厨房里跟着瞎掺和,把面粉糊了一脸,刘巧云拿手给他擦他躲来躲去,母子俩在灶台跟前追着笑着,锅里的水烧开了扑出来浇灭了灶火,刘巧云哎哟一声赶紧去开抽油烟机。周海生那天在厂里加班调试一台老机器没回来吃晚饭,刘巧云把煮好的饺子用保鲜盒装了满满一盒,骑着他的电动车给他送到厂里去了。
车间里空荡荡的,两台旧机器拆走了留下两块空空的水泥地基,周海生正趴在一台还没拆的机器底下拧螺丝,听见脚步声从机器底下滑出来,脸上蹭了一道黑油。刘巧云端着保鲜盒蹲在他旁边,把盖子揭开,热腾腾的饺子香喷喷的,她拿了双筷子递过去说赶紧吃,刚出锅的。周海生接过筷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韭菜猪肉的,馅儿调得咸淡正好,他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嗓子眼发紧,又夹了一个塞进嘴里。她就蹲在旁边看着他吃,车间里的日光灯把她头顶照得发亮,她把一缕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去,说你慢点别烫着。
他吃完了一盒子饺子,把保鲜盒盖好递回给她的时候手指碰到她的,这次他的手指暖,她的手指凉。他说你咋想起送过来了。她说冬至不吃饺子冻耳朵。他笑了笑,说那你也吃了吗。她说在家跟小宝吃了,特意给你留的。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说走吧我送你出去。两人一前一后走过空旷的车间,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沓沓地响,头顶的日光灯管有几根在闪,兹啦兹啦的电流声混在空气里。走到车间门口她推电动车的时候回头说你今天几点能弄完。他说还得一会儿,别等我了你先回去。她说那我给你留门,你回来轻点别吵醒小宝。他说知道了。
她骑着电动车出了厂门,尾灯在夜色里红彤彤的一小点,拐了个弯不见了。周海生站在车间门口被冷风灌了一脖子,他把拉链拉到头缩着脖子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眼厂门口那条空荡荡的路,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风把地上几片枯叶卷起来打了两个旋又落下去。他回到车间趴到机器底下继续拧螺丝,扳手卡住螺帽的时候他手劲儿大了些,咔哒一声拧紧了,他觉得心里头有个什么东西也咔哒了一下,拧实了。
元旦过后周海生开始上培训课,每周二四晚上六点半到八点半在厂区的培训教室里,年轻工人们坐了三排,他在最后一排靠墙角的位置,面前摊着教材和笔记本,老师在上面讲PLC控制系统和伺服电机原理,他在底下用圆珠笔一个字一个字往本子上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没落下。记不住了就掏出手机拍课件的照片,回家对着照片再整理一遍。刘巧云把客厅的茶几给他腾出来当书桌,晚上就把电视关了,戴上耳机用手机看剧,周小宝在自己房间写作业,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周海生翻书页和笔尖划纸的声音。
有天晚上他卡在一个伺服电机参数设置的问题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弄明白,皱着眉用手指头点着书上的表格愣神。刘巧云把耳机摘了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这画的啥。他说电机转速和脉冲频率的对应关系,弄不明白了。她盯着表格看了几秒说这个不是一一对应的嘛,你看这列是脉冲频率这列是转速,中间差了个常数呗。周海生愣了一下,拿笔在纸上算了算,还真是,他光顾着琢磨原理把最简单的关系给绕进去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咋看出来的。她嘴角弯了弯说你忘了以前我在服装厂管过半年库房,天天对账本,什么表格都见过。
后来他碰到看不懂的就问她,她坐在旁边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看书上的图,两人头凑着头,她能闻到他头发里机油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他能闻到她头发上洗衣液的香味,窗外冬天光秃秃的枝丫在北风里摇着,屋里暖黄色的灯把他们俩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叠成一片。周小宝从房间里出来喝水看见他俩靠在茶几边上的样子,端着水杯站在门口咧着嘴无声地笑了一下,又缩回房间去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厂里放了半天假,周海生早上去菜市场买了条鲤鱼和两斤排骨回来,刘巧云在厨房里炸丸子炸得油锅滋滋响,周小宝在客厅里拿着摔炮在门口台阶上噼里啪啦扔着玩。南河巷里各家各户都在忙年,擦玻璃的、剁肉馅的、晾被单的,空气里飘着炸带鱼和蒸年糕的香气。周海生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老孙头在巷口挂了一串红灯笼,风把灯笼穗子吹得乱转,炸油条的摊子收了改成卖对联和福字的,红纸铺了一地。他站在阳台上抽了根烟,楼下经过的王婶仰头喊他海生你媳妇炸的丸子给我尝了一个,真香啊。周海生说香你就多拿几个。王婶笑呵呵说那我可不客气了。
周海生把烟掐了转身进屋,刘巧云正从油锅里捞丸子,金黄色的丸子搁在沥油架上还冒着油泡,她拿筷子夹了一个吹了吹递到他嘴边说尝尝咸淡。他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肉馅里掺了藕丁嚼着咯吱咯吱的,她说还行吧。他说行,比外头卖的好吃。她眼睛弯了一下继续捞丸子,油锅的热气把她脸蒸得红扑扑的。周海生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忙活的背影,围裙带子在背后系了根蝴蝶结,她又哼起歌来了,这回是《好运来》,调子有点跑但她哼得挺带劲。
晚上吃完饭周海生翻了下手机上的日历,发现再过三天就是刘巧云的生日了,腊月二十六。他以前年年给她过,后来她走了就再没记过,今年不知道怎么又记住了。他第二天趁午休去街上转了转,进了家金店又出来了,里面的东西他买不起。又进了家卖围巾手套的店,挑了一条枣红色的羊毛围巾,标价一百八,他咬了咬牙买了。回到家趁刘巧云在厨房做饭的时候把围巾塞进衣柜最底下那格,拿自己一件旧外套盖着。
腊月二十六那天他早上出门上班前把围巾盒子搁在餐桌上,周小宝看见了拿起来晃了晃说要拆,刘巧云从厨房出来拍了他手一下,把盒子打开看见那条红围巾的时候愣了一下,拿出来摸了摸说给谁的呀。周海生正在玄关穿鞋,头也没回说给你的,今天你生日。她站在餐桌边围巾搭在手上,声音哽了一下说你还记得。他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说那我上班去了,晚上回来吃面条。门关上之前他听见她在屋里说那你早点回来。
晚上他下班回来一推门就闻到葱花炝锅的香味,刘巧云做了长寿面,手擀的面条细细长长,卧了两个荷包蛋,碗底搁了香油和胡椒粉。她把围巾系上了,枣红色衬得她脸色比平时亮堂了些,周小宝在旁边说妈你今天好看。她笑着拍儿子的头说吃饭吃饭。三个人围在桌子边吸溜面条,热气腾腾的白雾从碗里升起来模糊了他们的脸。周海生吸了一口面条觉得今天的格外香,可能是胡椒粉搁得多了点,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说不出来,就觉得这面条吃进肚子里整个人从里到外暖和了。
大年三十那天刘巧云带着周小宝回了娘家吃年夜饭,周海生没去,他说厂里值班走不开。其实不用值班,他只是觉得刘巧云那些兄弟姐妹都在,他去了怕不自在。下午送他们上了公交车,回来家里就剩他一个人,他把冰箱里昨天剩的菜热了热凑合吃了顿年夜饭,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春晚,电视里喜庆的歌舞喧天响着,他靠在沙发上喝了两罐啤酒,电视里的人笑得热闹,他嘴里嚼着花生米觉得这年过得跟前两年也没什么区别。
快十一点的时候门锁响了,刘巧云带着周小宝回来了,周小宝裹得跟棉球似的,进门就扑过来说爸新年好,妈让你看他兜里。周海生往周小宝棉袄兜里一摸摸出来个红包,鼓鼓囊囊的,刘巧云在玄关换鞋说妈给你的,说你一个人在家过年也不去吃饭。周海生捏着那个红包觉得厚实,里头应该是几百块钱,他搁在茶几上说给我红包干什么,我又不是小孩。刘巧云换了拖鞋走进来说妈给的就拿着,她念叨你一晚上呢。
周小宝在卧室里睡着之后,客厅里只剩两个人。十二点的时候外头炮仗炸开了,南河巷里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远远近近的烟花一朵接一朵蹿上天,把窗户映得明明暗暗。刘巧云走到窗边看烟花,周海生也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一拳的距离。她忽然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说新年快乐海生。他偏过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说你也是。
烟花声渐渐稀落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窗外的光一闪一闪地在她脸上掠过,她的眼睛里映着那些明明灭灭的亮光。他没躲她的目光,她也没躲他的,他们就在窗边那片忽明忽暗的光里站着,谁都没说话,可谁都知道有些东西就在这一刻悄悄地拧过去了,像那个换了阀芯的水龙头,拧紧了就不再滴水了。他低头吻了她一下,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手心里的雪,她闭着眼睫毛颤了颤,再睁开的时候窗外最后一朵烟花正好灭了,屋里暗下来,只剩下电视机屏幕幽幽的光。
年后开工第一天厂里新机器就运进来了,三台全自动数字印刷机,银色机身锃亮得像三头钢铁巨兽趴在车间里。培训老师从厂家那边过来的,带着一群工人从开机到调试一步步教。周海生站在第一排,手里捏着笔记本,老师讲的每句话他都记,遇到不懂的就举手问,周围的年轻工人一开始还笑他较真,后来碰到疑难问题反而围过来问他,他比老师还多个实操经验,老师讲理论他讲实际,两下里一凑活把问题弄清楚了。
培训结束那天老师拍拍周海生的肩膀说师傅你这岁数还学得这么认真,不容易。周海生说没办法,不学就掉队了。老师说我看了你记的笔记,比有些年轻人记得都细,回头厂里要是有什么技术问题你可以当个骨干。周海生把笔记本合上揣进工具包里,工具包里除了扳手钳子还多了本薄薄的培训结业证,他摸了摸那个证觉得够分量。
刘巧云的护工证也考下来了,她在市里一家民办养老院找到了工作,月薪四千二,比早餐店加托管班挣得多,虽然累点但工作稳定。上班第一天她穿上了浅蓝色的工服,头发盘在脑后,跟周海生说养老院离南河巷坐公交四站路,中午管饭,有时候忙了可能倒班,让周海生照顾好周小宝的晚饭。周海生说行,你干你的,小宝的饭我来弄。
她在养老院干了不到一个月就有了点名气,老太太们喜欢她手巧嘴甜,护理也细心,翻身擦洗喂饭什么都肯干,院长还把她调到了需要额外护理的楼层,加了三百块补贴。有天她下班回来在巷口碰见老孙头,老孙头这回没再嘀嘀咕咕,反倒竖了个大拇指说巧云你现在出息了啊。刘巧云笑了笑说就一伺候人的活。老孙头说伺候人咋了,踏踏实实干比什么都强。
春天来的时候南河巷那棵老槐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抖着。周小宝开学升四年级下学期,脚踝早就好了,跑起来嗖嗖的,个子又蹿了一截,校服裤子换了新的,刘巧云在裤脚里缝了段可以放长边的布条,说省得过俩月又短了。周海生周末把那辆旧电动车推到修车铺换了组新电瓶,又在后座上加了个软垫子,说刘巧云上下班坐着舒服点。刘巧云看见那个新垫子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骑上去试了试,回来跟他说软垫子比硬座稳当多了。
那天傍晚周海生下了班在南河巷口看见刘巧云从公交车上下来,穿着浅蓝色的工服,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子,里面是养老院发的节礼,一箱牛奶和一小桶油。她看见他站在巷口抽烟,远远地冲他笑了笑,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道金边。周海生把烟掐了迎上去接她手里的袋子,说我今天发了工资,比上个月多了五百块,培训考评优秀厂里给了奖励。她把袋子递到他手里,说那得庆祝一下,咱晚上买条鱼吧。他说行。
两个人并肩往巷子深处走,梧桐树的嫩叶在他们头顶沙沙响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挨得很近,近得中间那条缝隙几乎看不清。单元楼下碰见王婶在浇花,王婶说海生巧云你们回来了啊,小宝在楼上写作业呢我刚给他送了盘水果。刘巧云说谢谢王婶。王婶端着水壶笑呵呵地看着他俩,那眼神里的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打量,就是邻家婶子看一对日子过踏实了的小两口的寻常眼神。
上楼的时候周海生拎着东西走在前面,刘巧云跟在后面,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走到三楼的拐角刘巧云的鞋带散了,她蹲下去系,周海生停下来等她,站在两级台阶上面回头看她。她蹲在那儿手指头灵巧地绕了两下系了个结,站起来的时候两人目光平齐了,三楼和四楼之间的那截楼梯平台上,他忽然伸出手把她肩膀上一片沾着的碎叶摘掉了,她的脸就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鼻尖上有一颗淡淡的小雀斑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
他说晚上想吃什么鱼。她说鲫鱼吧,红烧的,小宝爱吃。他说行。她笑了笑伸手把他工装领口翻出来的那截线头拽掉了,手指擦过他脖颈的时候带着春天傍晚特有的那种微凉和温柔。两个人继续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沓沓地响着,四楼到了,他掏钥匙开门,锁芯转动的咔嗒声清脆而利落,门开了,屋里飘出周小宝在写作业摁圆珠笔的咔哒声和刘巧云早上出门前熬的那锅红豆粥的甜香。
周海生把塑料袋搁在餐桌上,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收拾鱼,刘巧云换了衣服也进来帮忙,两个人挤在不算大的厨房里,一个刮鳞一个切姜,手臂偶尔碰一下谁也不躲。客厅里周小宝探头进来喊爸我那道数学题不会。周海生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出去看题,刘巧云在灶台前把鱼滑进油锅里,滋啦一声响,油花溅起来被她用锅盖挡了一下,鱼的香味在整间屋子里弥散开来。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电视里播着本地新闻,城东老工业区改造的规划出了,三年内陆续搬迁,印刷厂在第二批名单里。周海生端着饭碗看了一眼,说搬就搬吧,新厂址听说在开发区那边,离咱家远是远了点但厂里说要通班车。刘巧云往他碗里夹了块鱼肚子的肉,说远就远点,大不了早上早点起。周小宝在旁边说爸你搬远了还能接我放学吗。周海生说厂里有班车我到点就能走,接你没问题。周小宝放心了埋头扒饭,碗沿上沾了粒米饭被他舔进嘴里。
吃了饭周海生去阳台上收衣服,刘巧云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她又哼起歌来了,这回换了个调子他听了一会儿才认出来,是二十年前他们在录像厅看的那部电影的主题曲,名字他都忘了但调子记得,那天她穿着浅蓝衬衫别着梅花胸针坐在他旁边,电影放什么他其实没太看进去,光顾着用余光看她侧脸了。他站在阳台上把叠好的被单抱在怀里,四月晚风暖融融地从纱窗缝里钻进来,巷子里有人在遛狗,狗铃铛叮叮当当响着由近及远。
刘巧云洗完碗擦着手走出来,他把她那件枣红围巾收下来叠好放进衣柜最上面那格,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的动作,说你今年还给我买红围巾不。他关上柜门说买,不过这回得换个色了,你总不能年年戴红的。她靠在门框上笑了,说那买个蓝的,跟你那件灰毛衣配。他说行,你说了算。
夜慢慢深了,周小宝早睡了,客厅里只留了一盏落地灯。周海生坐在沙发上翻那本数控设备维修的手册,刘巧云在旁边织完了周小宝那件钴蓝色毛衣正在收针,毛线团滚在脚边不再动了。他翻了页书,她收了最后一针把线头咬断,两个人各干各的谁也没说话,可屋子里那种安静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空的冷的静,现在是满的暖的静,像一碗刚出锅的粥搁在那儿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周海生合上书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她正把毛衣举起来对着灯照针脚匀不匀,下巴微微仰着,灯从她侧后方照过来把她脖子上那根筋照得清清楚楚。他忽然想起老孙头有一回跟他说过日子就是缝缝补补,破了的窟窿堵上了跟新的一样用。他当时觉得这话糙得没法听,现在想想,破了的衣服补好了确实能穿,线头可能还看得出来,但那又怎么样呢,穿着暖和就行了。
他把书搁在茶几上,伸手把她手里的毛衣接过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说睡觉吧明天你还早班呢。她嗯了一声站起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摸了一把,就一下,手掌心蹭过他头发茬的触感快得像风吹过。周海生愣了一下,然后关了落地灯,两个人在黑暗里各自回了房间,卧室门半开着,对面楼的灯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了道细细的亮斑,他躺下来看着那道亮斑,耳朵里听见隔壁房间刘巧云拉开被子躺下去的窸窣声,然后一切安静下来。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觉得自己这大半辈子过的那些弯弯绕绕的路,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回到了原点,可这个原点跟二十年前不太一样了,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又慢慢正过来,根还在原来的地方扎着,只是多了几道疤几圈年轮。他想起来周小宝那天问他们什么时候结婚,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孩子说这事儿,可他觉得应该快了,等秋天吧,等南河巷的梧桐叶子再黄一回的时候,有些事就该有个正经说法了。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他听见刘巧云在隔壁翻了个身,轻轻咳了一声,然后是她低低的声音说了句海生。他闭着眼应了声嗯。隔了几秒她说没什么,就是叫叫你。他嘴角弯了弯没再出声,眼皮沉下去,外头不知道谁家的猫在巷子里叫了两声就停了,夜色裹着四月的暖意从窗缝里一丝一丝渗进来,把整间屋子填得满满当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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