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加贸易格局或将重塑

8月25日，一艘集装箱船停靠在加拿大温哥华港。（新华社发）

当地时间8月24日，美国宣布，自2027年1月1日起，美国将对加拿大所有汽车、卡车、汽车零部件和钢铁征收的关税提高至50%，在美国生产则适用零关税。加拿大随后开始采取反制措施，加拿大联邦政府25日宣布，将对价值276亿加元（约合200亿美元）的700多种美国商品加征反制关税。

曾经亲密无间的美加经贸关系，正遭遇一连串重创。7月20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公告，对从加拿大进口的红酒、曲棍球棒和水泥等数百项特定商品加征50%关税。除此以外，美方自去年以来对加拿大钢铝、汽车及木材等加征的关税依然存在。

此前美国的新关税措施原本定于美东时间8月19日开始生效。眼看相关措施即将落地，美国政府宣布将关税实施暂缓3天，“为谈判留下最后的窗口期”。加拿大方面也释放出积极信号，称谈判已取得“实质性进展”。

就在外界认为关税协议近在眼前之际，谈判却突然宣告破裂。当地时间8月21日晚，加拿大总理卡尼宣布，即刻暂停与美国的贸易谈判，召回加拿大谈判代表团。22日凌晨，美国正式对价值近200亿美元的加拿大商品征收50%关税。卡尼随即发表全国电视讲话，表示鉴于美国的关税政策，加拿大的等额报复性关税计划将于9月8日正式生效执行。

从表面看，汽车产业问题是双方争议的焦点。美国希望汽车关税减免更多与车辆的“美国含量”挂钩；加拿大则主张延续《美墨加协定》所确立的北美区域价值链逻辑，将加拿大和墨西哥生产的零部件纳入计算。谈判最后阶段，加方还希望将适用于轻型汽车的优惠条件延伸至中重型卡车，美方对此持反对态度。

一方主张“北美制造”，一方强调“美国制造”，二者背后是两套截然不同的贸易逻辑。

“北美制造”的核心，是将美国、加拿大、墨西哥看作高度一体化的“生产共同体”。企业只要在该体系内完成生产布局，零部件与产品在三国间流转，就可以享受相应的贸易便利。

“美国制造”的逻辑，则更加看重生产环节、零部件以及价值增量究竟有多少留在美国本土。按照这套标准，加拿大企业是否身处北美自贸体系不再是首要考量，关键在于其能够为美国带来多少本土产能、就业岗位与投资。倘若未来贸易优惠越来越绑定“美国含量”，即便身处《美墨加协定》框架之下，加拿大企业也可能逐步丧失原有待遇。

对于此前谈判破裂的责任，美加双方各执一词。美国贸易代表格里尔表示，加拿大在谈判尾声提出新诉求，还推翻此前作出的承诺，打破了多轮博弈艰难形成的利益平衡。卡尼则称，改变谈判条件的恰恰是美方。美国在最后阶段抛出一系列新要求，这些条件“既不公平，也不符合经济逻辑”，加拿大无法接受。

更关键的是，部分争议已经跳出传统贸易谈判的范畴。卡尼透露，美方后期提出的诉求，还包括限制加拿大未来同其他国家签署贸易协定的空间，甚至触及加拿大文化、语言以及主权层面的相关政策。

事态发展至此，核心矛盾已经不仅仅是“加拿大愿意接受多高的关税”，而在于一个更为尖锐的问题：加拿大究竟愿意出让多少本国政策空间，来换取美国市场准入。

按照美国的想法，既然加拿大高度依赖美国市场，美国便可以此为谈判筹码，迫使加拿大在更多非贸易问题上进行利益交换。

但加拿大的态度也很清晰：加拿大绝不会为了达成协议而牺牲国家主权。本国内政与对外经贸选择权，不能因为对美市场依赖就沦为谈判桌上的筹码。从这个意义上讲，加拿大选择中止谈判，可以理解为向美国表明了自己的谈判红线。

美加两国曾经是全球联系最紧密的双边经贸伙伴之一。从1989年美加自由贸易协定起，两国一直在推进贸易一体化。

2024年，美加之间每天有约36亿加元（1加元约合0.72美元、4.86元人民币）的商品和服务跨境流动，加拿大约四分之三的货物出口流向美国。在诸多行业中，两国深度嵌入同一条产业链。

加拿大过去能够接纳这种高度依赖的重要前提，不仅在于美国市场体量庞大，还在于双方的外交关系和贸易关系十分稳定。如今，前提正在动摇，促使加拿大不得不重新审视高度依赖美国市场背后潜藏的风险。

根据加拿大皇家银行报告，从受影响的贸易规模来看，美方关税措施将严重影响被针对的塑料制品、电气机械等行业，但不足以对加拿大整体经济造成根本性冲击。

但真正的风险并不在于数字本身，而是源于双方贸易关系乃至两国关系的高度不确定性。卡尼表示，美方对加拿大加征关税的理由一直在变，这种缺乏严肃性的施压方式，彻底伤害了双边信任基础。

加拿大企业与消费者数十年来早已适应低关税、高流动性的北美市场。一旦这种预期被打破，影响就不会局限于当前被征税的少数商品，而会直接左右企业的建厂选址、采购决策，以及未来数年的投资方向。

当然，美加关税战一旦打响，美国同样难逃损失。加拿大是美国能源、金属、木材及各类工业原料的关键供应国，尤其输往美国的天然气、原油与电力，深刻关系美国民众日常生活。跨境贸易成本不断抬升，将同步推高美国的生产与生活成本。考虑到由此可能引发的通胀以及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等因素，美国政府的承受能力并不乐观。

因此，站在现实利益角度，双方未来仍存在重回谈判桌的可能性。不过，即便谈判重启，美加经贸关系恐怕也很难复原到从前的状态。因为政策可以变，但市场对于两国关系稳定性的信心一旦受损，就很难快速修复。目前，加拿大政府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开始拓展欧洲、亚洲等海外市场，以降低对美市场依赖。

美加贸易谈判风波留给加拿大乃至世界各国的，并不只是一份关税清单，还有一道不得不正面回答的考题：高度依赖美国市场，究竟是利益更多还是风险更大。（作者：袁 勇 来源：经济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