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赐死之后
乾隆三十八年冬,一道赐死刘墉的密旨出京,京城内外暗流涌动。
刘府却大摆宴席,宾客盈门,丝竹不绝。
使者登门宣读圣旨,刘墉伏地听旨,神色如常。
使者读罢,忽然抚掌大笑:“刘大人高明!”
刘墉缓缓起身,掸了掸膝上尘土:“公公谬赞,不过求个全家活路罢了。”
那一夜,刘府灯火通明,而城西破庙里,一个老妇人正对着半块冷饼默默垂泪。
乾隆三十八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刚过重阳,护城河沿儿就结了薄冰,柳树枝条光秃秃地戳在灰白的天幕底下,像饿死鬼伸出的指头。刘墉从都察院下值回来,轿子走得慢,掀开棉帘子一角往外看,街面上行人缩着脖子匆匆来去,卖烤白薯的摊子冒着白气,被风一吹就散得没影儿。
“老爷,到家了。”长随刘安在轿外低声说。
刘墉嗯了一声,轿子稳稳落在刘府门前。他下轿时膝盖有些僵,在院里走了两步才缓过来。这双腿是当年在江南办案落下的毛病,阴天下雨就酸疼,如今倒成了活得更久的凭证——比他年轻的早殁了几个,他还拖着这两条腿在朝廷里熬。
正房廊下,夫人王氏已经领着两个婆子在候着,见他回来,紧走两步接过他手里的护书:“老爷今日回来得晚,可曾用过饭?”
“在部里用了半碗粥。”刘墉往里走,瞥见东厢房亮着灯,“蓉儿还没歇?”
“念书呢,说是先生留的功课多,非要今日背完。”王氏跟在他身后半步,声音压得低,“三儿今日从学堂回来,鼻青脸肿的,问他也不肯说,只说是自己摔的。我瞧着不像。”
刘墉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男孩子磕碰几下不算什么,不用大惊小怪。”
王氏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夫妻三十多年,她早摸透了丈夫的脾性——外面的事他担着,家里的事他也担着,可说出来的时候,往往已经是天塌下来之前那一瞬。
刘墉进了书房,王氏让婆子添了炭盆,自己亲手沏了茶端进去。刘墉坐在圈椅里,没动茶盏,只是看着墙上挂的一幅字出神。那是他二十年前写下的,“耐烦”两个字,当时提督学政,整日跟一帮举子纠缠,气得火冒三丈时写来告诫自己。如今看来,二十年过去,他倒真练出来了。
“老爷。”王氏在边上坐下,手里攥着帕子,“今日宫里来人了?”
刘墉抬头看她。
王氏忙道:“是隔壁李家的婆子来串门,说瞧见内务府的人打咱们门前过,多瞅了两眼。”
刘墉笑了笑:“内务府的人哪日不从这条街上过?你今日怎的草木皆兵。”
王氏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青筋。她比刘墉小四岁,可看起来倒像是长了十岁,眼角细纹密布,两鬓也染了霜。当年嫁过来时也是满京城数得着的闺秀,如今只剩下一股子沉静气,像深秋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不声不响,却韧得很。
“刘安。”刘墉朝外喊了一声。
刘安应声进来,垂手站着。
“明儿去把城南那处宅子的地契找出来。”刘墉说,“再让账房支三百两银子,悄悄的,别惊动人。”
刘安应了声是,退出去时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来的是府里的小厮福子,满脸通着跑进来,也顾不得礼数,扑通跪在门槛上:“老爷,外头来了个公公,说是有旨意!”
刘墉端着茶盏的手没动,只是放下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王氏的脸唰地白了,站起身来想说什么,被刘墉一个眼神止住。
“请。”刘墉说,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来的是乾清宫首领太监吴全,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进了正堂,也不落座,笑吟吟地给刘墉打了个千儿:“刘大人,别来无恙。”
“吴公公。”刘墉还礼,“这大冷的天儿,劳您跑一趟。”
吴全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神色一肃:“皇上有口谕,刘墉听旨。”
刘墉掀袍跪下,王氏和满院下人跟着跪了一片。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摇晃,把刘墉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忽长忽短。
“朕闻刘墉自任都察院左都御史以来,结党营私,阻塞言路,徇庇属员,辜恩负义,深负朕望。着革去本兼各职,赐死。”
最后两个字落下来,吴全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子,在每个人心口上慢慢拉过去。王氏身子晃了晃,被身旁的婆子扶住,才没瘫在地上。后面已经传出丫鬟压抑的哭声。
刘墉伏地叩头:“臣领旨谢恩。”
吴全把绢帛收起来,上前一步搀他:“刘大人,皇上还说了,念你往日微劳,容你三日。这三日里……该交代的交代,该安排的安排。”
刘墉就着他的手站起来,膝盖麻得没了知觉,脸上却没什么波澜:“臣叩谢天恩。”
吴全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一圈,忽然压低声音:“大人,皇上这几日心绪不佳,前儿把纪晓岚也骂了一顿。许是……还有转圜的余地?”
刘墉摇摇头,没接这话茬,只说:“公公辛苦。来人,给公公看茶。”
吴全忙摆手:“不了不了,宫里还有差事。刘大人,您好生……好生歇着。”他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像是要把刘墉这副模样记下来,然后一甩袖子,没入门外的夜色里。
正堂里死寂一片。王氏已经缓过来,站起身走到刘墉身边,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她的手在抖,隔着厚厚的棉袍,刘墉都能感觉到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老爷……”王氏只说了两个字,嗓子就哑得说不下去。
“没事。”刘墉拍拍她的手,对满院子的人说,“都起来。刘安,去把大门关了。福子,你到后厨说一声,烧两大锅热水,今晚上都洗洗,去去晦气。”
下人们面面相觑,不知该动还是不该动。刘墉提高声音:“都愣着干什么?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刘墉还没死呢,这个家就乱不得!”
这一嗓子把众人喝醒了。刘安第一个反应过来,小跑着去关门,一边跑一边用袖子擦眼睛。婆子们扶着王氏往内院走,丫鬟们轻手轻脚地散去,正堂里只剩下刘墉一个人。
他慢慢坐回圈椅里,把案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入喉,苦得厉害。他想起三十一年前,他中进士那年,先帝还在,他父亲刘统勋还在,满朝上下都说刘家出了两个能臣。如今父亲走了快二十年,先帝也走了,坐在金銮殿上的是他看着长大的十五阿哥。而他自己,竟然等来了一杯鸩酒或是一匹白绫。
刘墉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三儿子刘墉的幼子,刘之遥。这孩子才十二岁,跑得气喘吁吁,一头撞进正堂:“爹!我听说……”
“听说什么?”刘墉睁开眼,看着这个跟自己最像的儿子——一样的瘦长脸,一样的一双细长眼睛,连那股子倔劲儿都分毫不差。
刘之遥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儿子去求皇上!”
“胡闹。”刘墉的语气不重,却让小少年僵在原地,“你拿什么求?凭你一个无官无职的娃娃,就能让皇上收回成命?你这是要陷刘家于抗旨的罪名。”
“可是爹您什么都没做错!”刘之遥梗着脖子,“您当御史以来,查了多少贪官,得罪了多少人,谁不说您清正!皇上怎么能……”
“之遥。”刘墉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抬手抹掉他眼角滑下来的一滴泪,“爹做没做错,不是咱们自己说了算的。皇上说爹错了,爹就是错了。这道理,你早晚得明白。”
刘之遥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把哭声硬憋回去:“那……那怎么办?”
刘墉沉默片刻,忽然说:“你去把你大哥、二哥叫到书房来。还有你娘。就说我有话交代。”
刘之遥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回头:“爹,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刘墉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去叫人。”
这一夜,刘府书房的灯亮到四更天。谁也不知道他们关起门来说了什么,只是下人们路过时,偶尔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刻意压低的争吵声,还有王氏压不住的抽泣。天快亮的时候,刘墉推开书房门走出来,神色如常,只是眼底泛着青黑。他对守在外面的刘安说:“去把管家叫来,我有事吩咐。”
“老爷请说。”
“后天摆宴。把京城里能请的客都请上。”
刘安以为自己听错了:“摆……摆宴?”
“对,大摆。”刘墉抬头看了看东边泛白的天色,“越热闹越好。”
两日后的刘府,张灯结彩,宾客车马盈门。京城里的人都摸不透刘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赐死的旨意已经传开,有可怜他的,有看笑话的,也有暗地里拍手称快的。可刘家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大宴宾客,请帖发得满城都是,从军机处的同僚到街头卖字画的穷秀才,但凡跟刘墉有些交情的,都收到了。
“刘大人这是要做什么?”礼部侍郎周成林端着酒杯,跟旁边的人咬耳朵,“莫不是想在临死前把人情都收了?”
旁边的人摇头:“我看不像。刘墉这个人,一辈子精于算计,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后院里,王氏领着几个媳妇在张罗席面。她眼睛还肿着,却强打起精神,跟前来的女眷寒暄。府里的厨子不够用,又从外面请了六个,灶上的火从早到晚没断过。酒是城南醉仙楼的上好花雕,一坛坛往饭厅里搬,菜是鸡鸭鱼肉流水价地上,热闹得不像话。
刘墉穿着一身簇新的石青缎袍,站在正堂门口迎客。他谈笑风生,跟这个拉拉家常,跟那个聊聊书画,脸上看不出一丝将死之人的颓丧。有人试探着提起圣旨的事,他摆摆手:“今日只谈风月,不谈国事。”
正午时分,门房来报:“老爷,宫里来人了!”
满堂的说笑声像被一刀切断。所有人齐刷刷看向门口,几个胆小的已经悄悄往后缩了。刘墉整理衣冠,大步走向前厅,身后跟着一群想看热闹又不敢走得太近的宾客。
来的还是吴全,还是那么笑吟吟的,手里捧着一个黄檀木匣子。他见刘墉过来,拱了拱手:“刘大人,皇上有旨。”
刘墉跪下。满院子的人跟着跪了一地,有几个胆大的偷偷抬头,想看清吴全的表情。
吴全打开匣子,取出一卷明黄绢帛,展开宣读。他的声音清亮,在寂静的庭院里回响:“刘墉接旨。”
“臣接旨。”
“刘墉忠于职守,清正廉明,前旨乃朕一时之惑,今已查明真相,着即官复原职,并赐玉如意一对,以示嘉勉。钦此。”
最后一个字落下,满院静了一瞬,接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引爆了,人群里嗡的一声炸开。有人惊呼,有人低语,有人激动得脸通红。王氏跪在人群后面,眼泪夺眶而出,又赶紧低下头用袖子捂住嘴。刘之遥死死攥着二哥的袖子,把二哥的手腕都掐出了印子。
刘墉却没有立刻谢恩。他跪在地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吴全轻声提醒“刘大人”,才缓缓叩首:“臣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吴全把圣旨交到他手上,又亲手把他扶起来,脸上笑容更盛:“刘大人,恭喜恭喜。这几日可让皇上好一番牵挂呢。”
刘墉接过圣旨,手指摩挲着绢帛边缘的纹路。他抬起头,跟吴全对视一眼。吴全眼中带着几分真切的钦佩,凑过来低声说:“刘大人高明。”
刘墉掸了掸膝上的尘土,又整了整衣襟:“公公谬赞。不过求个全家活路罢了。”
吴全笑了,拍了拍他的手背:“大人这一手,可是让满朝文武都开了眼了。皇上昨儿还在说,刘墉这人,就是到了鬼门关前,也得先把身后事安排得明明白白。”
刘墉没接这话,只是侧身让开:“公公若不急着回宫,进来喝杯水酒?”
“不了不了,皇上还等着回话呢。”吴全摆摆手,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刘大人,皇上让奴才带句话。”
“公公请讲。”
“皇上说,你这次给足了他面子,他记着。”
刘墉微微躬身:“臣不敢。”
吴全走了。满院子的人这才真正活过来,恭喜声、道贺声、干杯声混成一团。刘墉被簇拥着回到席上,酒杯递到嘴边,他一一饮了,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应对着每一个凑上来的人。
可他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穿过热气腾腾的宴席,穿过院子里那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看见城西的方向,灰蒙蒙的天幕下,似乎有炊烟升起,又似乎什么都没有。
只有他知道,这三天里发生了什么。
只有他知道,那个使者读完了真正的圣旨之后,为什么连连夸赞高明。
只有他知道,他差一点就真的死了。
而城西破庙里,那个老妇人还在对着半块冷饼默默垂泪。
她不知道刘墉是谁,更不知道刘府的这场宴席与自己有什么干系。她只知道,她儿子已经三个月没有音信了。三个月前,儿子说出去找活干,就再没回来。她整日整日地等,等到米缸见了底,等到双腿走不动路,等到庙里的破佛像都蒙了厚厚一层灰。
天黑了。刘府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照得半个街口红通通的。老妇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把冷饼又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饼太硬,她嚼了半天,还是咽不下去。
她不知道,她儿子此刻正跪在刘府的后门外。
那个被刘墉派去寻找他母亲的年轻男人,头磕在冰冷的石阶上,泣不成声。
而刘墉,正在满堂宾客的簇拥下,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没有人知道这杯酒是什么滋味。
只有刘墉自己清楚。
那里面,有他三天前就该喝下的,另一杯酒的味道。
刘墉端着酒杯在席间走了一圈,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与前来道贺的宾客一一碰杯。酒过三巡,天色暗下来,有醉酒的扯着嗓子在唱戏,跑调跑得厉害,惹得满堂哄笑。刘墉也跟着笑,笑得眼角纹路挤在一起,像一把半旧不新的折扇。
“老爷。”刘安从人群后面挤过来,附在他耳边低语,“后门有个后生跪了快一个时辰了,怎么劝都不肯起来。”
刘墉笑容未变,压着嗓子问:“姓什么?”
“姓赵,说是在城南铁匠铺帮工,他娘姓周。”
刘墉微微颔首,把杯中残酒搁在路过小厮的托盘上:“把人领到西厢耳房,别惊动客人。就说我说的,有什么话,等席散了再说。”
刘安应声而去。刘墉继续在席间周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倒是他二儿子刘之逸是个细心的,不知从哪里钻过来,拉了拉他袖口:“爹,出什么事了?”
“没事。”刘墉拍拍儿子的肩膀,把他往几个翰林院年轻官员那一桌推,“去陪客人说话,你这个年纪,该多结识些人。”
刘之逸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追问,只多看了他爹一眼。他总觉得,从三天前那个晚上起,父亲身上就多了一层什么,像冬天井口冒的白气,看得到,却摸不着。
宴席到戌时才渐渐散了。刘墉站在门口送客,站得笔直,跟每一个离开的人拱手作别。最后一个走的是都察院的副都御史沈兆明,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喝得满面红光,拉着刘墉的手不放:“之衡啊,哥哥我早说过,你是属猫的,九条命!”
刘墉笑道:“沈兄说笑了,什么命不命的,都是皇恩浩荡。”
沈兆明忽然收了笑,浑浊的老眼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压低声音:“之衡,兄弟一场,哥哥给你提个醒。这次的事,不是皇上要杀你,是有人递了折子上去。你心里有数没有?”
刘墉神色不动,反握住他的手捏了捏:“沈兄放心,该知道的,我都知道。”
沈兆明叹了口气,摇着头上了轿。轿子晃悠悠走远,消失在巷口沉沉暮色里。
刘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府。正堂里的残席还没收拾,几个丫鬟小厮轻手轻脚地擦桌子扫地,见他进来,都停了动作问安。刘墉摆摆手:“都去歇着,明日再弄。刘安,把西厢的人带到我书房来。”
书房里点着两盏灯,炭盆烧得正旺。刘墉坐在案后,慢慢喝着热茶。不多时,刘安带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进来。那年轻人衣衫单薄,膝盖处的裤子上还沾着泥土和碎叶,一进门就又要跪下。
“起来说话。”刘墉抬了抬手,“地上凉,你跪了这半日,腿该受不住了。”
年轻人愣住,抬头看向刘墉,眼里血丝密布,嘴唇干裂起皮。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刘大人……求您救救我娘!”
刘墉没急着搭话,先让刘安搬了把凳子过来:“坐。”
年轻人不敢坐,刘墉也不勉强,只是说:“你叫赵平,你娘周氏,今年五十有四,对也不对?”
赵平猛地抬头:“大人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情不少。”刘墉放下茶盏,身子往前倾了倾,“你三个月前离开家,说是出去找活干,实则是被人引荐去了刑部主事王勉家里当差。对是不对?”
赵平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几个字:“大、大人……”
“你替王勉做的那些事,抄的那些书信,拿的那些碎银,我手里都有凭据。”刘墉的声音不高,却让赵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这回是真跪了,膝盖砸在地上闷响。
“大人明鉴!小的一时糊涂,被他花言巧语骗了,他说只要小的帮他做几件事,就给我娘治病抓药,还许我进他府里当个正经差事!小的不知道那些东西是要对付大人的啊!”
刘墉看着他,目光沉静得近乎温和:“我知道。所以我才让人去找你娘。”
赵平哭得浑身发抖:“是我害了大人,是我……”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拼命用袖子擦脸,“大人,我娘……我娘她怎么样了?求您告诉我!”
“你娘没事。我派去的人今天下晌已经找到了她,安置在城南的一处宅子里,有人照顾。”刘墉顿了顿,“你若是想见,现在就可以去。”
赵平愣住了,像是没听明白。他呆呆地看着刘墉,眼泪淌了满脸,忽然重重磕下头去,一下接一下,磕得地板咚咚响:“大人大恩大德,小的做牛做马报答!大人!”
刘安上前把他拉起来。刘墉摆摆手:“用不着你做牛做马。只有一桩,王勉那边,你明日把你知道的、见过的、经手过的,一五一十写下来,交给我。能做到吗?”
赵平拼命点头,脖子都快点断:“能!能!小的一定写,一个字都不漏!”
刘墉点点头,示意刘安把他带出去。赵平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烛光里,刘墉靠在椅背上,神色疲倦,却依然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一尊历经风霜的泥塑。
书房门关上后,刘墉才慢慢放松下来。他闭上眼睛,抬手揉了揉眉心。三天前那个晚上,当吴全宣读完赐死的旨意后,他伏在地上,脑子里转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如何求生,而是刘家上下三四十口人该怎么办。
他想起父亲刘统勋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刘家这棵树,根扎得深了,就有人嫌它碍事。你要记住,荣辱从不由人。”
当年他不懂,觉得父亲临终之言太过晦暗。如今他懂了。
那三天里,他做了三件事。第一件,让长子刘之远带着地契房契去了和珅府上,送了两处铺面。第二件,让次子刘之逸去找沈兆明,借了都察院里压了半年的一封密折——那密折上写的,正是刑部主事王勉与某些朝臣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银钱往来。第三件,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亲笔写了一道陈情折子,字字句句,说自己有负皇恩,该当一死,只是恳请皇上念及亡父旧功,罪及一身,勿连累家小。
三件事做完,他让全家穿戴整齐,等着宫里的第二道旨意。可等来的,却是皇上召他次日早朝觐见的口谕。
那天早朝,他跪在金銮殿上,把陈情折子呈上去。乾隆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说:“刘墉啊刘墉,你倒是会选时候。折子递得比朕改主意还快。”
刘墉伏地不语。
乾隆又说:“你让人给和珅送宅子,给沈兆明递话,满京城活动,真当朕不知道?”
刘墉叩头:“臣不敢。臣只是不想坐以待毙。”
乾隆沉默了很久,最后挥了挥手:“起来吧。你的命,朕暂且留着。不过你记住,朕给足了你面子,你也得给朕把王勉那帮人收拾干净。”
“臣领旨。”
刘墉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窗外已经黑透。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耐烦”两个字。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微微卷起,可字迹依然清晰,一笔一划,都是他二十年前的心境。
那时候他觉得,做人做事,只要耐得住烦,总能守得云开见月明。现在他才明白,有些时候,耐烦不是等,是给自己留出活路的时间。
王氏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面。她不说话,把面放在桌上,又转身去拨炭盆里的灰,让火烧得更旺些。
刘墉坐回来,拿起筷子。面条下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还有几片切得薄薄的酱牛肉,码得整整齐齐。他抬头看王氏,王氏低着头,侧脸被炭火映得红红的,眼角的泪痕还没全干。
“夫人。”刘墉叫了一声。
王氏没抬头,只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几日让你担惊受怕了。”
王氏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压抑许久的鼻音:“老爷说这话见外。三十多年了,哪一次不是这样过来的。我早就……早就习惯了。”
刘墉没说话,低头吃面。汤是鸡汤,熬得浓,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王氏看着他吃,慢慢在他对面坐下,半晌,忽然说:“蓉儿今天问我,说爹是不是真的会死。我打了她一巴掌。”
刘墉停住筷子。
“我打完就后悔了。”王氏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一滴一滴落在自己手背上,“她才十一岁,她懂什么。可我当时……我当时心里怕极了,我怕她这一句话,就把我这辈子最怕的事给说破了。”
刘墉放下筷子,伸手握住王氏的手。她的手冰凉的,指甲剪得很短,掌心有常年操持家务磨出的薄茧。他想起三十多年前,这门亲事是父亲定的,他当时在国子监念书,听同窗说王家小姐如何温婉贤淑,心里没什么波澜。洞房花烛夜,他掀开盖头,看见一个低眉顺眼的女子,脸比手里的苹果还红。
一晃半辈子。这个女人给他生了四个孩子,两个夭折,剩下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是她一手带大。他长年在外面办差,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里里外外全靠她撑着。如今她手背上都是青筋,眼角都是皱纹,可在他眼里,还是那个低眉顺眼的王家小姐。
“不怕了。”刘墉说,声音轻得像对着孩子,“都过去了。”
王氏把头靠在他肩上,泪水洇湿了他的衣襟。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抽动着,过了好久才慢慢平复下来。
“老爷。”她闷声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人家遇到这种事都能帮上丈夫的忙,我只能在家里干着急。”
“谁说的?”刘墉抚着她的发,“你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当当,把几个孩子教养得懂礼上进,这就是最大的忙。外头的风雨,我挡着。你能让我回家有口热汤喝,有张暖床睡,比什么都强。”
王氏从他肩上抬起头,破涕为笑:“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了,肉麻。”
刘墉也笑:“老了,脸皮厚了。”
两人就这么在书房里坐了一阵,直到炭盆里的火渐渐小下去。王氏起身要去添炭,被刘墉拦住:“不早了,睡吧。明日还有事。”
王氏点点头,端着空碗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下晌那个叫赵平的后生,他娘真的安置好了?”
“安置好了。城南那处宅子空着也是空着,让刘安派了个婆子过去照看,又请了大夫瞧了腿。不是什么大病,就是饿出来的,养些日子就好。”刘墉说。
王氏轻轻叹了口气:“也是个可怜人。儿子一走三个月,当娘的能不熬煎吗。你明天见着他,跟他说,别急着回王勉那儿,先把他娘养好再说。”
刘墉点头。王氏推门出去,一阵冷风灌进来,吹得灯焰猛地一晃。刘墉起身把门关严,又在案前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那个老妇人。刘安回来说,找到她的时候,她蜷在破庙角落里,浑身滚烫,手里还攥着半块啃不动的冷饼,怎么掰都掰不下来。他们把人抬上车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地喊“平儿”,一声接一声,像喊了千百遍。
刘墉当时听完,半晌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的母亲。母亲走的那年,他正在山东查河工贪墨案,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等他赶回来,母亲已经入了殓,脸上盖着白布,他跪在灵前磕了三个头,起身就去办差了。所有人都夸他忠孝不能两全,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三个头磕下去,他心里的窟窿再也补不上了。
第二天一早,刘墉准时上朝。从刘府到紫禁城的路,他走了三十多年,闭着眼都能数出每一步的砖缝。可今天他走得格外慢,轿帘掀开一条缝,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石板路染成淡金色。街头卖豆浆的小贩刚出摊,铜壶嘴儿冒着热气,一个梳着辫子的小女孩踮着脚递上两文钱,换了一碗热腾腾的豆浆,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
刘墉看着那个小女孩,忽然觉得,这辈子的官做得值不值,好像也没那么要紧了。
要紧的是,这满城的人,还能在冬天的早晨喝上一碗热豆浆。
而他刘墉,至少还能为他们多做一天官。
轿子到了东华门外,刘墉下轿,整了整朝服。不远处,几个同样来上朝的官员看见他,纷纷拱手。刘墉一一回礼,脸上带着惯常的笑容,迈步朝宫门走去。
宫门打开的那一刻,他回了一下头。
城西方向,炊烟正起。
早朝散后,刘墉被乾隆单独留了下来。养心殿西暖阁里炭火烧得旺,龙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折子,有的翻开一半,有的还封着黄绫封套。乾隆靠在炕上,手里拨着一串碧玉朝珠,眼皮耷拉着,像是困倦,又像是懒得看他。
刘墉跪在脚踏前,低着头,等皇上先开口。这是几十年的经验——皇帝不让你起来,你就得跪着;皇帝不让你说话,你就得忍着。外头人都说刘墉生了一副铁膝盖,跪多久都没事,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双腿早就跪坏了,每次从宫里出去,都要在轿子里捶上好一阵才能伸直。
“起来吧。”乾隆终于发了话。
刘墉谢恩起身,垂手站在一侧。
乾隆把朝珠往炕桌上一搁,发出清脆的一响:“王勉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回皇上,已有些眉目。昨日臣府上来了一个姓赵的后生,曾在王勉家中帮工,愿意出面作证。臣已让他将所知所闻写具呈文,待臣整理核实后,再呈御览。”
乾隆哼了一声:“王勉这人,朕记得,还是朕钦点的进士。当年看着老实本分,如今倒学会背地里使刀子了。”
刘墉没接话。王勉是不是老实本分,皇上心里有数,他刘墉心里也有数。宫里宫外的人都知道,王勉这两年巴结和珅巴结得紧,隔三差五往和府送东西,连带着跟内务府几个掌事太监也勾连上了。折子上参他那些事,不过是冰山一角。
“刘墉。”乾隆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臣在。”
“朕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答。”
“臣不敢欺君。”
乾隆盯着他:“你给和珅送宅子,是真心还是假意?”
刘墉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撩袍跪下,额头触地:“臣有罪。送宅子是情势所迫,臣当时只想保全家性命,别的一概顾不上了。”
乾隆沉默了一阵,忽然笑了:“算你老实。和珅昨儿在朕面前说了你不少好话,朕听着都替他累得慌。你这宅子送得不亏。”
刘墉没抬头:“和大人宽厚,臣感念不尽。”
“行了行了,少跟朕来这一套。”乾隆摆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朕现在问你,王勉背后是谁,你可有把握揪出来?”
刘墉抬起头,对上乾隆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乾隆老了,眼角和嘴边都有了深深的纹路,年轻时那股子锐利渐渐被一种更沉的东西取代。刘墉知道,皇上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王勉,甚至不是王勉背后那个人。皇上要的是一个交代,一个能让满朝文武看见的、杀鸡儆猴的交代。
“臣有把握。”刘墉说。
“多久?”
“半个月。”
乾隆点点头:“好。就半个月。朕给你半月之期,把这桩案子办扎实了。办好了,朕重重赏你。办不好……”
他没说完,刘墉也没问。有些话不必说透,君臣三十多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从养心殿出来,刘墉的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冬天的风穿过宫墙的夹道,灌进领口里,凉得他一激灵。他加快步子往外走,刚过隆宗门,就看见和珅站在值房门口,笑盈盈地望着他。
“刘大人。”和珅拱了拱手,“皇上又给你压担子了?”
刘墉还了礼:“和大人说笑了,替皇上分忧,是臣子的本分。”
和珅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让人摸不透深浅的笑意:“刘大人,你这命是真硬。兄弟我瞧了半辈子人,像你这么会给自己找活路的,还是头一回见。”
刘墉也笑了笑:“和大人过奖。说到活路,还得感谢和大人那日在皇上面前美言。这份情,刘某记着。”
和珅摆摆手:“什么情不情的,你送我那两处铺子,可值不少银子呢。再说,我也不是白替你说话。王勉那人,吃相太难看,留着早晚是祸害。刘大人把他料理了,我也清静。”
刘墉看着他,没接话。和珅这个人,最擅长把利害关系说得像人情往来。他给你方便的时候,一定是已经算好了能从你身上拿回什么。刘墉送的那两处铺子,位置顶好,一年租金少说千两银子,和珅收下的时候连个回帖都没给,仿佛拿的是自家东西。
“和大人放心。”刘墉说,“王勉的事,在下一定办得干干净净。”
和珅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喜欢跟刘大人这样通透的人共事。改日来我府上吃酒,我新得了个江南厨子,做的一手好鲥鱼。”
“改日一定登门。”
两人在宫门口分开。和珅上了他那顶描金嵌宝的暖轿,刘墉站在台阶上目送他走远,才上了自己的轿子。
回到府里,刘安已经在门口候着,说是赵平在后罩房等了一个时辰了。刘墉换了家常衣裳,先去了后罩房。赵平坐在门槛上,膝盖上摊着几张皱巴巴的纸,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见他来,慌忙站起来,把纸双手递上。
“大人,小的写了这些。还有好些一时想不起来的,容小的慢慢添。”
刘墉接过来,没急着看,先打量了他一番。赵平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旧棉袍,看起来整齐多了,只是眼眶还是红的,显是哭过。刘墉问:“你娘怎么样了?”
赵平眼眶又红了:“回大人,我娘已经退了烧,早上喝了半碗小米粥,还问起我。那宅子里的婆子说,我娘后半夜睡得踏实,没再喊腿疼。”
刘墉点点头:“那就好。你且安心住下,王勉那边先不要回去。我会安排人替你照应你娘。什么时候案子结了,什么时候你再出去,明白吗?”
赵平拼命点头,又跪下磕了三个头,才跟着刘安退出去。
刘墉回到书房,把赵平写的供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画了圈代替不会写的字,但事情交代得还算清楚:王勉让他去一个叫“永利号”的钱庄取过三回银子,每回都是不同的人来接,验过了凭证才给抬银子。银子用黑布蒙着,抬进王勉府中的后院,卸在西厢最北边那间屋里。有一回赵平趁送茶进去,瞥见屋里堆着好几口樟木箱子,箱角用铜皮包着,看着就沉。
“永利号。”刘墉把这三个字在舌头上滚了几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永利号是京城里老字号的银号,东家姓孙,在山西做票号起家,跟内务府的关系盘根错节。如果赵平说的事是真的,那王勉往来的银子,恐怕不光是贪污受贿那么简单。这背后,说不定牵扯到一些人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刘墉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圈。他需要查永利号的底,但不能打草惊蛇。王勉在刑部这些年,眼线不少,一旦走漏风声,赵平和他娘就有危险。
他叫来刘安:“你去一趟沈兆明沈大人府上,带句话,就说我晚上过去吃便饭。再去请一个叫周老栓的人,在城南铁器巷口摆摊代写书信的,把他请到府里来。”
刘安领命去了。刘墉坐在案前,又翻出那封从沈兆明处借来的密折,重新看了一遍。密折上写着,王勉曾利用刑部主事的身份,替几个江洋大盗销案,收受贿银数万两,分散存于京中数家钱庄。折子的署名被撕了,但从纸张和笔迹看,是刑部内部的人递出来的。沈兆明压了半年没往上呈,不是不想,是不敢。如今到了刘墉手里,倒是正好派上用场。
傍晚时分,周老栓被刘安带进了刘府。这老头六十多岁,穿一件油渍麻花的旧棉袄,右手的指节粗大,是常年握毛笔磨出来的。他在铁器巷口摆摊代写书信,一写就是三十多年,京城里三教九流的消息,没有他不知道的。
刘墉在偏厅见了他,亲手给他倒了杯茶。周老栓受宠若惊,抱着茶杯直咂嘴:“刘大人折煞小老儿了。大人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小老儿知无不言。”
刘墉笑了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跟您打听个人。永利号东家孙茂才,最近可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周老栓眼珠子转了转,往门口瞥了一眼。刘墉会意,让左右都退了下去。
“大人问着了。”周老栓压低声音,“那个孙茂才,上个月刚把城南的一处宅子卖了,听说卖得急,价钱压得低。买主是个生面孔,听口音像南方人。这还不算,他永利号在城北的分号,前些天夜里闹过一回贼,可什么都没丢,连银库的门都没撬开。小老儿纳闷,这贼要是不为了银子,那是为了什么?”
刘墉不动声色:“后来呢?”
“后来就没了动静。孙茂才照常开门做生意,可他那张脸,小老儿在巷子口见过一回,瘦脱了形,跟害了大病似的。”周老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人说,他最近总往西郊白云观跑,一待就是小半天。”
刘墉点点头,从袖中摸出几两碎银塞给周老栓:“这些您拿着,大冷天的,买壶酒暖暖身子。”
周老栓推辞一番,最后还是收了,千恩万谢地走了。
刘墉在偏厅里又坐了一会儿,把周老栓的话和赵平的供词串起来想。永利号东家急着卖宅子,分号夜半闹贼,人瘦脱了形,又总往道观跑——这分明是心里有鬼,怕有人找上门来。王勉存在永利号的银子,怕不是寻常的贪墨款,而是跟某些更见不得光的事情有关。
更让刘墉在意的是,上个月王勉递折子弹劾他。时间点刚好对得上。王勉只是一个刑部主事,平日跟都察院井水不犯河水,他为什么突然要对付刘墉?除非他背后的人需要一个由头,让刘墉腾出左都御史这个位置。或者,是刘墉手下的某个御史,无意间查到了王勉和永利号之间的什么线索,他们要先下手为强。
刘墉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都察院最近办过的案子过了一遍。三个月前,江南道御史周景元上了一道折子,参山西巡抚贪污赈灾银。折子递上去后,周景元就称病不出,再没来上过值。刘墉当时觉得蹊跷,派人去看了两次,回话说周景元确实病了,高烧不退,人都烧糊涂了。
现在想想,周景元的病,恐怕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刘墉睁开眼,叫来刘安:“备车,去周景元家。”
周景元住在城南一条窄胡同里,两进的小院子,门口栽着两棵歪脖子枣树。刘墉的马车在巷子口停下,他步行进去,拍响了周家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
开门的是周景元的妻子,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怀里还抱着个奶娃娃。见是刘墉,妇人吃了一惊,慌忙要行礼。刘墉摆摆手,低声说:“我来看看周大人,不必声张。”
妇人领他进去。周景元躺在床上,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睛,看见刘墉,先是一愣,然后挣扎着要坐起来。
“别动。”刘墉在床边坐下,按住他的肩膀,“你病成这样,怎么不请大夫?”
周景元苦笑一声,嗓子像破了的铜锣:“请了。吃了药不见好,就一直拖着。”
刘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对妇人说:“我带了个人在巷子口的车上,是城南有名的孙大夫,劳烦你跑一趟把人请进来。”
妇人连声道谢,抱着孩子出去了。
周景元望着天花板,眼角有泪滚下来:“刘大人,我这条命,怕是搭进去了。”
“胡说。”刘墉说,“什么病这么要命?你才四十出头,有什么撑不过去的。”
周景元摇摇头,艰难地侧过脸来,用极低的声音说:“大人,我得的不是病。是有人给我下了东西。”
刘墉的神色没变,身体却绷紧了:“谁?”
周景元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墉抬头看去,是刘安小跑着进来,神色慌张:“老爷,王勉带人把巷子口堵了!”
刘墉霍然站起。周景元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枯瘦的手指像鹰爪一样嵌进他的皮肉里:“大人快走!王勉知道您会来找我,他早就派人盯着了!”
“那你怎么办?”
周景元惨笑:“我已经这样了,还能更糟吗?大人快走,从后墙翻出去,后面是条死胡同,往左拐能通到大街。快!”
刘墉牙关紧咬,拍了拍周景元的手背,转身就走。刘安在前面带路,两人穿过堂屋,翻过后墙。刚落地,就听见前面响起砰砰的砸门声,夹杂着王勉的声音:“周景元!开门!”
刘墉贴着墙根疾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周景元说得对,王勉能这么及时赶来,说明从三天前甚至更早,他就在刘府外头安了人。今天刘墉的行踪,他一直在盯着。
这案子,比他想的更要命。
刘墉从周家后墙翻出来,贴着窄巷的阴影疾步而行。刘安在前面探路,拐了两个弯,就到了正阳门大街。街上行人不多,几个卖糖葫芦的小贩缩在墙根避风,见有人过来,懒懒地吆喝两声。刘墉低头快走,混进人群里,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骡车。刘安跟车夫耳语两句,鞭子一甩,车轱辘吱吱嘎嘎地转起来,朝北而去。
车里没有炭盆,冷得厉害。刘墉把双手拢在袖子里,闭着眼睛回想周景元最后那句话。有人给他下了东西,谁?王勉?还是王勉背后的人?周景元不过参了山西巡抚一本,就被人弄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这案子若再深挖下去,下一个躺在床上等死的,会不会是他刘墉?
骡车没直接回刘府,在城南绕了两圈,从一条僻静的侧巷拐进去,停在后门。刘墉下车时天已经全黑了,后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刘安上前拍了三下门,停一停,又拍两下。门开了一条缝,露出福子那张冻得通红的脸,见是自家老爷,赶紧把人让进去,又探头往巷子里张望了几眼,才把门闩插死。
刘墉进了内院,先换下沾了灰土的衣裳,又用热毛巾擦了脸。王氏端着一碗姜汤进来,看他脸色不对,没多问,只把碗递过去。刘墉接过来喝了,热辣辣的姜汤顺着喉咙流下去,身子才慢慢缓过来。
“去把之远和之逸叫来。”他说。
王氏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回头:“老爷,今日外头风大,让两个孩子穿厚些再来?”
刘墉点头。不多时,刘之远和刘之逸一前一后进来。长子刘之远三十岁上下,生得老成持重,眉眼间像他母亲多些,素来话少。次子刘之逸比哥哥小五岁,性子活泛,在户部当个小主事,整天跟数字钱粮打交道,人倒是机灵。
刘墉让他们坐下,把今日去周家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刘之远听完,眉头皱成一团:“王勉敢这么明目张胆堵人,背后必定有人撑腰。爹,这事要不要先跟沈大人通个气?”
刘墉摇摇头:“沈兆明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现在最要紧的是两件事。第一,周景元的病得治,得让大夫每天去,不能断。第二,赵平和他娘的住处不能再留,得换个更稳妥的地方。”
刘之逸插嘴:“爹,赵平写的那些供词,里面提到永利号。永利号的东家孙茂才最近急着卖房子,这跟周景元参山西巡抚的事会不会有牵连?”
刘墉看了他一眼,赞许地点点头:“你肯动脑子了。说说看。”
刘之逸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一边想一边说:“山西巡抚在山西贪赈灾银,银子从山西运到北京,怎么运?总得有个地方存着。永利号是山西人开的票号,跟山西的银钱往来最密。如果这笔银子进了永利号,再通过永利号转到王勉手里,王勉再拿这些银子打点京城里的关系——这一条线上的东西就都串起来了。”
刘墉点点头:“差不多是这么回事。而且周景元正是因为查到了这条线索,才招来杀身之祸。他那个折子参山西巡抚只是明面上的,真正的要害,是京里这些接应的人。”
刘之远沉声说:“那王勉堵周家的门,不光是为了防父亲,更是怕周景元嘴里说出什么。爹,周景元现在危险了。”
刘墉脸色一沉:“我知道。所以我今晚就要把周景元从家里接出来,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之远,你去找你岳父,问他能不能借城外庄子上几间房用用。之逸,你去把赵平和他娘转移出去,地方你另找,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娘。”
刘之远兄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事情的分量。两人不再多问,分头去了。刘墉又叫来刘安,让他带上几个靠得住的家丁,乔装成车夫和路人,去周家把周景元接出来。
“记住,走的时候别跟任何人打招呼,就是周夫人也不用知道去处,只说有人请周大人去治病,病好了就回来。”刘墉叮嘱,“若是王勉的人还在,就等。等到后半夜,他们总有困的时候。”
刘安领命去了。书房里又只剩下刘墉一个人。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冷风夹着细小的雪粒子扑在脸上。下雪了。这是今年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说来就来了,细细密密的,在夜色里落得无声无息。
刘墉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走到案后,铺开纸,磨了墨,提笔写下一行字: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他盯着这十个字看了许久,又添了一句:若不能留,则斩草除根。
写罢,他把纸折起来,就着烛火烧了。纸灰打着旋儿落进脚边的铜盆里,最后一点火星也灭了。
这一夜,刘府上下谁也没有合眼。王氏坐在卧房里,一边做针线一边等消息。她绣的是个荷包,针脚又细又密,绣着绣着,扎了手指也不吭声,只把血珠子吮掉,继续绣。小女儿刘蓉睡在她脚边的暖榻上,呼吸均匀,小脸红扑扑的。王氏看着女儿,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自己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四更天的时候,刘安回来了,一身雪沫子,眉毛上结了细小的冰碴。他站在外间回话,声音压得极低:“老爷,周大人接出来了,送到城外十里铺的一处田庄上。两个大夫跟着,药也带了。王勉的人后半夜撤了几个,剩下的都躲在巷子口的风灯底下,没留意到后门。”
刘墉点点头:“周夫人呢?”
“周夫人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小的让人跟着送到了城北她哥哥那里。”
“好。”刘墉披上外衣,走到门口,“刘安,你也去歇着,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刘安应了,却没动地方,犹豫了一下说:“老爷,小的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王勉那人,小的打过两回照面,看着就是个急脾气。今天让他扑了个空,他必定不肯罢休。小的怕他狗急跳墙,会对咱们府上的人……”
刘墉看了他一眼:“所以我才让之远去借庄子,让之逸去转移赵平。刘安,你记住,这个家里没有闲人。真要到了那一步,谁也不能拖累谁。”
刘安垂下头:“小的明白了。”
天亮时分,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刘墉洗漱更衣,照常上朝。临出门前,他特意绕到女儿房间看了一眼。刘蓉已经醒了,正由丫鬟给她梳辫子,见父亲进来,仰起小脸叫了声“爹”。刘墉笑着应了,弯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一点:“今日雪天,上学多穿些。”
“知道了,爹。”刘蓉眨巴着眼睛,“您也戴帽子再出门。”
刘墉从王氏手里接过一顶黑缎瓜皮暖帽戴上,出了门。轿子走在雪地里,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掀开轿帘往外看,整条街都白了,路边的早点摊子支起了油布棚,热气从棚子里冒出来,把雪化开一摊。卖烤白薯的老汉推着车慢慢走,车把上挂着一串红辣椒,在雪地里格外打眼。
刘墉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周景元家院子里那两棵歪脖子枣树。雪落在枣树枝上,光秃秃的枝桠托不住,就一团团掉下来,砸在青砖地上,碎成粉末。周景元躺在床上,连看雪的力气都没有了。
刘墉放下轿帘,闭上眼睛。
雪还在下。这场雪过后,京城就要真正进入深冬了。而王勉的事,拖不得。半个月之期,皇上给的是期限,也是铡刀落下的倒计时。办不好,他刘墉的脑袋就真的要和脖子分家了。
上朝时,刘墉站在都察院的列班里,一眼就看见了对面王勉的身影。王勉也看见了他,目光凶狠地剜过来,像刀子一样。刘墉面不改色,甚至朝对方微微点了点头,仿佛是在行礼。王勉脸色更难看了,扭过头去不看他。
散朝后,刘墉没回都察院,直接去了刑部衙门,以左都御史的身份调阅王勉经手过的案卷。刑部的人不敢拦,可又不敢不通报。不多时,刑部侍郎钱可望赶了过来,皮笑肉不笑地说:“刘大人怎么突然对刑部的案子感兴趣了?有什么事,您言语一声,下官派人给您送去就是。”
刘墉笑了笑:“钱大人客气。不过是皇上问起来,有几桩陈年案子,让我帮着看看。我这也是奉命行事。”
钱可望脸色微变,还想说什么,刘墉已经拿起两摞卷宗,交给随行的书办,拱了拱手:“今日先借这些,改日定当归还。”
走出刑部大门时,刘墉回头看了一眼。钱可望站在台阶上,表情阴沉,嘴唇翕动着,像在骂人。刘墉转回头,钻进轿子。
雪又下起来了。
刑部借来的卷宗堆在刘墉书房的案头,足足两尺来高,纸张泛黄,边角卷翘,散发着陈年旧档特有的霉味。刘墉从午后翻到深夜,灯油添了两次,眼睛酸涩得厉害,终于在一份乾隆三十二年的秋审名册里,找到了三个字:永利号。
那页纸夹在几桩盗案中间,记录的是当年秋天,永利号报过一起劫案,说夜里被人撬了后墙,丢了两百两现银。案子报到了刑部,勘验了现场,却不了了之,既没抓到盗贼,也没追回赃银。卷宗末尾草草写着一行小字:事主自愿销案,不再追究。
刘墉把这一页抽出来,就着烛光反复看了几遍。一个票号,平白丢了两百两银子,居然主动销案不追,这不合常理。除非那两百两银子根本见不得光,永利号宁肯吃这个哑巴亏,也不敢让官府深查下去。
刘墉又翻出另外几份相关卷宗,发现从那以后,永利号再没有报过任何盗案。一家银号,树大招风,怎么也算得上京城里排得上号的钱庄,却一次也没被贼人惦记过。要么是护得严,要么是贼知道深浅,不敢碰。
他揉了揉眉心,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窗外雪还在下,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廊下的灯笼被雪打湿了,光线昏黄昏黄的,把一片片雪花照得清晰可见。刘墉走到廊下,伸手接了一片。冰凉的触感在掌心化开,成了极小的一汪水渍。
“老爷。”王氏从旁边的小厨房里出来,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我包了些鲜肉馄饨,您趁热吃。”
刘墉接过来,站在廊下就吃起来。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有紫菜和虾皮,一口下去,鲜得人舌根生津。他吃得急,烫得直吸气,王氏在旁边说:“慢些,没人跟您抢。”
刘墉抬头看她。王氏披着一件半旧的灰鼠毛坎肩,袖口沾着面粉,显然是刚包完就下了锅。她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跟馄饨汤的热气混在一起,被风吹散了。
“之逸回来了没有?”刘墉问。
“回来了,在耳房里睡觉呢。天亮前回来的,没惊动人。”王氏压低声音,“赵平和他娘安置在城南一个相熟的绣娘家里,那绣娘我以前常找她做活,人靠得住。”
刘墉点点头,把空碗递回去:“别忙了,你也去睡。还有几个时辰天就亮了。”
王氏接过碗,却没走,犹豫了一下说:“老爷,今天有个事,我本来不想在这当口烦您。可想着还是得说一声。”
“你说。”
“蓉儿从学堂回来,说先生让她带话,问您什么时候方便,想登门拜访。”王氏顿了顿,“那先生姓崔,您见过的,去年秋闱落了榜的举子,是沈大人远房亲戚。蓉儿跟着他念了大半年书了。”
刘墉皱眉:“他一个教书的,要见我做什么?”
王氏摇头:“蓉儿说,崔先生近来总跟学生们讲些奇奇怪怪的话,什么‘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什么‘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听不懂,回来学给我听。我寻思着,这崔先生怕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想提醒咱家?”
刘墉沉吟片刻。去年周景元参山西巡抚之前,曾跟他提过一个叫崔明远的举子,说这人有些门路,跟永利号的账房沾着亲。当时刘墉没在意,如今想起来,倒是对上了。
“明日我去学堂会会这个崔先生。”刘墉说,“你让蓉儿照常上学,不用跟任何人提起。”
王氏应了一声,转身回了厨房。刘墉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直到身上被风吹透了,才回书房。案上的卷宗还摊着,烛花爆了一下,晃了几晃。
第二天午后,刘墉换了身半新不旧的棉袍,戴了顶寻常百姓戴的狗皮暖帽,带着刘安出了门。雪已经停了,天上偶尔飘几片零星的碎雪,路面上被车马行人踩得泥泞不堪。学堂在城南的一条窄巷里,门口挂了块木牌,写着“崔氏学塾”三个字,字迹清瘦。
刘墉推门进去时,十几个孩子正摇头晃脑地背书,声音脆生生的。崔明远坐在一张旧书案后,手里拿着把戒尺,见有人进来,先是一愣,待认出刘墉,慌忙起身迎上来。
“刘大……”他刚要行礼,被刘墉按住。
“崔先生,我来接女儿下学,顺道跟你聊聊。”刘墉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笑,“借一步说话?”
崔明远往屋里瞥了一眼,让大点的学生领着继续背书,自己把刘墉引到旁边一间小茶室里。茶室简陋,一张矮桌,两条长凳,墙上一幅白描的孔子像,香炉里插着半截残香。
“刘大人请坐。”崔明远倒了杯茶,手有些抖,“不知大人亲自前来,失礼失礼。”
刘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也不绕弯子:“崔先生托小女带的话,我收到了。先生有什么想说的,但讲无妨。”
崔明远脸色红一阵白一阵,低着头搓手,半晌才开口:“大人,我……我是个落第的举子,在京城里讨口饭吃,靠教书糊口。有些话,本不该我这种人说。可蓉儿是个好孩子,我不忍心看她家……”
他顿了顿,抬头看刘墉,目光里带着几分畏缩,又带着几分豁出去的意味:“大人,我跟永利号的账房周麻子沾点亲。三个月前,他来找我,说了一桩奇怪的事。他说孙茂才接待了一个山西来的客商,神神秘秘的,住了一晚,第二天天不亮就走了。那晚他在窗外听见两人吵架,客商说什么‘银子都进了和府’,还有什么‘刘墉那条老狗盯着不放’。周麻子当时害怕,没敢声张。后来我听说周景元周大人查山西赈灾银的事,心里就犯起了嘀咕。”
刘墉不动声色,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着:“这事你跟别人提过没有?”
崔明远慌忙摇头:“没有。我谁也没说。我胆子小,又没功名在身,哪敢往这些事里掺和。可是……可是前些天,周麻子突然不见了。账房钥匙还在他桌上,人却没了,连铺盖卷都带走了。孙茂才对外说他回山西老家探亲,可我知道,他家就在永定门里,三代土生土长的北京人,哪来的山西老家?”
刘墉放下茶碗,身子微微前倾:“你再想想,周麻子还跟你说过什么?关于孙茂才的,关于永利号的,任何细节都行。”
崔明远皱着眉头想了半天:“他说过,永利号地窖里存着三十多口樟木箱子,锁得严严实实,钥匙只有孙茂才一个人有。每回山西那边来人,孙茂才就带着人下地窖,出来的时候,那些人的腰都弯了,好像搬了什么沉东西。”
三十多口樟木箱子。刘墉在心里盘算着,如果全是官银,那得是多少万两?这笔银子从山西运到北京,藏在永利号的地窖里,王勉负责在京城打通关节,孙茂才负责管账存银。那和珅呢?他收的那两处铺子,跟这三十多口箱子有没有关系?
“崔先生。”刘墉站起来,“今日这番话,你跟我说了,是明智之举。不过从现在起,你只当没见过我,也没说过这些。学堂里的孩子们,照常教。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我今日来接女儿,顺道问问课业。”
崔明远点头如捣蒜:“明白,明白。”
刘墉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走,什么时候该缩着。你缩了这半年,躲过了不少事。眼下再缩一缩,不丢人。”
崔明远愣了一下,随即红了脸,躬身行了个大礼。
从学堂出来,刘墉没有回家,带着刘安在城南的巷子里绕了几圈,最后停在一条更窄的胡同口。胡同里第三个门,就是那个绣娘家。刘墉没进去,只让刘安去敲了门,把一包从自家带的药材递进去,又跟开门的妇人嘱咐了几句。
“赵平这几日怎么样?”刘墉站在巷口,看着远处的屋顶上冒出的炊烟。
刘安回话:“好吃好睡,就是总念叨他娘。小的让绣娘盯着,不让他出门。”
刘墉点点头。赵平是一枚好棋子,但要等时机成熟了才能用。现在王勉狗急跳墙,赵平若落到他手里,必死无疑。
天色渐暗,刘墉往家走。经过正阳门时,他看见城墙上贴了新的告示,红纸黑字,在暮色里格外扎眼。走近了才看清,是刑部发出来的,悬赏捉拿一个叫周麻子的逃犯,说他卷走了永利号的库银两千两,私逃出京,有提供线索者,赏银五十两。
刘墉站在告示前,看着“周麻子”三个字,心里透亮。永利号这是要先下手为强,把周麻子打成贼,就算人死了,也是死无对证。
而王勉手中的刀,已经举起来了。他刘墉若不快些,只怕连握刀的手都要被人剁掉。
刘墉裹紧了身上的棉袍,快步消失在越来越深的暮色里。
回到府里,刘墉把自己关在书房,直到掌灯时分才出来。他让刘安去请沈兆明,又让王氏准备几样家常小菜,说是有客来,不必张扬。沈兆明来时天已经黑透,轿子从侧门进去,直接停在内院门口。刘墉迎出来,两人在书房对坐,桌上摆着一壶烫好的黄酒,几碟小菜,清淡却精致。
“你今日去刑部借卷宗的事,钱可望跟我说了。”沈兆明开门见山,夹了一筷子酱菜送进嘴里,“这人嘴快得很,不到一个时辰,满刑部都知道刘大人要查旧案了。”
刘墉给他斟酒:“就是要他们知道。王勉这人刚愎自用,沉不住气。我越是大张旗鼓,他越容易乱。乱中出错,我才有机会。”
沈兆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皱眉道:“可你这也太险了。明着查他的案底,等于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王勉要是急了,再递一道折子上去,你怎么办?”
刘墉笑了笑,夹了块豆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沈兄,你以为我为什么敢这么干?皇上只给了半个月,我若还藏着掖着地查,等查清楚了,我坟头的草都长老高了。现在满朝堂都知道我在查王勉,王勉若有什么不测,人人都得想到我。可反过来,他若再想用什么阴招害我,也得掂量掂量这满朝堂的眼睛。明面上撕破脸,反而比暗地里被人捅刀子安全。”
沈兆明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之衡,你胆子是真大。我老了,比不得你。”
刘墉摇头:“不是胆子大,是没退路。沈兄,今日崔明远跟我说了不少。永利号地窖里存着几十口樟木箱子,山西那边隔三差五来人都要往外抬。周麻子为此还失踪了。我怀疑,山西巡抚贪的那笔赈灾银,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赃银数目,可能大得吓人。”
沈兆明放下筷子,神色严肃起来:“你打算怎么办?带人去抄永利号?还是先拿王勉?”
“都不急。”刘墉说,“沈兄,我今晚请你来,是想托你一件事。王勉的顶头上司是刑部尚书英廉。这个人你跟他熟不熟?”
沈兆明想了想:“英廉这人,出了名的和稀泥,能往上爬全靠一个‘稳’字。他怎么得罪你了?”
刘墉没回答,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过去。沈兆明接过来就着烛光看了,脸色微微一变:“这是……”
“这是我让刘安今日在正阳门城墙上抄下来的。”刘墉说,“刑部出的海捕文书,说周麻子卷了永利号的库银。可出具这个文书的,就是英廉。你说,一个刑部尚书,怎么会为了一家银号的失窃案,这么上赶着发海捕文书?除非这案子的背后,有能让他坐不住的东西。”
沈兆明把纸条折好递回:“你想让我去探英廉的口风?”
刘墉点头:“不用太刻意,就当是寻常走动。英廉这人怎么样,沈兄比我清楚。你从他那儿能看出什么,回来告诉我。”
沈兆明把酒干了,站起来:“行。明日下值我去英廉府上坐坐。不过之衡,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英廉这老狐狸比泥鳅还滑,我未必能套出什么来。”
“我知道。”刘墉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沈兄只要去坐坐,就已经帮了大忙。”
送走沈兆明,刘墉没有回书房,而是去了小女儿刘蓉的房间。刘蓉已经躺下了,听见门响,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叫了声“爹”。刘墉在床边坐下,把被子给她掖了掖,低声说:“爹问你个事。崔先生平日除了教书,还跟你们说过什么吗?”
刘蓉揉着眼睛,努力清醒过来:“崔先生……说过好多话。他说做人要像竹子,外头看着直,里头其实是空的,这样风来的时候才不容易被吹断。”
刘墉笑了:“崔先生还挺会讲道理。”
刘蓉又想了想,突然说:“对了,崔先生让我给爹带过一张纸条,说不能让别人看见。我放在书包夹层里了,下午刚带回来的。”
刘墉心头一震,面上却不显:“你拿给爹看看。”
刘蓉从被窝里钻出来,光着脚跑到书案前,从书包的夹层里摸出一张对折的纸条。刘墉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只有六个字:英廉与和珅密。
刘墉把纸条攥在手心,轻轻揉了揉女儿的头:“好了,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刘蓉重新钻进被窝,很快就睡着了。刘墉坐在床边,听着女儿均匀的呼吸声,心里翻江倒海。英廉跟和珅密。这六个字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和珅是皇上跟前最红的人,英廉是刑部尚书,王勉是刑部主事,孙茂才是永利号东家。这一条线,从朝廷到地方,从和珅到王勉,环环相扣,把山西的赈灾银一箱箱运进京城,再通过王勉和英廉的手,洗得干干净净。
和珅为什么要收他刘墉送的宅子?为什么要在他被赐死的时候递好话?因为和珅要的不是两处铺子,而是刘墉这个左都御史的位置。王勉弹劾刘墉,是因为和珅要自己的人上位。如果刘墉死了,左都御史的位置空出来,和珅就可以安插心腹。这样一来,都察院的监督职能就名存实亡,和珅一党就可以更加肆无忌惮地贪。
刘墉闭上眼睛,胸口像压了一块巨石。他知道和珅在朝中势力很大,但没想到已经渗透到刑部。如果英廉真的跟和珅是一伙的,那王勉不过是个打前站的卒子,真正的对手是和珅和英廉。他刘墉再能算计,再会自保,要跟这两个人斗,也是九死一生。
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第二天一早,刘墉没有去上朝。他让刘安备了轿子,直接去了南城外的白云观。周老栓说孙茂才最近总往白云观跑,他想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白云观在城外西南方,香火不算太旺,冬天里更是冷清。刘墉下了轿,踩着雪往里走。道观不大,三进院子,正殿里供着三清像,几个道士在偏殿里烤火打盹。刘墉转了一圈,没看见孙茂才的影子,倒是看见一个年轻道士在扫雪,扫得很认真,一片一片地,像在绣花。
刘墉走过去,拱了拱手:“小师父,借问一句。最近是不是有位姓孙的施主常来上香?他大概五十来岁,瘦高个,下巴上有颗痣。”
那道士停下扫帚,打量了刘墉一眼:“施主问这人做什么?”
刘墉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廊柱上:“家中长辈与孙掌柜有些银钱上的往来,近来他总是不露面,家里急得很,让我出来找找。”
道士犹豫了一下,把银子收进袖中,压低声音说:“孙施主最近确实常来,不过他不进大殿,就在后院那间静室待着,一待就是小半天。有时候还带着东西来,用布包着,神神秘秘的。小道曾在窗边经过,看见他在烧纸。”
“烧纸?”刘墉追问,“烧什么样的纸?”
道士摇摇头:“就是寻常的黄表纸,上面写了字。烧完的灰他都收走了,装进一个布口袋带出去。有一次他走得急,落下几片灰,小道斗胆捡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有‘永利’两个字,还有一个‘周’字。”
刘墉心中一动。永利号的“永利”,周麻子的“周”。孙茂才在白云观烧的东西,难道跟周麻子有关?
他谢过道士,朝后院走去。静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人。刘墉推门进去,看见一张矮榻,一张旧桌,桌上香炉里的灰还是温的。靠墙的架子上,搁着几卷黄纸,还有一方砚台,半截残墨。他走近细看,那黄纸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撕过。最上面一张上,隐约有个墨点,仔细辨认,是个没写完的“周”字。
刘墉把那张纸折起来收好,转身出门。走到院子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间静室。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很快就把地上的脚印盖住了。
他忽然有种强烈的直觉:孙茂才在害怕。他在烧纸,写的可能是周麻子的名字,也可能是在做一些别的什么。他怕的,也许是周麻子回来找他,也许是别的什么更要命的东西。
刘墉出了道观,上轿之前,对刘安低声说:“去查一下孙茂才家里还有什么人。他有没有妻儿,在不在京城。”
刘安应声去了。
刘墉坐在轿子里,把从白云观带出来的那张黄纸拿出来看。纸上有淡淡的香火味,混着雪天的潮气。那个没写完的“周”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还没完全看清的门。
而门后面,是刀山,还是火海,他说不准。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就不能再回头了。
刘安办事利索,傍晚就带回了消息。孙茂才的妻子早年间病死了,只留下一个女儿,嫁给了通州一个做布匹生意的商人。孙茂才在京里有个妾室,住在永利号后面的小宅子里,平日不大出门,只有一个老妈子伺候。最近半个月,那妾室家里也总关着门,连倒夜壶的老妈子都换了人。
“换了人?”刘墉正在灯下翻一份从都察院带回来的卷宗,闻言抬起头。
“是。原先那婆子姓方,在巷子里住了不少年,街坊都认得。上个月底忽然不来了,新来的是个生面孔,说话带着股山西腔。”刘安顿了顿,“小的还打听到,孙茂才的姑爷上个月来京里住过几日,没住孙茂才那儿,住的是城南的客栈。走的时候,带了好几只大箱子。”
刘墉放下卷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孙茂才的姑爷在通州做布匹生意,来京城带走几只大箱子,这生意怕不只是布匹。通州是京城的东大门,走水路可直达天津卫,再从天津出海。如果那几只箱子里装的是账册或是别的什么要紧东西,这时候往外运,可就不妙了。
“明日你带两个人去通州,查查那姑爷叫什么名字,做的什么买卖,最近跟什么人来往。”刘墉说着,从抽屉里取出几张银票,“这些拿着,不够再回来支。”
刘安接了银子退下。刘墉又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到墙边的柜子前,打开最上面一层,取出一个桐木匣子。匣子里装着几封旧信,都是这些年沈兆明给他写的密信,其中一封提到了英廉。那是三年前,沈兆明在信里说,英廉新纳了一房小妾,那女子是山西人,似乎跟某个票号有些牵连。
刘墉当时没在意。京官纳妾是常事,山西女子千千万,不值得大惊小怪。现在想来,那女子恐怕不是寻常人。永利号的东家孙茂才是山西人,王勉的背后是英廉,英廉的小妾又是山西人。这条线,绕来绕去,都绕不开一个“晋”字。
他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和珅、英廉、王勉、孙茂才、山西巡抚、周景元。又画了几条线,把这些人一个个连起来。最后在“和珅”的名字旁边,重重地打了一个问号。
如果和珅真的是这整个局的核心,那他刘墉要面对的,就是乾隆朝最得宠的臣子。皇上的心思他再清楚不过,和珅贪是贪,可他会贪。他能让皇上以为离了他就不行,能把脏银换个名目变成皇上的内帑,能让所有人都觉得和珅贪是为了皇上。这样的人,比王勉难对付一千倍。
可是再难,也得对付。刘墉折起纸,就着烛火烧了。
第二天午后,沈兆明来了。他一来就关紧了书房门,神色有些疲惫,也有些兴奋。刘墉给他倒了茶,他一口灌下去,抹了把嘴说:“英廉这老东西,嘴严得很,我坐了快一个时辰,东拉西扯,硬是没套出什么实打实的话。不过,我走的时候,他们家一个下人追出来,塞给我这个。”
沈兆明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铜钱,边缘被磨得发亮,正面刻着“永利通宝”四个字。
“永利通宝?”刘墉拿起铜钱细看,“永利号自己铸过钱?”
沈兆明压低声音:“这是英廉府上下人偷出来的,说是从英廉书房一个暗格里找到的,掉在了地上没来得及捡。这铜钱我让人看了,成色足有九成五,比户部官铸的还要好。一个票号,私铸铜钱,这可是诛九族的罪。”
刘墉将铜钱握在掌心,冰凉的金属慢慢被体温焐热。他走到窗边,望着院子里光秃秃的树杈,沉默了良久。
“沈兄。”他转过身,“如果这条线最终扯到和珅头上,你怕不怕?”
沈兆明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怕。怎么不怕。和珅是什么人,满朝文武谁见了不得让三分。可之衡,咱们都察院干的就是这活儿。御史的骨头太软,这朝廷就完了。”
刘墉看着他,点了点头:“好。有沈兄这句话,我心里踏实多了。”
沈兆明又坐了一阵,两人把接下来的步骤细细推演了一遍。刘墉决定分三路走:第一路,让刘安去通州追孙茂才姑爷那批箱子的去向;第二路,由沈兆明联络几个靠得住的御史,暗地里搜罗王勉和英廉贪赃枉法的证据;第三路,刘墉自己亲自去会一会孙茂才,打草惊蛇,看看他背后还能窜出什么来。
“你要去永利号?”沈兆明瞪大眼睛,“那地方现在铁定有人盯着,你这不等于把自己往狼嘴里送?”
刘墉笑了笑:“我要是不去,孙茂才就一直在道观里烧他的纸。我去了,他才能动起来。他动了,才能看清楚他下一步要往哪里跑。他跑的方向,就是我们要找的答案。”
沈兆明还是摇头:“太险了。万一孙茂才狗急跳墙,在永利号里对你下手怎么办?”
“他不敢。”刘墉说,“我若死在永利号,案子就会通到天上去。孙茂才再蠢,也不会在自己的地盘上杀一个当朝左都御史。他要杀我,也得等我出了永利号再说。”
沈兆明见他心意已决,不再劝,只叮嘱他务必多带些人手。刘墉应了,送他出门时,忽然想起什么,又叫住他:“沈兄,你前几日说,王勉递折子弹劾我,是受了人指使。如今你再想想,指使他的人,会不会就是英廉?”
沈兆明脸色凝重:“我就是这么想的。英廉是王勉的顶头上司,王勉参你,折子要走英廉的手往上递。英廉能压下来吗?能。可他没压,反而帮着递了上去。这就说明,要动你的人,英廉也脱不了干系。”
刘墉点点头,目送沈兆明的轿子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天一早,刘墉穿上官服,带着刘安和两名都察院的小吏,大摇大摆地去了永利号。永利号的门面在城南大街上,三间开的铺面,黑漆描金的招牌,门前一对石狮子擦得锃亮。刘墉到的时候,伙计们正在卸门板,见有官轿停在门口,都愣住了。
孙茂才很快迎了出来,脸上堆着笑,一双眼睛却警惕地扫过刘墉身后的人。他比刘墉想象的还要瘦,两颊凹陷,颧骨高耸,下巴上那颗痣上还长着两根灰白的毛,随着他说话一颤一颤的。
“刘大人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孙茂才连连作揖,“请里面奉茶。”
刘墉也不客气,抬脚进了铺子。里面收拾得齐整,柜台高而宽,几个伙计各守其位,算盘打得噼啪响。刘墉在客座上坐下,接过孙茂才亲自端来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孙掌柜,今日来,是为了一桩旧案。”刘墉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三年前永利号报过一起劫案,丢了二百两银子。后来销案了。我查了底档,发现这案子报得蹊跷,销得更蹊跷。孙掌柜,可有此事?”
孙茂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马上又恢复如常:“回大人,确有此事。当年贼人没抓住,银子也追不回来,小人想着破财免灾,就销了案。怎么,大人要重查?”
刘墉看着他,不答反问:“孙掌柜,你这地窖里,最近存了多少东西?”
孙茂才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下意识地往柜台后面的小门看了一眼,喉结上下滚了滚:“大人说笑了。小号就是做银钱生意,存的是银子,取的也是银子。地窖里自然只有银子。”
“多少?”
“这……小人也记不清了。账房那儿有数,大人要看,小人让人拿账本来。”
刘墉摆摆手,站起身来:“不用了。我今日来,就是问这一桩旧案。既然孙掌柜说得清楚,那我就不多打扰了。告辞。”
他说走就走,出了永利号的大门,头也不回地上了轿子。轿子走出老远,刘墉回头从后窗望了一眼,看见孙茂才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刘墉转过头,对坐在前面的刘安说:“盯住永利号。从今晚开始,加派人手,尤其是后院那个小门。”
刘安应了一声。刘墉靠在轿座上,闭上眼睛。今天这一趟,他什么都没拿到,却给了孙茂才一个信号:我刘墉盯上你了。孙茂才今夜必定会有所动作。他要是去地窖,说明银子还没转移。他要是去找英廉或是王勉,说明他慌了。他要是跑,说明他怕了。
不管他怎么做,刘墉都能从中学到些东西。这就是他这几十年的为官之道——走一步,看三步,每一步都给自己留出回旋的余地。别人说他老谋深算,其实不过是把最坏的结果先想过了,再往最好的方向去走。
回到都察院,刘墉还没坐稳,就有人来报:“大人,宫里有旨意,让您即刻进宫。”
刘墉整了整衣冠,跟着传旨太监往宫里走去。一路上,他心里把可能的情况都过了一遍。皇上这时候召他,要么是问案子的进展,要么是王勉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走到乾清宫门口时,刘墉看见和珅从里面出来,满面春风,见了他还停下来打了个招呼:“刘大人,皇上正等着你呢。你今日可是露了脸了。”
刘墉不知道他指的什么,只拱了拱手,低头进了殿。
乾隆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份折子。见刘墉进来,他把折子往案边一推:“刘墉,你来看看这个。”
刘墉上前几步,双手捧起折子。才看了两行,他的眉头就拧在了一起。折子是和珅递的,说刘墉借查案之名,骚扰良善商户,致使永利号正常经营受阻,还意图讹诈银两。
“皇上,这是诬告。”刘墉跪下,将折子举过头顶,“臣今日确实去过永利号,可一未封铺,二未索银,只在铺子里喝了一杯茶,问了一桩旧案。和大人这份折子,是从哪里听来的,臣不敢妄测,但其中一字一句,皆非实情。”
乾隆看着他,眼神深沉:“和珅说你今日去永利号闹了一通,把掌柜的吓得半死。刘墉,你不是那种无的放矢的人。告诉朕,你查到了什么。”
刘墉抬起头,与乾隆对视。他看见皇上眼中那份了然,心里忽然一定。这案子,皇上从头到尾都是知道的。也许从赐死到复职,再到让他查王勉,皇上早就计划好了。和珅递折子弹劾他,英廉压着折子往上递,王勉在下面当枪使——这一切,恐怕都在皇上的棋盘上。
而他刘墉,不过是皇上伸出去的一只卒子。
“回皇上。”刘墉伏地叩首,“臣查到,永利号涉嫌私铸铜钱。臣手里已经掌握了一枚‘永利通宝’,成色远超官钱。”
大殿里安静极了。连香炉里的烟,都似乎凝在了半空。
乾隆缓缓站了起来,走到刘墉面前,低头看着他:“刘墉,你再说一遍。”
刘墉直起身子,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钱,双手呈上:“臣沈兆明处得来此钱。臣恳请皇上下旨,彻查永利号。”
乾隆接过铜钱,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忽然笑了。那笑里有愤怒,有嘲讽,还有一种终于逮到猎物的快意。
“传旨。”乾隆转身,声音冷得像殿外的北风,“着步军统领衙门,即刻查封永利号。所有账册、银两、人员,一律拿下。”
刘墉再次叩首:“臣领旨。”
从乾清宫出来时,天已经暗了。刘墉站在汉白玉台阶上,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殿宇,感觉自己像站在一团漩涡的中心。皇上要动手了。永利号一倒,王勉就是秋风里的落叶。可是英廉呢?和珅呢?这局棋,下到这里,才刚开始。
他抬头看天。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鹅毛般纷纷扬扬,把紫禁城的金色琉璃瓦慢慢染成白色。
刘墉拉紧了领口,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帽檐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走得慢,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再抬起脚。
身后,乾清宫的灯火在雪幕里渐渐模糊,只剩一团晕黄的光。而前路,茫茫一片洁白。
步军统领衙门的人动作很快。两个时辰后,永利号前后门被团团围住,孙茂才在睡梦中被拎出被窝,只穿着中衣,连鞋都没来得及蹬上,光着脚被押进囚车。库房和地窖的钥匙从他腰间搜出来时,他整个人都瘫了,像被抽去了骨头,两个兵士架着他才没瘫在地上。
消息传出来时,刘墉正在都察院等信。刘安浑身是雪地跑进来,喘着气说:“老爷,抄出来了。地窖里二十九口樟木箱子,全是白花花的官银,每箱一千两,总共两万九千两。账房里搜出了三本暗账,一本比一本厚。孙茂才已经被押到刑部大牢去了。”
刘墉放下手中的笔,慢慢站起来。两万九千两白银,这还只是地窖里的现银。加上那些暗账上记的、通过永利号流出去的银子,总数恐怕要翻上几番。这些钱,最终都流向了哪里,账本会说话。
“去沈大人府上。”刘墉披上大氅,“我要跟他商量下一步。”
沈兆明已经得到了消息,正在家里兴奋地来回踱步。见刘墉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拍大腿:“痛快!永利号这一抄,英廉和王勉今晚怕是睡不着觉了。之衡,你是没看见,步军统领衙门的人砸开地窖门的时候,那些银子往外一趟一趟地抬,门口的百姓都看傻了。”
刘墉没他那么兴奋,在炭盆前坐下,烘着手:“沈兄,这只是开始。永利号的账本是关键。那三本暗账,得赶紧呈给皇上,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沈兆明连连点头:“我已经让人去刑部盯着了。不过英廉是刑部尚书,这案子落在他手里,他会不会从中做手脚?”
刘墉沉吟片刻:“所以我要连夜进宫,请皇上把这案子从刑部提出来,交由三法司会审。只有出了英廉的管辖范围,证据才安全。”
沈兆明说:“行,你去。我这边再去找几个御史,明天一早联名上折子,弹劾王勉和英廉。人我已经找好了,都是跟这件事没干系的,信得过。”
刘墉起身道谢。沈兆明送他到门口,忽然压低声音:“和珅那边,你打算怎么办?今晚抄了永利号,和珅肯定也得到风声了。你要不要先去他府上打个招呼,探探口风?”
刘墉摇头:“不必。和珅此人,你越主动,他越多疑。现在还没到跟他摊牌的时候。等王勉和英廉倒了,再看他怎么出招。”
沈兆明叹了口气:“我总觉得,和珅不会老老实实看着你把他的羽翼一根根拔掉。他迟早要出手的。”
刘墉抬头看了看漫天的大雪,呵出一口白气:“那就让他来。我刘墉这辈子,还没怕过谁。”
说这话时,他脑海中掠过父亲临终前的那句话。荣辱从不由人。他以前总想着,这荣宠是皇上给的,祸福都系于天恩。可现在他越来越觉得,荣辱确实从不由人,也不全由皇上。有时候,它由时势,由人心,由一场大雪落在谁家的屋顶上。
刘墉连夜进宫,将情况面奏乾隆。乾隆已经从内务府的密报中知道了抄检的结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坐在龙案后,手指反复摩挲那枚“永利通宝”,久久不语。
“两万九千两现银,再加上暗账上的数字,够砍几十个脑袋了。”乾隆终于开口,声音沉缓,“刘墉,这案子办到这里,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臣知道。”刘墉说,“这意味着,有人把朝廷的银子当成了自家的钱柜。牵涉之人,恐怕不止一个两个。”
乾隆忽然把铜钱往龙案上一拍,霍然站起:“给朕一查到底。不管牵涉到谁,三品以下,就地处决。三品以上,押解进京,朕要亲自审。”
刘墉跪下领命,犹豫了一下,又说:“皇上,英廉身为刑部尚书,与本案有直接牵连。臣请求,将此案移交都察院审理,由三法司会审,以昭公信。”
乾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准奏。你去安排。英廉暂免刑部尚书职,听候发落。王勉革职拿问,不许出京。”
刘墉走出宫门时,已经是后半夜了。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点冷白的月光,照在宫墙的红墙黄瓦上,清冷肃杀。刘墉的轿子走在空荡荡的街面上,只有轿夫的脚步声和喘息声,嘎吱嘎吱地踩着积雪。
到了刘府门口,刘墉下轿,看见门口挂着两盏灯笼,光晕柔和。王氏还没睡,在门口迎他,旁边站着刘之远和刘之逸。一家人在雪地里站着,都没说话,却比什么话都暖。
刘墉走过去,冲他们点了点头,然后伸手把王氏肩上的雪拂掉:“都进去。外边冷。”
那一夜,刘府上下终于睡了个踏实觉。第二天一早,刘墉还没起,就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他披衣走到窗边,看见刘蓉在院子里堆雪人,小脸冻得通红,手上套着王氏给她做的棉手套,忙得不亦乐乎。刘之逸在旁边帮她滚雪球,滚着滚着就滚歪了,刘蓉追着喊“二哥笨死了”。刘之远站在廊下笑,手里还拿着本书。
刘墉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日子,平淡得像是从来没经历过那些惊心动魄。可只有他知道,能保住这样一个早晨,需要多少个黑夜的奔波。
早饭后,圣旨就到了。王勉革职拿问,英廉停职待参。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一个时辰就传遍了京城。老百姓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唏嘘不已。而王勉的府邸外,已经围了官兵,只许进不许出。
刘墉去了都察院,坐镇办案。他调集了十余名干吏,分头审讯永利号的伙计、账房、跟孙茂才来往密切的商户,以及王勉府中的下人。赵平也被带到都察院做了笔录,他说得细,连每次扛箱子的路线都画了出来。
下午,沈兆明带人从王勉家中搜出了几本账簿和一箱书信。刘墉一封封翻看,眉头越皱越紧。这些书信,有英廉写给王勉的,有山西巡抚写来的,还有几封字迹陌生,但措辞极为恭敬,像是王勉的上级。其中一封提到“和大人已同意”,落款只有一个“英”字。
刘墉把信折好,锁进自己随身带着的匣子里。他没有声张。和珅的名字,现在还不是公开的时候。时机未到,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傍晚时分,刘安进来禀报:“老爷,孙茂才的妾室招了。她说孙茂才最近半个月,几乎夜夜去白云观。去之前,都要先到地窖里清点箱子。她有一次偷偷跟下去,看见地窖最里面还有一道暗门,门后是一条往北的地道,不知道通到哪里。”
刘墉霍然抬头:“地道?”
“是。那妾室说,暗门用砖砌死了,从外面看跟墙壁一样,不容易发现。她是看见孙茂才半夜挪开一口箱子,露出一扇小门,才猜到的。不过她没见过那门打开。”
刘墉心里翻涌着。一条地道,从永利号往北通去。永利号在城南,往北过了几条街,再往北走,就是东安门一带,那里住着好些达官显贵。如果这条地道通到某个府邸的后院,那孙茂才这些年的银子,就是走地道运出去的。
“你带人再去永利号,找到那条地道。”刘墉沉声道,“别惊动任何人。找到了,先封起来,再回来告诉我。”
刘安领命而去。
刘墉站在都察院的院子里,看着天边涌上来的阴云。天又变了。风从北边刮过来,卷着枯枝和碎雪,扑在人脸上生疼。他拉了拉领口,心里盘算着地道的另一端会通向哪里。
和珅的府邸在什刹海边上,距离永利号足有七八里地。王勉家更远。英廉住在东城,倒是离永利号不算太远。但英廉为人谨慎,会让孙茂才把地道直接修到自己家吗?
刘墉摇了摇头。不一定。也许地道没那么远,只是通到永利号后面那条街上某个不起眼的铺子,然后再从那里用马车转运。但不管通往哪里,这条地道的存在本身,就是铁证。
天黑了。刘墉没有回家,他要等刘安的消息。都察院的衙役端来饭菜,他胡乱吃了几口,就搁下筷子。烛火在风里跳着,把满桌的卷宗照得忽明忽暗。
亥时刚过,刘安回来了。他脸色发白,额头上有汗,大冷天的,棉衣都湿透了。刘墉让他坐下慢慢说,他却站着,声音压得极低:“老爷,地道找到了。从地窖暗门进去,往北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出口在……在和珅和大人府上的花园假山后面。”
刘墉手里的茶盏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刘墉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茶水在青砖地上淌开,像一条蜿蜒的小蛇。他蹲下身,一片片把碎瓷捡起来,动作很慢,慢得让刘安有些发慌。
“老爷,要不小的再去仔细探探?兴许是看错了,那出口也许只是和府花园的墙外。”
刘墉没抬头:“你亲眼看见是墙里还是墙外?”
刘安咽了口唾沫:“小的从地道出来,推开一块活动的草皮,人已经在假山后头了。假山后面就是和府的后花园,能看见亭子里的灯笼。小的还听见有下人在说话,什么‘老爷今晚不回来,把门锁好’。”
刘墉把碎瓷片拢在掌心,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风刮得正紧,把窗纸吹得哗哗响。他慢慢把碎瓷倒进窗下的花盆里,拍了拍手,转过身来。
“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他说,“地道两头的口子都封死了没有?”
“封了。地窖那头用原来的暗门挡上,外面的口子也把草皮盖回去了。小的没让别人下去,就我跟两个最信得过的家丁。”
“好。”刘墉在案前坐下,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刘安,你记住,从现在起,这件事除了你和那两个人,不能再有第四个人知道。包括夫人、少爷、沈大人,都先瞒着。”
刘安扑通跪下:“小的明白。老爷放心。”
刘墉让他起来,又叮嘱了几句,才让他退出去。门关上后,刘墉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值房里,桌上摊着孙茂才的供词、王勉的书信、沈兆明送来的密报。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像一堆干柴,只要一个火星,就能烧起漫天大火。可他不能点这把火,至少现在不能。
地道通到和府。这是死证中的死证。可正因为是死证,才更不能轻易拿出来。皇上是想收拾和珅吗?未必。和珅这些年替皇上办了多少事,收了多少银子,皇上心里一清二楚。和珅有用,皇上就留着。和珅要是没用了,别说一条地道,就是一百条地道,也救不了他。
可刘墉现在把地道的事报上去,皇上会怎么做?也许会借机敲打和珅,让他收敛。也许会和稀泥,把罪责推到孙茂才和王勉身上,让地道的事不了了之。无论是哪种结果,刘墉自己都讨不到好。如果皇上不想动和珅,那刘墉就成了和珅必除之而后快的敌人。
为官之道,有时候不是查不查得到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拿出来,拿到什么程度。
刘墉在案前坐了大半夜,直到天边泛白,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他走到值房门口,拉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雪后初晴的清冽。东边一片青灰,月亮还没完全落下去,像谁在天幕上划了一道白印子。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曾跟他说过一句话。那时候他还年轻,刚进翰林院,满心想着要做一番事业。父亲说:“你记住,在官场上,真相是一把刀。什么时候拔刀,刀尖对准谁,比刀本身更要紧。”
他当时不懂,觉得父亲太过世故。如今他坐在都察院的值房里,守着一桌子的真相,却不敢轻易拔刀。他这才明白,父亲说的不是世故,是活命的本事。
第二天上午,刘墉还是照常去了刑部大牢,提审孙茂才。孙茂才一夜之间老了十岁,头发乱蓬蓬的,眼窝深陷,下巴上那颗痣上的灰毛显得更加扎眼。他被带出来时,脚步虚浮,整个人像一片秋天的落叶,随时可能被风卷走。
刘墉让狱卒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孙茂才抬头看了一眼刘墉,嘴唇哆嗦着:“刘大人,我……我全说。求您跟皇上求个情,小的愿意把知道的全说出来,只求一条活路。”
刘墉看着他,语气平静:“那要看你说的东西,值不值你这条命。”
孙茂才拼命点头:“值,值。大人,那地道的事……”
刘墉脸色一沉,打断他:“地道的事,本官已经知道了。但你现在不能说这个。先说说你那三本暗账上,都记了些什么人。”
孙茂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眼泪唰地流下来:“大人,小的明白,小的明白。那暗账上,有王勉王大人……不,王勉那个狗贼,他前后拿了六万多两。还有英廉英大人,他拿了三万多两,不过都是经我的手,他从不自己出面。还有就是……就是……”
他声音低下去,刘墉往前倾了倾身:“就是谁?”
孙茂才哭得更凶了:“还有和大人府上的总管,姓刘,叫刘全。他前后从永利号提走了十二万两,都说是替和大人办事用的。有几回还是我亲自送到和府后门的。”
刘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和珅府上的总管刘全,那可是京城里最嚣张的奴才。仗着和珅的势,在街上横着走,连四品以下的官员都不放在眼里。如果刘全拿了十二万两,那和珅能不知道吗?
“这十二万两,你送了几次?”刘墉问。
“前前后后……十几次。有些是现银,有些折成了地契房契,还有些在刘全指定的钱庄里转了一圈又回了我这里,做的都是假账。”孙茂才越说越乱,涕泪横流,“大人,小的也是被逼的。王勉说,要是我不答应,就抄了我全家。我女儿在通州,姑爷的生意都是他们关照的。我不敢不听啊!”
刘墉不再追问,起身离开了刑部大牢。回去的路上,他把孙茂才的供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十二万两,只是刘全经手的部分。和珅自己呢?和珅手里那些田产、铺面、珍宝,哪个不是金山银海。
可是皇上不管。不但不管,还常拿和珅的钱袋子当自己的钱袋子。和珅手里有多少钱,皇上心里有数,却从不过问。因为这钱到头来,皇上一句话,就能拿过来用。
这才是最难的地方。刘墉查的是王勉、英廉,可案子再往上走一步,就是和珅。皇上不会允许和珅倒。至少现在不会。
那怎么办?把王勉和英廉办了,让和珅断尾求生?还是趁着这个案子,把刘全也拉下来,给和珅一个警告?
刘墉坐在轿子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轿子经过东安门时,他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和珅的府邸就在前面不远处,朱红大门,石狮子威严气派,门前站着好几个带刀侍卫。那扇门后面,有他刘墉送的两处铺子,还有一条从永利号地窖里伸出来的、见不得光的地道。
刘墉放下轿帘,对轿夫说:“回都察院。”
他决定暂时不动刘全。十二万两的事,先记着。等王勉和英廉的案子结了,再看形势。眼下最要紧的,是巩固已有的证据,把这两个人的罪坐实了,让谁也无从翻供。
回到都察院,刘墉提笔写了三道奏折。第一道,参王勉贪赃枉法、陷害忠良。第二道,参英廉包庇属下、受贿徇私。第三道,弹劾山西巡抚贪污赈灾银、与京城官员勾结。三道折子写完,他搁下笔,正想叫书办来誊清,沈兆明推门进来了。
“王勉想见你。”沈兆明说,“他托了人带话出来,说有一桩天大的秘密,只能当面告诉你。条件是保他一条命。”
刘墉抬起头:“他关在哪儿?”
“刑部大牢,单间。我让人看着他了。”
刘墉沉吟片刻,把刚写好的三道折子折起来收进怀中:“去会会他。听听这‘天大的秘密’,值不值他一条命。”
刑部大牢在最西边的一排矮房后面,门口两个兵丁缩在避风处,见刘墉来了,慌忙站直了行礼。牢里潮湿阴冷,墙上的油灯半明半暗,照得青砖墙壁上一层滑腻腻的水汽。刘墉跟着狱卒拐了三道弯,才到了最里头的一间单独牢房。王勉就坐在一堆发霉的稻草上,身上还是那件深褐色的棉袍,只是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刘墉,那双眼睛里先闪过一丝恨意,随即又暗了下去。
“刘大人。”王勉的声音沙哑,像生了锈的铁片在沙地上拖,“你来了。”
刘墉站在牢门外,隔着木栅栏看他。王勉瘦了,两腮塌下去,颧骨支棱着,下巴上冒出一层青灰的胡茬。不过几天工夫,那个在朝堂上拿眼刀子剜他的刑部主事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你说有秘密要告诉我。”刘墉开口,语气淡淡的,“说吧。若真有用,我会考虑。”
王勉撑着墙站起来,踉跄着走到栅栏前,枯瘦的手指抓住木栏:“刘大人,你知不知道,你手里查的这些,根本不算什么。英廉不算什么,孙茂才不算什么,山西巡抚更不算什么。真正的大鱼,你连碰都没碰着。”
刘墉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王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压低声音,像是怕被谁听去:“和珅和大人,在城外西山有一处庄子,表面是座园子,其实是他的私库。里面存的银子,够朝廷用一年。我进去过一次,满屋子的金条银锭,用黑布蒙着,码得整整齐齐。那地方离碧云寺不远,四周全是和府的人,寻常人根本近不了身。”
刘墉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怎么进去的?和珅那样的地方,会放你进去?”
王勉苦笑:“我哪有那个资格。是刘全带我去的,说替和大人传个话。我进去只待了半盏茶的工夫,连正屋都没让进,只在厢房门口站了站。可就是那一眼,我这一辈子没见过那么多银子。西山的庄子,不过是个幌子。和珅在京城周围至少还有七八处这样的地方。皇上知道一些,但不知道全部。”
刘墉盯着他的眼睛:“王勉,你现在说这些,是想让我去查和珅,还是想让我帮你减罪?”
王勉惨然一笑:“刘大人,你我都清楚,我这条命,从被抓进来那一刻起,就由不得自己了。和珅不会让我活着开口。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求你什么,就是不甘心。我替他卖命这么多年,到头来,他连一句话都不肯替我说。”
刘墉沉默片刻:“你有没有和珅私库的具体位置、银两数目之类的凭据?”
王勉摇头:“没有。和珅做事滴水不漏。我虽然去过庄子,可连路都记不全,是被蒙着眼带进去的。出来的时候,也是在车上转了好几圈,分不清东西南北。我只记得在碧云寺附近,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刘墉点点头。王勉没有说谎。和珅这样的人,既然敢让他进去看一眼,就一定有办法让他说不清道不明。那一库的金银,与其说是给王勉看的,不如说是借王勉的嘴告诉所有人:和珅有多少钱,你们连想都想不到,可你们就是抓不着。
“我记下了。”刘墉转过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王勉,看在你今日说了这些的份上,我刘墉保不了你的命,但你这家,不必跟着你一起死。你儿子还小,回去我会让人安排,把他送到南边去,别在京城待着了。”
王勉愣住了。他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茫然,再到一种说不清的酸楚。他突然蹲下身子,捂住脸,发出了含混不清的呜咽声,像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刘墉没再看他,大步走出了牢房。外面的风刮得人脸上生疼,他站在大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王勉说的事,他暂时动不了。和珅的私库,就算找到,他也不能去查。至少不能由他刘墉去查。
他想起乾隆那句“三品以上,押解进京,朕要亲自审”。皇上早就算好了。三品以上的官员,最终都要到他面前来。和珅是一品,英廉是二品,王勉不过五品。这案子从一开始,皇上就划好了线:五品的王勉可以杀,二品的英廉可以办,但一品的和珅,必须由他亲自决定。
刘墉不禁打了个寒颤。如果皇上想借这个案子敲打和珅,那刘墉就是一个传话的人。如果皇上想保住和珅,那刘墉就是一颗用完可弃的棋子。而如果他刘墉自己非要往上查,那就是他不知好歹,自寻死路。
可他不能什么都不做。王勉提供的私库线索,至少要让皇上知道。但怎么说,在什么时候说,以什么方式说,都大有讲究。
回到刘府时,已是黄昏。府里一如既往,门口挂起了灯笼,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刘墉走进去,看见刘蓉在院子里踢毽子,小脸红扑扑的,嘴里数着数。看见他进来,刘蓉收了毽子跑过来,仰着脸说:“爹,我今天在学堂被先生夸了。”
“哦?夸你什么?”刘墉弯腰摸了摸她的头。
“先生说我背书背得好,还说我聪明。”刘蓉得意地晃着脑袋,又补了一句,“不过先生今天不太高兴,有个人来找他,在茶室里说了好一会儿话,出来的时候先生眼圈都红了。”
刘墉心里一动:“什么人?”
刘蓉摇头:“不认识。是个老头,瘦瘦的,穿一件灰棉袄,跟先生长得有点像。”
刘墉没再问,只让女儿去洗手准备吃饭。他换下官服,坐在书房里,把刘蓉的话琢磨了一遍。崔明远瘦瘦的亲戚,长得像,该不会就是周麻子?周麻子失踪了,怎么又跑到学堂去找崔明远?他就不怕被人看见?
刘墉叫来刘安:“你去崔先生的学堂附近转转,别进去,看看有没有什么闲杂人等在那一带转悠。要是碰上一个五十多岁、瘦长脸、穿灰棉袄的人,悄悄跟着,别惊动。”
刘安去了。刘墉把案上的折子又翻出来,从头看了一遍。字字句句,全是铁证。可这些证据,只能扳倒王勉和英廉。要动和珅,远远不够。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和珅的私库,王勉说的话,刘全的十二万两,地道,永利通宝,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搅成一团。他需要理出一个头绪来。眼下最要紧的,是让王勉和英廉的案子尽快定下来,别拖,越拖变数越大。
至于和珅,只能等。等一个皇上愿意听的时候。等一个他自己不得不动的时候。
可等,从来都是最熬人的。刘墉深知,自己这双腿,已经跪了太多年。有些时候,他真想不顾一切地站起来,把该说的都说出来,管他什么和珅,管他什么皇上,大不了这条命不要了。
可一转念,他又看见王氏在灯下给他补衣裳的侧影,看见刘蓉堆的雪人在院子里一点一点融化,看见刘之远在户部当差的背影,看见刘之逸为他出生入死的奔波。这些人,都是他不能舍弃的。他的命,从来都不是自己一个人的。
窗外的风小了些。刘墉起身推开窗,看见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的积雪上。那只歪歪扭扭的雪人已经化了一半,只剩个圆鼓鼓的身子,像个没头的娃娃。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把窗关上了。
第二天清早,刘墉还没用早饭,刘安就回来了。他眼中带着血丝,嘴唇冻得发紫,显是一宿没睡。王氏端了碗热粥给他,他道了谢,三口两口灌下去,才开口回话。
“老爷,见着了。就是周麻子。昨晚他果然去了崔先生的学堂,两人在屋里待了快一个时辰。后来崔先生送他出门,小的看他往西走了,就一路跟着。他拐进一条死胡同,翻墙进了一户人家的后院。小的在墙外守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他又从墙里翻出来,往城外方向去了。”
刘墉放下筷子:“城外?他走的是哪条路?”
“出广安门,顺着护城河往西。小的没跟太远,怕露了形迹。不过看他走的方向,是奔着西山去的。”
西山。刘墉心里咯噔一下。王勉昨晚刚提到和珅在西山有私库,今早周麻子就往西山跑。这两个消息撞在一起,未免太巧了。巧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再去西山一趟,多带两个人,扮成香客,别打眼。”刘墉吩咐,“到了碧云寺附近,别进寺,就在外面的茶棚里坐着,看看有没有形迹可疑的人进出。尤其注意周麻子。不要跟得太近,远远地看就行。”
刘安应了,转身出去。刘墉又叫住他:“你忙了一宿,先睡两个时辰再去。不急在这一时。”
刘安摇头:“小的不困。这案子眼看到了要紧关头,哪能睡得着。老爷放心,小的在茶棚里眯一会儿就行。”
刘墉拍了拍他肩膀,没再坚持。这个跟随他二十多年的长随,从少年到中年,一直忠心耿耿。刘墉常想,自己若是哪天真倒了,最对不住的就是刘安——跟了他半辈子,连个正经出路都没给人家。
上午,刘墉去了都察院,把王勉和英廉的案子正式移交三法司会审。公文写好了,该盖的章也盖了,只等堂官们择日开审。沈兆明来他值房坐了坐,见左右无人,凑过来低声说:“英廉昨晚去找了和珅。两个人在和府关起门来谈了大半夜。今早英廉出来的时候,脸色好了不少,还跟和府的门子笑着打了招呼。”
刘墉点点头,并不意外:“英廉跟和珅本来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他去找和珅,大概是问和珅怎么保他。和珅能给的,顶多是让他咬死王勉,把所有事都推到王勉头上,说自己只是失察,没拿过银子。”
沈兆明脸色凝重:“那怎么办?英廉要是真这么干,咱们手里的证据够不够钉死他?”
刘墉说:“有孙茂才的供词和暗账上的记录,再加上那枚永利通宝,他赖不掉。英廉不是关键,关键是和珅会怎么出手。沈兄,接下来几天,你多派几个人盯着和府,有任何风吹草动,马上告诉我。”
沈兆明点头应下,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又回头:“对了,今早有人看见刘全去了城外。带了两个随从,神神秘秘的。你说,和珅是不是也听到了什么风声,开始往外转移东西了?”
刘墉心头一凛。刘全去城外,周麻子也去城外,都往西山方向。这是巧合,还是有人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你让人跟上去。”刘墉说,“跟到哪儿算哪儿,别靠太近。刘全认得我们的人。”
沈兆明走后,刘墉独自在值房里坐了很久。他在等。等刘安从西山回来。等沈兆明的人从城外传回消息。等王勉和英廉的案子过堂。等待是磨人的,可他早就习惯了。这些年的官场生涯,大部分时间都在等,等时机,等变数,等一个人露出破绽。
下午,一个小书办匆匆忙忙跑进值房,说宫里来人了,让刘墉即刻进宫。刘墉整了整衣冠,跟着出了都察院。来传旨的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话不多,带着他往乾清宫走。到了宫门口,小太监停下,说皇上在御花园等他。
刘墉愣了一下。这大冬天的,御花园里光秃秃一片,皇上怎么想起来在那儿见他?他跟着引路太监穿过几道宫门,来到御花园。果然,乾隆正坐在一处暖亭里,面前摆着一壶茶,几样果子,身上裹着厚厚的黑貂大氅,正逗弄笼子里的一只画眉。
刘墉跪下请安。乾隆摆了摆手:“起来吧。这儿没外人,不用那么多礼数。”
刘墉起身,垂手站着。乾隆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刘墉谢恩坐下。乾隆没说话,只是端着茶慢慢喝,目光落在亭子外面的一株老梅上。那梅树光秃秃的,还没开花,枝干虬曲着,倒有几分嶙峋的意思。
“刘墉,你知不知道朕今天为什么叫你来?”乾隆终于开口。
“臣愚钝。”
乾隆放下茶盏,转过身看他:“因为你把案子查到了和珅家门口,却一个字都没向朕提。刘墉,你是怕了,还是另有打算?”
刘墉心头猛跳,面上却依然镇定。他离了座,重新跪下:“臣不敢欺瞒皇上。和珅之事,牵涉过大。臣手中虽有线索,但尚未确凿,不敢贸然上奏。”
乾隆盯着他,目光像两把刀子:“你说的线索,是什么?”
刘墉低头:“永利号地窖中有一条暗道,直通和府花园。”
乾隆沉默了。御花园里的风像是突然停了,连笼中画眉都不再扑腾。过了好一会儿,乾隆才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你是说,孙茂才的银子,从地道运进了和珅家里?”
“臣不敢妄断。但暗道确实存在,臣已令人封存,无人知晓。”
乾隆站起身,在亭子里来回踱了两步。刘墉依旧跪着,后颈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他在赌,赌皇上对和珅的态度。如果他赌错了,这一句话,就能让他全家跟着他一起掉脑袋。
“刘墉。”乾隆停下来,背对着他,“这件事,你烂在肚子里。没有朕的允许,谁也不能说。”
刘墉叩首:“臣遵旨。”
“起来吧。”乾隆的声音缓和了些,“王勉和英廉的案子办得不错。接下来,你只管把这两个人收拾干净。和珅的事,不是不管,是时候未到。你明白吗?”
“臣明白。”
乾隆转过身,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回去吧。记住朕的话。”
刘墉退出御花园时,后背的衣服全湿了。冷风一吹,整个人像从冰水里捞出来似的。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后怕。
皇上说“不是不管,是时候未到”。这就是说,皇上知道和珅贪,也知道和珅的银子是怎么来的。可皇上要等一个更好的时机。什么时机?也许是要等和珅再肥一些,好一刀切下最大的那一块。也许是要等和珅的用处尽了,再名正言顺地收拾他。也许皇上自己也还没想好,到底要不要动和珅。
但不管怎样,刘墉知道了两件事。第一,皇上不动和珅,至少现在不动。第二,他刘墉得替皇上继续当那只盯住和珅的眼睛。用的时候,就拿起来;不用的时候,就收在袖子里。
回到刘府,刘墉发现沈兆明已经等了他好一阵了。沈兆明脸色发青,见到他就说:“刘全去了西山脚下的一处庄子。那庄子不大,前后两进,可四周全是暗哨。我的人没敢靠太近,只远远看见刘全进了院子,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出来了。走的时候,牵了三匹驮着麻袋的骡子。那麻袋里装的是什么,不用我说你也猜得到。”
刘墉没说话,在书案后坐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刘安回来了没有?”他问。
沈兆明说:“还没有。怎么,你也派了人去西山?”
刘墉点头:“周麻子今早也往西山去了。我让刘安去盯着。”
沈兆明脸色更难看了:“周麻子也去了?他跟刘全是一路的,还是碰巧撞上的?”
刘墉摇了摇头。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可怕的猜测:会不会从头到尾,周麻子都是和珅的人?孙茂才以为周麻子失踪了,其实是被和珅藏了起来。周麻子知道永利号的底细,也知道地道的秘密。他去找崔明远,把那些事说给崔明远听,再借崔明远的口传给刘墉,目的就是引着刘墉去查永利号,查王勉,查英廉。和珅在借刀杀人,用刘墉的手,除掉王勉和英廉这两个知道得太多的人。
如果真是这样,那和珅在下一盘比刘墉想象中更大的棋。而他刘墉,从始至终都被人当成了棋子。
刘墉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台那盆早就枯萎的兰草上。枯黄的叶子垂着,像一把把失去了锋芒的小刀。
“沈兄。”他轻声说,“我们得换个法子下这盘棋了。”
沈兆明走了以后,刘墉把门窗都关上,一个人坐在黑暗里。他没有点灯,只有炭盆里的余烬透出一点暗红。外面的风小了些,偶尔有几片雪粒子打在窗纸上,簌簌地响。
他需要重新把事情捋一遍。如果周麻子真的是和珅的人,那崔明远就也是和珅布下的一环。这个看似胆小的落第举子,把永利号地窖里樟木箱子的事透露给刘墉,把刘墉的目光引向永利号。然后刘墉查永利号,抄出官银,拔出王勉和英廉。和珅呢,坐收渔利,除掉了两个可能连累自己的手下,又把自己的干系摘得干干净净。
如果真是这样,那和珅的心思之深,远超刘墉的估计。那两处送出去的宅子,和珅收下时怕是已经算好了后面所有的步骤。他让刘墉以为自己在还人情,实际上是在把刘墉往他设定好的路上推。
可这里有一个问题。如果和珅想借刘墉的手除掉王勉和英廉,为什么王勉临死前还要把和珅私库的事告诉刘墉?如果王勉跟和珅翻脸了,那王勉的死活对和珅来说就不重要了,甚至和珅更希望王勉死得快些。可王勉说出的私库一事,对和珅是威胁。和珅这样的人,不会让一个知道他秘密的人活着说太多话。
除非王勉说出的私库,是假的。或者,是半真半假,目的还是为了把刘墉往西山引。刘全今天去了西山,周麻子也去了。刘墉的人跟到了那里,看见了刘全牵着的骡子。这些都是在刘墉的眼皮子底下发生的。和珅如果真的想转移私库,为什么要选在这个节骨眼上,还让刘全明目张胆地带骡子上山?
刘墉越想越觉得不对。他点上灯,从案头抽出一张白纸,提笔把所有的线索又写了一遍。写完之后,他盯着纸上的字看了许久,忽然伸出手,把“周麻子”三个字圈了起来。
周麻子是破绽。从崔明远提到他的那个晚上开始,周麻子这个名字就不断地出现在刘墉的视野边缘。他失踪了,他被通缉了,他又突然出现在崔明远的学堂里,然后往西山跑。这一切都像是有人故意露出来的线头,让刘墉这样的人轻易就能抓住,再顺着线头找到他们想让他找到的地方。
刘墉把纸折好,凑到烛火上点燃。纸烧得很快,火苗蹿起来,又暗下去,最后变成一小撮黑灰,轻轻一吹就散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院子里,刘之远刚从户部回来,正跟刘之逸在廊下低声说话。兄弟俩一个面色沉稳,一个眉头微蹙,看见父亲出来,都住了嘴。
“爹。”刘之远迎上来,“听说王勉和英廉的案子要会审了?”
刘墉点点头:“就这几天。之远,你在户部这些天,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关于山西赈灾银的去向,或者关于永利号跟户部的往来。”
刘之远想了想:“户部这边倒没直接跟永利号打过交道。不过有一桩事挺奇怪。王勉被抓之后,和珅和大人突然给户部递了个话,说西山那边有处皇庄,要重新丈量地界,让户部派人过去。这事本来跟他和大人没什么关系,可他递了话,户部的人不敢不办。”
刘墉眼皮跳了一下:“皇庄?”
“是。和珅说的是‘皇庄’,可户部的底档上,西山碧云寺附近那几片地,都是和大人自己的庄田,什么时候划成了皇庄,没人说得清。”刘之远顿了顿,“我让管这事的书办多留了个心眼,把相关的地契文书抄了一份给我。爹,您要不要看看?”
刘墉心中一动,面上却摆摆手:“先放着。这事现在碰不得。之远,你做得对,但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书办那边你也叮嘱一句,该忘的忘了。”
刘之远应下。刘之逸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忍不住了:“爹,我们是不是被和珅当成枪使了?”
刘墉看了二儿子一眼。刘之逸向来聪明,看问题通透,有时候太通透了,反而让人担心。刘墉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是不是,现在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局棋已经下到这一步了。王勉和英廉必须办。和珅的事,急不得。”
刘之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刘之远扯了一下袖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刘墉看着两个儿子,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他们一个稳重,一个机敏,都是好孩子。可生在刘家这样的门第里,打小就要学会在刀刃上走路。他有时候想,若是让他们生在一个寻常人家,做个教书先生,做个买卖人,是不是能过得轻省些。可转念一想,这世上的事,哪有什么轻省的路。普通百姓有普通百姓的难处,官宦之家有官宦之家的凶险。活着,从来就不容易。
“都去歇着吧。”刘墉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两个儿子行了礼,各自回房。刘墉在廊下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王氏从屋里出来,给他披上一件厚棉袍。
“老爷,进去吧。外边冷。”王氏的声音柔柔的,像多年前洞房里那只红苹果。
刘墉握住她的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跟她一起走进屋里。炭盆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刘墉坐在炕沿上,王氏帮他脱了靴子,又打了热水让他泡脚。热水漫过脚踝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的脚已经冻得没了知觉,泡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缓过来。
“老爷。”王氏蹲在炕边,抬头看他,“我这几日心里总不踏实。白天在街上买菜,都觉得后头有人跟着。是不是我多心了?”
刘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你是被我吓的。那日赐死的旨意来的时候,你怕是还没缓过劲来。别怕,事情正在往好的方向走。”
王氏点点头,把脸贴在他膝盖上:“我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想,万一真到了那一步,我和孩子们怎么办。我不怕死,可我怕看着你们一个一个地……”
她没说完,眼泪已经滴在刘墉的裤腿上,温热的。
刘墉把她拉起来,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刘墉这辈子,朝堂上那些惊涛骇浪,他都咬着牙挺过来了。可面对王氏的眼泪,他常常觉得无措,像当年掀开盖头时那个手足无措的年轻人。
“不会到那一步的。”刘墉低声说,“我跟你保证。”
王氏在他肩上靠了一会儿,用袖子擦干了脸,又恢复了平常那副利索模样:“饿不饿?我给你热几个包子去。”
刘墉摇头:“不饿。你也歇了吧。”
王氏应了,起身去铺床。刘墉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堵着一团棉花。他刚才说“不会到那一步”,可他自己也知道,这话说得太满了。官场上的事,谁敢保证?今天还是圣眷优隆,明天可能就是白绫鸩酒。他能做的,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把每一步都踩在最稳当的地方。
夜深了。刘墉躺在炕上,听着身边王氏均匀的呼吸声,却怎么也睡不着。窗外的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里露出来,把窗棂的影子投在炕对面的墙上,像一道一道的栅栏。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亲说过的话。父亲说,刘家的人,生来就是走钢丝的。钢丝下面,一边是忠,一边是死。走好了,是忠臣;走偏了,是罪臣;掉下去了,连尸首都不一定找得全。
他那时候觉得父亲危言耸听。如今他才知道,这条钢丝,他父亲走过,他正在走,将来他的儿子们,也许还要继续走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刘墉总算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极窄的桥上,桥下是黑沉沉的江水。桥的那头站着父亲,冲他招手。他想走过去,可脚下一滑,整个人往下坠。就在这时候,有人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他猛地醒来,看见王氏握着他的手腕,正在推他:“老爷,醒醒。刘安回来了。”
刘墉翻身坐起,天已经大亮。他披上衣服快步走到外间,刘安正端着碗热茶在暖身子,见他出来,放下茶碗就要行礼。
“怎么样?”刘墉问。
刘安压低声音:“老爷,周麻子到了西山之后,没去碧云寺,也没去刘全去的那个庄子。他去了山脚下一间破落的小庙,在里头跟一个老道士见了面。那老道士给了他一个包袱,他背起来就往山后走了。小的跟了一段,看他翻过了西边的山梁,再跟就要被他发现了,只好先回来。”
“小庙?什么样的庙?”
“匾额都掉了,看不出名字。不过那老道士瘸了一条腿,眉毛全白了,不像本地人。”
刘墉沉吟片刻:“你今天再辛苦一趟,带足了干粮,去山后看看。周麻子翻过山梁之后,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你都记下来。别跟他动手,远远地看。若他进了哪家庄子,你就在庄外盯着,看有什么人进出。”
刘安领命去了。
刘墉穿好衣服,在书房里坐了片刻。赵平这个时候应该还在绣娘家。王勉的儿子,他也派人去看过了,等风声过去,就送走。永利号的账房、伙计,该审的审,该放的放。案子的大头已经理清了,可这些边边角角,一个都马虎不得。
他拿起笔,重新写了一道折子。这次是给皇上的密折,写的是王勉供出的私库传闻,以及刘全近日去西山转移财物的可疑行径。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把“周麻子”三个字划掉了。现在还不是提周麻子的时候。周麻子身上有太多说不清的关节,贸然写上去,只会让皇上觉得刘墉在草木皆兵。
密折递进宫后,刘墉没等回音,直接去了都察院。三法司会审的日子已经定下,就在三日后。王勉和英廉的案子,开堂那日要办得明明白白,堂堂正正。这案子办得越敞亮,和珅就越不敢在背后伸手。阳光底下的明刀明枪,比暗地里的阴谋诡计安全得多。
午后,刘墉正跟沈兆明商议会审的细节,外面突然来报,说英廉的夫人带着几个家人,在都察院门口长跪不起,喊冤说英廉是被人构陷,请求刘大人主持公道。
刘墉跟沈兆明对视一眼。沈兆明冷笑:“英廉这是坐不住了,让妇道人家出来闹腾。你出去还是不出去?”
刘墉整了整衣冠,往外走:“我若不出去,倒显得心虚。沈兄,你在这里等我。”
都察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英廉的夫人一身素衣,鬓发散乱,跪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声泪俱下。她身后跟着几个仆从,也都跪着,手里举着写着“冤”字的布条。
刘墉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英廉的夫人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他:“刘大人,我家老爷是冤枉的!他不过是受了下头人的蒙蔽,什么都不知道啊!求刘大人开恩,替我们老爷说句话!”
刘墉没有立即开口。他扫了一眼围观的人群,看见几个形迹可疑的人缩在墙角,正往这边张望。他收回目光,对着英廉的夫人说:“夫人,英廉大人是否有罪,三法司自有公断。本官依法办事,不能徇私。夫人若信得过本官,就请起身回家,静候审讯结果。信不过也没关系,三法司的公堂上,自有说法。”
英廉的夫人还要再哭闹,刘墉沉下脸来:“来人。送英夫人回府。再有不听劝阻者,按扰乱公堂论处。”
几个衙役上前,把英廉的家人连扶带架地弄走了。人群议论着散去,墙角那几个人也悄悄溜了。
刘墉转身回值房。沈兆明迎上来,竖起大拇指:“好。就该这么办。”
刘墉没说话,坐下喝了口茶。他知道,今天只是英廉的试探。后面等着他的,恐怕不止是哭闹这么简单。
果然,第二天清早,都察院门口贴了一张无名揭帖,上面写着:刘墉公报私仇,构陷忠良。永利号一案,证据全是捏造。
刘墉让人把揭帖撕了,也没去追查是谁贴的。这种事,越理越乱。他只是在心里更加确定:英廉跟和珅之间,一定还有什么他没有掌握的东西。否则英廉不会这么急。
而那个东西,很可能就藏在西山的某个庄子里。
刘墉望着西边的天空,喃喃自语:“快了。就快见分晓了。”
第三日,都察院正堂三法司会审。堂上悬着“明镜高悬”的匾额,新擦的烫金大字在冬日的斜阳里泛着沉光。大理寺卿、刑部侍郎、都察院左都御史三人并排坐在公案后,两旁雁翅排开书办、衙役,堂外挤满了等着听审的百姓。刘墉坐在左首,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卷宗,神色沉静。
王勉被带上堂时,整个人已经瘦得脱了形,官服剥了,只剩一身灰白囚衣。他跪在堂前,低着头,像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木。英廉则被押在偏厅候审,还没带进来。
刘墉先审王勉。问了姓名、年籍、曾任职务,又出示了孙茂才的供词和暗账摘录。王勉对多数指控供认不讳,只一口咬定英廉是主使,自己不过是听命行事。
“下官知道那银子来路不正,可上头压着,下官不敢不办。”王勉的声音虽然沙哑,却清晰,一字一句都往英廉身上钉,“英大人让下官去疏通永利号的关系,让下官去招呼山西来的人。每回银子到了,都是英大人先拿大头。下官这里还有英大人的亲笔信,上面写得清楚。”
刘墉让他把书信呈上。早有书办从证物匣中取出那几封信,当堂拆验。英廉的笔迹,铁证如山。旁听的人群中发出一阵低低的嗡声。
接着带英廉。这位前刑部尚书被摘了顶戴花翎,头发花白,却挺着腰板,走得不疾不徐,像在赴一场寻常宴席。他跪下后,不待刘墉发问,先开了口:“刘大人,各位大人,老夫为官三十余载,自认清正廉洁。今日之罪,老夫不认。”
他拒不认罪,把所有事情都推给王勉。说那些书信是伪造,说孙茂才受人指使攀咬,说永利通宝是有人故意做局陷害。他口才极好,条理分明,说得头头是道。若是不知内情的人听了,倒真觉得他是冤枉的。
刘墉不慌不忙,让人抬上从永利号抄出的二十九口樟木箱子中的两口,当堂打开。白花花的官银码得整整齐齐,锭底都铸着“山西官库”的印记。刘墉走到箱子前,指着那印记说:“英廉大人,这银子是山西官库所铸,由山西巡抚调用。敢问,山西的赈灾银,怎么会跑到京城永利号的地窖里?又怎么会跟王勉王大人扯上关系?你身为刑部尚书,这些银子的来龙去脉,当真一点都不知情?”
英廉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刘墉打断:“我这里还有一份山西巡抚的供词。他已承认,通过王勉大人和英廉大人,将山西截留的税银和赈灾银陆续运入京城,借永利号洗白。英廉大人,你还要说那些信是伪造的吗?”
英廉的额头上渗出汗来。他转头看向旁听的人群,像是在找什么人。刘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人群后面有几个戴皮帽的人迅速低了头,退到了最外圈。
英廉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人。他的肩塌了下来,像被人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
“老夫……无话可说。”他伏在地上,声音低了下去。
案子审了将近两个时辰,最终当堂宣判:王勉贪赃枉法、陷害忠良,依律处斩,籍没家产。英廉受贿徇私、包庇纵容,革去一切职衔,交宗人府圈禁,候旨发落。孙茂才等人另行议罪。
堂外响起一片叫好声。刘墉从公案后站起来时,膝盖已经疼得几乎站不直。沈兆明从旁边扶了他一把,低声说:“成了。”
刘墉点点头,抬眼望向堂外。天阴沉沉的,像又要下雪。人群渐渐散去,他在那些攒动的人头中扫了一眼,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可他知道,和珅的人一定在某个角落,把今天的一切一字不落地报回去。
三日后,王勉在西市被处斩。行刑那天,京城里看热闹的人把法场围了个水泄不通。王勉站在刑台上,浑身发抖,哪里还有半分刑部主事的体面。刽子手的刀落下去时,刘墉没有去看。他坐在都察院的值房里,听着远处传来的那一声沉闷的响,像什么东西从高处掉进了水里。
王勉的儿子,前一天夜里已经被刘墉安排人送出了京城,往南边去了。那孩子才十五岁,哭得嗓子都哑了,上了车还在喊“爹”。刘墉没去送,只让刘之远去办的。他站在书房的窗前,听着马车碾过积雪的声音渐渐远去,心里说不上是可怜还是别的什么。王勉该死,可那孩子有什么罪呢。
英廉被圈禁在宗人府,没几天就病倒了。刘墉去看过一次,隔着铁栅栏,英廉躺在一堆发霉的稻草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眼睛睁着,却什么也看不见。刘墉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他想起三年前英廉在吏部大堂上慷慨陈词的模样,那时候的英廉,意气风发,谁都以为他能入阁拜相。不过三年,一切都完了。
案子结了,刘墉的差事也告一段落。乾隆在朝堂上褒奖了他,赏了白银千两,又升了他一级,授协办大学士。和珅站在百官前列,第一个上前道贺,脸上笑得真诚无比,仿佛真的替刘墉高兴。刘墉回礼时,两人的手在空中碰了一下。和珅的手白净温暖,刘墉的手粗粝冰凉。两只手一触即分,各自收回。
“刘大人,恭喜恭喜。”和珅说,“改日到我府上吃酒,鲥鱼还给你留着呢。”
刘墉欠了欠身:“多谢和大人美意。只是这几日身子不太爽利,改日再登门叨扰。”
和珅也不勉强,笑了笑,转身走了。刘墉看着他的背影,那身簇新的补服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袍子下面藏着多少东西,恐怕连和珅自己都数不清了。
日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刘墉照样上朝下朝,去都察院办公,回家吃饭。只是他比往常更谨慎了。出门必带随从,晚上必等全府上下的灯都熄了才睡。王氏把他的棉袍都絮了新棉花,又给他做了一双厚底棉靴,说踩在雪地里不打滑。刘墉说不用这么小心,王氏也不说话,只是把靴子塞到他手里,转身去忙别的。
这样过了七八天。腊月初三的傍晚,刘安从西山回来了。他黑瘦了一圈,胡茬子满脸,眼窝深深凹下去,像变了个人。刘墉让厨房给他热了饭菜,刘安一边吃一边说:“老爷,周麻子翻过西山之后,在山的西面一个叫槐树沟的地方住下了。那里只有几户人家,都是种果树的。周麻子住在一个姓彭的寡妇家里,天不亮就出门,进山里去。小的一连跟了五六天,发现他每天早上都去一个山洞,在那洞里待上大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身上总沾着石屑和泥土,像在挖东西。”
“山洞?”刘墉问,“那山洞在什么位置?”
刘安从怀里摸出一张画得粗糙的地形图,用指头点着:“就在碧云寺北边约莫三里地,一片松林后面,很隐蔽。洞口被枯藤盖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周麻子每天进去,还不忘把枯藤重新遮好。”
刘墉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碧云寺北,松林,山洞。离和珅的庄子不远。周麻子在挖什么?埋什么?或者,那里本身就是和珅的一个秘密藏点?
“你确定他没发现你?”刘墉问。
刘安说:“小的远远地看,从不走近。他进出时也不东张西望,像是心里有事,顾不上别的。”
刘墉点点头,让刘安去休息。他走到书房窗边,看着天边最后一线暗红色的云。夜幕正在合拢,像一只巨手慢慢盖住天地。
西山。还是西山。所有的线头最后都指向西山。和珅的庄子在那里,周麻子也去了那里。山洞里到底有什么,周麻子在挖什么,这些问题像一只只小手,在他心里挠着,让他坐立不安。
可皇上说过,和珅的事,时候未到。
刘墉只能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由头,等一个不得不揭开的时机。而那个时机,他觉得,快要来了。
腊月初八,京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花密得像是谁把整片天扯碎了往下撒,从早到晚没有停过。刘墉下朝回来,轿子在雪地里走得很慢,四个轿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轮子陷在雪里,吱吱嘎嘎地呻吟。刘墉掀开帘子一条缝,看见街道两旁家家户户的门楣上都挂了红灯笼,有小孩子在门口堆雪人,笑声脆亮。
回到府里,王氏已经熬好了一锅腊八粥。红枣、桂圆、莲子、芸豆、糯米,熬得稠稠的,冒着热气。刘墉喝了两碗,身上暖了,坐在炕上翻书。刘蓉跑过来,手里捏着个纸包,说是在门口捡的,不知道是谁塞在门环上。
刘墉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薄薄的黄纸,上面写着一行小字:山洞里有银子,也有死人。
刘墉的手顿了一下。他把纸条重新折起来,问刘蓉:“你捡到的时候,看见什么人了没有?”
刘蓉摇头:“没有。我出去玩雪,回来就看见门上挂着这个。”
刘墉摸了摸女儿的头,让她去洗手喝粥。自己则起身走到廊下,把刘安叫了过来。
“门房今天谁当值?”
“回老爷,是小顺子。他上午一直在门口扫雪,没离开过。”
刘墉把纸条给刘安看了:“这纸条是谁送来的,你问问小顺子,有没有看见可疑的人在门前逗留。还有,今天开始,府里进出的人都看紧些。”
刘安应下,匆匆去了。刘墉站在廊下,看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山洞里有银子,也有死人。这十个字像十根针,扎在他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送纸条的人是谁?他为什么知道刘墉在查西山?他又为什么要提醒刘墉?是友是敌,还是又一个引他入局的饵?
刘墉没有声张。他回到屋里,又盛了一碗腊八粥,慢慢喝着。脑子却在飞速转动。如果山洞里真的有死人,那周麻子每天去挖的,可能不是在藏东西,而是在处理尸体。死的是谁?是周麻子自己杀的人,还是和珅让他去收的尸?如果山洞里既有银子又有死人,那这个地方,会不会是一个灭口之后就地掩埋的秘密场所?
如果是这样,那和珅的罪就不仅仅是贪墨了。杀人灭口,毁尸灭迹,这是抄家灭族的重罪。可刘墉还是不能动。没有皇上的旨意,他连西山的边都不能沾。
刘安很快回来了,说小顺子确实看见一个半大孩子从门前跑过,在门上挂了东西就走了。那孩子穿着破旧的棉袄,戴着狗皮帽子,跑得飞快,追都追不上。小顺子以为是附近哪家孩子在闹着玩,也没在意。
刘墉点点头。这纸条来得蹊跷,但既然送到了,就说明有人想把他的注意力引向山洞。这个人可能是好意,可能是歹意,也可能只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无聊之徒。但无论如何,这个信息本身很有价值。
第二天,刘墉照常上朝。散朝后,他找了个由头去见乾隆,把纸条的事说了。乾隆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说:“刘墉,你老实告诉朕,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刘墉跪下道:“皇上,臣认为,无论纸条所言是真是假,山洞之事都应该查一查。若真是有人杀人埋尸,那是滔天大案,不容不办。若只是有人故意散播谣言,那更要查清楚,以免扰乱人心。”
乾隆冷笑一声:“你倒是会说话。查,自然是要查的。可怎么查,派谁去查,什么时候去查,都得好好想。”
刘墉伏地不语。乾隆在殿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这件事你别管了。朕自有安排。你把手上掌握的西山相关的情况,都写个密折递上来。然后回府待着,没有朕的话,不许再碰。”
刘墉心头一震,叩首道:“臣遵旨。”
退出宫来,刘墉浑身冰凉。皇上要接手了。这意味着他这几个月的追查,终于把皇上逼到了不得不出手的地步。可皇上不让他再碰,也说明在皇上心里,这件事已经超出了刘墉能掌控的范围。他就像一只在前头探路的猎犬,到了某个界限,主人就不让他再往前跑了。
那天夜里,刘墉坐在书房里写密折。他把王勉的供词、刘全的行踪、周麻子的去向、山洞的位置、纸条的内容,一五一十写了个清清楚楚。写着写着,他的手有些抖。这些东西一旦递上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和珅会不会知道是他写的?当然会。皇上会怎么用这些东西?他猜不透。他唯一确定的是,从这一刻起,西山的事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他在折子最后写了一句:臣刘墉顿首再拜,所有陈奏,皆据实直书,不敢有一字虚妄。至若西山山洞之事,臣未曾亲见,不敢妄断,唯供圣裁。
写完,他封好密折,让刘安连夜送进宫去。然后他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王氏。她端着一碗热酒酿,推门进来,也不问什么,只把碗放在他面前。酒酿里飘着几粒桂花,甜香扑鼻。刘墉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松快了一些。
“老爷。”王氏在他对面坐下,“我不问你外面的事。我就想知道,这回,咱们家还能不能过个安生年?”
刘墉抬头看她。王氏的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掩不住的忧虑。他知道,这些日子她没少担惊受怕。永利号的案子虽结了,可刘墉的心事却没放下。她天天对着一个眉头紧锁的丈夫,心里是什么滋味,不用说也知道。
“能。”刘墉说,“这回一定能。”
王氏点点头,没再问什么,起身出去给他铺床。刘墉坐在灯下,忽然觉得这屋子空得厉害。他想,等这一切都过去了,等西山的事尘埃落定,等和珅的事有了了断,他一定带着王氏去城外走走,看看山,看看水,什么官不官的,都抛在脑后。
可他自己也知道,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了。每一次,最后都不了了之。
腊月十五,宫里传出消息,说皇上派了御前侍卫秘密前往西山查探。三天后,消息传回来:山洞里确实埋着人骨,已经腐烂得只剩骨架。和珅的庄子和山洞之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但路上没有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痕迹。御前侍卫在山洞里还发现了两口铁箱子,里面装的全是官银,上面盖着山西官府的封条。
和珅被软禁在府中,不许外出。消息一出,京城震动。
刘墉听到消息时,正坐在刘府的暖阁里包饺子。王氏带着两个媳妇擀皮儿,刘蓉在边上玩面团,弄得满脸都是面粉。刘墉手上沾着肉馅,听到刘安低声耳语时,他的动作只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捏饺子,捏出来的褶子依然匀称好看。
“老爷?”刘安小声问。
“知道了。”刘墉说,“去把大少爷和二少爷叫来,中午一起吃饺子。”
刘安退了出去。刘墉又包了两个饺子,突然对王氏说:“多和点面。今天这顿饺子,得多包些。”
王氏看了看他,没多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往面盆里加了两瓢面。
窗外,雪还在下。刘府厨房里的热气蒸腾着,把窗户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刘墉坐在那里,一个接一个地包着饺子,神情专注,像是在做一件天大的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包的不是饺子,是这些日子以来,所有说不出口的惊惧与等待。如今,终于可以慢慢放下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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