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生遇事先找AI，心理老师还能做些什么

越来越多的学生在有心理困惑时，会首先讲给AI，而不是身边的亲朋好友。这是多所大学心理教师的共识。

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心理发展指导中心专任教师易艺宇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学生们还会提出疑问，为什么AI和教师给出了不一样的观点。易艺宇会反过来引导学生觉察：“听到不同的回答，你内心有什么感受？”

参加首届高校心理健康育人高级研修班的不少心理教师都有类似的经历。浙江机电职业技术大学心理健康教研室主任胡丽涓曾接待过一名学生，学生直接告诉她，自己有某些方面的困惑，但请求不要探讨具体情况。她记得对方说：“这些事情，AI做得比你好，你只要陪伴我一下就可以了。”

胡丽涓感受到一些挑战，但还是微笑着回应：“你既然走进这里，就证明你还是需要我的，那么你认为我做什么可以帮助到你？”

学生们袒露心声的对象从人转向人工智能，这意味着什么？

日照职业技术大学专职心理教师周末看到了积极的一面。她认为，AI降低了即时情绪宣泄的门槛，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学生的短期情绪内耗。过去，学生遇到人际矛盾或家庭冲突时，常因“事小不值当”而选择隐忍，负面情绪持续积攒，最终导致矛盾激化。

“学生善于利用身边资源进行自我探索和问题梳理，我认为这很好。在咨询前先向AI倾诉的学生，我会感受到他们有更多顾虑，因此，我会给予更多的倾听，并提供安全的空间让他们理清思绪。不管真人还是AI（回应学生），能真正帮助学生缓解情绪、引导他们去解决问题，才是我的出发点。”易艺宇说。

她介绍，长沙民政职业技术学院心理中心也上线了“24小时AI心灵伙伴”，提供心理资源推送、问题解答等功能，AI在教师们的非工作时间发挥了补位作用，这让学生们在寻求帮助时少了一些奔波，也放下了“怕打扰别人”的心理包袱。

易艺宇还会在遵守伦理边界的前提下，把AI作为咨询工作准备时的辅助工具。她遇到过一些难以理解的问题，会使用AI进行相关理论和文献的搜索查阅，得到一些启发，再结合实际情况制定未来接待该名学生的策略。

“AI的便捷性、即时性和无评判性，能充分接纳学生的思维路径并给予流畅回应。”湖北工业职业技术学院心理健康教育中心教研室主任蔡新华表示，“它很懂我”的舒适感，无疑为学生打造了一个低压力的“成长练功房”。

但蔡新华也看到了隐忧。她认为，AI的无限迎合就像不断为身体发送“甜味信号”的“代糖”，虽然能提供即时情感慰藉，却可能让学生陷入单一视角。相比之下，与真人交流能获得不同视角的碰撞和启发，这恰恰是AI难以替代的。

AI令人依赖的另一特质，被胡丽涓总结为“可重复性”。在真实的人际交往中，面对异见，个体必须经历交换意见、转换视角乃至吸收他人观点的磨合过程；而在与AI的交互中，一旦对回答不满，学生只需轻点“重新生成”的循环箭头，或者打开一个新的对话界面，把问题再问一遍。

依赖现象已经存在。蔡新华回忆：“有学生和我说，一天不和‘豆包’聊天就觉得少了点什么。”这些学生遇到问题第一时间找AI，曾经倾诉的首选对象闺蜜、朋友、网友，反而排到了后面。

蔡新华不否认，AI有时也能提供改变认知、调节情绪的办法。但她强调，只有与咨询师建立深度的信任关系，才能获得“矫正性的情感体验”，让来访者在情感层面真正发生改变。“认知通了，事情可能解决了，但如果内心的情感需求没有得到回应，人仍然不会舒服。”蔡新华说，情感的回应，只在真实的咨询关系和人际联结中才能实现。

周末感受到，学生社交畏难的情绪在加剧。AI提供的是零压力、无摩擦的交流环境，学生无须斟酌言辞或顾及对方感受，这容易让学生陷入理想化的情感寄托，进而加剧对现实人际关系的不满与落差感。一些特别内向的学生原本可以通过社团活动或宿舍互动锻炼社交能力，如今却更倾向于退缩到虚拟关系中。

周末认为，与AI对话还削弱了学生独立处理情绪与独立思考的能力，许多学生遇到问题时不再自我梳理，而是直接依赖AI寻求现成答案，形成了思维上的路径依赖。在咨询中，她还发现不同AI工具给出的建议往往缺乏一致性，比如面对室友矛盾，有的劝其大度包容，有的则鼓励其强势反击。

胡丽涓更担忧的是，对手机屏幕前这个抛出问题的年轻人，AI掌握的具体信息并不充分。“所以AI给出的回应是否适用于这个学生，以及是否会存在伦理隐患、引发危机，这是非常值得去考虑的弊端。”她说。

对此，周末认为，首先要让学生认识到AI的局限性，它只能提供表层共情，遇到深层心理问题仍然要寻求专业帮助。她意识到，学生缺少关于AI的正面引导，因此她在课堂上会更主动地提到AI，邀请学生一起辩论“AI对他们学习、生活的影响”。她还经常给学生举一个“投喂AI”的案例，介绍一些虚假商品的信息如何通过人为操作，最终被AI推荐，希望以此让学生明白AI是服务于人的工具，其背后的风险需要高度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