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鸡起舞的祖逖,北伐八年,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大片失地。
可太兴四年,眼看要渡河北进,朝廷派来的督帅先到了。
那人叫戴渊,奉命都督北方六州诸军事,镇守合肥。名义上是督军北伐,实际是防备坐镇武昌的王敦。
祖逖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河南,转眼要交到别人手里。
祖逖心里不痛快。
戴渊的名声,他也听过。读书人的名望,带不了兵。
他对人说,戴渊是吴地士人,有名望,却没有远见。自己披荆斩棘收复河南,他倒好,轻轻松松就来统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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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听说王敦和刘隗起了嫌隙,朝廷早晚要内乱。
他知道收复中原的大业做不成了,又急又气,病倒在军中。
他舍不得的是那几年的心血。
打下的城,收拢的人心,眼看都要换主人。
病中他也没有停。
他还派人修筑武牢城,准备守御。城墙没有筑完,人先撑不住了。
太兴四年九月,祖逖死在雍丘,五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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豫州百姓听到消息,像死了父母一样伤心,谯地梁地都给他立了祠堂。
朝廷追赠他车骑将军。
祖逖是范阳遒县人。
他十四五岁的时候,还不知道读书,几个哥哥都替他发愁。
可他生性豪爽,轻财好侠,常常把家里的粮食布匹散给乡里人,宗族里的人都敬重他。
后来他发愤读书,博览群书,见过他的人都觉得,这个人有安邦的才具。
他后来到洛阳做司州主簿,和刘琨同榻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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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听见鸡叫,祖逖踢醒刘琨,说这不是坏声音。
两个少年披衣起身,在院子里舞剑。
这就是闻鸡起舞。
永嘉五年,刘曜攻陷洛阳,中原大乱。
祖逖带着宗族乡亲几百户人家南下。路上,他把车马让给年老有病的人,自己跟着徒步走,药物衣粮都拿出来与众人共用。
几百户人家推他做了首领。
过江的人里,有他的兄弟,有他的邻居,有拖儿带女的一家子。祖逖走在最前面,像领着他们找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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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睿的朝廷建在江东。
他愿意给祖逖一个官职,却不愿意为一个官职赔上兵马。
到了泗口,祖逖对司马睿说,晋室的祸乱,是宗室争权,自相残杀,才让异族趁虚而入。现在中原遗民都想奋起,大王若能派我北伐,各地豪杰一定会望风响应。
泗口在淮水边上,是南下北上的渡口。
祖逖说这话的时候,江东的士族正在忙着安置自己的家业。北方的故土,少有人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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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睿只给了他一个奋威将军、豫州刺史的名号,给了一千人口粮,三千匹布。
没有一兵一卒,没有铠甲兵器,让他自己招人。
这点东西,养不活一支军队。祖逖没有多说什么,带着这点家底,去了淮阴。
建兴元年,西晋已经名存实亡。晋愍帝困在长安,司马睿在江东自称晋王。
八月,祖逖带着部下渡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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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是祖逖自己张罗的,没有向朝廷要一艘。
船到江心,他敲着船桨立誓: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
不能收复中原,就再也不渡这条江回来。
船上的将士听了,都跟着慨叹。
他屯在淮阴,开炉铸兵器,招募了两千多人。
募来的兵,多是过江的流民,听说要打回老家去,个个愿意跟着走。
淮阴的铁炉,一炉一炉铸出刀剑,这才挥师北上。
河南的豪强坞壁林立,张平、樊雅各聚众数千,拦着不让他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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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平盘踞谯城多年,坞壁修得很结实。
祖逖攻了一年,攻不下来,便策动张平身边的部将,结果了他。
又用计让樊雅归降,这才进了谯城。
谯城一进,祖逖在河南有了立足的地方。
陈川叛投石勒,石虎带五万兵来救。
石虎是石勒的侄子,带兵最凶。
祖逖用布袋装上土,让人挑着,假装是运粮的队伍,骗得桃豹的兵以为他粮草充足,不敢再耗,连夜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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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豹一退,河南的坞壁一座接一座归附。
他驻军雍丘,黄河以南的守军纷纷归附。
那些互相攻打的坞主,也被他说和,都听他的号令。
石勒不敢再窥河南,甚至派人修了祖逖祖坟的坟茔,写信要与他通使互市。
祖逖不回信,却许了互市,收了十倍之利。互市挣来的钱,全用来养兵。
朝廷下诏,加祖逖为镇西将军。
他练兵积谷,准备渡河取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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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边上的坞堡,一边挂晋的旗,一边挂赵的旗。
祖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各家自保。
后赵一有动静,坞主们先来报信。
他治军很严,自己却很俭朴。
他在军里,和士兵吃一样的饭。打了胜仗,赏赐先分给手下。路上无主的枯骨,他收来埋葬。
军中将士耕耘种地,他让子弟也去背柴挑水。
河南的百姓都念他的好。
石勒那边有人叛逃来归,祖逖不肯接纳,还禁止部下侵扰后赵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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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境反而安静了一阵。
祖逖部下一个叫童建的,杀了新蔡内史周密,投降石勒。
石勒反而把童建斩了,首级送到祖逖营中,说叛臣逃吏,是我的深仇。将军的敌人,就是我的敌人。
祖逖知道,石勒这是怕他。
很多年以后,刘琨在并州守城,给祖逖写信,说自己枕着兵器睡觉,只等天亮杀敌。
祖逖回信,两个人隔着黄河,互相鼓劲。
刘琨死在祖逖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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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逖死的时候,当年那个同榻的伙伴,已经不在了。
就差一步。
朝廷派戴渊来了。
祖逖死了,弟弟祖约接了他的兵,将士们不服他。第二年,后赵攻河南,拔襄城,围谯城,祖约守不住,退到寿春。
祖逖打下的河南,重新落入敌手。
王敦一直怀有异心,听说祖逖死了,再没有什么可忌惮,不久就举兵造反。
祖约后来跟着苏峻造反,兵败逃走。祖家的门风,从他这里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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谯地梁地的祠堂里,香火一直没有断过。
很多年前,司州衙门里,他半夜听见鸡叫,踢醒同榻的刘琨,说这不是坏声音。
两个少年起身,在院子里舞剑。
那时他们都相信,只要自己够强,中原总还能救回来。
后来他渡江北上,打了八年,把黄河以南收了回来。
再后来,朝廷派人收走兵权,他死在雍丘。
闻鸡起舞的人,没能等到渡河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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