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学宴上倒塌的那面墙，是被还不完的人情债压垮的

前不久，四川宜宾长宁县硐底镇新堡村，一户村民在家中院坝为子女举办升学宴。孩子高考考了500多分，本是一家人的喜事，却因临时搭建的雨棚积水过重、绳索拉力过大，导致一楼女儿墙墙体倒塌，造成5人死亡、17人受伤。

这家人条件并不宽裕，父亲此前因癌症化疗，家中主要靠母亲卖菜和妻子打零工维持，原本并不打算办酒，却在亲戚劝说和当地风俗裹挟下“硬着头皮办”。

这件事情，本来是一场安全方面的悲剧，但越是看新闻背后的细节，就越是会发现，这面倒塌的悲剧之墙，其实是被那些还不完的沉重人情债压垮的。

有媒体报道，当地摆酒之风非常盛行，有满月酒、百日宴、祝寿、乔迁宴、升学宴、状元酒、春酒、开业酒、买车酒等等，“人情来往”既是家庭实力的象征，也是一笔循环的“债务”。

一、本应是“分享喜悦”，成了“人情回收”：酒席扭曲为一种隐性的债务循环

升学宴、满月酒、乔迁宴、买车酒这类酒席，根源上应当是一种深刻的情感意义。但现在很多地方泛滥的摆酒风气，成了两方面的螺旋：“要面子”和“还人情债”。

二者不断互相增强，最终导致了很多地方的办酒泛滥到荒唐的地步。

很多酒席，都是以收取“人情”为目的，一年下来，所有人你来我往、互有支出。

主家办酒，往往不只是为了真心庆祝什么事，而是为了把过去随出去的礼金再收回来，否则就“亏了”，甚至还要多赚一点。

酒席，从情感和纪念的仪式变成了一份厚重的人情账本，实际上就是一种循环的债务结算。

真正的问题，也藏在这种“循环”之中。

这次你办升学宴，我随礼500元，到下次我办乔迁宴，你也得回礼。随礼的数额会因为“面子循环”而不断增长、逐渐加码，从五六百到一千，成为一种真正的负担。

谁家酒席办得大，谁家随礼收得多，谁就被认为“有面子”。

于是逐渐出现这次新闻中的情况，甚至酒席的举办都不是由主家自己说了算，而是取决于旁人的评价——“别人都在办”“不办就不合群”……

这次新闻的酒席主家，本来因为家庭情况不佳而不想办酒席，但在亲戚劝说的压力之下，最后只能是硬着头皮办。

结果，就产生了这起悲剧。

这种循环对那些经济条件比较差的家庭来说，是沉重的负担。

对新闻中这样的家庭来说，升学宴其实带不来多少情感上的愉悦，反而是无奈被迫的财务支出。

二、此次事件暴露的重大安全漏洞：农村集体活动不应该长期缺乏监管

这次事故的直接原因，是临时雨棚积水过多、绳索拉力过大，导致墙体倒塌。

然而问题是，一场几十个人聚集的宴席，就这样在结构不确定、安全无保障的房屋旁边举办，而那些临时搭建的雨棚、棚架、绳索和承重墙体也毫无安全评估和监督，这种漏洞在农村其实相当广泛。

院坝宴模式下，农村办酒高度依赖邻里亲友互相帮忙的传统模式。在这背后，是一系列的“专业活”：棚架要进行复杂的搭建，房屋结构要面临沉重应力的考验。

但这些专业活，却不是由专业的人来做，只是“差不多”就行。

建筑要能举办多人的集体活动，要考虑承载多少人的上限，以及搭建临时设施的安全。这些，在实际宴请中是完全不具备的。

说到底，本来是公共安全事件的几十人甚至上百人宴请聚集，却停留在当地人自己“凭感觉”的操办之中，安全隐患注定是极大的。

三、面子到底为什么困住了乡村生活？酒席泛滥根源是对“体面”的定义走向失衡

满月、百日、祝寿、乔迁、升学、开业、买车……办酒早就不再是一个传统的风俗问题，而是不断加剧的攀比。

现在的乡村生活，社会评价体系不再是发自内心的真诚祝愿，而是演变成了“炫耀”与“表演”主导的“面子工程”。

生活在乡村就意味着必须要不断向别人展示自己家“过得很好”。

这种展示本来就不应当过度存在，因为过得好不好实际上是自己的事情，而不是演给别人看的，而且幸福的定义也各家不同。

但幸福的定义被简单化、单一化了，就是建立在收入基础上的“要有面儿”：办得起酒、请得到更多客、收得到更多的礼。

不管是酒席规模还是宾客数量，还有最重要的礼金往来，都成了“幸福”的几乎唯一标准。至于是不是真正过得幸福，没有人关心。

新闻中这家人，就是怕被戳脊梁骨说“小气”“不合群”，或者“家庭情况不行”，才勉为其难办酒的。

许多家庭，都不是主动选择办酒，而是被乡村内部的舆论评价强行推着往前走。

新的办酒理由不断滋生，婚丧嫁娶之外，各种各样鸡毛蒜皮的事情都可以被当做办酒的理由。在这背后实际上是一种建立在利益计算基础上的功利社交。

到底什么是乡村生活中的“体面”？

本来应当是家风的正气、道德的模范、家庭成员追求好学与奋斗、与人相处的友善……但现在完全单一化成了“暴发户”式的“体面”观念：有没有大院与好车、敢不敢经常摆大规模的酒席、做事有没有“豪气”……

新闻中这家人，明明孩子考学是非常“体面”的事情，但就是因为乡村不良风气的绑架，导致必须用酒席才能达到公共评价的那种“体面”。

虽然安全方面的悲剧是一种偶然，但在这种不断失衡的“体面”观念之下，更多的悲剧诞生只是时间问题。

要想避免同样的悲剧，必须一方面对乡村的酒席举办进行更多的安全监督与制度规范化；另一方面也要加强宣传、改善下一代的教育，让“功利之风”从人们的价值观中逐渐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