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回国那天,我妈一夜没睡。凌晨四点她就起来剁肉馅,厨房里咚咚咚响个不停,像要把二十年没使完的劲儿全使出来。我迷迷糊糊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她佝着腰站在案板前,白炽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她说,你舅爱吃荠菜馅的,我托人从乡下捎来的野荠菜,香得很。我说,妈,现在才几点。她没回头,只说,飞机不等人。
其实飞机下午两点才落地。我妈就是心里慌。我懂。四十五年了,她这个弟弟走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如今我儿子都上小学了,他才第一次回来。说回来也不准确,是“绕道回来”——他从墨尔本飞广州开一个什么侨商会,开完了才转机到我们这儿。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有掩不住的小心翼翼,像是怕我多想,又像是怕自己想多了。我说,那我去接。她说,我也去。
我妈七十三了,腿脚不好,腰椎间盘突出,走路得扶着点什么。可她那天穿了一身新衣裳,暗红色对襟褂子,头发染得乌黑,站在到达口最前面,踮着脚往里张望。我扶着她,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旁边有个小姑娘举着牌,上面写“欢迎陈总”,我妈看了一眼,又看看自己空着的手,忽然转头小声问我,你说,他还能认出我不?
我说,能。
其实我心里没底。照片上的舅舅还是三十岁出头的样子,站在悉尼歌剧院前面,穿白衬衫,头发浓密,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那张照片一直挂在我妈卧室床头,旁边是我姥爷姥姥的遗像。四十五年过去,照片都泛黄了,边角翘起来,我妈拿透明胶带粘了又粘。
人潮涌出来。我妈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陷进我肉里。我说,妈,别急。她没应声,眼睛死死盯着一个方向。我顺着看过去,一个老人推着行李箱慢慢走出来,灰白头发,驼色夹克,脸比照片上瘦很多,眼袋很重,可眉骨还是那个眉骨,额头还是那个额头。我妈松开了我的胳膊,往前迈了一步,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那老人也看见了我妈。他停住了脚步,行李箱的轮子还在往前滑,撞了一下他的脚后跟。四目相对,隔了四十五年。我站在旁边,像看一场默片。然后我妈抬起手,在空中挥了一下,动作很小,像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老人嘴唇颤抖着,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说,姐。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没哭出声,就是眼泪哗哗地流,顺着皱纹淌到脖子上,把她新衣裳的前襟打湿了一小片。我舅站在那儿,手足无措,想抬手又放下,最后只轻轻拍了拍我妈的肩膀,说,姐,我回来了。
我上去叫了声,舅。他看向我,眼里有泪光,说,这是小航吧?都这么大了。我说,舅,咱回家。
回家的路上我妈一直握着我舅的手不放,坐在后座,两个老人挨得紧紧的。我从后视镜里看见我妈把我舅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另一只手覆在上面,轻轻摩挲,像摸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我舅不说话,偶尔扭头看窗外,说一句,这儿变化真大,都认不出了。我妈就说,可不,你走的时候这还都是稻田。然后两人又沉默。我打开收音机,正播一首老歌,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我妈跟着哼了两句,声音沙哑,我舅也轻轻哼起来。我听着,鼻子忽然有点酸。
到家,饭菜摆了满满一桌子。我妈特意借了邻居家的大圆桌,铺上红格子桌布,做了十二道菜,中间一大碗荠菜饺子,冒着热气。我媳妇带着儿子也来了,儿子怯生生叫了声舅公,我舅摸摸他的头,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他。我媳妇推辞,我舅说,拿着拿着,舅公第一次见。我儿子拆开一看,里面是五张一百的澳元,花花绿绿的,他没见过,举起来对着灯看。我妈说,快谢谢舅公。儿子说,谢谢舅公。
那顿饭吃得热乎乎的。我舅吃第一个饺子的时候,嚼着嚼着就停了,盯着碗里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是这个味儿。我妈就笑,说,我荠菜挑了一上午,眼都快花了。我舅低头又吃一个,再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我媳妇赶紧给他倒酒,说,舅,喝点,家里酿的米酒。我舅喝了口,说,好喝,比澳洲那些洋酒强多了。
酒过三巡,话渐渐多起来。我舅说他在澳洲的果园,说墨尔本的天气,说悉尼的海港,说着说着就说到孩子。他有两个女儿,都在澳洲,大女儿嫁了个当地人,小女儿在读大学。我妈问他老婆,他顿了顿,说,早离了,十几年了。我妈叹了口气,没再追问。饭桌上的气氛有点闷,我儿子吵着要看动画片,我媳妇带他去了里屋。
我舅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说,姐,我这次回来,想办件事。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他。
我舅说,我想在上海买套房。
我和我妈都愣了一下。上海,离我们这儿六百多公里。我妈说,怎么想到去上海买?我舅说,落叶归根嘛,上海是大城市,离你也近,以后回来住住。我心想,六百多公里,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可对他这个在澳洲待了四十五年的人来说,确实算近了。
然后我舅接着说,我打听了一下,我手头能拿出的,大概一百万人民币。
饭桌上静下来。只有里屋传来动画片的声音,喜羊羊正被灰太狼追得满山跑。我妈看看我,又看看我舅,嘴角动了动,没说话。我舅似乎没察觉到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展开来,是网上打印的房产信息。他指给我们看,说,这个,浦东的,七十多平,总价三百多万。我手头一百万,付个首付,剩下的贷款。我在澳洲有退休金,加上这边的养老金,慢慢还。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是某房产网站上的广告,页面打印得模糊,价格下面还画了一道红线。我说,舅,这是三年前的房源。他哦了一声,说,是吗?那现在应该也差不多吧。
我妈给我使了个眼色。我懂,那意思是别在饭桌上说。可我心里堵得慌。一百万,在上海,现在连个厕所都买不了,这话虽然难听,但是事实。我不知道该怎么开这个口。我舅去澳洲四十五年,在那边开果园,一辈子勤勤恳恳,估计攒下这点钱也不容易。他以为一百万还是个大数目,可他不知道,这四十五年,中国早不是他记忆里的中国了。
那天晚上我舅住在我家客房。我媳妇给他铺了新床单,还放了个热水袋。我妈在厨房洗碗,我过去帮她。她压低声音说,你舅这钱,在上海肯定不够。我说,差得远。我妈叹了口气,说,那怎么办?他兴冲冲地回来,总不能一盆冷水浇下去。我说,那也得说清楚,不然他真拿着钱去上海,更糟。
我妈洗着碗,不说话,水声哗哗的。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舅当年走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你姥爷瘫在床上,你姥姥眼睛不好,我带着你大舅二舅种地,他最小,脑子活,村里有个名额去香港探亲,他去了就没回来,后来辗转去了澳洲。头几年还写信,寄钱回来,后来信越来越少,钱也断了。你姥姥走的时候,喊他的名字,喊了整整一夜。
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这些事我妈以前从没跟我提过。她一直说我舅在澳洲不容易,要从头开始,要学英语,要挣钱。可我不知道,原来中间还有这么多年音信全无。
我妈把碗一个个擦干,摞进碗柜里。她说,我不怪他。他有他的难处。可你姥姥最后那几年,天天坐在门口望,望不到,就哭。眼睛哭坏了,加上白内障,走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我说,妈,这些话你跟我舅说过吗?她摇摇头,说,说那个干啥。都过去了。他现在能回来,比什么都强。
第二天一早,我舅起得早,在小区里转了一圈回来,跟我说,这边房子都不高,街边还有卖早点的,真好,澳洲那边买根油条要开车二十分钟。我给他买了豆浆油条,他吃得很香,说,这个豆浆是现磨的。我说,舅,你想去哪儿看看?他说,我想去看看你姥姥姥爷的坟。
我开车带他去了。我妈本来也要去,被我舅拦住了,说,你腿不好,别爬山了。我妈就没去,站在门口目送我们,跟昨天在机场一样。我舅上了车,回头看了一眼,我看见他嘴角抽了一下。
墓地在一片山坡上,松柏掩映。我姥爷和姥姥的墓并排在一起,墓碑是五年前新换的,黑底金字。我舅站在墓前,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又听不见声音。我退开几步,蹲在路边抽烟。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过了很久,我舅走到我身边,说,你姥姥走的时候,我没回来。我点点头。他说,我在澳洲,接到电报的时候,已经过了头七。当时我正忙着一批橙子要收,工人都到了,走不开。我咬了咬嘴唇,没说活。
他又说,你姥爷走得更早,我也没回来。那次我在搬仓库,腰扭了,起不来床。我听着,使劲抽了口烟,把烟屁股摁灭在石头上。
我舅在我身边蹲下来,说,小航,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舅舅挺不是东西的。我说,没有。他说,你妈不怪我,我知道。可我怪我自己。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走吧,回去。
下午,我舅把那张房产广告又拿出来,戴着老花镜,仔细看。我坐过去,给他倒了杯茶。他说,我知道你们觉得这房子的事不靠谱。我愣了一下,原来他心里有数。他说,我这次回来,其实没指望能买得起。一百万,我在澳洲听那些华人圈子说,上海房子都要上千万。我没敢信。可你妈在电话里说,家里要拆迁了,能分两套房。我就想,能不能让她帮衬点,让我也在国内有个家。
我听完,后脊梁一凉。我妈那个房子,确实在拆迁范围内,去年冬天贴的公告,最近才开始谈补偿。可我妈从没跟他说过细节。他倒知道。我舅看我脸色不对,赶紧说,我不是图你妈什么。我要是能自己解决,绝不开口。我就想,姐弟一场,我四十五年没回来,现在老了,想离她近点。我两个女儿都在澳洲,不会回来了。我一个人,在那边冷冷清清的,连个说中文的人都少。
他低下头,茶杯在手里转来转去。我沉默了片刻,说,舅,我妈那房子,补偿方案还没下来,到底能拿多少,现在谁也说不准。我舅说,我知道,我不急。我就是先跟你们说一声,心里有个底。
那几天,我舅住在我家,跟我妈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去公园看人下棋,还帮我接送儿子上下学。他跟我儿子处得好,教他说英文单词,我儿子学得认真,跟在他屁股后面一口一个舅公。我舅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不像刚下飞机时那么苍白了。我妈脸上也多了笑,话也密了,一会儿问他在澳洲吃啥,一会儿问他两个闺女长得像谁。我舅都一一回答,像要把四十五年的话都补回来。
可我心里总有个疙瘩。他那一百万,加上我妈的拆迁款,到底够不够在上海买房?我上网查了又查,越查越心凉。上海现在稍微像样点的地段,首付都不止一百万。更别说他一个快七十的外籍老人,银行贷款能不能批下来都是问题。
我跟我媳妇说了。我媳妇说,你舅在澳洲那么多年,总该有点积蓄吧,怎么才一百万?我说,他开果园的,能有多少。再说澳洲那边税高,他一个人养两个女儿,能剩这些已经不容易了。我媳妇说,那也不能让你妈出钱。你妈那拆迁款,是给你儿子以后上学用的。我叹了口气,没说话。
这事像根刺,扎在心里。我舅不提,我也不好问。可我知道,他一直在等。等拆迁方案下来,等那两套房变成钱,等一个盼了四十五年的念想。
转折发生在他走之前第三天。那天我舅说想去县城转转,看看以前的老街。我陪他去了。老早的城墙早拆了,只剩一段残垣,旁边开了家奶茶店,放着流行歌曲。我舅站在那儿,四处看,像在找什么。后来他拐进一条小巷,走到尽头,停在一间破旧的门脸前。卷帘门半掩着,里面黑乎乎的。
他说,这儿以前是咱家的老宅子。你姥姥就是在这儿生的我。
我望着那间破屋,墙上刷的灰一片片掉下来,露出里面的青砖。我问,后来怎么卖了?我舅说,我走之前,家里穷,把这宅子抵给了人家,换了一百二十块钱。你妈当时哭了一整夜,说,这是咱家的根。
他抬起手,摸了摸那扇破门,说,小航,我在澳洲四十五年,买了果园,买了房,有了孩子,可心里总空着一块。我那房子在墨尔本郊区,三居室,带花园,挺大。可我就是找不到根。我出门看见的是橡树不是槐树,听见的是鸟叫不是蝉鸣。我两个女儿在家说英文,我只会跟狗说几句中国话。
他转过身,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他说,你妈那拆迁款,我一分不要。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跟你妈说清楚,我那果园,我打算卖了。加上这一百万,再凑凑,或许能在上海周边买个小房子。实在不够,就买远点,苏州昆山都行。只要离你妈近点。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原来他把什么都想好了。他根本没打算让我妈出钱。他回来,不是来要的,是来给的。他张开嘴,想说一百万的误会,可他说不出口。我抬头望天,天蓝得不像真的。
那天晚上吃饭,我舅跟我妈说,姐,我那果园有买主了,回去就签合同。等钱到了,我就回来买房。我妈没抬头,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说,好,回来就好。
我舅走的那天,又是机场。我妈还是那身暗红褂子,头发还是染得乌黑。这次她没哭,站在安检口,冲我舅挥挥手,说,到了打电话。我舅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那笑容跟照片上一模一样,白牙露出来,眼里有光。
回来路上我妈在车里说,他要在上海买不到房,就把咱家拆迁分的那套小的给他住。我说,妈,那套小的是学区房,你孙子要用的。我妈说,孙子有爹有妈,饿不着。你舅一个人,不容易。
我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树,忽然觉得眼眶发热。我妈这一辈子,都在为别人活。为弟弟,为儿子,为孙子。可她从没说过一句苦。
后来我舅回了澳洲,打电话说果园已经签了合同,卖得还不错。加上他那点积蓄,折合人民币也差不多两百多万。他说,我托人在昆山看了套房,离上海很近,高铁二十分钟。我说,那挺好。他说,等我回来,咱们一起去看看。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妈在厨房包饺子。荠菜馅的,满屋子都是清香味。她哼着那首老歌,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忽然想,等舅舅回来了,这个家是不是就完整了。可四十五年的光阴,真能补回来吗?我不知道。但至少,饺子是热的,人是真的,根还在这里,等着他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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