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市博物馆的展柜深处,一簇幽蓝在射灯下静静呼吸。
2002年秋天,大同市迎宾大道的一处工地,推土机的铲齿刮开了一层黄土。
白登山南麓,古老的如浑水东岸,一片高坡台地上,一个由75座墓葬组成的北魏墓群正在被发掘。
第16号墓是八座砖室墓中唯一保存完好的一座。
当考古队员的手铲清理掉最后一层浮土,墓室幽暗的光线中,四件半球形的蓝色玻璃泡饰显露出来。
半透明的湖蓝色,即便器身多处有淡白色的土沁,依然无法减弱那色泽的鲜亮迷人。
其中一件玻璃壶,通体呈现深沉而纯粹的深蓝色,半透明的质地带着一丝朦胧的美感。
瓶身深蓝的底色上散布着许多天然形成的小气泡——那不是瑕疵,而是手工吹制留下的独特印记。
更令人惊叹的是,长期埋藏形成的“玻璃沁”,让器表在光线映射下泛起类似鲍鱼壳内壁的七彩晕光。
这抹蓝色,被称为“北魏蓝”。
“北魏蓝”,不是中原瓷器的青,也不是江南染布的靛。
它是一种带着异域风情的透亮,是1500年前用沙与火淬炼出的色彩。
![]()
在人类认识蓝色的漫长历史中,西方与东方走出了截然不同的路径。
古希腊诗人荷马在《奥德赛》中描绘过“酒色的海”“紫色的羊”,却从未用过“蓝色”一词。
古罗马人曾为如何描述天空的颜色而苦恼。
但在东方,“蓝”字很早就出现在典籍之中。
《尔雅·释鸟》中记:“秋鳸,窃蓝。”
注解说:“窃蓝,青色。”
东汉许慎在《说文解字》中给出了一个简洁而准确的定义:“蓝,染青草也。”
《荀子·劝学》留下了那句传诵至今的话:“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
这里的“蓝”,指的是一种叫蓼蓝的植物,叶子经过加工可以制成靛青染料。
然而,植物染出的靛蓝与玻璃熔铸出的幽蓝,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一个是草木的汁液,一个是矿石的火焰。
北魏人用后者创造了前所罕见的蓝色。
公元386年,鲜卑族拓跋部建立北魏。
398年,迁都平城——也就是今天的大同。
在此后的近百年里,平城成为中国北方最重要的都市。
但真正改变中国玻璃史的转折,发生在公元439年。
那一年,太武帝拓跋焘攻灭北凉。
北凉占据着河西走廊,是丝绸之路中段的关键枢纽。
北凉的覆灭,意味着一条从平城出发,经高昌、哈密、龟兹、焉耆、车师,直抵黑海沿岸、横跨欧亚大陆的贸易通道重新畅通。
商队来了。
来自波斯、粟特等地的商团将萨珊王朝生产的玻璃器运到平城销售。
玻璃具有其他矿物珍宝无法相比的晶莹剔透的特性,加之萨珊工匠全面继承了罗马玻璃的制作工艺并且发扬光大,特别是独创了在玻璃器上再作磨琢的冷加工技术,使得器具从造型到装饰无不精美华丽。
这些来自远方的奇珍,一时成为北魏贵族们争相追捧之物。
曾经五次到访平城的波斯使团,也将玻璃器作为重要的礼物携带馈赠。
![]()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关键人物出现了。
《魏书》卷一〇二《西域传》“大月氏”条,用简短的文字记录了一段改变中国玻璃史的事件。
大月氏国,“去代一万四千五百里”。
“世祖时,其国人商贩京师,自云能铸石为五色琉璃,于是采矿山中,于京师铸之。
既成,光泽乃美于西方来者。
乃诏为行殿,容百余人,光色映彻,观者见之,莫不惊骇,以为神明所作。
自此中国琉璃遂贱,人不复珍之。”
这段记载提供的信息极为关键。
其一,中国本土生产琉璃建材的时间可以追溯到北魏太武帝时期。
其二,琉璃生产技术是由大月氏商人从西域传入的。
其三,在此之前已有“西方来”的琉璃,且为时人所珍视。
大月氏商人铸成琉璃后,被拿来与“西方来者”相比,说明二者并无不同。
![]()
这位来自万里之外的大月氏商人,究竟带来了什么?
他带来的是一种全新的玻璃配方。
在中国传统玻璃中,主要成分是铅和钡。
汉代常见的铅钡玻璃,是中国本土玻璃的主流。
但大月氏人带来的,是钠钙玻璃。
这种玻璃以石英砂、天然碱和石灰石为主要原料。
钠钙玻璃的硬度更高、透明度更好。
更关键的是,他带来了吹制技术。
在吹制法传入之前,中国玻璃主要采用与金属铸造相似的“模铸法”。
工匠将熔融的玻璃液倒入模具中冷却成型。
这种方法只能制作简单的器型,器壁较厚,生产效率低下。
而吹制技术,用一根中空铁管,一端蘸取高温熔融的玻璃液,像吹气球一样从另一端吹气,使其膨胀成泡,再通过旋转、拉伸、剪切等手法让它变薄、成型。
这种方法能制作出器形较大、器壁很薄、形态多样的容器。
考古发现印证了这一点——1993年大同市七里村北魏墓群出土的一件玻璃壶,吹制成型,天青色,器壁较薄,有球形盖。
这件器型小巧的玻璃罐表面晶莹、制作精美,不仅是我国早期吹制玻璃的精品,也是佐证西方吹制玻璃技术在北魏定都大同时期传入我国的实物资料。
那抹蓝色,又是如何出现的?
![]()
北魏蓝玻璃器以钴、铁着色。
钴是一种能够产生深邃蓝色的金属元素。
早在春秋战国时期,实现蓝色所需的钴就来自阿富汗。
当大月氏商人把钠钙玻璃配方和吹制技术带到平城,北魏的工匠们很快吸收了这门新技术。
他们用外来的“吹制”手艺,做出了本土的“中式”器型。
这件玻璃壶,喇叭口、束颈、圆肩、平底的造型,与同时期北魏的陶壶器型高度相似。
它成了一 件 中 西 合 璧 的“混血”艺术品。
北魏的工匠不止于模仿。
他们在吸收西域制造工艺后,结合本地原料,最终生产出了别具一格的玻璃制品。
大同地区出土的北魏玻璃器以器皿为主,如碗、壶等日常实用器。
这些玻璃器为当时中国烧制的本土产品。
凡出土玻璃器的墓葬,皆为北魏高级贵族墓。
玻璃与金银、玉翠、陶瓷、青铜并列为五大名器,亦是佛家七宝之一。
佛教视琉璃为七宝之一。
北魏降服北凉后,统一中国北方,打通丝绸之路中段,玻璃器及其制造技术也随胡商传入平城。
玻璃器与佛教文化结合,被赋予了独特意涵,是佛教物质思想的外化表现。
敦煌壁画中绘有大量玻璃器,其形态和功能各异。
平城时代,玻璃器从皇室专属的“顶级奢侈品”逐渐成为北魏贵族阶层也能使用的器物。
《魏书》中那句“自此中国琉璃遂贱,人不复珍之”,说的正是这种变化。
不是玻璃变得廉价,而是它不再稀有——当技术传入、本土生产成为可能,曾经千金难求的西域奇珍,终于飞入了更多人的手中。
然而,盛极一时的北魏蓝,终究没有走得更远。
![]()
隋代,一个令人遗憾的事实被记载下来。
《隋书》卷六八《何稠传》写道:“时中国久绝琉璃之作,匠人无敢居意。”
也就是说,到了隋代,中国的琉璃制造方法已经失传。
何稠“以绿瓷为之,与其不异”——他用绿瓷来仿制琉璃,居然能够做到几乎一样。
这一细节意味深长:当玻璃技术失传后,瓷器承担起了替代的角色。
从北魏到隋代,不过百余年间,曾经“光色映彻、观者莫不惊骇”的琉璃,为何就“久绝”了?
原因不止一个。
![]()
最直接的原因是瓷器的崛起。
隋代,精细白瓷开始出现。
有学者认为,这种精细白瓷源于对玻璃器的仿制,堪称中国最早的白瓷,之后引发了唐代白瓷的辉煌。
到了唐代,瓷器制作水平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瓷器不仅美观,而且实用——耐高温、不易碎、适合盛放热饮。
中国人喝茶,都是热的,玻璃器皿容易炸裂。
瓷器可以批量生产,成本较低,质量稳定。
而玻璃器皿生产成本高,易碎,实用性不如陶瓷。
当瓷器以更优越的性能和更低廉的价格占据了日常生活,玻璃便失去了最广阔的市场。
审美的转向同样不可忽视。
北魏人追求的是色彩——那种深邃而纯粹的蓝色,那种“光色映彻”的惊艳。
但隋唐的审美趣味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从重色彩转向重透光,从追求浓烈的视觉冲击转向欣赏温润含蓄的质感。
瓷器恰恰满足了这种新的审美需求。
邢窑的白瓷“类银似雪”,越窑的青瓷“如冰似玉”——那种温润的质感,是玻璃无法提供的。
而中国传统的铅钡玻璃遇水或潮湿环境易氧化、不耐腐蚀,出土的高铅玻璃器往往黯淡无光。
钠钙玻璃虽然硬度更高,但在审美上终究无法与瓷器抗衡。
配方的复杂性也是一道难以逾越的门槛。
北魏蓝是钠钙玻璃,其原料——天然碱——在中国并不像石英和铅那样容易获取。
大月氏商人带来的配方,依赖的是西域的原料体系和制作传统。
当这些商人离去,当丝路的交通因战乱而时断时续,维持这一技术体系的成本便变得高昂。
相比之下,瓷器的原料——高岭土——在中国大地上几乎随处可取。
一个依赖进口原料和外来工匠的技术体系,和一个根植本土、原料充足的技术体系,在历史的竞争中,后者的优势不言自明。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社会动荡中匠人的流失。
北魏之后,北朝更替,隋唐鼎革,战乱频仍。
玻璃制作是高度专业化的技艺,依赖少数工匠的口传心授。
当这些工匠在战乱中流散或离世,技术便随之断裂。
《隋书》中“匠人无敢居意”的记载,恰恰说明了这一点——不是不想做,而是已经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做了。
![]()
于是,北魏蓝就这样消失了。
它没有像瓷器那样,在历史的接力中一棒一棒地传下去。
它像一颗流星,在北魏的天空中划过一道耀眼的蓝光,然后湮没在岁月的尘埃里。
千余年后,当考古队员的手铲重新触碰到那些蓝色的碎片时,人们才重新意识到——原来,曾经有过这样一种蓝色。
在大同市博物馆二层的“魏都平城”展厅,这批珍宝静静陈列。
那件2002年出土于迎宾大道北魏墓的玻璃瓶,口径5.5厘米,底径4厘米,高15.4厘米。
出土时有些残破,但瓶身表面仿佛有着彩虹般的色彩,每一道光线都令人陶醉。
那四件蓝色的半球形玻璃泡饰,直径5到5.5厘米,厚0.2厘米。
在泡饰内部表面,有着七瓣莲花的图像。
今天,人们将之比喻为古老平城的蓝天,称之为“北魏蓝”和“大同蓝”。
已见展出的大同出土的北魏玻璃器,共计14件。
14件。
这就是北魏蓝留给世界的全部。
![]()
但14件已经足够。
足够让后人知道,在1500年前的平城,曾经有一群人,用来自万里之外的配方和技术,用本地的矿石和火焰,吹出了这样一种蓝色——深沉、纯粹、带着异域的风情,又融合了中土的器型。
它没有流传下来,但它曾经存在过。
它曾经辉煌过。
展柜的射灯下,那抹幽蓝依然在呼吸。
玻璃沁泛起的七彩晕光,像一道微缩的彩虹,静静地诉说着一个关于相遇与消逝的故事。
1500年前,大月氏商人牵着骆驼走过沙漠,把配方和技艺带到了平城。
1500年后,这抹蓝色从黄土中重新浮现,走进博物馆的展柜,走进无数双凝视的眼睛。
玻璃壶的深蓝底色上,那些手工吹制留下的气泡依然清晰。
每一个气泡都是1500年前某个工匠呼出的一口气。
那口气凝固在玻璃里,跨越了十六个世纪,依然在那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