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深夜十一点,上海陆家嘴的霓虹依旧在黄浦江面上碎成万点金光。陈默坐在出租屋那张咯吱作响的椅子上,盯着手机银行APP里那个匪夷所思的数字——32,187,654.32元,小数点后两位精确得刺眼。他揉了揉眼睛,又刷新了一遍,数字纹丝不动。窗外传来一阵救护车由远及近的嘶鸣,像一把钝刀划破这个不眠之夜的寂静。他想起三天前,自己在这座城市丢了工作;想起两个小时前,他在ATM机前犹豫了十分钟才把那张余额不足的工资卡插进去;想起母亲下个月的手术费还差着八万块。而现在,一笔能买下他老家整条街的钱,就这样静悄悄地躺在他的账户里,像一颗被误投的炸弹。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掌心沁出一层薄汗。出租屋的顶灯忽闪了两下,他在那一明一暗的光线里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将会在三十年后炸开所有真相的决定。他点开转账页面,把账户里那笔横财分毫不差地转成了一笔三十年期定期存款,利率2.75%,到期本息合计约六千七百万。然后他关掉手机,躺在那张行军床上,听着隔壁夫妻吵架摔碗的声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睡了过去。
第一章 擦肩而过
陈默醒得很早,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怎么睡。手机闹钟还没响,他就已经站在狭窄的卫生间里刷牙了。镜子里的男人三十岁出头,胡子拉碴,眼窝深陷,颧骨上有一道细小的疤痕,是上个月在工地搬砖时被铁丝划的。他对着镜子多看了自己两眼,确定这张脸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然后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他没有再去查那个账户。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反而睡得越安稳。他换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背上那个帆布包,出门去找新的工作。这间出租屋在浦东一个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邻居的杂物和说不清的霉味。他一层层走下去,路过五楼的时候,那户人家门缝里飘出煎荷包蛋的香气,他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包里还有半袋压缩饼干,他决定省着点吃。
出了小区大门,七月的上海像个巨大的蒸笼,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他沿着张杨路往北走,手机里存着三个面试地址。第一家是家做跨境电商的小公司,招仓库理货员,月薪四千五,不包吃住。面试他的HR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看了看他的简历——某二本院校计算机系毕业,五年工作经验,最近一份工作是送外卖——然后很客气地告诉他,这个岗位已经招满了。
第二家是家房产中介,门店开在一条背街上,玻璃门上贴满了"高薪诚聘"的广告。店长姓马,四十来岁,一嘴烟味,让他填了张表,又问他有没有销售经验。陈默说送外卖算不算?马店长笑了,说算,怎么不算,干我们这行就是得能跑。然后让他回去等通知。
第三家是在一个写字楼里,做社区团购的运营助理。面试官是个戴眼镜的胖子,看了他一眼,直接说我们要招应届生,你这年纪不合适。陈默道了声谢,转身走了。他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正好是中午,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头皮,他拐进便利店买了一瓶冰水,两块钱,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一把硬币,刚好够。
他在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陆家嘴的白领们打着伞行色匆匆,外卖骑手在车流里穿梭,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抱着纸箱从写字楼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像刚死了亲爹。这座城市每天有无数人进来,也有无数人出去,陈默觉得自己就像那颗被丢进黄浦江的石子,溅起一点水花之后就沉到底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他以为是面试通知,打开一看,是银行发来的定期存款确认函。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一秒,然后把短信删了。这件事他打算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说。包括他妈。
想到这里,他拨了个电话出去。响了五六声才接通,那头是母亲熟悉的沙哑嗓音:"小默啊?今天不用上班啊?"
"今天调休。"他说,语气很自然,"妈,你身体怎么样?下个月的检查别忘了。"
"没事没事,老毛病了,"母亲咳嗽了两声,"你别老惦记我,自己在上海好好干,存点钱,将来好娶媳妇。"
"嗯,我知道。"他顿了顿,"妈,我最近可能……会涨工资。"
"涨多少?"
"挺多的。"他说,"反正你别操心钱的事了。"
挂了电话,他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那张定期存单在他脑子里烫得发疼,但他很清楚,这笔钱现在动不得。一动,就会有人查;一查,他就会说不清。一个失业的外卖员,账户里突然多出三千二百万,这故事说给谁听谁信?而且他隐隐觉得,这笔钱来路不正,要么是银行系统出了故障,要么是有人转错了账。但不管哪种情况,他现在把资金锁死了,就等于给自己争取了时间——三十年的时间。在这三十年里,他可以查清楚这笔钱的来源,如果真是转错了,他至少可以让这笔钱原封不动地还回去;如果查不清楚……那就等三十年后再说。
这个念头很荒唐,他知道。正常人捡到三千万,要么报警,要么挥霍,谁会把它存成三十年死期?但他陈默从来就不是正常人。五年前他父亲病逝,借了一屁股债,他咬牙扛了三年才还清;后来母亲又查出肺病,他辞了程序员的工作去送外卖,因为跑单拿的是现钱,来钱快。生活早就把他磨成了一个极度理性的赌徒,他在赌这笔钱背后一定有一个故事,而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那天傍晚,他回到出租屋,在楼下碰到了邻居赵姐。赵姐是个四十多岁的离婚女人,在菜市场摆摊卖干货,见人就笑。她喊住陈默:"小陈,今天楼下信箱有你一封信,看着像是老家的。"
陈默接过信,牛皮纸信封,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他的名字,邮戳是安徽芜湖的。他拆开一看,是他二叔写来的,说老家那间老屋要拆迁了,补偿款按人头分,问他有没有意见。信里还夹了一张全家福,是去年过年拍的,他不在场——他在上海送除夕夜的外卖——照片上有他妈、二叔、二婶、堂弟堂妹,背景是老家那棵老槐树,枝桠伸到瓦房顶上,像一把撑开的旧伞。
他把信折好放回口袋,对赵姐笑了笑:"谢谢赵姐,老家有点事。"
赵姐打量了他一眼:"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没吃饭?姐今天包了饺子,给你端点上来。"
"不用不用,我……"
"别客气,邻里邻居的。"赵姐说着就上楼了,没一会儿端了个搪瓷碗上来,里面卧着十几个白胖的饺子,还冒着热气。她硬塞到他手里,"赶紧吃了,别饿出胃病来。你妈上回还打电话给我,让我多照应你呢。"
陈默端着那碗饺子,站在楼梯口好半天没动。饺子里是韭菜鸡蛋馅的,咬一口,汁水烫了舌头。他想,要是他妈知道他账户里躺着三千万,而他还在吃邻居送的饺子,估计要骂他没出息。但他没办法解释。
晚上他躺在那张行军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他还是忍不住打开了银行APP。那笔定期存款静静地挂在账户资产那一栏,状态显示"已锁定",到期日是2056年8月25日。他算了算,那一年他六十岁。
六十岁。到时候这笔钱不管是真是假,是黑是白,他都有时间去面对。而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找一份能糊口的工作,继续按月给母亲汇医药费,继续在这座钢筋水泥的森林里做一个不起眼的蝼蚁。
他在黑暗中闭上眼睛。隔壁那对夫妻今天没有吵架,只有电视机的声音隐隐传来,是某个电视剧的片尾曲,女声唱得缠绵悱恻。他想起了那笔钱的数字,32,187,654.32,小数点后面那两位像是某种密码,在向他昭示着什么。也许十年后,二十年后,他会后悔今天的决定;但至少此刻,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得起良心的事。
窗外,陆家嘴的灯火彻夜不灭,像个永远醒不来的梦。
第二章 暗流
第二天,陈默去了趟银行。他本来不想去的,但心里总有个疙瘩——那笔钱到底是怎么来的?是系统出错,还是有人转账时输错了账号?他决定试探性地问一问。
他挑了中午人少的时候,去了之前开卡的那家支行,在陆家嘴环路附近。大堂经理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胸牌上写着"周敏",妆容精致,笑容职业。陈默走到柜台前,说想查一下近期的大额交易记录。
柜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敲了几下键盘,然后抬头看他:"先生,您最近一笔大额交易是三天前,一笔三千二百万元的定期存款,是从您账户转出的。"
"我知道,"陈默说,"我想问的是,这笔钱是什么时候进账的?"
柜员又敲了几下键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进账时间是……同一天的凌晨两点十七分,转账方信息显示是境外账户,具体明细我这里看不到,需要您本人持身份证去后台查询。"
境外账户。陈默心里咯噔一下。他面上不动声色:"好,那我改天再来。"
他走出银行大门,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脑子里飞速运转。境外账户转进来的钱,凌晨两点多操作,这笔钱的源头大概率不会太干净。洗钱?诈骗?还是某个富豪转错了账?不管哪种情况,他现在把钱锁定期了,相当于把一颗烫手山芋冻成了冰块。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昨天那个房产中介的马店长打来的。"陈默是吧?明天来上班吧,底薪三千加提成,早九晚八,单休,行不行?"
"行。"陈默几乎没有犹豫。
挂了电话,他长舒一口气。不管怎样,先有一份正经工作再说。中介这行累是累了点,但至少能让他有个正常的身份,正常的作息,正常的社交。他需要在这个城市里活得像个普通人,越普通越好。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门店报到了。马店长给了他一套廉价的西装,领带是红色的,胸牌上印着"置业顾问陈默"。店里有七八个业务员,都是年轻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刷房源信息。马店长拍了拍手:"给大家介绍下,新来的同事陈默,以后互相照应。"
一个染着黄毛的瘦高个最先凑过来,递了支烟:"哥们儿,以前干过这行没?"
陈默摆手示意不抽:"没干过,送外卖的。"
"送外卖好啊,"黄毛咧嘴笑了,"跑得快的在我们这行吃香。我叫李锐,大家都叫我阿锐,有啥不懂的问我。"
陈默点点头。他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孩,一直在低头看手机,从头到尾没抬过眼。后来他才知道她叫苏晚,干了半年,业绩一直垫底,据说是因为性格太闷,不爱跟客户打交道。
开完晨会,马店长安排阿锐带他熟悉业务。阿锐嘴皮子溜,一套一套的"话术秘籍"往他脑子里灌——怎么在电话里让客户出来看房,怎么在带看的时候制造紧迫感,怎么逼定签约。陈默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记要点。阿锐瞟了一眼他的字,愣了一下:"哥们儿你字写得挺好啊,练过?"
"以前写代码的,打字多,写字少。"陈默随口答。
"写代码的来干中介?"阿锐表情微妙。
"写代码赚得少。"陈默面不改色。
中午吃饭的时候,阿锐拉他去楼下的沙县小吃,点了两碗拌面加鸡腿。店里人多,他们拼桌坐,对面正好是那个戴黑框眼镜的女孩苏晚。她一个人坐着,面前是一碗清汤馄饨,慢慢吃,仿佛周围的热闹跟她没关系。
阿锐自来熟地打招呼:"苏晚,你也这个时候吃饭啊?"
苏晚抬头,点了点头,又低下去。
阿锐对陈默挤挤眼:"我们苏晚是学霸,复旦毕业的,干中介真是屈才了。"他又转向苏晚,"诶,苏晚,你这周有客户吗?"
苏晚说:"有一个,约了周六看房。"
"哪个盘?"
"滨江凯旋门。"
阿锐筷子一顿:"那地方一套房三千多万起步啊,你那个客户靠谱吗?"
苏晚不说话了。陈默听到"三千多万"这四个字的时候,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埋头吃面,把鸡腿啃得干干净净。
下午回到门店,陈默开始打电话。马店长给了他一份两年前的客户名单,都是些已经买过房的老客户,让他们以"回访"的名义去挖掘新需求。他打了三十个电话,有六个直接挂断,十一个说"不需要",七个说"打错了",剩下六个跟他聊了几句,但都没有明确意向。其中一个老太太跟他聊了十几分钟家长里短,末了说"小伙子你声音挺好听的,有对象没",陈默哭笑不得。
打完电话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阿锐凑过来:"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比送外卖还累?"
"是有点。"陈默苦笑。
"习惯就好。"阿锐拍了拍他肩膀,"我跟你说,这行要想赚钱,就得脸皮厚。你看我,上周刚开了一单,九百万的,佣金拿了九万。"
九万,抵他送外卖大半年的收入。陈默心里算了算,嘴上没说。他想起那张定期存单上的数字,九万块钱在那笔巨款面前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但那笔巨款他一分都不能动,而阿锐赚到的九万是实实在在可以花的天天真真。
那天晚上下班,陈默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沿着滨江大道走了一段。黄浦江对面外滩的万国建筑群亮起了灯,像一条金色的项链戴在夜的脖子上。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味和人潮的喧嚣。他找了个长椅坐下,掏出手机,又看了看那笔存款。状态依然稳定,像一座沉睡的火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笔钱进账的那天凌晨两点多,他在干什么?他仔细回忆了一下,那天他刚送完最后一单外卖,在回出租屋的路上。他记得那天夜里下了点小雨,他穿着雨衣骑电动车经过南浦大桥底下,车轮碾过一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腿。回到家之后他洗了澡就睡了,根本没看手机。
所以这笔钱是在他睡着之后转进来的。凌晨两点十七分,谁会在这个时间给他转账?他认识的人里面,没有谁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谁有这个动机。除非……这笔钱根本就是转错了,对方要转给某个账号尾号跟他相同的人,结果误打误撞进了他的户头。
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他记得看过新闻,有人因为账号输错一位数,把几十万转给了陌生人。但三千二百万不是小数目,转账之前一定会再三核对账号和户名。如果对方真的转错了,银行应该很快就会发现,然后联系他冲正。但现在已经过去四天了,没有任何人来找他,银行那边也只是说"境外账户"就没了下文。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陈默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这件事的疑点一条一条列下来:第一,转账时间是凌晨;第二,转账方是境外账户;第三,银行没有主动联系他;第四,转账金额恰好是三千二百万元整,后面带了个零头六万多元,这个零头看起来很刻意,像是某个计算公式的结果。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起身往回走。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看到赵姐正跟几个邻居在聊天,见他过来,赵姐热情地招手:"小陈,今天新工作怎么样?"
"还行。"他笑了笑。
"那就好,年轻人多干点,以后有出息。"赵姐身边的李婶接了话茬,"对了小陈,你妈是不是快做手术了?我认识个老中医,治肺病可拿手了,要不要介绍给你?"
陈默心里一暖:"谢谢李婶,我妈下个月去大医院做检查,到时候看医生怎么说。"
"行,有啥需要帮忙的说话啊。"
他上了楼,推开门,出租屋里一片漆黑。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黑暗中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又急又重。他想起母亲那张脸,想起她上次在电话里说"没事没事"时压下去的咳嗽声,想起自己银行卡里那不到两千块的余额,想起那笔明明属于他却不能动的三千二百万。
他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不能急,他想。三十年都押上去了,还差这几天吗?
他打开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银行转账错误""境外账户""大额资金冻结"。搜索结果弹出来几百条,他一条条翻过去,越翻越觉得这潭水深不可测。有一条新闻说,某公司财务输错账号,将五百万元转入他人账户,对方拒绝归还,被法院强制执行;还有一条说,警方破获了一起跨境洗钱案,涉案资金通过多个账户层层转移,最终流向被冻结。他盯着那些案例看了很久,脑子里渐渐浮现出一个隐约的轮廓——那笔钱,也许根本不是转错了,而是有人故意放在他账户里的。
但这个"有人"是谁?为什么要选他?他一个送外卖的,在这座城市里无亲无故,谁会把他当棋子?
他想不通。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张疲惫的脸照得惨白。他关掉手机,在黑暗中躺下。明天还要上班,还要打电话,还要带客户看房。日子该过还得过,至于那笔钱背后的谜团,他决定先放一放,等线索自己浮出水面。
窗外有猫叫了一声,凄厉得像婴儿啼哭。陈默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
第三章 陌生人
一周的时间过得很快。陈默在中介门店里渐渐上了手,虽然一单都没开出来,但电话打得越来越顺溜,带看过两次房,客户都是只看不买的那种。马店长倒没催他,只说"慢慢来,这行讲究缘分"。
阿锐倒是又开了一单,这次是个四百万的老公房,佣金拿了四万。他当天晚上就拉着门店几个人去撸串庆祝,陈默也在其中。烧烤摊摆在街角,油烟弥漫,塑料桌椅歪歪扭扭地挤了七八个人。阿锐开了几瓶啤酒,挨个倒满,举杯说:"来,祝我早日买上大平层,也祝你们个个开大单!"
大家哄笑着碰杯。陈默喝了一口,啤酒是温的,泡沫在舌尖化开,一股涩味。苏晚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串烤韭菜,慢慢嚼,不怎么说话。阿锐喝了几杯有点上头,开始吹牛,说他下个月要冲销冠,说店里的谁谁谁不行,说店长抠门提成给得低。旁边几个老员工听得直乐,也不当真。
陈默注意到苏晚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然后起身走到旁边去接电话。离得远,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她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急促,像是在争辩什么。过了几分钟她回来坐下,脸色恢复了平静,只是把剩下的烤韭菜推了推,说不吃了。
阿锐凑过来:"咋了?男朋友查岗?"
苏晚摇摇头:"不是,我妈。"
"催你相亲?"
苏晚没答话,拿起包站起来:"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说完就转身走了,背影瘦瘦的,在路灯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阿锐撇撇嘴:"这人就这样,神神叨叨的。"
陈默没接话。他低头喝了口啤酒,心里却有个念头一闪而过——苏晚接电话时那个表情,他见过。他自己每次接到催债电话或者母亲生病电话的时候,就是那个样子。那种想躲又躲不掉的焦虑,从骨子里透出来,藏都藏不住。
第二天上班,陈默特意早到了半个小时。门店还没开门,他就站在门口等,顺便看手机新闻。一条本地新闻推送跳出来:"陆家嘴某金融公司涉嫌非法集资,涉案金额超十亿,警方已介入调查。"他点进去看了几眼,新闻里说这家公司叫"鑫源资本",主要做高息理财,去年年底突然爆雷,大量投资人血本无归,警方正在追查资金去向。
鑫源资本。他总觉得这个名字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把这条新闻截了个图,存进手机里那个命名为"谜"的文件夹。
九点整,马店长来开了门。陈默进去打扫卫生、烧水、整理房源册,忙完一通之后开始打电话。今天的名单是新拿到的,一批最近在网上留过求租信息的潜在客户。他拨了几个,不是在忙就是占线,打到第七个的时候,对方接了。
"喂?"是个男声,听起来四十来岁,语气冷淡。
"您好,我是链诚地产的小陈,看到您在网上发布了一条求租信息,想问问您这边对地段和预算有什么具体要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那个男声说:"你叫陈默?"
陈默一愣:"对,是我。您认识我?"
对方又沉默了。这次时间更长,长到陈默以为电话断了,看了看屏幕,还在通话中。然后那个男人说:"你最近有没有收到一笔……不属于你的钱?"
陈默的心脏猛地抽紧。他握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但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什么钱?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三千二百万。"对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压着嗓子说话,"你收到了,对么?"
陈默一时间脑子里炸开了锅。这个人是谁?怎么会知道这件事?是银行的人?警方?还是那笔钱真正的主人?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先生,如果您有急事,我们可以约个时间当面聊。电话里说不清楚。"
对方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报了个地址:"明天下午三点,静安寺旁边的漫咖啡。你一个人来。"说完就挂了电话。
陈默握着手机,半天没动。阿锐从旁边经过,拍了他一下:"咋了?客户说啥了?"
"没……"陈默回过神,"对方说考虑一下,回头再联系。"
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打电话,但心思已经完全不在上面了。那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有压迫感,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他清楚,这件事终于开始发酵了。三十年的定期存款并没有让他高枕无忧,反而像一块磁石,把那些藏在暗处的角色一个一个吸了出来。
下午他找了个借口提前离开门店,去了那家鑫源资本的办公地址。写字楼在浦东大道上,三十多层,大堂里冷气开得很足。他走到楼层指引牌前,找到"鑫源资本"那一栏,上面贴着"暂停营业"四个字。他又走到电梯间,按了上行的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他犹豫了一下,没有进去。
从写字楼出来,他站在路边,脑子里飞速理着线索。如果那笔钱和鑫源资本有关,那打电话来的男人很可能就是这家公司的相关人员。三千二百万可能只是涉案资金的冰山一角,而自己的账户被当成了转移资金的一个中转站。但为什么是他?他的银行卡信息是怎么泄露的?对方又凭什么确定钱转到了他这里?
他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转错账"了,这是一张网,而他已经不知不觉踩了进去。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把那笔定期存款的交易流水截了图,存到云盘里,又备份了一份到U盘。然后他在手机上写了一份简要的自述,把从发现钱到存定期的全过程记录下来,精确到每一个时间点。做完这些,他把手机和U盘分开放好,躺到床上。
他望着天花板,忽然觉得很可笑。一个月前他还只是一个为了下个月房租发愁的外卖员,现在却被迫成了一个侦探,甚至是一个嫌疑人。而那笔钱像一根无形的锁链,把他和某个巨大的未知事物绑在了一起。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话:"小默,做人要心里干净。"那时候他不太懂,现在他懂了。"心里干净"的意思是,不管外面多脏,自己不能被染黑。所以他存了定期,不动一分一毫,就是在守住心里的那片干净。
但明天那个人会跟他说什么?会不会逼他交出这笔钱?如果对方是骗子呢?如果是警方钓鱼呢?他想了几十种可能性,每一种都让他辗转难眠。最后他在凌晨两点多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全是数字——三千二百万,三十年期,2.75%的利率,它们排成一列长队在他脑子里游走,像一群没有表情的鱼。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陈默提前到了静安寺的漫咖啡。店里人不算多,他挑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要了一杯美式咖啡,苦得他皱眉。他一边喝一边观察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上。
三点整,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推门走进来。他四下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陈默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过来。陈默打量他——四十岁出头,头发微秃,面色灰白,眼袋很重,看着像是长期睡眠不足。他在陈默对面坐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你就是陈默。"
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是我。"陈默把咖啡杯放到一边,"你是哪位?"
"我姓钟,钟大山。"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陈默面前。名片上是"鑫源资本 风控总监"几个字,没有电话,没有地址,只有这个头衔。
陈默拿起名片看了一眼,又放下:"钟先生,你说那笔钱的事——"
"那笔钱不是你的。"钟大山打断他,声音比电话里更沙哑,"是鑫源资本的客户资金,因为清算系统的失误,误转到了你的账户。你需要把它退回来。"
陈默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既然是误转,为什么银行没有联系我?"
钟大山眼神闪烁了一下:"银行系统内部正在核查,我是先一步找到你的。如果你现在配合把资金转回,我们可以不追究责任,还可以给你一笔感谢费。五十万,怎么样?"
五十万换三千二百万,这笔账谁都会算。但陈默心里雪亮,对方的急切恰恰说明有问题。如果真是正规的银行误转,根本不会派一个"风控总监"私下约谈,更不会提出"不追究责任"这种话。
"抱歉,"陈默说,"那笔钱我已经存了三十年定期,现在取不出来。"
钟大山的脸色变了。"什么?三十年?"
"对。"陈默镇定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我个人觉得这笔钱来路不明,为了安全起见,先锁定了。如果你们能提供合法的转账凭证,我可以配合银行解冻。"
钟大山盯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这话是真是假。最后他站起身,把那张名片收回去,冷冷地说:"陈默,这件事比你想的要复杂。你攥着那笔钱,不一定是对你好。"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想想你妈。"
陈默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他攥紧了咖啡杯,指节发白。钟大山已经推门出去了,玻璃门晃了几下,把他消失的身影映在反光里。
陈默坐在那里,好半天没有动。咖啡凉了,他端起来又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上散开。他知道,从现在开始,这件事已经不只是钱的问题了。
第四章 线头
从漫咖啡出来,陈默没有回家,也没有回门店。他沿着南京西路一直往东走,穿过人民广场,穿过外滩隧道,一直走到了十六铺码头。他在江边站了很久,看着对岸陆家嘴的楼群在午后阳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钟大山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想想你妈。"这句话有两层意思:一层是威胁,一层是提醒。不管是哪种,都证明对方查过他的底细,知道他母亲的存在。这意味着他面对的绝不是善茬。
他掏出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拨通了母亲的电话。响了三四声,那头接起来,母亲的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有精神:"小默?"
"妈,你这两天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你别老打电话,浪费话费。"母亲嘴上这么说,语气里却透着高兴,"对了,你二叔昨天来了一趟,说老屋拆迁那事定了,补偿款下来能有十来万,到时候分我们一份。"
"嗯,那是好事。"
"你是不是又瘦了?"母亲突然问,"听你声音没劲。"
陈默笑了笑:"哪有,我吃得可多了。妈,你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奇怪的电话?"
"奇怪的电话?"母亲想了想,"没有啊,就前两天有个打错的,说什么保险推销的,我挂了。"
"下次陌生电话别接。"陈默说,"有什么事你给我打。"
挂了电话,他稍微安心了一点。至少目前母亲那边还是安全的。但钟大山能说出那种话,说明对方已经把他的家人纳入了"筹码"的范围。他需要加快动作,搞清楚这笔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打开手机,再次翻出那条关于鑫源资本的新闻。新闻里提到,这家公司去年年底爆雷,涉及投资人三千多人,总涉案金额约十三亿。公司法人代表叫"林建州",目前已被警方控制。新闻配了一张照片,是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方脸浓眉,看着很有派头。陈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他放大照片,仔细看林建州的眉眼,忽然想起来了——两年前他还在送外卖的时候,有一次在陆家嘴环球金融中心送餐,取餐的是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给了他一笔丰厚的小费。那个男人就是林建州。
他当时只觉得这人面善、出手大方,现在回想起来,那次送餐的地点正是鑫源资本的办公楼层。也就是说,他两年前就间接接触过这家公司。这算巧合吗?还是说,那笔钱转到他账户根本不是偶然,而是因为他的身份信息早就被鑫源资本掌握了?他送外卖时登记过实名信息,对方只要有心,很容易就能拿到他的银行卡号。
想到这里,陈默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他的身份信息在两年前就被纳入了鑫源资本的某个"计划",那这笔钱的转入就绝不是系统失误这么简单。也许对方早就设好了一个局,就等着他往里跳。但他偏偏跳了一个他们没想到的姿势——存了三十年定期。
他重新打开手机备忘录,把这条线索加上去。现在已知的信息有:第一,这笔钱来自境外账户;第二,转账时间在凌晨;第三,鑫源资本涉嫌非法集资,已被查封;第四,对方风控总监钟大山私下找他;第五,他两年前送过外卖到鑫源资本。这些线索串起来,隐约指向一个可能性——这笔钱是鑫源资本爆雷之前转移出去的赃款之一,而他的账户被当作了"安全屋"。
但他还有一个想不通的地方:既然对方有能力把三千二百万转进他的账户,为什么不直接转到一个他们完全掌控的账户里,而要选他这么一个不相干的第三方?这不符合逻辑。除非……对方的资金链出了问题,需要临时找一个"干净"的账户来过桥,而他的账户恰好符合某些条件——比如没有大额流水、没有贷款、没有征信问题,看起来像个普通人的日常账户,不容易被银行风控系统盯上。
这个推测更合理。鑫源资本在爆雷前夕,为了转移资产,寻找了一批"干净账户"作为中转站。他的账户因为两年前送外卖时留下的信息,被选中了。那笔钱本来应该在转进来之后很快被转走,但不知道什么原因,操作中断了,导致三千二百万在他的账户里停留了超过二十四小时。而他在那段时间里鬼使神差地把钱存了定期,彻底打断了对方的计划。
如果是这样的话,钟大山找他要钱就说得通了——钱被锁死了,他们拿不回来,而这件事又不能走正规渠道,只能私下解决。
陈默站在江边,把这一切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觉得自己离真相越来越近,但也越来越危险。钟大山背后一定还有其他人,那些真正的操盘手。他们不会轻易放过这笔钱,更不会放过他。
他握了握拳头,决定做一件事——去找林建州。
林建州虽然被警方控制了,但应该还在接受调查阶段,也许在某个看守所,也许被取保候审。他要想办法联系上这个人,从他嘴里撬出那笔钱的真实来源。但这不容易,他一个普通人,怎么可能接触到涉案嫌疑人?
他想起阿锐说过一句话:"这年头,没有钱办不到的事,只有钱不够的事。"他苦笑了一下,他现在账户里有三千二百万,但一分都不能动。他能动用的,只有自己银行卡里那可怜的一千八百块。
但他还有一样东西——那张定期存单的截图。如果他把这张截图作为"信物"去接触林建州的人,或许能让对方相信他是"自己人"。这个想法很冒险,但眼下他别无选择。
那天傍晚回到出租屋,陈默在手机上搜了林建州的代理律师。新闻里提到过一句,说林建州的辩护律师叫"赵诚",是上海某知名律所的合伙人。他查到了那家律所的电话,但现在是下班时间,只能明天再打。
他正准备放下手机,忽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短信只有一行字:"别查了,对你没好处。"号码归属地显示是上海本地,但回拨过去已经关机。
陈默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他知道自己已经踩到某个人的尾巴了,对方在用这种方式警告他。他想了想,没有删掉短信,而是截了图,存进那个"谜"文件夹。
这天夜里他睡得比前几天踏实了一些。恐惧还在,但方向已经清晰了。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局里的位置——既是棋子,也是变数。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个变数放大到足够让整盘棋重新洗牌。
第五章 盟友
第二天上午,陈默请了半天假,去了赵诚律师所在的律所。律所在静安区一栋高档写字楼里,前台是个妆容精致的姑娘,问他有没有预约。他说没有,但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当面跟赵律师谈。前台拨了个电话进去,过了一会儿告诉他,赵律师在开会,让他留下联系方式等通知。
陈默在等候区的沙发上坐了一个小时,翻了好几本杂志,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就在他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走廊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文件夹,扫了他一眼:"你是陈默?"
"是我。"
"进来吧。"赵诚转身引他进了一间办公室,门关上之后,他示意陈默坐下,自己绕到办公桌后面,"你说有重要的事情,跟林建州有关?"
陈默没有拐弯抹角,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要说了一遍——那笔钱的来历、钟大山的约谈、以及他的怀疑。他说完的时候,赵诚的表情从最初的职业性冷静,逐渐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凝重。
"你说那笔钱现在存了三十年定期?"赵诚确认了一遍。
"对。"陈默把手机里的截图给他看。
赵诚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靠在椅背上:"你知道你现在手里握的是什么吗?"
"一笔烫手山芋。"陈默说。
"不止。"赵诚摇了摇头,"林建州被控非法集资,但他在被带走之前做过一件事——他把公司核心资产的数据打包发给了警方,声称自己是被人陷害的。他指认公司实际的幕后控制人另有其人,而他自己只是个'白手套'。警方的调查目前卡在一个关键节点上,就是无法锁定那批资产的确切流向。你账户里的三千二百万,很可能就是流向的一部分。"
陈默心里一震:"所以这笔钱不仅是赃款,还是证据?"
"可以这么说。"赵诚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走了两步,"我的当事人林建州现在处于一种微妙的状态,他既是被调查对象,又是污点证人。他愿意配合警方,但他需要筹码来证明自己的价值。如果你账户里的那笔钱能被证实是鑫源资本转移的资产,林建州的说法就有了实物佐证。"
"那我应该怎么做?"陈默问。
赵诚停下来看着他:"你愿意配合警方吗?"
陈默沉默了几秒钟。"我愿意配合,但有一个条件——我母亲的安全要有保障。钟大山昨天已经拿我妈来威胁我了。"
赵诚点头:"这点我可以跟办案人员沟通,启动保护措施。但你得先把那笔钱的定期存单做一个公证,固定证据,以防有人通过非法手段篡改或冻结。"
"行。"陈默答应得很干脆。
从律所出来的时候,阳光正烈。陈默站在路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样——他不再是那个被动等待的棋子了,他开始变成了棋盘上的一只手。赵诚给了他一个清晰的路径:配合警方,固定证据,把钟大山和他背后的人挖出来。
但这条路并不好走。钟大山既然能查到他的家庭信息,说明对方在暗处,他在明处。他不知道对方还有多少人,什么手段,能做到哪一步。他只知道,既然已经踩进来了,就没有退路。
他给阿锐打了个电话,说下午不去上班了。阿锐在那头嚷嚷:"哥,你又请假,马店长要骂人了。"陈默说了句"有事"就挂了。
他坐地铁回到浦东,在小区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苏晚。她站在信箱旁边,像是在等什么人。看到他过来,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语气有些犹豫:"陈默,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陈默打量她。苏晚今天没戴黑框眼镜,露出清秀的眉眼,但眼底有明显的黑眼圈,像是一夜没睡。他直觉她要说的事跟工作无关。
"去那边说吧。"他指了指小区旁边的奶茶店。
两人坐下来,苏晚要了一杯柠檬水,捧着杯子半天没说话。陈默也不催她,等着她自己开口。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妈妈被人骗了钱,投了那个鑫源资本的理财,二十万,全没了。我妈气得住院了。"
陈默心里咯噔一声。又是鑫源资本。他没有打断她,让她继续说下去。
"那是我爸留下的抚恤金。"苏晚的声音有些发抖,"我妈一直舍不得花,去年听人说那个理财收益高,就投进去了。结果……"
"你报警了吗?"
"报了。"苏晚苦笑,"但是这种案子,涉案金额太大了,警方要按流程来,什么时候能追回来根本说不准。"
陈默看着她,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同病相怜,这个词用在这时再合适不过了。他们都是被同一件事困扰的人,只是他的那笔钱来得更蹊跷,也更凶险。
"我认识一个律师,"陈默说,"他正在办鑫源资本的案子。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把信息给你,你去咨询一下。"
苏晚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陈默点头。他想了想,又说:"不过苏晚,有件事我得先告诉你——"他停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我现在也在查这件事,而且可能比你想的要复杂。你如果卷进来,可能会有风险。"
苏晚看了他几秒钟。"我不怕风险。"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那是我爸的钱,我妈的命。"
陈默看着她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了这个盟友,前路似乎没那么孤单了。他把赵诚的联系方式给了她,又简单说了说自己的情况。苏晚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存三十年定期这招,真狠。"
陈默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当时就想着,不管这钱是什么来路,我绝不能花。花一个来路不明的钱,以后一辈子心里不干净。"
"我懂。"苏晚说。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苏晚告诉他,她复旦金融系毕业,本来在一家投行上班,后来因为母亲生病需要照顾,辞了职换了份清闲的工作,结果还被中介这个岗位磨得没了心气。她来链诚地产本来只是想找个过渡,没想到一待就是半年。陈默也说了自己的一些事——父亲去世、负债、送外卖、换工作。两个各有伤疤的人在一家奶茶店昏暗的灯光下,把彼此的那点苦楚摊开来晾了晾,反而觉得心里松快了些。
临走的时候,苏晚忽然说:"我明天去你们店里辞职。"
"为什么?"
"我想跟你一起查。"她说,"我也学过金融,查资金流向这种事,我在行。"
陈默看着她清瘦的侧脸,没有拒绝。他知道,有时候一个人扛着太重的担子,早晚会把自己压垮。多一个人分担,哪怕只是多一份主意,都好。
第二天,苏晚果然辞职了。马店长懵了半天,挠着头说你们这是组队创业还是咋的?阿锐更是拉着陈默问了八百遍"你跟苏晚咋回事"。陈默只说了句"她家里有事",就把话题岔开了。
接下来的一周,陈默和苏晚分头行动。苏晚负责查账目——通过她以前在投行的朋友,想办法调取了一些鑫源资本的公开和半公开财务数据,逐笔比对,试图找出那三千二百万的原始来源。陈默则负责盯钟大山——他花了好几个晚上在钟大山的住处附近蹲守,记下了他的出入规律、接触的人、开的车。
第八天的时候,苏晚那边有了突破性的进展。她在一堆繁杂的账目里找到了一笔可疑的交易记录:鑫源资本在爆雷前三个月,曾向一个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支付过一笔"咨询费",金额恰好是三千二百万元整。而那家离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按照工商信息上的关联线索,指向了一个名字——周国栋。
周国栋是谁?苏晚继续深挖,发现此人曾是某国有银行上海分行的副行长,五年前辞职下海,之后行踪不明。但他辞职的时间节点,恰好和鑫源资本成立的时间吻合。
陈默看着苏晚整理出来的这份报告,心里那块拼图的最后几块正在严丝合缝地合拢。周国栋——银行前高管——鑫源资本——离岸公司——三千二百万——他的账户。这条链条终于完整了。
"所以这笔钱很可能是周国栋通过他在银行内部的关系,利用系统漏洞转出来的。"苏晚推理道,"钱进了离岸公司绕了一圈,又转回国内,本来应该进入另一个他们控制的账户,但因为中间某个环节出错,落到了你头上。"
"那钟大山在中间是什么角色?"
"执行层。"苏晚说,"周国栋不方便出面,需要一个中间人来操作。钟大山既是鑫源资本的风控总监,又深谙资金转移的门道,是最合适的人选。"
陈默点了点头。现在整个局面的轮廓清晰了:周国栋是主谋,钟大山是执行者,他是误入其中的变量。而他手里的那笔钱,既是赃款,也是扳倒主谋的关键证据。
"我得去找赵诚,"陈默说,"把这些资料给他,让他联系警方。"
"我跟你一起去。"苏晚站起来,收拾桌上的文件。
两人出了门。外面下着小雨,空气里有一种清凉的甜味。陈默撑开一把旧伞,苏晚站在他旁边,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周围的车流喧嚣仿佛很远,只有雨声和脚步声在耳边交织。
"陈默。"苏晚忽然叫他。
"嗯?"
"等你这件事了结了,你最想干什么?"
陈默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回老家,陪我妈住一阵。然后……开个小饭馆。以前我爸做菜好吃,我想学他的手艺。"
苏晚笑了:"那我去吃饭能打折吗?"
"可以,终身免费。"陈默说。
雨下得密了些。两人不再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往那个有光的方向走去。
第六章 交锋
赵诚看完苏晚整理的资料之后,立刻联系了经侦支队的办案人员。当天下午,陈默和苏晚就在律所的会议室里见到了两位警官——一位姓方的队长,四十来岁,面相严肃;一位姓林的年轻女警,负责做笔录。
陈默把整个过程从头讲了一遍:发现钱、存定期、钟大山约谈、被威胁。苏晚补充了那笔资金链的调查结果。方队长听完之后,表情依然严肃,但语气缓和了一些:"你做得对。那笔钱不要动,也不要告诉任何人你今天跟我们说了什么。我们会启动对钟大山和周国栋的监控,但你这边也要小心,钟大山很可能还会找上门来。"
"他找过我一次了,"陈默说,"应该还会来第二次。"
"如果你再见到他,尽量稳住他,不要透露你已经联系了警方。我们可以给你配一个隐蔽的录音设备。"
陈默想了想,点头同意了。
接下来几天,他恢复了正常的生活——上班,打电话,带客户看房,一切如常。但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是不自觉地检查手机,看有没有陌生来电或短信。钟大山像一条潜伏在暗处的蛇,随时可能再次探头。
果然,第五天晚上十点多,陈默刚洗完澡准备睡下,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是钟大山沙哑的声音:"陈默,我们谈谈。"
"谈什么?"
"那笔钱。"钟大山说,"我上次说得太急了,这次我们冷静谈谈。我加你微信了,你看一下。"
陈默打开微信,果然有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灰色的,昵称只有一个字"钟"。他通过了好友申请,钟大山直接发了一条语音过来。他点开听,对方说:"你存定期这个操作,确实出乎我们意料。但你搞清楚一点——这笔钱在监管系统里是挂号的,你不拿出来,迟早也会被追查。到时候你不仅拿不到钱,还会因为'隐瞒不报'摊上责任。不如现在就配合我们,把钱转回来,我们给你一笔足够过日子的酬劳。"
陈默没有立刻回复。他按照方队长教的方法,拨了一个回拨电话过去——这个电话会被同步录音。接通后,他说:"钟先生,你说这笔钱是误转,那请你提供转账指令和批复文件。只要能证明来路合法,我可以配合解冻。"
钟大山沉默了几秒,然后冷笑了一声:"陈默,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这笔钱压根就是……"
他话说一半,突然停住了。陈默听到了电话那头有一阵轻微的异响,像是有人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钟大山改了口:"算了,你坚持你的路,我走我的道。但你要记着,有些东西,你攥得越紧,伤得越深。"
电话挂断了。陈默把这段录音保存好,第一时间转发给了方队长。
十分钟后,方队长发来一条消息:"他刚才说漏嘴了。'压根就是'后面没说完的话,很大概率是'这笔钱压根就是赃款'或者'压根就是见不得光的东西'。这种下意识的失控是突破口。我们会跟进。"
陈默关掉手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知道钟大山那边现在一定很焦虑——钱拿不回来,而他又不能走正规途径报警,只能私下不断施压。而施压越多,露出的破绽就越多。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陈默在马店长的催促下出了一趟外勤——带一个客户去看房源。客户是个穿香奈儿套装的中年女人,姓吴,说话颐指气使的。陈默忍着性子陪她看了三套房子,她一会儿嫌采光不好,一会儿嫌厨房太小,最后什么也没定下来,留下一句"再看看"就走了。
陈默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吴女士的宝马车扬长而去,心里没什么波澜。他现在的心思已经不在开单上了,这个中介工作对他来说更像是一层掩护。
他正准备回门店,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
"小默!"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刚才有人来家里了,问你的事,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还把我们家窗户砸了……"
陈默脑子"嗡"的一声。他强压着声音问:"妈,你别慌,慢慢说,谁去了?"
"不认识,两个男人,问你是不是跟什么'鑫源'有来往,我说不知道,他们就在院子里乱翻,还把你爸的遗像摔了……"
陈默攥紧了手机,指关节咔咔作响。"妈,你听我说,你现在立刻锁门,不要再开,我马上报警。另外我让二叔过去陪你,你等我电话。"
他挂了电话,手指颤抖着拨了方队长的号码。方队长听完之后说:"你别急,我们立刻派人过去。你母亲那边我们会安排保护,你暂时不要回去,避免正面冲突。"
陈默站在烈日底下,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涌。钟大山,这个混蛋果然动了手。他想起那晚电话里那声冷笑,想起钟大山说"想想你妈"时的表情。这个人没有底线,而他现在彻底惹怒了陈默。
愤怒之后是一种冷静到极点的清醒。他拨通了赵诚的电话,说:"他们对我妈动手了。我要加快进度。"
赵诚说:"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不要冲动。方队长已经申请了对钟大山的拘捕令,现在只差一个证据链的收口。你再耐心等两天。"
两天。陈默咬着牙挂了电话。他不知道这两天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如果对方敢再碰他母亲一根手指头,他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钟大山送进去。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在门口看到了一封信。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一张白纸,上面用打印机打着一行字:"最后一次机会,交出资金,既往不咎。否则下一件事不只是砸窗户。"
陈默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他没有告诉苏晚这件事,不想让她也卷进这种威胁里。但苏晚第二天还是发现了——她看到他的手机通讯记录里有"方队长"的好几个未接来电,追问之下陈默才说了。
苏晚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她做了一件让陈默意想不到的事——她握住了他的手,说:"你妈就是我阿姨,他们动她就是动我。我跟你一起扛。"
陈默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决心。他忽然觉得,这场仗他并不是一个人在打。
第七章 收网
两天后的清晨,陈默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开门一看,是方队长和两名便衣民警。方队长一脸严肃地说:"钟大山已被控制,周国栋在机场落网。现在需要你配合做一件事——去银行,把那笔定期存款的状态做一个司法冻结的确认,让资金处于警方可控状态。"
陈默愣了一下:"可是定期存款还没到期,我本人去解冻也需要手续吧?"
"不用你解冻。"方队长说,"我们只要在系统里做一个标记,证明这笔资金是涉案资产,你作为账户持有人自愿配合。后续的法律程序由司法部门处理。"
陈默点了头。他洗漱换好衣服,跟着方队长去了银行。银行网点刚开门,柜员看到穿制服的人陪着一个客户进来,态度格外谨慎。方队长出示了相关文件,柜员在系统里操作了一阵,然后打印出一张回执单递给陈默。上面写着:"本账户内定期存款已进入司法协助冻结状态,冻结期限依法院裁定。"
陈默看着那张回执,心里那块压了快一个月的巨石终于有了松动。他问方队长:"我存进去的钱……最后会怎么处理?"
方队长说:"如果是非法所得,查实后会依法追缴,可能部分会用于赔付被害人。你这次配合警方查案,属于主动提供线索和证据,对案件侦破有重大帮助。后续法院判决的时候,你不会有任何责任,甚至可能获得一定比例的举报奖励。"
"我不要什么奖励。"陈默说,"只要别让我妈再受惊吓就行。"
方队长拍了拍他肩膀:"放心,你母亲那边我们已经安排了社区民警定期走访,再有骚扰行为,即刻处置。"
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太阳刚好升到楼群之上,金色的阳光把整条街镀了一层暖色。陈默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一个月来第一次呼吸得这么顺畅。
当天下午,警方开了简短的案情通报会,赵诚、苏晚都在场。方队长公布了初步调查结果:周国栋利用其在银行任职期间掌握的系统漏洞和技术权限,联合外部人员钟大山,通过多个"白户"账户转移非法集资所得资金。陈默的账户是其中之一,但因为操作失误,资金未被及时转出,被陈默以定期存款的形式锁定,反而成了关键物证。目前周国栋和钟大山均已供述部分事实,赃款追缴工作正在推进。
"涉案金额初步统计约七千万元,"方队长说,"除了陈默账户里的三千二百万,其余部分也正在查证中。"
会议结束后,赵诚特意走到陈默面前:"你这次做得很对,存定期那个决定,从法律角度来说保护了你自己,也保全了证据。如果当时你花了、转走了或者报案了,都未必能有现在这个结果。"
陈默笑了笑:"我当时就是觉得,来路不明的钱,跟路边捡的炸弹一样,乱碰肯定出事。"
赵诚也笑了。苏晚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忽然说:"陈默,你那个'三十年定期'的梗,以后可以当传家宝了,写进你家族史里。"
陈默挠了挠头,难得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
第八章 普通日子
案子尘埃落定之后,陈默的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轨。他没有继续做中介,而是用那笔举报奖励——虽然不多,但够用——在老家芜湖开了一家小饭馆。店面不大,七八张桌子,主打的是他父亲生前最拿手的红烧肉和狮子头。开业那天母亲站在门口迎客,脸上笑出了褶子,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子开的,他以前在上海大公司上班的",陈默在厨房里听见了,笑着摇摇头。
苏晚也来了。她没有回投行,而是接受了一个公募基金的分析师职位,正好工作地点在南京,离芜湖不远,周末经常过来蹭饭。饭馆打烊之后,两个人经常坐在店门口的小凳子上嗑瓜子聊天。聊案子、聊未来、聊那些在上海的荒唐日子。
有一天夜里风凉,苏晚缩了缩肩膀,陈默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抬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的眼神温和而明亮。
"陈默,"她说,"那个三十年的定期,你真的打算存到六十岁?"
"钱早就转给警方了,现在跟我没关系了。"陈默把一颗瓜子剥开递给她,"不过那种感觉我记得——你有三千万,但你动都不动,那种心里特别干净的感觉。我觉得比真花了三千万还爽。"
苏晚接过瓜子,笑出了声:"你这人生观,太朴素了。"
"朴素好。"陈默说,"我爸说了,心里干净,吃啥都香。"
夜风沿着老街吹过来,带来远处河边蛙鸣和饭店厨房里淡淡的葱油香。那场横财的风暴已经过去,留下的是一个年轻人对"干净"二字更深的领悟。有些东西比钱更值钱,比如心安,比如一饭一粥的踏实,比如身边有人陪着看月亮。
第二天一早,陈默照常五点起床,去菜市场买菜。他跟卖猪肉的老周头讨价还价了五分钟,最后老周头多送了他两根排骨,笑骂他"比你爸当年还抠"。陈默拎着排骨往回走,路过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抬头看了看那个遮天蔽日的树冠。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金光。
他想,三十年后的自己如果还记得今天,一定会觉得这一辈子过得值。
饭馆的门帘一掀,母亲在里头喊:"小默,炉子生好没有?"
他应了一声"来了",加快脚步走进了那片油烟与晨光交织的日常里去。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含AI生成.虚构内容,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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