锲子
“叮铃铃——叮铃铃——”
凌晨两点十七分,我手机突然炸响,屏幕上跳动的备注让我浑身一激灵。
“二舅妈”。
五年了,这个号码从来没在这个时间出现过。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二舅又犯病了?还是——那个家终于出了更大的事?
“喂?”我按下接听,声音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二舅妈尖锐的哭腔,像一把生锈的锯子来回拉锯:“小雨啊!你二舅不行了!这回真不行了!医生下了病危通知,说最多还有三天!你赶紧来医院一趟吧!”
我握着手机,靠在床头,没说话。
窗外的城市还在沉睡,偶尔有车从楼下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卧室里很安静,静得能听见床头柜上闹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
“小雨?小雨你在听吗?”二舅妈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个调门,“你听见没有?你二舅要死了!你二舅可是你亲舅舅啊!你不能见死不救!”
我终于开口,嗓子眼里像含着一把沙子:“什么病?”
“还是老毛病!心脏!这次来势汹汹,医生说得马上手术,不然就……”二舅妈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可是手术费要三十万啊小雨!我们家哪拿得出来?你二哥那个没出息的,天天在外面赌,欠了一屁股债,你大表哥倒是有点钱,可他说他刚买了房,手头紧……”
我听着她絮絮叨叨地数落,心里像被人攥住,又松开,再攥住。
五年前那个冬天,也是深夜,也是这样一个电话。
二舅突发主动脉夹层,急救送医,手术费十六万。当时二舅家乱成一锅粥,二舅妈哭着说拿不出钱,大表哥出差联系不上,二表哥的电话根本打不通。我连夜从单位请了假,赶到医院,掏空了自己攒了五年的积蓄,又跟朋友借了四万,凑齐十六万交到收费处。
那是我上班以来所有的存款,还有借来的外债。
当时二舅妈拉着我的手,泪眼婆娑地说:“小雨,这钱我们一定还你!等二舅出了院,我们就是砸锅卖铁也把钱还上!”
二舅躺在ICU里,浑身插满管子,还迷迷糊糊地朝我点头。
我相信了。
五年过去,十六万一分没还。每次我提起,二舅妈就说家里困难,二舅身体不好不能干活,两个表哥不争气。最后那次,我实在被逼得没办法,厚着脸皮上门去要,二舅当着我的面拍桌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我这条命是你救的,我记你一辈子!可钱的事你别逼我,逼死了你二舅,你心里能安吗?”
那天我摔门而出,从此再没去过二舅家。
现在,又是深夜电话,又是二舅病危,又是要钱。
“小雨,二舅妈求求你了,”电话里二舅妈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我熟悉的、曾经被它绑架的哀求和愧疚,“你再来帮我们一次,最后一次,三十万,就三十万,你二舅的命就……”
“我在哪凑三十万?”我打断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五年前那十六万,我还欠着朋友四万没还清。”
二舅妈沉默了。
电话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啜泣声,像虫子一样从听筒里爬出来,钻进我耳朵。
过了好半天,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小雨,那十六万二舅妈认!等二舅这次好了,我们就是卖房子卖地,连本带利一起还你!你这次要是不帮,你二舅就真的没了……”
我闭上眼睛。
五年前的画面一幕幕浮上来:深夜的医院走廊,刺鼻的消毒水味,ICU门口冰冷的金属椅子,护士推着抢救车跑过去的急促脚步声,还有我攥着那十六万缴费单时手心的汗水。
那时候我二十九岁,刚工作没几年,十六万是我全部的身家,还搭上了四万外债。
五年后我三十四岁,房子首付还没凑齐,结婚的事一再往后拖,女朋友前段时间刚跟我闹过分手,原因很简单——没钱。
而那十六万,像一个巨大的笑话,挂在每一个辗转反侧的深夜里。
“小雨?”二舅妈的声音又响起来,“你在听吗?”
我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天花板,一字一顿地说:
“各自保重。”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扔到一边,重新躺下。
可怎么也睡不着了。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拳头一下一下砸在胸腔里。我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被子被拧成一团裹在身上,像一条蛇缠住了我。
二舅真的要死了吗?
心脏,还是老毛病。五年前主动脉夹层,如果不是我及时交了手术费,他根本活不到今天。现在又复发了?还是出现了新的并发症?
我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斑,那是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洒进来的。脑子里乱糟糟的,翻来覆去都是二舅的脸。
小时候,二舅其实对我挺好的。
那时候我爸在外地打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我妈一个人拉扯我,日子过得紧巴巴。二舅经常来家里帮忙,修个水管、换个灯泡、搬个重物。每年过年,他都会塞给我一个红包,里面虽然钱不多,但每次都笑呵呵地摸我的头:“小雨又长高了,好好学习,以后考上大学,二舅脸上也有光。”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二舅还专门来送我,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里面装着五百块钱。那五百块钱,是二舅在建筑工地上搬了半个月砖挣来的。
想到这些,我鼻子里突然一酸。
可紧接着,五年前的那些嘴脸又涌上来。
我叹了口气,坐起身,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大表哥的号码还在,二表哥的也在,还有一个二舅家座机的号码。这些号码,五年里我从来没拨过。
手机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又亮起来。
最终,我拨通了一个号码。
“妈,二舅要不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我妈疲惫的声音:“我知道了,你二舅妈也给我打了电话。”
“您怎么说的?”
“我能怎么说?”我妈苦笑一声,“你姥姥就生了我们姐弟两个,你二舅再不是东西,那也是我亲弟弟。可小雨啊,妈知道你的难处,那十六万……”
我妈没继续说下去。
我听见她在电话那头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像是在忍着什么情绪。
“妈,您想去看他吗?”我问。
“我想去,可又不想去。”我妈的声音涩涩的,“去了看见他那个样子,我难受。可要是不去,万一他真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
我妈没说完,但我懂了。
“小雨,你别管了,妈自己做主。你二舅那边再找你要钱,你别松口,听见没?”我妈的语气突然硬起来,“你也不容易,三十多的人了,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妈不能让你再往那个无底洞里填钱。”
“我知道了,妈。”
挂了电话,我在床边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勉强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响起来。
我机械地起床、洗漱、出门。早高峰的地铁里人挤人,我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脑子里却还在想昨晚那通电话。
“各自保重”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在我心口的某个地方。
我不知道二舅妈有没有听懂我的意思,也不知道二舅现在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但我知道,我不能再掏钱了。
那十六万已经让我看清了那个家的嘴脸,现在我要是再拿三十万出来,除非我是真疯了。
上午十点多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小雨吗?我是你大表哥。”
大表哥的声音比五年前苍老了不少,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和气:“听说二舅病了,你知道吗?”
“嗯。”
“那个……”大表哥顿了顿,“二舅妈昨晚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
“哦,那……”大表哥似乎在斟酌措辞,“你是怎么想的?”
我握紧手机,胸口像堵着一团棉花:“大表哥,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小雨,哥知道以前家里对不住你,那十六万的事,我们……”他顿住了,像是有些难以启齿,“可现在二舅真的不行了,医生说再拖下去人就没了。你二舅妈说得对,救命要紧,钱的事以后慢慢商量,你看你能不能先……”
“先拿三十万出来?”我替他说完。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大表哥讪讪地笑起来:“哥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大家好歹是一家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二舅死……”
“五年前那十六万,你们还过一分吗?”
大表哥不说话了。
“五年前二舅躺在ICU里,你们全家没有一个人拿得出钱,是我,是我掏空了所有积蓄还借了四万外债,把二舅从鬼门关拉回来。”我的声音开始发抖,我努力控制着,“你们说好还的,五年了,还过一分吗?我找你们要钱的时候,你们怎么说的?二舅拍着桌子吼我,说我不懂事,说我要逼死他。二舅妈说我一个外人,凭什么管他们家的事。大表哥你说什么?你说你刚买了房,每个月还贷压力大,让我先缓缓。二表哥更绝,直接把我电话拉黑了,连人都找不到!”
“小雨,哥知道错了,哥真的知道错了……”大表哥的声音充满懊悔,“可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二舅他……”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笑了,笑得眼睛发酸,“那什么时候是说这个的时候?等二舅死了,你们是不是就打算把这笔账一起埋进土里?”
“小雨!”
“大表哥,你听清楚了。昨晚二舅妈给我打电话,我只回了她四个字:各自保重。这四个字,同样送给你。”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把手机扔到办公桌上,我靠进椅背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办公室里的同事都在忙自己的事,没人注意到我的异样。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楼群在雾霾里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
手机又震动起来,是微信消息。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叫“亲情港湾”的群聊——这个群是五年前二舅住院时建立的,群成员有我、大表哥、二表哥、二舅妈,还有我妈。五年前我摔门离开后,就再也没在群里说过话,但也没退出。
群里二舅妈发了一段语音,我点开听了一秒就关了。
不用听也知道,不外乎是哭诉二舅病危、家里困难、恳求大家帮忙之类的话。
紧接着,二表哥破天荒地在群里冒了泡:“姐,二舅病危了你知道吗?你赶紧来医院一趟,带上钱!”
这条消息是发给我妈的。
“带上钱”三个字,刺得我眼睛一热。
我妈在群里回复:“我去看看可以,但我没钱。五年前小雨垫了十六万,你们到现在一分没还,现在又让我带钱去,我上哪弄钱去?”
二表哥立刻回:“姐,你这话说的,那十六万是小雨主动借的,我们又没逼她。再说了,小雨不是有工作嘛,她现在肯定比我们有钱。”
我盯着这段话,手指颤抖着打字:“二表哥,你说那十六万是我主动借的,没错。可你们说好还的,为什么不还?”
消息发出去,群里安静了整整五分钟。
五分钟后,二舅妈发了一条长语音。
我没点开。
又过了几分钟,二舅妈打字了,打得很吃力,像是眼睛哭花了看不清屏幕:“小雨,二舅妈知道你恨我们,可你二舅毕竟是你的亲舅舅啊。你小时候,他多疼你,你忘了吗?你上大学那年,他天天泡在工地上,就为了给你多挣点学费。你现在出息了,怎么能见死不救呢?”
我看着这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小时候的画面又浮上来:二舅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前面横梁上坐着我,后面车架上载着我妈,在乡下的土路上颠颠簸簸地骑。夏天的时候,二舅带我去河里摸鱼,摸到一条巴掌大的鲫鱼,拿回家让二舅妈炖汤给我喝。二舅自己舍不得吃,把鱼肉都夹到我碗里,说“小雨多吃点,长高高,以后出息了别忘了二舅”。
这些画面,和后来他拍着桌子吼我的样子,像两把刀,在我心里来回拉锯。
我是恨他,可我真的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我妈打来的。
“小雨,妈刚跟你大舅妈通了电话。”我妈的声音很低,“你二舅的状况确实不好,医生说主动脉夹层复发了,还合并了心包积液,必须马上手术,再拖下去最多两天。”
我没说话。
“小雨,妈不替他们说话,妈就是想问问你,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你要是不愿意再拿钱,妈绝对不会怪你,谁都不能怪你。”我妈顿了顿,“可你要是还念着二舅以前的好,想再拉他一把,妈也支持你。妈手头还有五万,本来是准备给你结婚用的,你先拿去……”
“妈!”我打断她,“不用你的钱。”
我妈沉默了一下:“那你是打算……”
“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远处的雾霾还没散,天空灰得像一张旧报纸。楼下的马路上车流不息,行人在风里缩着脖子匆匆走过。世界一切如常,没人知道有个人正在鬼门关前徘徊,而我只回了四个字。
“各自保重。”
这四个字,真的是我想说的吗?
我掏出手机,翻出二舅的号码。这个号码,五年没拨过了。我盯着那串数字,拇指在拨号键上摩挲了很久,终于按了下去。
嘟——嘟——嘟——
响了十几声,没人接。
我正要挂断,电话突然通了。
“喂?谁啊?”是二舅妈的声音,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
“是我,小雨。”
电话那头立刻安静了,然后传来二舅妈急促的呼吸声:“小雨?小雨你终于肯打电话来了!你二舅刚睡着,要不要我叫醒他?他刚才还念叨你呢,说对不住你……”
“不用叫醒他。”我说,“我就问一下,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二舅妈的哭腔又上来了:“不好,很不好,医生说心脏的血管已经裂开了,随时可能大出血,必须马上手术。可是手术费要三十万,我们真的拿不出来……”
“二表哥呢?大表哥呢?”
“你二哥他现在在派出所呢,昨天赌博被抓了,还得交罚款。你大表哥……”二舅妈的声音低下去,“他说他老婆不同意,说家里的钱要留着还房贷和养孩子,一分都不许往外拿。”
我冷笑了一声。
“你大舅他们也凑了一点,你姥那边亲戚都借遍了,总共才凑了八万多。”二舅妈说着说着又哭起来,“小雨,二舅妈真的走投无路了,你就当可怜可怜你二舅,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婆子,再帮我们一次吧……”
“二舅妈。”
我打断她,声音出奇地平静:“五年前那十六万,你们一分没还。现在又要我拿三十万。您觉得,我该拿吗?”
二舅妈不说话了,只剩下呜咽声。
“二舅小时候对我好,我记着。五年前我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救他的命,算是对他的报答。可你们呢?你们全家欠我的,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我顿了顿,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我现在没车没房没结婚,五年前的朋友借款还没还清。二舅妈,您觉得,我还能再拿出三十万来吗?”
二舅妈哭得说不出话来。
“我可以去医院看二舅,陪他说说话,尽我做外甥女的心意。但钱的事,对不起,我真的没有了。”我的声音很轻,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二舅的命,不能一直拿我的日子来填。”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终于,二舅妈哽咽着说:“小雨,二舅妈明白了。你……你肯来看他,二舅妈就知足了。”
挂了电话,我回到座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表哥又发了微信过来,只有一句话:“小雨,哥求你,来一趟医院吧,二舅想见你。”
我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跟单位请了假,打车去了医院。
五年前的那个医院,心外科ICU。
一切都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走廊里还是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白色墙壁上贴着“保持安静”的标识,护士站里的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只是这次,躺在ICU里的二舅,比五年前苍老了许多。
我站在ICU门口的玻璃窗外,看着里面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老人,眼睛忽然有些模糊。
二舅妈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眼睛红肿,头发凌乱,看见我来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走到她面前,叫了一声:“二舅妈。”
她抬起头,眼泪又掉下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小雨,你来了。”
我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
大表哥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看见我,表情复杂,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叫了一声:“小雨。”
我朝他点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我妈也来了。她看见我,又看了看二舅妈和大表哥,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到了我身边。
一家人,就这么沉默地坐在ICU门口的走廊上,各自心里翻着各自的事。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从ICU里出来,喊了一声:“陈立军的家属?”
二舅妈和大表哥立刻迎上去。
医生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陈立军的情况非常危险,主动脉夹层持续进展,如果不做手术,恐怕熬不过明天晚上。但是手术也有很大风险,患者年龄大了,心肺功能不好,术后能不能恢复,也不敢保证。你们家属商量一下,到底做不做手术。”
“做!做!”二舅妈哭着喊,“医生,我们做手术!砸锅卖铁也要做!”
医生点点头:“那你们尽快把手术费交上,我安排今天下午做术前准备。”
医生走了,二舅妈转过身,看着大表哥,又看看我,最后“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小雨!二舅妈给你跪下了!求求你,救救你二舅!三十万,就三十万!二舅妈给你打借条,写保证书,用我们家的房子抵押给你!以后我们就是去要饭,也一定把钱还给你!”
我愣住了。
我妈也愣住了,赶紧去扶二舅妈:“二姐,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二舅妈死也不肯起来,双手抓着我的裤脚,哭得浑身发抖:“小雨,二舅妈以前糊涂,对不起你,欠你的钱我们一定还,求你再救你二舅一次……”
我看着二舅妈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个曾经用冷言冷语把我推出门的女人,现在跪在地上求我。
二舅躺在ICU里,生死未卜。
三十万,一个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数字。
可二舅,我唯一的舅舅,我小时候最疼我的二舅,真的就要这么走了吗?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在众人的目光里站了很久,像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然后,我弯下腰,扶住二舅妈的胳膊,轻声说:“您先起来。”
二舅妈不肯:“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我闭了闭眼。
眼前浮现出小时候,二舅驮着我在田埂上跑的画面,风从耳边呼呼吹过,二舅大声笑着喊:“小雨坐稳了,二舅带你飞喽!”
那时候多好啊。
那时候的二舅,是全世界最好的二舅。
我睁开眼,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决定。
那个决定,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五年的委屈和怨恨,也劈开了整个故事的方向。
2
“钱的事,我没有。”
我松开二舅妈的胳膊,平静地看着她。
二舅妈的身子僵了一下,旋即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小雨,你再想想办法,就三十万,你肯定有的对不对?你上班这些年,多少也能存下点……”
“二舅妈,五年前那十六万里,有八万是我跟朋友借的。”我打断她,声音有些发涩,“到现在还差两万多没还清。我每个月工资一万二,租房三千五,给家里寄两千,自己吃喝用度紧巴巴的,哪来的三十万?”
二舅妈脸上的表情变了变,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大表哥站在旁边,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妈叹了口气,把二舅妈从地上搀起来:“二姐,你别这样了,小雨她也有自己的难处。五年前她把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了,还背了债,你们连一个子儿都没还。现在又让她拿三十万,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二舅妈捂着脸蹲下去,哭得压抑而绝望。
我站在那里,看着ICU的玻璃窗,看着里面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老人,心里很乱。
“我可以去借。”我突然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去借钱。但这次,必须打借条,白纸黑字写清楚,三十万加五年前的十六万,连本带利,由你们全家共同承担。”我看着二舅妈,又看向大表哥,“大表哥,你同意吗?”
大表哥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咬咬牙:“同意,我同意。只要二舅能救回来,这钱我认。”
“二表哥呢?他人都不在。”我说。
“他……”二舅妈抬头看我,眼神躲闪,“他马上就来,我给他打了电话,他说在处理派出所的事,完了就过来。”
我点点头:“那就等他人来了,把借条签了,所有人按了手印,我再去借钱。”
二舅妈一听这话,眼里又涌出希望:“小雨,你真的愿意去借钱?”
“我试试。”我说,“但不保证借得到。三十万不是小数目,我朋友也不富裕。”
说完,我转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掏出手机开始拨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大学同学老周,他在一家外企做中层管理,手头比较宽裕。五年前那八万,大部分就是找他借的。
“老周,我陈小雨,你最近手头方便吗?”
老周那边有点吵,像是在开会,他压低声音说:“小雨?什么事?方便,你说。”
“我想跟你借点钱,金额比较大。”
“多少?”
“十五万。”
老周沉默了两秒:“什么时候要?”
“今天,最晚明天上午。”
老周倒吸一口气:“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我简单说了情况,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小雨,我说句不好听的,你那个二舅家,就是个无底洞。”老周的语气有些犹豫,“五年前那笔钱还没还清呢,现在又来三十万,你确定要借?你自己过得什么日子,你自己清楚。”
“我知道。”我低声说,“可他是我二舅,我总不能真看着他死。”
老周沉默着。
“老周,就当我再犯一回傻。”我苦笑,“我跟你保证,这钱我哪怕卖房子卖肾,也一定还你。”
“你连房子都没有。”老周叹了口气,“行了,十五万明天上午转你。小雨,别为难自己了。”
“谢谢你,老周。”
第二个电话打给同事小敏,她家境不错,平时跟我关系也还行。
“小敏,想跟你借十万,急用。”
小敏很爽快:“行,什么时候要?我卡里还有十二万,你急的话我现在就转你。”
“明天上午可以吗?”
“可以。不过小雨,你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需要帮忙就说。”
“没事,回头跟你解释。”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二十五万,加上我自己卡里的五万,刚好三十万。
五万块是我省吃俭用攒下来准备给妈妈做膝关节置换手术的钱。我妈腿疼了好几年,一直忍着,说等攒够了钱再去做手术。
现在,这笔钱恐怕要先拿出来救二舅的命了。
我转身走回二舅妈面前:“我借到了,三十万,明天上午能凑齐。”
二舅妈眼里一下子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小雨,二舅妈谢谢你,二舅妈给你磕头……”
她说着又要往下跪,我赶紧扶住她:“您别这样。但我有个条件——大表哥必须在场,二表哥也必须在场,共同在借条上签字。而且,二舅醒了以后,也必须签。这是你们全家欠我的,不能全压在我一个人身上。”
二舅妈连连点头:“好,好,都签,都签!”
大表哥也点头:“我签,我现在就打电话让老二过来。”
过了大约四十分钟,二表哥终于来了。
他比五年前更胖了,脖子上的金链子粗了一圈,身边还跟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我认出那是他的新女友,听我妈说,二表哥跟原来的老婆离了婚,孩子也不管,天天在外面混。
二表哥一进走廊,就叼着烟大声嚷嚷:“怎么了怎么了?二舅还没死呢,叫我来干什么?”
我看着他,冷冷地说:“把烟掐了,这是医院。”
二表哥斜了我一眼,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碾灭:“小表妹,你这是跟你二表哥摆脸色呢?”
“老二!”大表哥低喝一声,“别废话,小雨答应帮忙凑钱,但要我们全家一起签借条,你过来把字签了。”
二表哥一听,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签什么字?我为什么要签字?又不是我让她借的钱。”
“你!”大表哥气得脸色发青,“二舅都这样了,你还说这种话?”
“我说什么了?”二表哥撇撇嘴,“本来嘛,小雨有钱,她自己愿意拿,那是她孝顺二舅。现在又要我签字,回头还要我还钱,我哪来的钱?我赌博还欠着外面二十几万呢,你们谁帮我还了?”
我盯着他,心里一片冰凉。
这就是二舅口中“以后指望他养老送终”的二表哥。
五年前我缴费的时候他在哪里?他连医院都没露过面。现在二舅又病危了,他来了,却连在借条上签个字都不肯。
“二表哥,你搞错了。”我开口,声音很平静,“我没有钱。这三十万是我借来的。既然你不想签字,那就算了。二舅的手术费,你们自己想办法吧。”
我转身就走。
“哎哎哎,小雨你别走!”二舅妈急了,一把拉住我的胳膊,转头对着二表哥又打又骂,“你个没良心的!那是你亲爹!你爹要死了你知不知道!你要是不签字,你爹就没了!你自己想好了!”
二表哥被二舅妈打了几下,脸色难看,但终究还是松了口:“行行行,我签,我签还不行吗?不过我先说好,我没钱,以后要还钱别找我。”
“你签了字,就由不得你还了。”我淡淡地说。
二表哥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从包里翻出纸笔,蹲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写借条。写完主文,把手机递过去:“你们看一下,有没有异议。”
借条上写得很清楚:因陈立军(二舅)心脏病手术需要,由陈小雨代其筹措手术费人民币三十万元整,连同此前已代付的十六万元,共计人民币四十六万元整。以上款项由陈立军及其配偶、长子、次子共同承担偿还义务,年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逾期不还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大表哥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二表哥看都没看,拿着笔歪歪扭扭地签了名,按了手印。
二舅妈也签了名。
大表哥签完名,突然抬起头:“大舅呢?大舅他们凑的钱,算不算在三十万里面?”
二舅妈赶紧说:“大舅凑的八万是另外的,不算。三十万是小雨这边出的。”
我差点气笑了:大舅凑的八万是另外的,我借的三十万就要他们全家一起承担。这算盘打得倒精明。
可我什么都没说。
就当是最后一次了。
签完借条,我去护士站交了五万定金,医院那边开始安排手术准备。
二舅还在ICU里昏睡着,偶尔眼皮动一下,嘴唇微微张合,似乎在说什么。
我站在玻璃窗外,看着他,心里各种滋味交织。
这个曾经驮着我满田野跑的男人,现在躺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苍白、浮肿、脆弱。他的胸膛被纱布包裹着,各种仪器的导线从他身上延伸出来,连接到周围那些冷冰冰的屏幕上。
我在心里默默说:二舅,我尽力了。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傍晚的时候,二舅醒了。
护士出来说可以进一个人去探视,二舅妈推着我:“小雨,你去,二舅想见你。”
我犹豫了一下,跟着护士进了ICU。
二舅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灰败。他看见我,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极其微弱的声音:“小雨……”
我走过去,站在床边,看着他。
五年没见了,二舅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沟壑一样深。曾经那个能一把将我举过头顶的壮实汉子,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二舅。”我轻声叫了一句。
他的眼角滑下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流进花白的鬓发里。
“二舅对不起你。”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烟,“那十六万……二舅记着……二舅没本事……还不起了……”
我握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得不像话,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手背上全是针眼和淤青。
“二舅,先别说这些,把手术做了。”我说。
他摇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不做了……浪费钱……让二舅走了吧……二舅活着……也是拖累你们……”
“二舅!”我提高了声音,“手术费已经交了,明天就做。你好好配合医生,别的不用操心。”
二舅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出ICU。
走廊里,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二舅状态还行,意识清醒。”我顿了顿,“明天做手术。”
二舅妈松了口气,嘴里念念叨叨:“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我没有再说话,一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望着窗外的暮色出神。
手机又响了,是女朋友婷婷发来的微信:“你今天怎么没回消息?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了好久。”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说好跟她一起吃晚饭的。
“对不起,家里出了点事,我忘了跟你说。”我回复。
“什么事?你没事吧?”婷婷很快回了消息。
“我二舅病危,在医院,我一直在医院。”
婷婷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你又给他们拿钱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婷婷知道我二舅家的事。我们交往三年了,她一直催我攒钱买房结婚。每次提起二舅欠我的十六万,她都气得不行,说要是当初没借给二舅,我们早就凑够首付了。
现在如果告诉她我又拿了三十万,还是借来的,她会怎么想?
我还没想好怎么回,婷婷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陈小雨,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又给他们掏钱了?”婷婷的语气很冲。
我沉默。
“说话!”婷婷急了,“你不会真又给了吧?你疯了吗?五年前十六万打了水漂还不够?现在又……”
“婷婷,”我打断她,声音疲惫,“不是给,是借。他们全家给我打了借条。”
“借条?”婷婷冷笑一声,“当初那十六万没有借条吗?他们还不是一分没还?你那个二舅家什么德性你不清楚?这钱就是肉包子打狗!”
“他是我二舅,我不能看着他死。”
“那你就能看着我们死吗?”婷婷的声音突然拔高,“陈小雨,我们在一起三年了,我说过多少次了,攒钱买房、结婚。你一直说没钱没钱,现在你告诉我你借了三十万给二舅?我们什么时候能买得起房子?我什么时候能嫁给你?”
“婷婷,你冷静一下……”
“我怎么冷静?你到底是跟你二舅过日子还是跟我过日子?”婷婷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有没有我们的未来?”
我握着手机,一时语塞。
婷婷说得对。我没法反驳。
“算了,陈小雨,你好好陪你的二舅吧。”婷婷的声音冷下来,“我们的事,你好好想想。”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站在窗户边,手心一片冰凉。
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亮着婷婷的名字,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最终,我没有拨回去。
第二天上午,钱凑齐了。
三十万,加上二舅妈他们从别处凑的八万,总共三十八万。医生算了算,说基本够了,术后的恢复费用到时候再说。
二舅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所有人都等在门外。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手术室上方“手术中”三个红色大字亮起来,心里空落落的。
大表哥接了个电话,是他老婆打来的,两人在电话里吵了起来。大表哥压低着声音解释,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直接吼了一句:“那是我亲爹!你让我见死不救?”
然后他挂了电话,气呼呼地坐到我旁边。
“小雨,哥欠你的,哥记着。”他低着头说,“等二舅好了,哥慢慢还你。”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二表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说是去厕所,结果两个多小时都没回来。
二舅妈坐在最远处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不停地念着什么。
我妈坐在我另一边,轻轻握住我的手,手指冰凉。
手术进行了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后,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的表情疲惫但放松:“手术成功,患者已经转入ICU观察。接下来24小时很关键,如果没有并发症,就能度过危险期。”
二舅妈“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大表哥长长地松了口气,拳头紧紧攥着,又松开。
我站起来,对医生说了一句“谢谢医生”,然后转身往楼梯间走。
“小雨,你去哪儿?”我妈在身后喊。
“我出去透透气。”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我推开安全门,走进医院的小花园。
阳光很好,刺得我眼睛发酸。
我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掏出手机,给婷婷发了一条微信:“二舅手术成功了。”
过了一会儿,婷婷回复:“恭喜。你好好照顾自己。”
再也没有多说一个字。
我关掉手机,抬头看着天空。
五年前,我拿着十六万冲进医院,满怀希望地以为二舅好了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
五年后,我拿着三十万再次来到这里,心里只剩下疲惫和麻木。
二舅的命保住了。
可我的日子,还在。
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被这四十六万的债压得喘不过气来。
而那个“亲情港湾”群里,二舅妈刚刚发了一条消息:“谢谢小雨,二舅手术做完了,很成功。二舅妈这辈子都欠你的。”
我没有回复。
退出群聊。
从今天起,我和二舅家,两清了。
不对,是他们欠我的,永远还不清了。
3
二舅术后恢复得不算顺利。
先是心包引流管拔了之后出现了少量积液,接着又感染了肺不张,断断续续发了一个多星期的低烧。ICU里进进出出,二舅妈天天守在医院,头发白了大半。
我隔三差五去医院看看,但再也没有掏过一分钱。
手术费加上术后治疗的费用,像流水一样从二舅妈和大表哥那里流走。大舅那边又送来了两万,二舅妈的娘家人也凑了些,但杯水车薪。二表哥依然神出鬼没,偶尔露个面,不是跟人吵架就是被追债的堵在病房门口闹。
有一次我去医院,正好撞见二表哥被两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堵在楼梯间,为首的那个揪着二表哥的衣领,横着嗓子说:“欠我们十七万,利滚利已经二十五万了,你到底还不还?”
二表哥吓得腿都软了,说话结结巴巴:“还,还,我一定还,给我点时间……”
那两个人走后,二表哥从楼梯间出来,正好撞上我。
他居然咧开嘴笑了笑:“小表妹,来看二舅啊?”
我冷冷地看着他:“二舅在ICU里躺着,你在外面欠了二十五万。二舅知道你这些事吗?”
二表哥脸色变了变:“别告诉我爸。”
“我没那个闲心。”我推开病房的门,没再理他。
二舅在普通病房里躺着,脸色比手术前好了些,但还是很虚弱。他看见我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小雨来了。”
“二舅今天感觉怎么样?”我在床边坐下。
“好多了。”他勉强笑了笑,“医生说再过几天就能下床走走了。”
我点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桶:“我妈炖的汤,让我带给您。”
二舅的眼眶忽然红了。
他抬起手,那只粗糙的手背上还贴着留置针,颤巍巍地伸过来,似乎想拉我的手,又缩了回去。
“小雨,二舅这条命,是你给的。”他哑着嗓子说,“二舅没出息,还不起你的钱。二舅只能下辈子做牛做马……”
“二舅,您别说了。”我打断他,“先把身体养好,别的以后再说。”
二舅点点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二舅妈在旁边抹眼泪:“小雨,二舅妈知道对不住你。等二舅出了院,我们想个办法,把老家的房子卖了,能卖十几万,先还你一部分。”
我看了她一眼:“房子卖了,你们住哪儿?”
二舅妈苦笑:“住哪儿都行,总得先还债。这债压在心里,比什么都难受。”
我没说话。
老家的房子是二舅和二舅妈大半辈子的积蓄,破旧归破旧,但好歹是个窝。卖了他们确实无处可去。
我还没狠心到那个地步。
“房子不用卖。”我站起身,“钱的事,等二舅好了再说。你们先把眼下的日子过下去。”
说完,我离开了病房。
走廊里,大表哥正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凭他的表情能看出来,又是他老婆在闹。
“我妈说了,这日子没法过了!”大表哥的老婆在电话里尖着嗓子喊,“你那个二舅就是个无底洞,今天二十万明天三十万,你自己两个儿子不养了?房贷不还了?你干脆别回来了,跟你那个二舅过一辈子吧!”
大表哥捏着手机,脸色铁青,一句话也没回。
等他挂了电话,我走过去。
“大表哥,你老婆不同意你管二舅的事?”
大表哥苦笑:“她知道我给二舅出了五万,闹得不行。说那是给孩子攒的学费,凭什么拿去填二舅的窟窿。”
“你孩子多大了?”
“大的初三,小的三年级。”大表哥叹了口气,“我也难。家里两个娃,每个月花销上万,房贷车贷压得喘不过气。可二舅是我亲爹,我不能不管。”
我沉默了一会儿:“你老婆说得也没错。你有自己的家要养。”
大表哥看着我,眼神复杂:“小雨,你怪大表哥吗?”
“怪。”我诚实地说,“但我理解。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大表哥低下头,没再说话。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婷婷。
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婷婷就开门见山:“陈小雨,我想好了,我们分手吧。”
我愣住了。
虽然早就预感到会是这个结果,但亲耳听到的时候,心还是像被人猛揪了一下。
“婷婷……”
“你不用劝我。”婷婷的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分手,“陈小雨,你是个好人,你重情义,你为了二舅可以倾家荡产。但我不行,我只想过普通的日子,有个自己的房子,有个安稳的小家。我三十了,等不起了。”
“婷婷,二舅的钱他们打了借条,会还的……”
“什么时候还?”婷婷笑了,笑声里带着苦涩,“你二舅家什么情况你不清楚?他们拿什么还?大表哥的老婆在闹,二表哥天天赌博欠一屁股债,二舅自己刚做完手术,以后就是个药罐子。这钱猴年马月能还上?陈小雨,你要是真心想跟我在一起,就不会一次次拿我的未来去赌你的亲情。”
我沉默。
“好了,就这样吧。你好好过,我也好好过。”婷婷停了一下,“你二舅的事,对不起了,我不能陪着你。我累了。”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风从身后灌过来,后背一片冰凉。
三十四岁,没房没车,欠着外债,刚分手。
这就是我现在的全部。
晚上回到家,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茶几上放着一张旧照片,是我和婷婷去年去海边拍的。照片里她笑得很甜,头靠在我肩上。那时候我们还在计划着结婚的事,讨论将来在哪个区买房子,生几个孩子,给爸妈怎么养老。
现在,一切都散了。
我把照片翻过去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亲情港湾”群里的消息。我虽然点了退出群聊,但群主是大表哥,他重新把我拉了回来。
大表哥在群里发了一段话:“二舅恢复得不错,今天能坐起来吃东西了。感谢小雨,感谢所有帮忙的亲人。”
紧接着二舅妈发了一句:“二舅说了,等他好了,一家一家去磕头道谢。”
我没回复。
把手机扔到一边,我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胃里泛起一阵苦涩。
窗外又下雨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像一群透明的虫子在爬。
我忽然很想哭,可眼睛干得厉害,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第二天上班,同事小敏凑过来问我:“小雨,钱的事解决了吗?”
我勉强笑了笑:“解决了。谢谢你小敏,我发了工资就慢慢还你。”
小敏摆摆手:“不急不急,我也没急着用。倒是你,最近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没事,熬过这阵就好了。”
小敏没再问,回到自己的工位上。
我打开电脑,开始处理堆积了一周的工作。领导昨天还找我谈话,说我最近请假太多,工作状态不好,让我抓紧调整。
我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盘算:欠老周十五万,欠小敏十万,加上之前的四万外债还剩两万多,总共二十七万多的外债。按我每个月能存六千算,不吃不喝要还四年多。
四年,到时候我三十八岁。
还能结婚吗?还能买房吗?还能过上普通人的日子吗?
我不知道。
中午的时候,二舅妈又打来电话。
“小雨,二舅今天好多了,能下床了!他说想见你,你晚上来一趟医院行吗?”二舅妈的声音里带着难得的喜悦。
“好,我下班过去。”
下午六点,我到了医院。
二舅坐在病床上,气色确实好了很多。他看见我进来,居然自己撑着床沿站了起来。
“小雨来了!”二舅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极了小时候驮我下河摸鱼时的模样。
我走过去,扶住他:“您慢点,别逞能。”
二舅拉着我的手,声音还是有点虚弱,但精神头很足:“二舅今天感觉特别有劲,还吃了大半碗粥。二舅寻思着,过两天就出院,回老家歇着去。”
“医生同意了吗?”我看向二舅妈。
二舅妈摇摇头:“医生说要再观察一周,心脏的药得调整好才能出院。”
二舅摆摆手:“不用那么久,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早点回去,也省得天天花钱。”
“二舅,您就听医生的吧。”我说,“钱的事您别操心。”
二舅叹了口气:“不操心不行啊,这住院一天得多少钱,二舅心里有数。小雨啊,二舅对不住你……”
“行了二舅,这话您说了几百遍了。”我打断他,“您好好养病,别的别想。”
二舅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点了点头。
我在医院待了半个多小时,走的时候,二舅突然叫住我。
“小雨,你等等。”
我转过身。
二舅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子,颤巍巍地递过来:“二舅这些天住院,你大舅他们来看我,塞了点钱。二舅没让交住院费,给你留着了。不多,就三千多块,你别嫌少。”
我看着那个皱巴巴的红色塑料袋,鼻子忽然一酸。
“二舅,这钱您留着自己买点营养品,我不要。”
“拿着!”二舅的态度突然强硬起来,“二舅知道你为了救我背了一身的债。二舅穷,还不起,但能还一点是一点。这是二舅的心意。”
二舅妈也在一旁说:“小雨,你二舅交代了好几天了,这钱谁都不能动,一定要给你。你就拿着吧。”
我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那个红色塑料袋。
轻飘飘的,里面装着三千多块钱。
可拿在手里,却像有千斤重。
“谢谢二舅。”我低声说。
二舅笑了,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谢什么,是二舅该谢你。”
我走出病房,走到医院门口的时候,终于没忍住,眼泪夺眶而出。
我没有擦,就让眼泪在脸上流着,然后走进风里。
4
日子一天天过去,二舅终于出院了。
那天是大表哥开车来接的。二舅精神头不错,自己从病房走到电梯口,虽然步履缓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二舅妈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两个大包袱,里面装满了住院期间的衣物和用品。
我妈也来了,帮忙拿东西。看见我,轻声说:“你二舅今天出院,大舅他们在老家张罗了一桌饭,要不过去一起吃个饭?”
我犹豫了一下:“我不去了,公司还有事。”
我妈叹了口气:“小雨,你二舅好了,这是喜事。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个饭,也不算过分。再说……”她压低声音,“大舅那边好几个亲戚都在,你要是不去,反而显得你记仇。”
我想了想,点点头:“那我去吧。”
吃饭的地方在城郊一家土菜馆,大舅定的包间。我进去的时候,桌上已经坐满了人:大舅和大舅妈,二舅和二舅妈,大表哥一家四口,我妈,还有两个我叫不出名字的远房亲戚。
二舅看见我,连忙招手:“小雨,来,坐二舅旁边。”
我在他旁边坐下。
大舅站起来,手里端着一杯酒,满脸笑容:“来,咱们先一起喝一个,庆贺老二这次大难不死,也谢谢小雨这个外甥女,两次救了她二舅的命!”
所有人都举起了酒杯。
我也端起面前的杯子,里面是二舅妈特意给我倒的橙汁。
“小雨啊,大舅敬你。”大舅把酒一饮而尽,“你二舅能有今天,全靠你。咱们老陈家,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我微微一笑,没说话。
二舅也端起酒杯,里面装的是白开水,医生说他不能喝酒。他站起来,手微微颤抖着:“小雨,二舅这条命,是你两回救下来的。二舅穷,给不了你什么。二舅只能把这条命好好活下去,活出个人样来。以后二舅的命,有一半是你的。”
“二舅,您别这么说。”我赶紧站起来扶住他,“您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二舅眼含热泪,把那杯白开水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热闹起来。大表哥喝了不少,脸色通红,话也多了起来;二舅妈跟大舅妈窃窃私语,时不时抹一下眼泪;二舅则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偶尔夹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
“小雨,吃这个,二舅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红烧肉。”
“谢谢二舅。”
这样的场景,温馨得让人恍惚。
仿佛五年来所有的不愉快、所有的争吵、所有的委屈,都随着这顿饭烟消云散了。
可我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钱还在那里,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大表哥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得很不好看,说了句“我出去接个电话”,然后起身走出包间。
过了一会儿,我以上厕所为由也走了出去。
大表哥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颤抖。
“大表哥。”我叫了他一声。
他转过身,眼眶发红,脸上的表情又怒又苦:“小雨,你怎么出来了?”
“出来透透气。你怎么了?谁的电话?”
大表哥苦笑:“还能是谁,我老婆。她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说我不把二舅的账掰扯清楚,就别想见孩子。”
我心里一沉:“她让你跟二舅断绝关系?”
“差不多吧。”大表哥靠在墙上,目光空洞,“她说二舅就是个无底洞,今天三十万,明天又不知道要多少。说这日子没法过了,说我不配当爹。说我要是再往二舅身上花一分钱,就跟我离婚。”
我看着大表哥,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夹在家庭和亲情之间,被撕扯得体无完肤。
“小雨,哥有时候真羡慕你。”大表哥突然说,“你是外甥女,没那么多责任,想管就管,不想管也没人说你什么。可我是儿子,爹出事了我不能不管。管了,老婆闹;不管,良心过不去。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大表哥,你老婆的立场没错。你有你的家,你的孩子。二舅的事,本来就不该你一个人扛。”
“可我又能怎么样?”大表哥的声音有些哽咽,“二舅刚出院,后面还得长期吃药。我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还得出钱出力。我自己的孩子连补习班都报不起了,我老婆天天跟我吵架。我……”
他说不下去了,一拳砸在墙上。
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来,总有办法的。”
大表哥摇摇头,没再说话。
回到包间,大表哥重新坐下,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是他一直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
散席的时候,二舅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
“小雨,二舅知道你担了很多委屈。二舅不多说,二舅只说一句:二舅只要有口气在,就不会忘了你的恩情。”二舅的眼里满是真诚。
我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二舅,您好好保重身体,别的,以后再说。”
二舅点点头,被二舅妈搀着上了大表哥的车。
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那辆车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车流里。
手机响了,是婷婷的来电。
我愣了一下,接了起来。
“陈小雨,你二舅出院了?”婷婷的语气淡淡的。
“你怎么知道?”
“你朋友圈发的那张照片,我看到了。”婷婷停顿了一下,“恭喜你,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谢谢。”
“我打电话来,不是跟你讨论这个的。”婷婷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之前说分手,不是气话。我是认真的。”
我沉默。
“陈小雨,我知道你重感情,你舍不得你二舅,这我都理解。但你不能永远活在你二舅的生活里。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三十多岁的人了,该为自己活一回了。”
“我知道。”我的声音很低,“可是婷婷,如果那天我真的见死不救,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所以你就选择了让我不安,让我跟你一起背负这些?”
“我没有让你背负……”
“你那三十万的债,将来真要是还不上,还不是要压在我们以后的生活里?”婷婷打断我,“陈小雨,你要报恩没错,可你不该以牺牲我们的未来为代价。这不是伟大,是自私。”
我哑口无言。
婷婷说得对。我无话可说。
“好了,不多说了。”婷婷叹了口气,“你二舅的事解决了,你也该想想你自己了。我真心希望你能过得好。再见。”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吹着风,很久没有动。
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张扣在茶几上的照片翻了过来。
照片里,婷婷笑得那么开心,头靠在我肩上,背后是碧蓝的大海和金色的沙滩。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重新扣了过去。
该翻篇了。
第二天,我删掉了婷婷所有的联系方式,把她的东西打包好,寄到了她公司。
然后我开始拼命工作,每天加班到很晚,周末也接私活。我想尽快把欠老周和小敏的钱还清,能还多少是多少。
老周那十五万,我先还了五万。小敏那十万,我先还了三万。加上之前欠朋友的两万多,我列了一张还款计划表,贴在床头,每个月发工资后第一件事就是转账还款。
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但心里却踏实了不少。
二舅那边,每隔几天会打来一个电话。有时是二舅自己打,有时是二舅妈打。他们说得最多的就是二舅的身体恢复情况,偶尔也会提一下钱的事,说正在想办法,一定不会赖账。
我没有催。
催也没用。
大约过了两个多月,那天下午,二舅突然一个人来找我。
他站在我公司楼下,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看见我出来,他举起手挥了挥,笑得有些拘谨。
“小雨!二舅来看看你。”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我的鼻子突然一酸。
我快步走过去:“二舅,您怎么来了?身体还没好利索呢,跑这么远干什么?”
“二舅今天到城里医院复查,顺便来看看你。”二舅把塑料袋递过来,“这是二舅托人从老家带的土鸡蛋,还有你二舅妈烙的饼,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
“二舅还没吃饭吧?我请您吃饭。”我说。
“不用不用,二舅在街上随便对付了一口。”二舅连忙摆手。
“走吧,我请您。附近有家面馆不错。”
我拉着二舅进了面馆,点了两碗牛肉面。
二舅局促地坐在椅子上,打量着面馆的环境:“这里挺贵吧?其实二舅不饿,你吃就行。”
“二舅,一碗面能贵到哪儿去?您安心吃。”
面端上来的时候,二舅先用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到嘴边吹了吹,然后大口吃起来。他吃得很香,呼噜呼噜的声音在安静的面馆里格外响亮。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来:从小到大,我就没见过二舅在外面餐馆吃过饭。
“小雨,你怎么不吃?”二舅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面汤。
“我不太饿,您吃。”
二舅点点头,继续埋头吃面。
面吃完了,二舅把碗里的汤也喝得干干净净。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存折,推到我面前。
“二舅跟你二舅妈商量了,把老家的宅基地卖了。”二舅低着头,不敢看我,“一共卖了八万五。还了你大舅两万,你大表哥三万,还剩三万五。二舅知道不够,先还你这些。”
我愣住了。
“二舅,您把宅基地卖了?那房子呢?”
“房子也一起卖了。”二舅的声音很轻,“买家说了,先过户,钱已经给了。下个月我们搬出去。”
“搬去哪儿?”
二舅沉默了一会儿:“你大表哥说先在他那儿挤一挤,等以后再说。”
我看着二舅,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二舅,我不是说不用卖房子吗?”
二舅抬头看我,眼里有泪光:“不卖怎么办?欠了这么多钱,二舅夜里睡觉都不安稳。小雨啊,二舅知道,自己没本事,还不起全款。但能还多少是多少,二舅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这存折里的钱,加上之前给你的三千多,一共将近四万。还有四十二万多,二舅记着。二舅跟你二舅妈商量了,以后每个月从养老金里挤出两千还你。二舅再去找点零工干,能攒多少是多少。等二舅死了,这债……”
“二舅!”我打断他,“您别说了。您的身子骨不能去打零工。钱的事,不急。”
“不急不行啊小雨。”二舅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桌上,“二舅这条命是你给的,二舅要是不还你的钱,死了都不能闭眼。”
我伸手按在二舅的手背上,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二舅,您听我说。这钱不是您的债,是你们全家共同承担的债务。大表哥和二表哥都有份。您一个人扛,扛不动的。”
二舅摇摇头:“你大表哥有家要养,你二表哥不成器。二舅不扛,谁扛?”
我语塞。
二舅把存折又推了推:“拿着,先还上。二舅慢慢来。”
最终,我收下了那张存折。
走出面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二舅不肯让我送,说自己去坐公交车。我目送他蹒跚着走向站台,背影在昏黄的路灯光下显得那么瘦小。
那一刻,我心里的恨和怨,忽然就没有了。
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心酸。
5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小半年过去了。
这半年里,二舅真的去找了份活干。在镇上的一个小工厂里看门,一个月一千二。二舅妈则去附近的农家乐帮厨,一个月八百。两个人加起来两千块,除去吃喝,每个月能挤出一千五还给我。
二舅第一次来还钱的时候,我推脱不要,他板着脸说:“你要是不收,二舅就不走了。”
我只好收下。
每个月一千五,不多,但能感觉到二舅把还钱这件事当成了自己活着的意义。
大表哥那边,自从老婆闹过之后,他收敛了很多,不再往二舅那里跑了。偶尔打个电话问候一下,钱是一分不给。二舅也不怪他,说“你大表哥有他的难处,爹不怪他”。
二表哥更不用提了,半年来音信全无。听大表哥说,二表哥跑外地躲债去了,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不再去想那些糟心的事。
我只知道,二舅在努力还钱。虽然杯水车薪,但他是在用命还。
又过了两个多月,有一天下午,我突然接到二舅妈的电话。
“小雨,你二舅住院了!在县医院!”
我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回事?二舅又犯病了?”
“不是心脏,”二舅妈哭着说,“是在厂里值夜班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下来了,磕了头,流了好多血,现在昏迷不醒,医生说得观察……”
我的脑子“嗡”地响了一下。
来不及多想,我请了假,直奔长途汽车站。
赶到县医院的时候,二舅已经醒了,躺在病床上,头上裹着纱布,脸色惨白。
二舅妈守在床边,眼睛哭得像两个核桃。
“二舅。”我走过去。
二舅看见我,咧开嘴笑了笑:“小雨来了?二舅没事,就磕了一下,医生说观察两天就能出院。”
“您怎么好好的从楼梯上摔下来?”我问。
二舅妈在一旁说:“他值夜班要巡逻,厂里那个旧楼梯没有栏杆,再加上他头晕的老毛病犯了,一脚踩空……”
我看向二舅:“您有头晕的毛病?之前怎么没说过?”
二舅摆摆手:“没事没事,医生说是耳石症,吃点药就好了。”
我不信,拿着他的检查单去找了主治医生。
医生告诉我,二舅不仅有耳石症,还有轻度脑萎缩的迹象,加上心脏术后需要长期服药,他的身体状况已经不适合干看门的活了。
“建议家属让他静养,别再操劳了。”医生最后说。
我回到病房,把二舅的被子掖好,轻声说:“二舅,把工作辞了吧。”
二舅愣了一下:“辞了工作,那钱……”
“钱不要了。您还我的钱,到此为止。”我看着他的眼睛,“二舅,我要的是您好好活着,不是您拿命来还钱。”
二舅的嘴唇颤了颤,没说话。
二舅妈在旁边抹眼泪:“小雨说得对,老陈,你就听孩子的吧。”
二舅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我在县医院陪了二舅两天,直到他出院。
二舅出院那天,我把他和二舅妈送回了大表哥家。大表哥家的房子是两室一厅,二舅和二舅妈挤在原来的儿童房里,那张床只有一米二宽。
大表哥的老婆脸色很不好看,但我去了,她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只是摔摔打打地收拾东西。
晚上,我请一家人吃饭。
饭桌上,我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那张借条撕了。
“二舅,大表哥,这钱,我一分都不要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二舅急了:“小雨,你这是干什么?这钱二舅一定还……”
“二舅,您听我说。”我按着二舅的手,“我当初借钱给您做手术,不是为了要您还。我是想让您活着。现在您活着,我的目的就达到了。钱没了可以再赚,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大表哥看着我,眼里有震惊,也有羞愧。
二舅妈的眼泪又涌出来:“小雨……”
“二舅妈,您也别有负担。”我转向她,“以后二舅的身体最重要,您好好照顾他。别的,都不重要。”
二舅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起来。
那天晚上,二舅哭了很久很久,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大表哥也红了眼眶,端着酒杯,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小雨,哥不是人。”
我摇摇头:“大表哥,你有你的难处。我不怪你。二舅就靠你们了。”
大表哥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家的路上,我一个人坐在大巴车里,望着窗外黑漆漆的田野。
撕掉借条,不是因为我多伟大,而是我想通了。
我背着这笔债,二舅也背着这笔债,两个人都被压得喘不过气。与其让二舅拿命去还一个永远还不上的数字,不如把这个数字彻底抹掉。
四十六万,确实很多。
但二舅活着,就够了。
那天晚上回到城里,已经快十二点了。
我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手机响了一声,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陈小雨,我是婷婷。刚听说你二舅又住院了,没事吧?”
我看着这条短信,犹豫了很久,回了一句:“没事了,谢谢关心。”
那边没有再回复。
我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路边的梧桐树沙沙作响,落叶在脚下打着旋儿。
我想起五年前那个冬天的深夜,我站在同一家医院的ICU门口,手里攥着十六万的缴费单。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二舅能活过来,一切都会好的。
五年后,二舅活过来了。
可一切并没有“好”。
我只是在经历了怨恨、争执、分手、释然之后,终于和这个世界达成了某种和解。
我不再指望二舅还钱,也不再指望自己能在短期内过上理想的生活。
但我还活着,我还能工作,还能一点点把欠的债还清,还能每个月给妈妈打两千块钱,还能偶尔去看看二舅,陪他说说话。
这大概就是普通人的人生吧。
没有绝地反击,没有逆风翻盘,只有在一地鸡毛中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但我不后悔。
五年前不后悔,现在也不后悔。
如果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因为他是二舅,是那个驮着我满田野跑、把鱼刺剔干净了才把鱼肉夹给我的二舅。
那十六万,那三十万,那些熬过的夜,受过的委屈,放下的感情,都算是我还他的。
还清了。
从此以后,我不再欠他什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大步往家走去。
家还是那个租来的小房子,三十八平米,没有自己的产权,但它是我的窝。
我打开门,开灯,换上拖鞋,在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还放着那张扣倒的照片。我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放进了抽屉里。
这一回,是真的放下了。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亲情港湾”群里有人发消息。
我点开看,是二舅用二舅妈的手机发的一段语音。他的声音苍老而颤抖,背景里还有二舅妈小声说“你说慢点,别急”。
“小雨,二舅在家里了。二舅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二舅只想告诉你,往后二舅不还你钱了,但二舅会把命保住。二舅要看着你出嫁,看着你有自己的家,看着你幸福。二舅这条命是你给的,二舅不糟蹋了。小雨,二舅欠你的,下辈子还……”
语音断断续续,说到最后只剩哽咽。
我没有回复。
只是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眼睛慢慢模糊了。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清冷的光洒了一地。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本故事均为虚构创作,人物、情节无现实原型,不影射任何真实个人与事件,请勿对号入座。内容仅为情感表达,不构成生活、情感指导,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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