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
老方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正下着毛毛雨。
他没打伞，站在门诊大楼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雨里来来往往的人——推着轮椅的、举着输液架的、蹲在花坛边抽烟的、拿着化验单对着光看的。每个人都低头赶路，没人看他，他也没看谁，就那么站了五分钟，雨丝沾在头发上，凉凉的。
他是来复查的。三个月前体检，肺上发现一个磨玻璃结节，医生说"问题不大，但得定期追踪"。他不放心，这三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半夜醒了就摸自己的胸口，感觉里面是不是多了什么东西。媳妇说他神经了，他也不反驳，只是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量血压、测体温，搞得像在完成什么实验。
今天结果出来了，良性，没变化，继续观察就行。
医生在诊室里用笔敲着病历本说："老方啊，你这情况不用太紧张，很多人都有，定期复查就可以了。你血压血糖都正常，心肺功能也好，六十岁的人了，这身体算很硬朗了。"他坐在椅子上，忽然鼻子一酸，差点在医生面前哭出来。医生大概见多了这种反应，递了张纸巾给他，笑着说："回去吧，该吃吃该喝喝，别自己吓自己。"
走出诊室的时候，他看见走廊长椅上坐着一对夫妻。妻子穿着病号服，头发剃光了，靠在丈夫肩膀上，两个人握着手，小声说着什么。丈夫的手背上全是皱纹，但握着妻子的手指头，轻轻摩挲着。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和一份CT报告。老方经过的时候瞟了一眼，报告单上写着"恶性肿瘤"四个字，他的脚像被钉住了，走不动。
那个丈夫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很轻的一个笑，嘴角动了动，像是在说"没事"。他妻子也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老方忽然觉得自己这三个月来的焦虑，在这两个人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快步走了。
出医院大门往右拐，是一排小店铺。炸油条的、卖豆浆的、修鞋的、配钥匙的，烟火气铺了一路。他忽然觉得饿，这三个月第一次觉得饿，走进去要了一碗馄饨，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说"老方你今天气色不错"，他愣了一下，因为他不常来，老板娘居然认识他。他说了句"今天复查，没事了"，老板娘一拍围裙："没事就好啊，这碗我请你的。"
他低头吃馄饨，眼泪滴进汤里，咸的。
馄饨摊旁边是个修鞋摊，老鞋匠戴着老花镜在缝一只球鞋的底，旁边坐了个老头，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老方听见一个说："膝盖疼了半年，今天去拍了片子，说是退行性变，老了，正常的。"另一个说："那你还烦啥？正常的你烦什么？"第一个老头笑了："也是，正常的我烦什么。来来来，你把我这鞋底再缝一圈。"
老方端着馄饨碗，忽然很想跟那个老头握握手。
回到家媳妇正拖地，看他湿漉漉地回来，骂了一句"怎么不撑伞"，递了条干毛巾给他。他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忽然伸手抱了抱媳妇。媳妇僵了一下，又骂"你发什么神经"，但他没松手，闷声说了一句："没事了。"
当天晚上他给儿子打了个电话，问最近怎么样。儿子说加班呢忙得很，他说那你忙吧。挂了电话，他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看到工作群里有人为年底评优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他看了两眼，删了群聊。
洗澡的时候他站在镜子前看自己，六十岁的人，肚子上有点赘肉，眼角全是褶子，但脸色还算红润。他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镜子里的人也冲他笑了笑。
躺上床的时候媳妇问他："医生到底怎么说？"他说："医生说我没毛病，别瞎想。"媳妇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嘟囔了一句："早跟你说了。"过了几秒她又翻回来，把手搭在他胳膊上，小声说："没毛病就好，明天去买条鱼炖汤。"
他闭上眼睛，心里干干净净的。窗外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他想，那些让他烦了半辈子的事——儿子上什么大学、房子买在哪里、单位谁升了谁没升、朋友谁说了他一句闲话——在这一刻，全都离他远了。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呼吸平稳，心跳有力，旁边是睡熟的媳妇，楼下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声清脆地响了两声。
就这一瞬间，他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要的，也就这么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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