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江远,今年四十三岁,在合肥搞了十八年污水处理技术。这行当听着不体面,成天跟污泥浊水打交道,可我就是迷这一口。我们厂在经开区,三栋灰扑扑的厂房,院子里种着几棵香樟树。我手底下有二十来号人,一半是实验室里的年轻人,一半是车间里的老师傅。这些年,我把全部家当都砸进了研发里,前前后后投了八百多万,还欠了银行一屁股债。
我妻子叫宋雅琴,在合肥一家三甲医院当护士长。她是那种特别会过日子的女人,精打细算,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我们结婚十五年,她从没抱怨过我往无底洞里扔钱,但我知道,她心里是怕的。每次银行寄来账单,她都皱着眉头算半天,然后默默把我那盒好茶叶换成超市里最便宜的。我装作没看见,心里头酸溜溜的。
她有个姐姐,叫宋雅兰,比雅琴大五岁,在合肥开了家小美容院。这位大姨子,我打从跟她妹妹结婚那天起就看得透透的。她那张嘴,能说会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有钱人,她笑得跟朵牡丹花似的。对我这个穷妹夫,她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每次来家里,都要念叨几句“雅琴啊,你跟着他受罪了”“当初让你找个有编制的,你非不听”。我通常左耳进右耳出,不怎么搭理她。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今年三月。我苦心研发的一项关于高浓度有机废水处理的核心专利,终于被一家大型环保集团看中了。谈判了三个月,最后他们拍板,一次性买断我的专利技术,出价八千六百万。合同签完那天,我站在公司阳台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抽了整整一包烟。八千六百万啊,我这一辈子,连做梦都没梦见过这么多钱。
可我没有直接跟宋雅琴说这个数字。不是不信任她,是我太清楚她那个姐姐的德行了。如果让宋雅兰知道这笔钱的实际数目,我们家的大门不出三天就会被踩烂。她会带着一张计算好了的清单,名正言顺地来分钱。我太了解她了。所以我跟雅琴说:“专利卖了,八百六十万。先还了银行贷款和欠朋友的钱,剩下的够咱换套大点的房子,再给你买辆小车。”宋雅琴听了,眼睛亮晶晶的,说:“那也不少了。总算熬出头了。”我看着她高兴,心里头有些愧疚,但转念一想,这钱以后也是家里的,怎么花,得由我们自己做主,不能让外人插一竿子。
那天晚上,宋雅琴给家里打电话,她妈在电话里乐得声音都变了调。我坐在沙发上,心里盘算着下一步怎么安排。我打算把大部分钱投进公司的新项目里,剩下的给雅琴和孩子存起来。我女儿江小满今年上高一,学习一般,但喜欢画画。我想送她去北京学艺术,将来考个好点的美院。这些计划,我都还没跟雅琴细说。
可第二天一早,我还在阳台上浇花,门铃就响了。我放下水壶去开门,门外站着宋雅兰。她今天打扮得格外精神,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手腕上挎着个新买的包,脸上堆着笑,像一朵开得正艳的月季花。她身后还跟着她丈夫,刘志刚,一个在保险公司做理赔员的男人,瘦高个,戴副眼镜,脸上永远带着那种想占便宜的假笑。
“哟,妹夫,浇花呢?好雅兴啊。”宋雅兰一进门就亲热地拍了我一下胳膊,“听说你那个专利卖出去了?恭喜恭喜,真是给咱们老宋家长脸了!”
我笑了笑,把他们让进屋。宋雅琴从厨房里出来,看见姐姐姐夫,有些意外:“姐,你们怎么来了?也没打个电话。”宋雅兰拉着她的手,笑得格外灿烂:“这不正好路过嘛,上来看看你们。听说妹夫挣大钱了,我这不是来道喜嘛。”刘志刚在旁边点头:“就是就是,该道喜。”
我端了茶出来,坐在旁边,不急着搭话。宋雅兰果然三句话不到就绕到了正题上。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说:“妹夫啊,你这回算是翻身了。姐跟你说个事。你看我家刘志刚,在保险公司干了快十年,也没混出个名堂。他那个部门最近改制,他可能要转岗。我是想啊,你那边公司不是要扩大嘛,能不能给他安排个职位?副总什么的,他也能干。”
我还没说话,宋雅兰又接上了:“还有啊,我们那个美容院,最近想重新装修,还差个三十来万。你看你如今手头宽裕了,先借姐点。等美容院生意好了,连本带利还你。”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我的脸,像在称量我的表情。
我放下茶杯,不紧不慢地说:“姐,我那个专利,卖是卖了,但也没你想的那么多。还了债,剩不了几个钱。公司那边,暂时也不缺人。志刚的事,我回头帮他留意着。美容院装修的钱,我真拿不出来。”
宋雅兰脸上的笑瞬间僵了僵。她扭头看向宋雅琴:“雅琴,你听见没?你男人挣钱了,你姐借点装修钱都不肯。你们还是不是一家人?”宋雅琴被她说得有些难堪,低声说:“姐,你别急。江远他也有他的难处。刚还完债,手头确实紧。”
“紧什么紧?”宋雅兰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他那个专利卖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我可听人说了,光定金就不少。雅琴,你傻不傻?男人有了钱,最怕你管着。你要是不上心,他早晚把钱折腾光。到时候你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我脸沉了下来。宋雅琴也有些急了,站起来说:“姐,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江远不是那种人。”宋雅兰冷笑一声:“是不是那种人,你自己慢慢品吧。反正我把丑话说前头,发达了别忘记娘家。我当年可是劝你找个有本事的,你不听。现在好不容易熬出头了,拉一把你亲姐怎么了?”
我再也坐不住了。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姐,我再说一遍。这钱,我有我的安排。你们家的困难,我可以帮,但得有分寸。三十万没有。志刚的工作,我会问,但不保证。你要是不信,就去找人打听打听,我那专利到底卖了多少钱。打听完了,再回来跟我说。”
宋雅兰被我噎住了,脸一阵红一阵白。她腾地站起来,抓起包,冲宋雅琴说:“你看看你嫁的什么人!有点臭钱就六亲不认了!行,我们走!”刘志刚赶紧跟着站起来,冲我赔了个干笑,灰溜溜地跟着出了门。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屋里静得吓人。宋雅琴站在那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轻声问:“江远,你到底卖了多少钱?”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雅琴,你信我吗?”她点点头。我说:“那你就别问了。总之,这钱我会把家里安排好。你姐那边,等以后合适的时候再说。”
宋雅琴没再追问。她默默地去了厨房,开始准备午饭。我坐在沙发上,心里头像压着一块石头。我不是不信任自己的妻子,我只是信不过那些围着钱转的人。他们像闻着血腥味的苍蝇,一旦发现裂缝,就会嗡嗡地扑上来,没完没了。
可事情远比我想的复杂。第三天,宋雅兰又来了。这回她是一个人来的,脸上没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她进门就把一张纸条拍在茶几上。我拿起来一看,是一张截图,上面写着“某环保集团豪掷千万收购我市某企业专利”,配图正是我们公司的厂房。
“江远,你跟我装什么穷?”宋雅兰的声音都在抖,“八千多万!你跟我妹说只有八百多万!你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想转移财产?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看着她,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脸色煞白的宋雅琴。我忽然觉得特别疲惫。这场闹剧,我早料到了,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宋雅琴冲过来,抢过那张截图,瞪大眼睛看了又看,然后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江远,你……你真的卖了那么多?”
我点点头:“对。八千六百万。我不告诉你,是怕你姐……算了,现在说这些没意思了。”
宋雅琴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指着我,手抖得厉害:“你骗我。我们结婚十五年,你居然骗我。”宋雅兰在旁边煽风点火:“你看看,我说的没错吧。他根本不把你当自己人。”
我站起来,走到宋雅琴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甩开了。我没有再强求,只是说:“雅琴,你跟我来。”我拉着她进了卧室,关上门。我把手机打开,给她看了银行到账记录。然后我慢慢地说:“这钱,我一分都没乱花。我留了一千万在账上,作为公司的流动资金和风险储备。剩下的七千六百万,我准备拿出四千万投到新项目的研发里。另外再拿三千万,给你和孩子存成长期理财,其中五百万给你买车和零花。还有几百万,我想给厂里的老员工们发笔奖金。至于你姐,我不反对帮她,但不能开这个口子。一旦开了,后患无穷。”
宋雅琴听着,眼泪还在掉,但情绪已经没那么激动了。她看着那些数字,又看看我,小声说:“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叹了口气:“因为我太了解你那个姐姐了。你一旦知道实际数字,你心里藏不住事。她会天天来磨你。我不是不信你,我是心疼你。”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可你也不能骗我啊。我是你老婆。”我点点头:“以后不会了。这次是我不对。但钱怎么用,咱们得商量着来。你姐那边,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可以借她二十万。但不能再多。她要是再闹,就别怪我不给她留情面了。”
宋雅琴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我们出去时,宋雅兰还坐在沙发上,一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宋雅琴看着她,轻声说:“姐,钱的事我都知道了。江远没错,是我们没考虑周全。你家装修缺的钱,我借你二十万。但多的,真没有。志刚的工作,江远会帮忙问。行不行,得看人家公司。”
宋雅兰愣住了。她看看宋雅琴,又看看我,张了张嘴,像是不甘心,又像是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结果。最后,她悻悻地走了。临走前,她指着我说:“江远,你行。你护着你那点钱,早晚有你后悔的时候。”我没有说话,只是把门关上了。
那之后,我把大部分精力都投到了公司的新项目上。宋雅琴慢慢地也理解了,开始学着帮我打理一些家庭财务。她姐姐后来又打了几次电话来,她都没怎么松口。我知道,宋雅琴心里其实也不好受。一个是丈夫,一个是姐姐,她被夹在中间,像风箱里的老鼠。可她终究还是选择站在了我这边。
如今,公司的新项目进展顺利,厂子里又招了几个人。女儿也进了艺考集训班,每天画到很晚,但很充实。我有时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那几棵香樟树,心里头很平静。那笔钱,像一条大河,差点把我们这个家冲散。好在,我们总算把船撑住了。
只是偶尔,我会想起宋雅兰那天站在我家客厅里,指着我的鼻子骂“六亲不认”的样子。她也许永远不会明白,真正的富,不是账上有多少个零,而是当别人都想伸手从你口袋里掏钱的时候,你还能守住自己的岸。
那八千六百万,我最终只跟妻子说了实数。而她的姐姐,直到今天还惦记着那笔钱。可人生就是这样,有些门一旦关上,就再也推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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