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制冷机轰隆隆响着,白雾贴着玻璃门淌下来。我把手搁在冷鲜柜把手上,指尖冻得发麻。保鲜盒里码着整齐的牛里脊,价格标签红得扎眼——七十八块九。我捏了捏口袋里的零钱包,拉链头磨得发亮,里头是一百三十二块五。
“姐,这牛肉新鲜。”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右边冒出来。他没穿超市工装,蓝布夹克袖口磨起毛边,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你看这纹路,雪花匀称,不比进口的差。”
我侧过身。他靠在不锈钢货架边,膝盖微弯,整个人松垮垮的。五十岁上下,头发剪得很短,鬓角有些灰白。鼻梁上架着老花镜,镜腿用胶布缠过。那只拿烟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很细的一道,像嵌进去很多年洗不净。
“这柜子里的肉不行,”他又说,声音不高,“流水线出来的,缺少灵魂。”
我笑了。“灵魂”这个词从这样一个男人嘴里说出来,像块石头掉进棉花堆。我提起菜篮子要走,他忽然说了句:“你左手腕受过伤吧?拎东西使不上劲。”
我僵在原地。十二年前在厂里被传送带绞过,桡骨裂了,天阴就疼。这事我连女儿都没主动提过。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皮肤松弛,一道白疤斜着。
他递过来一张名片,纸边卷着,印着“老沈钟表维修”。地址在福州路后面的弄堂里。
“你右眼跳的时候看手机,屏幕蓝光太刺,”他说,“调下色温。”
我收下了名片,塞进菜篮夹层里。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把名片翻来覆去地看。背面手写了一行字:“修表不贵,聊聊天也行。”
福州路那家店藏在两栋高楼夹缝里,门脸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进。推开玻璃门,丁零一声铃响。柜台后面摆着七八只拆开的怀表,齿轮摊在绒布上,像一群沉睡的银色虫子。他用镊子夹起一颗比米粒还小的螺丝,凑到放大镜下。
“来了。”他没抬头,“坐。”
我坐在对面圆凳上。屋里一股机油和旧金属的气味,混着柜台下电炉子烤红薯的甜香。他用柳木签蘸了蘸汽油,清洗一个擒纵轮,动作极慢,极稳。手指修长,指甲还是嵌着黑泥,但摆弄机芯时一点不碍事。
“你少买超市冷鲜柜的东西,”他忽然说,“那个味不对。菜市场东头老刘,当天杀的猪,下午就卖完。你要买,我给你打电话。”
我没应声。他继续修表,嘴里哼着一支老曲子,后来我才听出来是《茉莉花》。那只怀表是瑞士老牌子,刻着1912年的编号。他修了整整四十分钟,收费二十块。我付钱时发现柜台一角放着一瓶红花油,盖子拧松着。
“你手又疼了吧,”他说,“今天湿度大。”
第三次去是下雨天。弄堂里积水,我撑伞侧身挤进门。他正在给一只上海牌机械表换摆轴,见我收伞时毛衣袖子湿了半截,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条干毛巾。
“自己擦,”他递过来,眼睛还盯着放大镜,“后头炉子上有姜茶,倒两杯。”
我揭开水壶盖。陈皮和姜片在滚水里翻,旁边小碟子里码着三颗冰糖。我端一杯放在他手边。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嘴唇碰到杯沿时吹了两下,像小孩。
“沈师傅。”我头一回主动叫他。
“嗯?”
“你一个女人过,辛苦。”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陈述某只表走得慢。他把修好的表翻过来,底盖合上,咔嗒一声。“但你这人精,不糊涂。你清楚自己要什么。”
我揣着那块上海表走出弄堂。雨停了,路灯照着湿漉漉的沥青路面,反光像碎银子。我把表贴在内侧口袋,隔着毛衣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
第四次去是女儿生日前。我想修好丈夫留下的那块老怀表,准备当礼物送外孙女。推开店门时,一个卷发女人正坐在我常坐的圆凳上,涂着珊瑚色指甲油,手搭在柜台上。她咯咯笑着,拍了一下老沈的肩膀。
“沈哥你真会说话,我老公要有你一半——”
我转身要走。老沈抬头:“那块表带来了?我等你三天了。”
卷发女人回头瞥我一眼,拎起包走了。柜台面上一圈口红印,我用眼角余光扫见的。老沈擦了擦,从抽屉里取出一块绒布,铺平整。
“你怀表呢?”
我掏出那块旧表。他接过去,指腹摩过表壳上的划痕。“你先生的?”
“嗯。走了十二年了。”
他拧开发条,侧耳听了几秒。“芯子干净,就是游丝有点粘连。一个钟头。”他顿了顿,“你坐。”
阳光从那扇窄窗照进来,细尘在光束里翻飞。他用柳木签拨弄着摆轮,动作轻得像在给婴儿剪指甲。
“沈师傅,”我说,“你给多少女人修过表?”
他笑了。是那种嘴角浅浅一挑的笑。“我干这行三十二年,女人来修表的,加你五个。你猜另外四个为什么来?”
我没答。他把表盖合上,举起来对着光。“有一个是表蒙裂了。有一个是偷停。有一个嫌表带太紧,还有一个表进水了。”他放下表,看着我的眼睛,“你是头一个,专门来听齿轮响的。”
表修好了。他没收钱。我推给他五十块,他又推回来。“你下回来,带一块烤红薯就行。菜市场东头那个炉子,烤得流糖。”
我收好表。临走时他又说了句:“表不怕慢,怕停。停了就再也走不起来了。”
女儿在饭桌上翻了个白眼。“妈你疯了,那种弄堂里修表的,连个执照都没有。他把你的表弄坏了赔得起吗?你知道那块怀表现在值多少?”
我没说话。她用筷子敲着碗边:“我同事说了,这种男人最会骗你们这种退休阿姨,修个表说几句好听的,你就——”
“我就什么?”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你就觉得遇到知音了!”她拔高声音,“你清醒一点行不行?他什么来路你查过吗?农村来的,没户口,连社保都没有!”
我放下筷子。碗里红烧肉泛着油光,香气扑上来。我说:“他把我先生的表修好了。走得准。”
“走准有什么用?你又不是要嫁给他。”
“谁说我要嫁人?”我看着她,“我五十七了。我就是去听他修表时那个响——嘎达,嘎达,稳稳当当的。比听人说话踏实。”
女儿愣住了。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傍晚我又去。老沈正在关门,锁头上挂了把旧式铜锁。见我站在巷口,他招招手。
“要关店了?”
“嗯。去菜市场买条鱼。”他锁好门,转过身,“老刘今天进了几条鳜鱼,你要不要?”
我们并肩走在弄堂里。七月的梧桐叶遮了大半条街,光斑落在他蓝布夹克上,一粒一粒亮着。他走得很慢,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里头装着他的修表工具。我注意到那把铜锁上刻着个“沈”字,笔划粗糙,像是自己用锉刀刻的。
“你为什么不装个电子锁?”我问。
“电子锁坏了没人会修。”他说,“铜锁坏了,我自己能敲。”
菜市场东头,老刘的鱼摊果然剩着三条鳜鱼,鳃还在翕动。老沈蹲下来拣了一条,拇指摁了摁鱼肚子。“这个好。”他付了钱,又转头看我,“你今晚怎么做?”
“清蒸吧。”
“那我帮你杀好。”他接过摊主的刮鳞刀,在水龙头底下冲洗鱼身。水花溅在他袖口上,蓝布颜色深了一块。他刮鳞时下巴绷着,腮边的皱纹一收一放。
我看着他。他杀完鱼用塑料袋套了三层,递到我手里。鱼还是温的,隔着塑料袋贴着掌心,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脏。
“沈师傅,”我接过来,“你修表为什么收费那么低?”
他用围裙擦着手。“我没成本。店面是自己家的,工具用了几十年。收多了,人就不来了。”他把围裙叠好塞进布袋,“不来,表就停在那里。”
走回弄堂口时,夕阳正从两栋楼之间斜切进来。他掏出那把铜锁,往门鼻上一挂,咔嗒一声。
“明儿见。”他说。
我拎着鱼往回走。口袋里那块上海表走得稳稳当当,秒针的跳动隔着毛衣传到肋骨上,一下,一下。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那些涂珊瑚色指甲油的女人,那些被他“拿捏”的和我差不多岁数的女人,我们图的哪是什么花言巧语。
不过是想找一个人,在你掰不开一块表盖的时候,轻轻说一声“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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